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兩人此時正坐在窗邊,一江碧水緩緩東流,隔着雕花的窗格,可以看到江岸邊一座座花樓臨水自照。那江水看起來極清澈,碧陰陰的,由于太深因此看不見底;那江水也極孤寂,任憑雙槳打它,終是沒言語。
此時正值清晨,太陽忽而光芒萬丈,忽而躲在雲後偷懶。燦爛而柔和的陽光灑在江面上,江水蕩漾,粼粼波光如同灑了一層金粉。
就是這樣的光彩,透過雲霧,帶着水光,隔着花窗,星星點點映在雲珣身上,雲珣成了另一個太陽。明明只是簡單的一個姿勢,散發的光芒卻較日輪更加炫目,蘇珞看着他,一時忘了說話。
言念君子,溫其如玉。厭厭良人,秩秩德音。
有那麽一瞬間,蘇珞不禁産生一絲期望:若時光停駐,此刻便是一生,該有多美好。
忽然雲珣動了,擾人心神的畫卷變了模樣。他轉過頭和蘇珞四目相對,帶了不懷好意的笑,“在看什麽?”
蘇珞晃過神來,神色自然,“在看江水。日出東南隅,江花紅勝火,江水綠如藍,風光雖好,料想總不如夕陽西下晚雲漸收之時。夜幕垂地,江上船舶如織,燈火重重,煙霭朦胧,水波黯黯,槳聲悠然,不是仙境更似仙境,真如美夢一般。”
蘇珞如此淡定說出這麽一大通話,連雲珣都摸不準她方才是在看他還是觀水了。擡眼看了一眼江面,道:“約摸還要小半個時辰才能靠岸,閑坐無事,不如雙陸取樂如何?”
蘇珞心想,雙陸是你的拿手好戲,我才不幹。搖頭道:“攧(diān)竹可好?”
“攧竹?”雲珣嗤笑一聲,“稚子幼童之樂,只憑運氣,全無膽識才略考量,何趣之有?”
蘇珞也不吭聲,沉下臉,扭過身子側對着雲珣,靜靜看着江水,意态仿佛非常專注。
雲珣微微前傾身子,靠近她,“這就生氣了?未免太小氣了。”
蘇珞不吭聲,雲珣又道:“攧竹實在無趣,不如聯句如何?”
蘇珞仍不吱聲。雲珣舉手投降,“好好好,攧竹就攧竹。”
高聲喚來東流,取來用具。
攧竹如何玩?類似于求簽,竹筒中放有數支竹簽,每支竹簽上标志不同。晃動竹筒使筒中某支竹簽首先跌出,視簽上标志以決勝負。
蘇半仙為什麽愛玩攧竹?因為她是蘇半仙……
結果自然不出意料,蘇珞十負一局,雲珣這個常勝将軍十勝一局。
無論做何事,雲珣都是勝多負少,哪裏受得了在這種雕蟲小技上栽跟頭。又輸了一局後,他額角青筋狠狠蹦了一蹦,吃了口茶,袖子也撸了起來。
“爺就不信這個邪!再來!你個犬戎隊的,爺一定要打敗你!”
蘇珞心情正好,被稱作犬戎,雖然心裏有點不舒坦,也沒往心裏去。嚣張道:“你才是犬戎!我是大慶的!來就來,誰怕誰!”
很快雲珣終于拿下一局,桀桀怪笑幾聲,“你個犬戎隊的!打死你!怕了吧!”
接下來幾局兩人有輸有贏,總的來說還是蘇珞贏的多。雲珣一口一個犬戎,終于把蘇珞激怒了:“就你這水平還敢自稱大慶?!笑死人了!”
雲珣輸的心煩,也沒在意蘇珞處于爆發邊緣,繼續叫嚣。仍稱她是犬戎國的,而自己則是正統化身,要代表大慶消滅她。
蘇珞嘭地一聲将竹筒擲于地上,霍然站起身,手指着雲珣鼻子,怒不可遏:“你說誰是犬戎!你才是犬戎!君子不徒語,語必有理。你算什麽君子!”
【作者的話:犬戎等于某太陽國】
被人指着可不是什麽開心事,尤其是蘇珞的手指幾乎戳到雲珣鼻尖。雲珣正心煩,哪有心情禮讓蘇珞,一巴掌揮開她的手,站起身居高臨下俯視她,不可一世道:“我什麽時候說自己是君子了?我就不是君子,你奈我何!”
蘇珞平時沒怎麽把個頭當回事,她才十三,剛剛發育,抽枝拔節不過時間問題,但她卻最見不得雲珣仗着身高欺負她。當即踩上椅子,兩只大眼睛瞪得極大,黑黑的四周都露出眼白。
這回她總算比雲珣高出一頭了!
雲珣也瞪起眼睛,“你一個閨閣小姐站在椅子上成何體統!快下來!”
蘇珞好不容易高人一頭,豈肯下來,氣勢十足嚷嚷道:“我願意!就不下來!你奈我何!你再來瞪我啊!你竟然說自己不是君子,真是厚顏無恥,你……”
此時畢竟在船上,江水蕩漾,船也跟着輕輕晃動。蘇珞連帶着晃了一晃,一聲尖叫,好在雲珣及時接住她,将她扶下來。
安全着地,蘇珞仍不肯罷休,只是聲音小了許多,“你竟然說自己不是君子,你這個不是君子的小人。”
雲珣全不以為意,按着蘇珞重新坐好,悠悠然道:“爺就是小人又如何?爺是雲珣,當今怡親王!誰敢奈我何?”
蘇珞卻怔住了,難以置信,喃喃道:“你是扶雲公子,竟不是君子……既不是君子,不是君子,你又為何撫琴?”
蘇珞的模樣仿佛很失望,又帶了無比傷心。雲珣看着她氣勢漸消,溫言道:“誰說除了君子就是小人了?君子如何?小人又如何?我就是我,無需他人定義,一切但憑我心意。”
此話蘇珞倒是十分贊同,只是,只是扶雲公子怎能不是君子?!曾經的曾經,蘇珞一直以為扶雲公子是完美化身,不僅德才兼備、寬和幽默,兼而氣質高華、人品尊貴、清俊儒雅,簡而言之就是舉世無雙。誰知,聞名不如見面,真正接觸後,卻發現雲珣和她的幻想差距甚大……
早知如此,聞名,不如不見。
【作者的話:古代,在人格塑造的理想中,儒家有聖人、賢人,道家有真人、至人、神人,究其境界均高于君子,然而聖賢究竟不世出,真人、至人、神人尤其高遠而不易攀及,世間完人總是不多,因而一較普遍的、較易至的、較完美的人格典型便是君子。蘇珞一直以為雲珣是君子,乃完美化身,不僅德才兼備、寬和幽默,兼而氣質高華、人品尊貴、清俊儒雅,簡而言之就是舉世無雙。等到真正和偶像接觸後,發現雲珣和她的幻想差距甚大,蘇珞這個瘋狂追星族各種難以接受。
我不知道自己有沒有把蘇珞的這種心情寫清楚,或者把這種情節寫進小說,會不會很無聊,但是莫名其妙已經寫成這樣了,确實改不了了,真的要改就要改好多好多。】
蘇珞神情寂寥,萬分傷懷道:“多年前便聽聞扶雲公子雅名,世人雲‘猗嗟(yī jiē)昌兮,颀(qí)而長兮。抑若揚兮,美目揚兮。還(xuán)兮茂兮,清揚婉兮。巧趨跄(qiāng)兮,射則臧(zāng)兮!’又聽聞公子德才兼備,精通六藝,舉世無雙。日月星辰亦不能與君争輝;明珠皎皎,寶玉瑩瑩,均不及君之萬一。”
【注釋:天生一副健美相貌啊!身材真高挑啊!動靜皆宜真美妙啊!漂亮的眼睛那麽一瞟,帥氣的步伐多美好。敏捷又矯健,英俊又貌美,如水明眸巧流轉啊。射箭技藝如鳳毛!】
雲珣被誇得都聽不下去了,輕輕拉住蘇珞手腕,極認真說道:“你确定沒記錯?日月星辰那一段應該是贊我父皇的吧,這可不是渾說的。”
蘇珞亦忍不住笑出來,輕輕打了雲珣一下,嬌嗔道:“自然是記錯了!全都記錯了!如今看來傳言果然不可信!不過都是些趨炎附勢的小人之言罷了。”
“哪有,”雲珣一副你別逗了的表情,“除了日月星辰那一段,其餘部分都很懇切啊。”
“讨厭!”蘇珞嬌俏撅起嘴巴,“明明都是假話!你看看你做的那些事,哪一件是君子所為?如今想來,我真是被傳言誤了!”
雲珣何等伶俐人物,将前情後事貫通,腦筋一轉便明白是怎麽回事了。笑容滿面,看着蘇珞晶亮雙眼,打趣道:“我還不是被傳言誤了。據稱蘇參政的幺女聰慧過人,溫婉和順,知書識禮,最是謙卑的。”
說着歪着頭,看着蘇珞,一副無奈模樣,“可是你看這……”
“讨厭!讨厭!”蘇珞滿面嬌羞,握着帕子輕輕去打雲珣。對上他的眼睛,羞得不行,用帕子遮住臉,深深垂着頭,又是不停頓足。
雲珣只覺一股細細的幽香撲面,又見蘇珞如此,那絲帕像是拂在了心口上,不覺心內癢将起來。
雲珣輕輕握住蘇珞的手,蘇珞更羞,用力想将手抽出來。這一動作,酡紅似錦的芙蓉玉面便露了出來,雲珣見她香腮帶赤,不覺魂蕩神移。
蘇珞自覺忘情,面上熱得着火一般。推了雲珣一下,拿袖子遮了臉,轉過身背對雲珣,擡手整理鬓發。
雲珣問:“你轉過身去做什麽?”
蘇珞答:“自然是因為我不願面見小人。”
“我如何是小人了?”
理好鬓發,蘇珞轉過身,微嗔道:“你派人查我,還敢說自己不是小人。”
雲珣端正坐好,掀起袍擺理了理,不以為意,“我不信那日你沒有派人查我。”
蘇珞咬着唇,不說話了。
雲珣笑,“既是如此,我們就打平了,舊事不提,和平相處如何?”
蘇珞仍不甘心,“恐怕不易,本姑娘心性高潔,只結交君子。”
雲珣長長“哦”了一聲,似是明白了什麽大道理,朝蘇珞拱手道:“原來蘇小姐就是世人争相傳誦的偉岸君子。德藝雙馨,寬宏雅量,志于道,據于德,依于仁,游于藝,仁義禮智信,禮、樂、射、禦、書、數無不精通,視名譽如生命。幸會幸會。”
蘇珞心想,我不過一平常女兒,做君子那麽累,我才沒那麽傻氣。剛要反駁,就見雲珣面帶笑意,兩彎桃花眼中閃着清亮的光,似乎早料定她要說什麽,正等着嘲笑她。
蘇珞猛地咬住唇,剛剛褪下的紅霞再次大放異彩,羞赧(nǎn)又惱恨地輕輕捶了雲珣一下,用帕子遮住臉,不說話了。
雲珣放聲大笑。
作者有話要說: 我可以去死了,驗證碼不分大小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