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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雲昕竹筒倒豆子一般将自己的計劃說出,又做了許多保證,好說歹說把雲珣送走了。親眼看着雲珣出了二門,雲昕背着手拐進了董琳所住的青黛苑。

董琳帶着丫鬟恭敬非常地将雲昕迎進屋裏,面上始終帶着溫柔笑意。雲昕坐在正座上,丫鬟用小茶盤端上茶來,董琳雙手接了,送至雲昕面前。

雲昕吃了口茶,随手将茶碗放到一旁幾上,屏退屋內垂手侍立的丫鬟們。待丫鬟都退了出去,才招招手,讓董琳坐。

董琳又是一福,笑着側身虛坐在雲昕旁邊,只聽雲昕笑着說道:“四月二十七是你的生辰,這是你入府以來第一個生日。我心裏琢磨了幾日,你孤身一人嫁給我,京中也沒什麽親朋故友,難免孤單。給你大辦吧,又怕被有心人以此事為把柄,弄出事端來。倒不如在家裏辦幾席酒,再請一臺戲班子或是打十番的來,你單将自己姨母家的姨表姐妹和以前的閨閣姐妹請來聚聚,既便宜又親熱,你看如何?”

雲昕幾句貼心話說得董琳淚水漣漣,她用帕子壓住眼角,含着哭腔道:“爺這樣替妾着想,妾,妾……”只說了幾個字,竟哽咽不能語。

雲昕将董琳擁入懷中,聞言軟語安慰了半日,臨走前,又說“王妃那裏我替你去說,你只管安心過生日就好”,董琳感懷在心,又哭了一陣。

幾日後,董琳拟好了請人的帖子,由睿王府的小厮送去。董琳的尹姨母家的一個表姐、兩個表妹當天便應諾一定過來,蘇珞第二天送來信兒,也說要來。雲珣知道了心下大安,高高興興數着日子,沒想到四月二十五蘇家提前送了賀儀來,又帶信稱蘇珞身上不好,來不來了,請董琳千萬見諒。

董琳如今不便經常出門,派貼身丫鬟去探望的同時,雲珣也派了人去打探。雲珣派去的人回來禀報稱蘇家最近并沒有請大夫。雲珣氣的把茶盅摔了,出了門,疾奔睿王府而去。

轉眼到了六月初,董琳一日清晨給睿王妃馬氏請安時,忽然幹嘔不止。馬氏問了幾句董琳的日常起居,原來董琳近日喜歡食酸食,之前沒放在心上,如今看來很有可能是害喜了。請了太醫來,果然已有了一個月身子。

馬王妃喜悅非常,派人告知雲昕,雲昕亦是喜上眉梢。董琳在睿王府的地位頃刻間擡高了許多。

六月十六,雲昕出了趟遠差,雲珣同往。雲昕臨走前留話稱‘此去快則半月,慢則一月,時間不定’。六月二十二,蘇珞輕車簡從,前往睿王府探望董琳。

董琳站在青黛苑門口,遠遠的看到蘇珞,笑容滿面迎上去。蘇珞趕緊快走幾步,行至董琳身前,剛要屈下身去,董琳便說免禮。

“咱們姐妹二人,無需講這些虛禮。”

蘇珞一個猛子蹦起來,眼睛笑得彎成月牙,執着董琳的手眉飛色舞。先看了看她的肚子,又左右打量她,笑道:“沒什麽變化嘛,完全看不出來呢。”

董琳拉着她的手進了院門,拐入抄手游廊,邊走邊笑,低聲說道:“如今不大顯懷,還是略豐腴了一點。”

蘇珞點點頭,滿面歡歡喜喜,拉着董琳的手,步子有一點小雀躍。若不是顧忌董琳有孕在身,估計都能蹦跳起來。

“聽到姐姐有孕的消息,可把我高興壞了,念了好幾句佛,又去菩薩面前拜了幾拜,還燒了高香呢。”

董琳不由得笑了,“你沒有幫我算上一卦?”

“當然算了!”蘇珞瞪大眼睛鄭重其事道:“為防萬一我蔔了三卦,卦卦都是上上吉!”蘇珞說着壓低聲音,對董琳擠眉弄眼道:“菩薩說了,這胎是個男孩,姐姐放一萬個心!”

董琳一手拉着蘇珞,一手持着帕子掩着唇,笑得止不住。

走到門口,早有小丫鬟掀起門簾,一股涼風迎面撲來。蘇珞舒服的眯起眼睛,感嘆道:“若不是姐姐,憑他是誰,我斷不肯出門的。姐姐知道我向來怕熱,今兒出門的時候,我娘特意在我車上放了盆冰。誰承想還沒走到一半,冰就化完了,把我給熱的啊……”蘇珞邊往屋裏走邊使勁扇扇子,哀嘆不已,“下車的時候,我都快熟了。”

董琳笑着搖搖頭,“你啊……”

行至東裏屋,蘇珞先扶着董琳坐在美人榻上,也不客氣,兀自邊扇扇子邊四處打量。

小丫鬟送上茶果等,蘇珞走過去看了一眼,說:“姐姐如今哪裏吃得金壇翠舌,金壇翠舌是綠茶,性涼傷脾胃,對胎兒無益。雪梨也吃不得,還有……”各種注意事項、各種有益有害,叽叽咕咕直念了半刻鐘。

董琳被她聒噪得受不住,搖搖頭說,“你不來的時候我日夜盼着,如今來了誰知竟比老嬷嬷還聒噪,我倒不知該盼着你來,還是不盼着了。”

蘇珞撅着嘴,“我說的這些都是為姐姐好,姐姐可都要記住才行,別人上門請教我,我也懶得吱一聲。”

蘇珞說着左右看了看,見屋內沒人,又詢問般看了看董琳,董琳輕輕颔首,示意她放心。

蘇珞舒了口氣,坐在董琳身旁,慢慢道:“姐姐信上說萬事順遂,我還擔心姐姐是報喜不報憂,如今親眼看了算是安心了。這屋子不錯,擺設好,插花新鮮,冰也夠用,可見姐姐現在過得不錯。”

董琳心裏欣慰,面上仍是笑,将榻幾上的藕粉端起來遞與蘇珞,說道:“昨兒聽說你要來,知道你愛吃藕粉,特意備的,你嘗嘗合不合口味。”

“多謝姐姐,”蘇珞接過小碗,只覺觸手冰涼,又伸手碰了碰幾上另一碗,見略帶涼意,放了心。又絮絮道:“姐姐素昔秉賦柔脆,如今雖值暑月,但姐姐有孕在身,萬萬不能用冰。像這般只以新汲井水将鮮果、湯羹浸在盆內,不時更換,取其涼意最為恰當。”

董琳嗔道:“求求你歇一歇吧,讓我的耳朵清淨一會子。”

兩人一人一碗藕粉,相對無言靜靜吃了。董琳喚來小丫鬟将碗盞收拾了,又用香茶漱了口。兩人并排坐在羅漢床上,一人腰後墊了個鎖子錦靠背,身側還放了個引枕。

吃了藕粉,蘇珞精神頭越發好了,擰着身子,兩只眼睛夜明珠似的,亮得驚人。

“姐姐猜我今兒為什麽這麽高興?一是終于找到空子,可以看望姐姐,二是躲難來了。”

蘇珞跟唱戲似的,手舞足蹈,面部表情極其豐富,忽而簡要忽而細致地,向董琳講述了她長嫂李氏這一年的求子之路。一會兒是萬般無奈,一會兒是歡天喜地,一會兒又是愁眉不展,總的說來以苦大仇深為主。

講完李氏,又說她長姐蘇雪自生了個女兒後,又是如何求神拜佛,又是如何百般避諱、籌謀,就為能快點懷上兒子。

蘇珞嘆了又嘆,“原本在我心裏兒子女兒一個樣,如今被她們弄得也重男輕女起來。我現在整日都要抄經拜佛,求菩薩保佑你一舉得男,大嫂快點懷上兒子,我大姐快點懷上兒子,我二嫂,就是我二叔家的大哥媳婦,懷的是兒子,還有我二姐,也是二叔家的。對了,我忘了和你說,我二姐也有喜了,時候比你晚了一個月吧。”

蘇珞一個頭兩個大,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現在我身邊一堆人要生孩子和想生孩子……唉,我都快瘋了。”

董琳聽蘇珞抱怨了這麽久,終于得空插句嘴。打趣道:“你連婆家都沒有呢,瘋什麽?如今就這樣,以後有的是讓你瘋的時候。”

不說此事還好,一說此事蘇珞就眉頭緊鎖,嘆氣聲沉重得能把房梁壓塌。

“琳姐姐你哪裏知道我的苦,我如今是腹背受敵!我今年不是長大了一點嘛,眼看着十二了,我娘又開始給我相看了……還有我三姐,已經十五了,自打過了年,我娘次次出門都要帶着她,我每次為了不去都要使出渾身解數!眼看着就要黔驢技窮了……”

蘇珞又是一連串的嘆氣,哀怨連天:“我三哥今年也十七了,明年考武舉,我娘為了不失先機也在為他相看了。”

蘇珞長這麽大,幾乎沒為什麽事犯過愁,如今才明白什麽叫“少年不識愁滋味,愛上層樓。愛上層樓。為賦新詞強說愁。而今識盡愁滋味,欲說還休。欲說還休。卻道天涼好個秋。”

她眉頭深鎖,扭頭看着董琳,先是嘆了口氣,落落寡歡問道:“琳姐姐你的姑氏待你如何?”

成親兩月有餘,與皇貴妃相處不過十餘次,每次都……董琳神情當即黯淡了幾分。

董琳苦笑道:“你又要說你那套‘宮裏的女人是老虎’和‘姑媳是天敵’的論調了?”

蘇珞頓了頓,嘆息着将張夫人對待李氏的情形說了,幽幽一嘆道:“我原以為我娘溫柔和氣又不世俗,誰要是嫁到我家那是上輩子修來的福氣,如今看來也不盡然……做娘和做姑氏完全是兩個樣子。”

一句話說得董琳悲從心生,她垂下頭,猶豫片刻,将與皇貴妃相處的情景一一說了,最後傷感得落下淚來。

蘇珞又是唏噓又是悲嘆,絞盡腦汁安慰董琳,最後自己也忍不住墜下淚來。

有句粗話說的是:針不紮在自己身上不知道有多疼。安慰的話再貼心又能如何?改變不了任何事實,轉移不了一絲一毫的痛苦。一遍又一遍的複述雖然能纾解片刻心胸,卻也由于不斷的回憶、傾訴,使人更加痛苦。

二人對泣了半日,淚意漸漸止住,略略開闊了些心胸。喚來丫鬟淨了面,繼續閑談,只是心情不複之前的暢快了。

兩人都有意扭轉氛圍,因此俱都揀些輕松可笑的事相談。記憶中,似乎只有垂髫不知愁,總角常歡欣,談了些前塵舊事,最後話題轉到杜成鵬身上。

“剛巧昨兒接到鵬哥哥的信,他聽說你有喜很替你高興,囑咐我代他向你問好呢。”

作者有話要說: 好吧,驗證碼我習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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