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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第二天一早,蘇江瑞和蘇珞向父母請安後,用了早飯便出門去了。

因為李氏有孕在身,蘇柳已于十月份定了親,又因是冬季,此次蘇家只來了蘇弘盛、張夫人和蘇江瑞、蘇珞四位主子。這種大型田獵只有朝廷重臣可以伴駕,一向是相親的大好時機,眼看着蘇江瑞、蘇珞都到了議親的年紀(在張夫人眼裏,自己的孩子一出生就該議親了……),因此一向畏寒的張夫人不顧嚴寒風霜,執意帶着兩兄妹前往。

蘇江瑞去年秋狝也來了,加之明年要參加武舉,提前出來露露臉必要非常。蘇珞這個“癡心宅女”一到冬天就恨不能縮成球,走哪兒都披着棉被才好,原本抵死不肯來,卻因啓程前一晚做了個夢:蘇珞夢到漫天大雪,整個世界都是雪白一片,蘇珞歡喜極了,蹦蹦跳跳向前走着,不小心跌了一跤,趴在地上的她一點兒也不覺得冷,也不疼。蘇珞樂瘋了,滿天滿地亂跑,突然看到一灣碧綠的月牙泉,泉水清澈碧透,美得讓人心魂蕩漾。

蘇珞給自己蔔了一卦,認為自己宜出行,必須找到月牙泉以還此願,便跟着來了。

蘇江瑞答應蘇珞要幫她還願,狩獵第一日跟随父親一展英姿後,第二日便沒有出去狩獵,而是同蘇珞帶着十幾個随從找月牙泉去了。

蘇珞穿着紅香羊皮小靴,罩了一件大紅羽紗面白狐貍裏的鶴氅(chǎng),頭上罩了雪帽,歡歡喜喜跟着蘇江瑞出門了。蘇江瑞之前向圍場守衛打聽過,據說附近并沒有泉水,更勿論什麽月牙泉了。蘇江瑞怕蘇珞傷心,沒跟她說,又因不知路在何方,只好帶着衆人往人煙稀少的地方去找。

土木堡地處塞外,氣候嚴寒冷酷,蘇江瑞挑的路又杳有人至,積雪厚得能淹沒小腿。蘇珞被包得嚴嚴實實,和蘇江瑞同乘一騎,行了兩刻鐘冷得實在受不了,拉着蘇江瑞一起下馬,跑跑跳跳取暖。

在一尺厚的雪地裏“賽跑”是鬧着玩的?蘇珞走了不到一盞茶的功夫就走不動了,蘇江瑞背着走了一截兒,累得氣喘如牛,直嚷嚷蘇珞重如豬,又重新回到馬背上。

此次随行的人員除了蘇珞身邊的桃子杏子,就是蘇江瑞的貼身小厮和護衛,各個武藝不凡。大家輪流到前面去哨探,又行了兩刻鐘,月牙泉沒找到,倒是給蘇珞帶了只小松鼠回來。

蘇珞第一次見到活松鼠,樂得手舞足蹈,抱着小松鼠東摸摸西碰碰,喜歡的跟什麽似的。蘇江瑞見那小松鼠也不怕人,至少是不怕蘇珞的,兩只眼睛又黑又圓,滴溜溜亂轉和蘇珞對視,蘇江瑞笑着說蘇珞和松鼠有幾分聯相。

蘇珞不但不惱,反而更開心了,抱着小松鼠親熱了好一陣,把它放在了一棵樹上。

“你這樣它會跑掉的。”不待蘇江瑞說完,那只松鼠已經一溜煙跑沒影了。

蘇珞笑笑,道:“我不忍心讓它背井離鄉,和父母分離。有緣相識,樂一樂,這樣就夠了。”

蘇江瑞笑着搖搖頭,“你總是這樣心善,希望你遇到的人也是這樣對你才好。”

蘇珞心中一暖,笑着看着蘇江瑞,拉着他的手,又去看随行衆人。雖說同行之人皆是親近精銳者,也許是不習慣這樣寒冷的天氣,個個面有青色,眉毛頭發上均染了霜。

蘇珞摸了摸桃子的手,觸手溫熱。桃子笑道:“小姐我們都好着呢。”

蘇珞又摸了摸杏子,歉意道:“是我太任性了,再找一刻鐘,若是還沒有就回家!咱們回家喝酒吃烤肉去!”

衆人歡呼雀躍,又走了沒多大會兒,蘇珞忽然驚叫起來:“狍子!”

吼完不顧衆人,獨自拔腿向前跑去。

蘇江瑞一看,前方幾十丈處可不就有兩頭狍子麽,土黃色的皮毛,雪白的屁股。聽見蘇珞的叫聲,它倆回頭看了蘇珞一眼,相繼躍過一人多高的圍欄,跑遠了。

蘇珞不可置信地看着跑掉的狍子,轉回頭委屈地看着蘇江瑞。

蘇江瑞哈哈大笑,走到蘇珞旁邊。蘇珞仍無法相信眼前的一切,拉着蘇江瑞問:“為什麽?三哥為什麽狍子要跑掉?”

這下連桃子等人也大笑起來。

蘇江瑞每笑一聲就有大口白氣從他口中跑出來,他笑着提點蘇珞道:“你沒叫它停下,它自然要跑咯。”

蘇珞明顯對這個答案很不滿意,撅着嘴說:“可是我聽說,只要大喊狍子!它就會回頭看,然後被一棒子打死。如果一下沒打中,也不用去追,因為過段時間它會跑回原地看看剛剛發生什麽事。如果被獵人追趕,狍子會把頭埋到雪裏,以為這樣就不會被發現了;受驚以後尾巴上的白毛會炸開,變成白屁股,然後思考要不要逃開……”

蘇江瑞哈哈哈狂笑,為了不跌倒,他把自己所有體重都壓在蘇珞身上,把蘇珞壓得臉都皺了。

蘇江瑞笑得上氣不接下氣,艱難說道:“這麽蠢的狍子……你說的是自己吧?”

蘇珞相當艱難的支撐着蘇江瑞,嘴巴撅得老高。

狍子本來就是呆蠢的萌物嘛,不呆蠢還是狍子麽?

蘇珞嘟囔着:“人家都說‘棒打狍子瓢舀魚,野雞飛進飯鍋裏’,明明就是這樣嘛。”

蘇江瑞笑得渾身脫力,像看傻子一樣看着蘇珞,心想難怪母親大人着急,這樣的傻丫頭根本嫁不出去。

正在此時,一聲箭鳴刺破長空,伴着一聲凄厲嘶鳴,緊接着是重物墜地的聲音。蘇江瑞面色微變,迅速用手握着蘇珞耳朵,并扳過她身體面向自己。

蘇珞仍不知發生了何事,懵懵懂懂問蘇江瑞:“三哥怎麽啦?”

蘇江瑞面色如常,仍是笑:“你看你耳朵都凍紅了,咱們換個方向繼續找吧。”

蘇珞言笑晏晏,點點頭。蘇江瑞拉着她轉了方向,背對着狍子跑掉的方向走開。

剛走了兩步,他們背後傳來一陣歡呼。蘇珞扭回頭去看,叢叢挂滿雪花的樹枝疏影橫斜,一群人從樹林中走出來。打頭的男子騎着一匹黑馬,輪廓方正,眉目高深,身着黑色鑲銀邊騎裝,随從們均是着灰色勁裝。他們馬背上的好像挂着什麽東西……

蘇珞好奇的看了看,注意到那些挂于馬背上的東西似乎在往下滴水。

蘇江瑞捂着蘇珞眼睛,把她的頭轉了方向,笑着對來人道:“原來是謝侍衛。”

蘇珞忽然被蒙住了眼睛,最初沒明白怎麽回事,腦子轉了轉,一下子明白了。這裏既然是圍場,那些東西就是……蘇珞猛打了個寒戰,深深偎進蘇江瑞懷裏。

蘇江瑞溫柔半摟着蘇珞,拍了拍她的肩,對謝庭玉笑道:“讓謝侍衛見笑了,家妹膽子小得很。”

謝庭玉看了看蘇珞,止住随從,與謝庭宸一同下了馬,走向蘇江瑞。

停在距離蘇江瑞兩步遠的地方,謝庭玉拱拱手,笑道:“小弟帶家弟出來打獵,沒想到在這裏偶遇蘇兄。”

蘇江瑞輕拍蘇珞肩膀,輕聲說“好了”,蘇珞猶豫着擡起頭,轉身看着謝庭玉。

蘇江瑞抱拳向謝庭玉行禮,又輕聲提醒蘇珞,“這是龍虎将軍的嫡長子,現任禦前一等侍衛。”

禦前侍衛乃天子近臣,通常是天子從勳戚子弟、宗室子弟中擢其優者親自選授。不僅待遇很高,地位非常尊貴,而且侍衛的升遷調補途徑比其他人員要寬得多。大慶的貴族官僚子弟若想不必通過考試而獲得高官厚祿,禦前侍衛是非常好的一條捷徑。

而這位謝侍衛背後的勢力更是不容小觑:龍虎将軍嫡兄乃衛國公,嫡姐為二皇子的生母德貴妃。

蘇珞低眉斂目,屈膝向謝庭玉行禮。

謝庭玉視線在蘇珞身上瞟過,笑着和蘇江瑞閑聊,蘇珞始終低着頭佯裝淑女。忽然視線裏出現一只小手抓住了她的鶴氅,緊接着是一張粉嫩嫩小臉映入眼簾。那是一個四五歲的小男孩,正抓着她的衣裳,仰着頭看她。

蘇珞“呀”的一聲輕呼出聲,蹲下身拉着小男孩,面上是芙蓉初綻的笑容。

“你叫什麽名字呀?是誰家的?你多大啦?”

謝庭宸眨眨眼,長長的睫毛如同兩把小刷子又黑又密。他歪着頭看着蘇珞,用柔軟的小手輕輕觸了觸蘇珞的臉,又快速收回藏在身後。謝庭宸如玉的小臉乍然變紅,就像兩團六月柿,又黑又圓的眼睛轉了轉,說:“姐姐長得真好看,給我做媳婦吧。”

蘇珞想也不想就點頭,“好嘞!等你長大了就去我家提親吧!姐姐等着你!”說着把謝庭宸擁在懷裏,臉頰輕輕蹭着他細嫩的臉蛋。

謝庭玉看了蘇珞一眼,怔了怔,不動聲色移開眼。對蘇江瑞笑道:“令妹很喜歡舍弟呢。”

蘇江瑞向謝庭宸投去一瞥,心下了然,也笑:“看來家妹和令弟很是投緣,她平常不太喜歡小孩子的。”

礙于蘇珞不停打聽未來相公的情況,又一個勁兒吃未來相公的豆腐,蘇江瑞也不好道別,只好找些不痛不癢的話題和謝庭玉閑談。

蘇珞抱着謝庭宸又親又摸,不停說些“你可真好看啊”、“你好可愛啊”,喜悅之情溢于言表。膩歪了一刻鐘,蘇珞還不肯撒手,抱着謝庭宸想把他抱起來,好好喜歡喜歡。沒想到謝庭宸體重超出預料,蘇珞剛要起身就栽歪下去。

蘇江瑞眼明手快扶住蘇珞,謝庭玉也張開手虛扶了一把,才不至于跌倒。

“你哪裏抱得動他。”

蘇珞是真心喜歡謝庭宸這個漂亮孩子,差點倒在雪地裏也不介意,先将謝庭宸身上的雪撣淨了,才站起身撣自己身上的雪。三兩下把鶴氅上的雪抖掉,蘇珞仰起臉粲然一笑,真真是桃羞李讓,就連謝庭玉這個見慣世面的也不由怔了半晌。

蘇珞不死心又去抱謝庭宸,這回鼓足了勁勉強沒有跌倒。她笑得眼睛都沒了,親了謝庭宸一下,說:“跟我回家吧,以後你就是我弟弟了,你想要什麽我都給你買,你想玩什麽我都陪你玩~”說完也不理衆人,奮力抱着謝庭宸趔趄着走了。

蘇江瑞無奈地搖搖頭,看着謝庭玉抱歉一笑,眼裏的寵溺滿得能溢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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