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董琳笑着點點頭,“我和他相識不過三二年,多謝他還記挂着我,可見确實是個有心人。出閣前,族裏的、外頭的青年男子我也算見過一些,他算是拔尖的。脾性兒好模樣兒齊整不說,最難得的是體人情兒,這些年對你更是沒話說。”董琳說着感嘆道,欣慰一笑。
蘇珞最近正被此事鬧的頭疼,哎喲一聲,求饒道:“姐姐如今是怎麽了?怎麽成了親,竟像變了個人似的?我好不容易躲出來,求姐姐賞我點清靜吧。”
董琳一向認為婚姻大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從來不喜談論此事。奈何今年三月份暫住蘇家時,張夫人曾将此事托付于她,請她探一探蘇珞的心思,因而才有今日這番言論。
董琳拐彎抹角盤問了蘇珞半晌,蘇珞才迫不得已供出心聲。
“我認識的這些哥哥姐姐裏,琳姐姐你就不必說了,鵬哥哥确實是對我最好的,但我心裏只當他是親哥哥。每每我這般說,我娘總是回答‘親哥哥總比只見過一兩面的人強’。”
蘇珞幽幽一嘆,緩緩說道:“我心裏明白,此事已是定了的,不過我如今年紀尚小,尚未及此罷了。”
董琳輕輕颔首,“我這樣說,恐怕你又要說我和伯娘是一夥兒的,專挑好聽的來哄你。但說句掏心窩子的話,鵬哥兒配得上你,你和他一處方不會辜負此生。”
蘇珞又是一嘆,垂下眼簾不言語。
二人說話,不覺到了午飯時節,調開桌椅羅列杯盤。姐妹倆吃畢了飯,又說了會子閑話,便歇起中覺來。蘇珞眯了小半個時辰醒了,再看一旁董琳正睡得香甜,放輕動作獨自起了。
櫻桃、葡萄伺候着蘇珞重新梳洗,蘇珞小聲問她們歇中覺沒,二人均點頭,答曰略眯了一會子。蘇珞不再理會,閑來無事要去院子裏散散,櫻桃說外頭正熱,蘇珞也不聽,執意出去。
蘇珞剛掀開簾子就熱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再看外頭草木皆恹恹的,知了扯着嗓子嘶鳴,擾得人心慌,且日光強烈得睜不開眼。蘇珞只在廊下略站了站便回屋了。
董琳房裏的小丫鬟說,董琳自有孕後越發喜睡,中午少說要歇一個時辰。蘇珞無事可做,走又走不得,便躲進西屋看書。
西屋有三個隔間,其中一個是董琳的小書房。
蘇珞由小丫鬟引着進了書房,繞着書房打量了一圈,見書房牆上挂着張琴,當即撇撇嘴,又去翻書架上的書,最後拎了本《女誡》出來,坐在窗前扶手椅中捧着看。
《女誡》乃東漢班昭所著,為女四書之一,有卑弱、夫婦、敬慎、婦行、專心、曲從和叔妹七章。本是班昭用來教導班家女兒做人道理的私書,卻由于班昭行止莊正、文采飛揚等緣由,被京城世家争相傳抄,而風行當時。
像董琳、蘇珞這種官家小姐,多是以女四書(《女誡》﹑《內訓》﹑《女論語》﹑《女範捷錄》)為啓蒙書,以培養她們柔順謙卑、貞操節烈、勤勞簡樸、寬慈去妒的高尚節操,使其端習禮儀。
蘇珞剛穿越到古代時,害怕自己被當做異類,為了讓自己更像一個古代閨閣女子,幼年曾埋頭苦背女四書、《列女傳》這類教導女德的書籍。每隔三兩日便要給自己洗腦一次,反複催眠自己,說些“女子生來卑弱于男子,必須‘晚寝早作,勿憚夙夜;執務和事,不辭劇易。’才能恪盡本分”的話,又是什麽“貞女不嫁二夫,夫有再娶之義,婦無二适之文,夫者,天也。”或是“曲從舅姑”。
這類論調蘇珞當時覺得荒謬至極,只是當時不清楚大慶風氣,深以為大慶人民均以此為金科玉條,因此每每有此大逆不道的念頭便不安自責。如今生活日久,摸清了情況,此時再看《女誡》,簡直不能忍受。
蘇珞只看了幾行便不住搖頭,往後翻了兩頁,其內容越發将女子貶低到塵埃裏。
蘇珞心想:這些沒有自我、卑躬屈膝、曲意順從、苦苦忍耐的女子,莫非上輩子殺了整個宇宙的人,故而有此一劫?簡直可笑。
将書放到一旁,又去書架上找書,沒想到書架上全是這類洗腦神作,連本詩經都沒有。
蘇珞百無聊賴,在室內轉了幾圈,喚來桃子取下瑤琴。費了不少心思,撥弄鼓搗好一陣,始終音不正。蘇珞把琴翻來覆去看了一回,才發現這琴不過裝飾用,根本用不得。
嘆了聲氣,又去找書,無書可看。轉而繼續擺弄琴,卻發現琴腹處竟只有舌xue沒有音池。
蘇珞一手拄着書案蒙着眼,低喚道:“櫻桃。”
門口傳來門簾掀起的聲音,然後是極輕的腳步聲。蘇珞也沒擡頭,繼續說道:“悄悄去看看琳姐姐起來沒,若是沒起來,幫我把她的琵琶借來一用吧。”
一個極清雅的男聲響起,“嫂嫂還沒起,大哥正陪着她呢。”
這聲音熟得可怕。蘇珞猛地擡起頭,雙眼瞪得滾圓,慌亂站起身,忙亂間椅子差點翻到,椅子腿兒和青石地面劇烈摩擦,發出刺耳聲響。
來人不是別人,正是雲珣。
看到雲珣,蘇珞心裏第一個升起的念頭是:“完了,甕中捉鼈!”。她雙手死死握着桌案,弓着身子拼命向後退着,想喚來桃子杏子幫忙,随即想到雲珣已經進來了,說不定她二人已經被制住了。
縱使沒被制住又能如何呢?他是王爺,而她們只是丫鬟,身份天壤之別,讓她們動手無異于送死!
就連她這個尚書嫡女,都只能任人宰割……
蘇珞眼圈瞬間紅了,滿心慌亂,不知自己今日是否能活着回家。一時間五內悲憤交加,她那種“見到權貴不跪會死”的絕症又犯病了,當即膝蓋一軟跪了下去,哽咽道:“怡親王恕罪,臣女罪該萬死。”
雲珣滿臉笑容僵在臉上,苦笑一聲,“你何罪之有?”說着嘆了口氣,低喃道:“這次竟是我錯了。”
蘇珞以為自己活不了了,并沒有在意雲珣的自言自語。聽到他說自己無罪,心中生起一點兒希望,扶着桌案腿兒踉跄站起身。也顧不得撣一撣襦裙上的浮灰,面上露出一點兒笑容,又是深深一福,“王爺若是沒有吩咐,臣女先行告退。”說着滿臉恭維笑容,就要繞過雲珣逃之夭夭。
雲珣怕吓着她,也不動身,溫柔笑道:“請你略站一站,我有幾句話要和你說。”
蘇珞如同驚弓之鳥,瑟縮了下,兩眼驚懼地看着雲珣。
雲珣苦笑一聲:“也不怪你如此怕我,之前是我孟浪了,”說着深深一揖,賠禮道:“萬望蘇小姐恕我失德之罪。”
蘇珞大驚,她和雲珣也算見過幾面,對方從來都是輕佻高傲,動不動仗勢欺人,何曾有過這般客氣的時候?
蘇珞腦子急速轉起來。暗暗揣摩着要不是雲珣有事找她賣命,怕硬的不行,就來軟的,就是雲珣蓄意為之,目的是一舉将自己揉搓至死。
蘇珞側身避過,“怡親王快快請起,如此大禮,臣女不敢受。”
雲珣站起身,面上的笑容比室外太陽還要明亮燦爛,又如透過窗紗的陽光一般溫柔怡人。蘇珞不覺眩暈,被他的笑容晃得移不開眼睛。
雲珣笑得更燦爛了,擡手做邀請狀,“蘇小姐請坐。”
蘇珞回過神來,面上發燒,低着頭小碎步走向椅子,心中咒罵自己不斷。
二人隔着張幾子坐下了,雲珣微微側着身子看着蘇珞,面上笑意愈濃,只盯着她看,就是不說話。
蘇珞不知雲珣意欲何為,只想快點離開這地方,心裏着急,面上卻不敢露出分毫。她眉眼低垂,一副溫軟柔順模樣,開口問道:“不知怡親王有何事?”
雲珣看着蘇珞消瘦不少的面容,張口就是“你清減了許多”,話到嘴邊生生扼住了。他輕輕呼出口氣,幸好警覺,不然又孟浪了。
雲珣也不答話,喚來丫鬟,吩咐上茶果點心。
很快幾個小丫鬟一人端着一個小托盤上來了。蘇珞一看,眼睛登時睜得老大,雲珣暗自發笑。
緊接着櫻桃、葡萄端着小沐盆、帶着巾帕進屋,另有董琳房裏的丫鬟呈上同樣物什伺候雲珣洗手。淨手後,蘇珞兩只眼珠骨碌碌亂轉,就如同碟中的黑葡萄一般,巴巴瞅着雲珣吃了一粒,趕緊笑眯眯取了一粒葡萄,送進嘴裏。
真甜啊~蘇珞眼睛笑得只剩條縫,接二連三吃了好幾粒,越發笑得找不着北。
雲珣放心下,笑着看着蘇珞吃葡萄,問她“好吃嗎?”
蘇珞嘴裏含了粒葡萄,眉眼彎彎看着雲珣重重點頭。
雲珣想說“特意為你帶的,多吃一點”,又覺不妥。一句話在心裏琢磨數回,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
眨眼間,紋着葡萄葉子的水果碟子中只餘寥寥數粒葡萄。蘇珞微微垂着頭,銀牙一點咬着朱唇,兩只大眼睛眨啊眨,羞赧地看着雲珣。
雲珣一顆心蹦得極快,好似随時會跳出胸腔,他直愣愣看着蘇珞,傻愣愣說:“這是今年新貢上來的,你若愛吃我那兒還有,明日給你送去。”
蘇珞神情變得驚詫,雲珣自覺失言,不敢再與她對視。起身走到書案前,說:“剛剛你在撫琴?”說着仔細看了那琴一眼,搖搖頭,“這琴用不得。”
“你若想學琴我可以教你,我有琴。”
蘇珞疑惑愈重,謹慎地搖搖頭,笑道:“多謝怡親王美意,臣女剛剛閑來無事随意擺弄了兩下,不過消磨時間罷了。臣女蠢鈍,不敢做王爺的弟子。”
剛才吃葡萄的時候,看他的眼神仿佛至親骨肉一般,如今沒了葡萄,就成了王爺……
作者有話要說: 這次全部寫完一次性改的好處就是可以挽救寫小說思路不清晰的弊端,剛寫的時候有的細節想不到,寫到後頭發現了,就可以重新補充鋪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