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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蘇珞走了兩步就走不動了,抱着謝庭宸站着不動,呼哧呼哧大喘氣。蘇江瑞走過去要把謝庭宸接下來,蘇珞還不肯。

“小心摔了謝九郎。”

“原來你排第九啊,”蘇珞哈哈大笑,實在抱不動了,小心把謝庭玉放在地上,仍笑得止不住,“我排第四,咱倆真是有緣~”

也許因為九除以四等于二點二五這一奇緣,又或許因為某個正常人無法參透的笑點,蘇珞拉着謝庭宸又蹦又跳,又是轉圈又是大笑,高興得像九萬裏長征後勝利會師。

蘇江瑞一看蘇珞這股子新鮮勁要好一陣子才能消下去,此時想分開她和謝庭宸是不太可能的,于是和謝庭玉商量着,兩隊人并成一隊,一起找月牙泉去了。

謝庭玉對土木堡圍場要熟悉得多,說了幾處可能有水溝水渠的地方,最後真的找到一彎月牙形的小湖泊。該處原本是大河流的一脈小支流,因為冬季無雨,支流幹涸大半,所剩不多的水被凍成冰。雖不似蘇珞夢裏的那般碧透清澈,卻也是清可見底,最難的是形若下弦月,襯着四周的漫天冰雪,美得如夢如幻。

蘇珞興奮極了,雙手合十對着小湖泊深深三鞠躬。就像找到香蕉樹的猴子,或是打到獵物的原始人,眼睛笑到眉毛上,圍着小湖泊歡呼雀躍又蹦又跳。

心願了了,蘇江瑞一行便要回行宮,謝庭玉也不打算繼續打獵,于是和蘇江瑞一行一同回還。接近宿營地的時候,忽見一隊人馬疾馳過來。一馬當先的是個年輕人,身着短衣窄袖騎服,新以苎絲金線,色用紅紫,紋以日月龍鳳,又用紅紫帛拈成線,橫在腰,驚豔絕倫。

謝庭玉、蘇江瑞等立即下馬。謝庭玉十分君子的要扶蘇珞下馬,蘇珞客氣謝過,攙着蘇江瑞的手,直起身,如同“蝴蝶”一般輕輕躍下,跳進蘇江瑞懷裏,蘇江瑞被她沖撞得趔趄兩下才勉強站穩。謝庭玉面帶微笑,繼而要抱謝庭宸下馬,謝庭宸搖搖頭,推開謝庭玉的手,咬着牙自己跳了下來。

“宸宸好棒~”蘇珞誇張地熱烈鼓掌,摟着謝庭宸又親了他一下。謝庭宸不僅沒有拒絕,反而将身子依進蘇珞懷裏,紅着臉任由她親。

很快馬隊行至近前,只見那年輕人生得俊美非常,眉眼精致得如同精雕細琢的寶玉一般。他騎着汗血寶馬風一般行來,身後一輪日頭沖破雲霾放出萬丈光芒,金色的陽光灑在他身上,貴氣逼人中透着清淡疏遠,使人不敢直視。

此人不是別人,正是偷偷溜出來打算去找蘇珞的雲珣。

雲珣慢慢勒住馬,看到蘇珞懷抱謝庭宸,眼睛慢慢眯了起來。

以謝庭玉為首,紛紛向雲珣行禮。

這時候落在後頭的韓致遠和衆随從也趕到了。韓致遠看到拘謹行禮的蘇珞,又看了眼明顯變得冷傲的雲珣,露出個笑,沒做聲。

雲珣目光落在蘇珞身上,幾月不見,她又長高了些,卻瘦了許多。雖穿着冬裝,仍像柳枝一般弱不禁風似的。從雲珣的角度看去,只能看到蘇珞一個小小的下巴尖。

雲珣目光變冷,丹鳳明眸中閃着寒光。那目光竟比冰雪更冷,仿佛一柄千年寒冰制成的利劍,直直刺向蘇珞。蘇珞縱使深深埋着頭,也不禁被那有如實質的目光吓得打了個哆嗦。

“你們怎麽在一塊兒?”

大皇子和二皇子争儲,六皇子屬大皇子一脈,兩派雖明争暗鬥不休,面上卻一向禮數周全。只是六皇子脾氣暴躁難測,心情不好往他們身上撒氣也不是沒有,因此六皇子沒叫免禮,謝庭玉也沒多想。

雲珣沒叫起,謝庭玉不敢起身,仍躬着身子,恭敬答道:“回怡親王的話,微臣帶臣弟出去打獵,偶遇蘇三郎。”三言兩語将大致情形講了。

雲珣面色略緩,免了衆人禮,視線在蘇珞頭上掃了兩圈。他咬着牙,雙拳握得緊緊的,想一把将蘇珞拎過來質問她,是不是因為杜成鵬,瘦得人不人鬼不鬼。礙于人多眼雜不便動手,可又實在咽不下這口惡氣,兩廂糾結着,面部都扭曲了。

雲昕因監國無法同行,冬狩臨行前特地把韓致遠叫過去交代了一番,就怕雲珣幹出什麽出格的事。韓致遠一看這情形,他出馬的時候到了呀!趕緊笑笑打圓場,說了幾句套話,又囑咐幾句,眼睛都快擠瞎了,終于把雲珣推走了。

雲珣哪裏有心思打獵?随便找了個小樹林轉了一圈,就要回去找蘇珞算賬,教她規矩。韓致遠把随從清退到十幾丈外,拉着雲珣低聲勸道:“對待小姑娘要哄,要溫柔,哄回家之後多少規矩教不得?”

雲珣劍眉倒豎:“慣的她!”

韓致遠嘆了一聲,緩緩道:“平心而論,如果你交朋友,你是喜歡對你好,又肯替你出頭的,還是喜歡總是要給你立規矩,找你算賬的?”

雲珣一聲冷哼:“想對爺好的人十個衛都編不完,也要爺肯才行!替爺出頭?給爺立規矩?誰敢!”

【注:衛為慶朝軍隊編制單位,每衛編制5600人。】

跟這種霸王哪裏說得通?韓致遠無可奈何嘆了口氣,不說話了。

雲珣嘴上雖硬,心裏想了想,也是有一點贊同韓致遠的。只是溫柔啊,哄啊之類的蠢事只能在蘇珞面前做,而且是只有兩個人獨處時才能做,萬萬不能被別人知道了!

雲珣裝作氣沖沖的模樣,揚鞭将一株小樹抽得奄奄一息,方才消了氣似的,咬着牙問韓致遠,“既然出來了,斷不能空手而回,我們去獵殺只老虎吧。”

韓致遠一口氣沒上來,岔了氣,咳嗽不止,好一陣終于平了氣息。韓致遠回頭指着随行的二十幾個人,手指哆嗦着,“就我們這麽點人,殺老虎?!”

雲珣頓時豪氣起來,昂着頭,哼道:“要那些人做什麽,我一人就能搞定!你只在旁邊看着就行!”

在旁邊看着?恐怕是在旁邊喂老虎!韓致遠連連擺手,只願活,不肯以身飼虎。

“你這兩日打獵都興趣缺缺,怎麽想起殺老虎了?”一道靈光在韓致遠腦中閃過,他頓住看着雲珣,不肯相信自己的猜想,“獨自獵虎……你不會是為了顯示自己神勇蓋世吧?”

雲珣面上閃過一絲不自在,撇開頭,口氣霸道:“爺是文武全才,何須一頭老虎來證明!”聲音漸弱,雲珣面上浮出紅暈,“你說,我把老虎送給她怎麽樣?”

送蘇珞老虎?……!!!

韓致遠咳得天崩地裂魂飛魄散海枯石爛……

“咳什麽咳!有什麽話說!”

韓致遠好不容易平下心神,終于明白雲昕那句“只長腦子沒長心”的評論實乃神語。

雲珣自幼天賦奇高,兼又刻苦勤奮,如今才兼文武,世間少有人能及,只是對情愛一事實在不大通。他十二歲以前一直讨厭女孩子,覺得女孩子柔弱愛哭,淨是喜歡些奇怪無用的東西。難得他看上一個,沒有直接請旨搶回家鎖起來,而是慢慢耗,已經大大超乎韓致遠的意料。

“這事你一定要聽我的,咱們去找窩兔子,或是找頭小狐貍,省事又好用。”

雲珣琢磨片刻,點點頭,說:“小狐貍不堪用,要獵就獵兩頭大狐貍,正好夠做一件鶴氅裏子。看爺一箭射在狐貍脖子上,扒兩張好皮子下來讓她瞧瞧我的厲害。”

韓致遠:“……”

雲珣卻未察覺,垂着頭,思緒飄得老遠。

前幾次見蘇珞常穿大紅猩猩氈鬥篷,鬥篷都有個極大的昭君帽,帽檐綴着一圈白兔子毛,可愛得緊。

雲珣重重點頭,暗暗下定決心,要多獵幾窩兔子才行!

當晚,皇貴妃單請帶了女兒的命婦赴宴。蘇珞最初不知道內情,等到了地方,一看滿屋子環佩叮當香氣醉人,很快明白了。一想到等會有可能碰到雲珣,蘇珞就害怕得直想縮脖子。

今天白天雲珣的眼神她記憶猶新,每每想起都覺得脖子寒浸浸的,好像随時有可能和腦袋分家。

蘇珞滿心糾結,幾次想開口勸張夫人回去,又不知如何開口,正郁郁寡歡,衛國公夫人胡氏和龍虎将軍夫人許氏來了。蘇珞看到許夫人身旁的謝庭宸,頓時眉開眼笑,笑眯眯迎了過去。

兩廂行禮後,幾位夫人面帶微笑寒暄,胡夫人和許夫人帶來的兩個姑娘靜靜聽着,蘇珞則全無形象地蹲在地上抱着謝庭宸逗他。

客套幾句,張夫人又将謝庭宸誇了一通,直說蘇珞自從見了謝庭宸,回去将他贊得天上有人間無,非纏着她也要個弟弟。

兩位夫人笑個不住,許夫人不動聲色打量蘇珞。謝庭玉有納蘇珞的意思,央她來瞧瞧。納妾納色,蘇珞模樣上到過得去,雖說小了點,不過再等一二年。只是蘇弘盛官居二品,且蘇珞是嫡女,此時看來又甚是得寵……許夫人慢慢沉吟籌劃起來。

不大會兒,一個太監走進偏殿,請衆人入章平殿正殿落座。片刻後一個妙齡姑娘扶着皇貴妃出現,衆人跪拜,免禮後,又各自歸座。

宴席的座次排位是非常講究的,從此可以看出許多問題。例如皇貴妃寶座左下首是靖南王妃方氏,方氏無女,此次帶的是二房的嫡女韓靈珍韓縣主,也就是攙着皇貴妃手臂的那個美貌姑娘,此時仍站在皇貴妃身後充作丫鬟伺候她。龍虎将軍和禮部尚書同屬正二品,坐在一處沒什麽問題,但衛國公是超品,且衛國公和龍虎将軍是二皇子外家,這三處人家坐在一起就有問題了。

皇貴妃剛進門就發現了這個問題,坐上寶座後,面帶微笑眼睛滿場子掃了幾圈,随意挑了幾位命婦寒暄兩句,視線就轉到了張夫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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