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皇上點點頭沒說話,頓了頓,又問:“你父親可曾在家裏提起朝廷之事?”
蘇珞堅定搖頭,答:“臣女不知道”。
皇上似有些不滿,皺起眉頭;“怎會不知道?”
蘇珞垂着頭答:“按理家父為聖上效微末之力,雖不過尺寸之功,也是諸事繁冗,偶爾遇到難解之事嘀咕一二,或者與同僚商議,料想也是有的。但是臣女從未親耳聽過,因此不敢亂禀。”
皇上不等蘇珞說完,急問道:“若真如你所說,那副江山勝跡又是怎麽回事?”
蘇珞大驚,慌得三魂七魄離了竅,手緊緊握成拳頭藏在袖中,重重咬了下舌尖,答:“當年家父教導臣女讀書,臣女記得家父有一次随口念了幾句詞,大約是‘惜秦皇漢武,略輸文采;唐宗宋祖,稍遜風騷。一代天驕,成吉思汗,只識彎弓射大雕。俱往矣,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
皇上一聲斷喝:“說實話!這是你作的還是蘇弘盛作的?若有一句不實,立刻杖斃!”
室內明明涼爽宜人,蘇珞卻冒了滿頭的汗,背後更是早就汗濕了。濕透的衣裳貼在後背上,浸得整顆心都冰涼一片。
多說多錯!蘇珞渾身劇顫,喉嚨嘗到一股血腥味,咬着牙,硬吞下去。重重一叩頭,擲地有聲道:“是臣女作的!只是臣女一介深閨女流,若不是家父教導,又如何敢亂說?家父草木微品,天恩降休,伏刻肌骨,旦夕不敢忘舍。常言天子在上,百姓樂業,草木沾春,舜日堯天,不過如此。家父對聖上一片赤膽忠心!臣女多年來耳聽目染,對聖上無比崇拜敬服,因此有此嘆。”
“好個伶牙俐齒的丫頭。”皇上一聲輕笑,威壓銳減,“只是有時候女孩子還是不要太聰明,笨拙些反而有福。”
蘇珞緩緩舒了口氣,不知自己是保住了命,還是沒保住。這種被他人捏着脖子玩,死生皆在他人掌握中的感覺,真的是太糟糕了。
“謝皇上教導,臣女一定謹記在心,時刻不敢忘。”
皇上下朝時便感覺有些乏了,這會子,又是威吓,又是逼問,更是有些氣力不繼。又吃了口茶,緩了緩心神,便讓張夫人同蘇珞退下。
母女倆如蒙大赦,急忙告辭退下。雲珣卻噌地站起來,看了欲走的蘇珞一眼,又急忙去看皇上。皇上重重看他一眼,将他欲出口的話壓了回去。
雲珣目光追着蘇珞背影,待二人走出正殿愈行愈遠,雲珣才不甘心收回視線。轉回頭,對上皇上恨鐵不成鋼的目光,雲珣絲毫不畏懼,落落寡歡坐下,悶頭不說話。
皇上指着雲珣厲聲罵道:“你個不成器的東西,做的那些事,把老子的臉都丢盡了!”
雲珣掀起袍擺,跪在地上磕了個頭,賭氣道:“要打要罵但憑父皇心意,兒臣若是躲一下,就枉為父皇兒子。只是蘇珞,父皇若是不許了兒臣,兒臣斷不肯依!”
皇上猛地站起來,點着雲珣,漲紅着臉,罵道:“你,你,你……你個混賬東西!”
張夫人身體微微顫抖,蘇珞臉色煞白,母女倆腳步如飛出了魔宮。蘇珞受驚過度,兼之一冷一熱,存了郁氣在心裏,回到家當晚就病倒了。
第二日一早,蘇尚書府的門吏忙忙進來報說,有宮裏的太監來降旨。蘇弘盛趕緊吩咐下人擺上香案,啓中門跪接。範老夫人、張夫人等有诰命的忙着更衣,蘇珞卧病在床,亦被強扶起來。
很快,一個年紀稍長的太監乘馬到了,前後左右又有許多內監跟從,範老夫人等依照規矩跪地接旨。那宣旨太監滿面笑容,走至廳上,南面而立,恭敬展開聖旨,聲音清亮緩緩念到:“皇帝敕曰:禮部尚書蘇弘盛嫡女柔明而專靜,端懿而惠和,柔嘉成性,淑慎持躬。茲特以冊印,封爾為怡親王妃。又因蘇氏年幼,特賜年滿十五,永安二十五年擇吉日行禮完婚。”
蘇家衆人叩拜,蘇珞如同失去靈魂的木偶,早已分不清悲喜。
垂着頭,形容枯槁,默默跟着跪拜。
禮畢,衆人起身,蘇珞恭敬上前接旨,轉過身,面無表情看着自己的家人。範老夫人怕她使性子,着急地看着她,蘇弘盛神色複雜,眼裏隐隐有淚,張夫人淚珠滾滾而下,用帕子壓都壓不住。
以範老夫人為首,再次跪地叩首,只是這一次拜的是怡親王妃蘇珞。
一道聖旨畢,不想那宣旨公公滿面喜氣,又取出另一道聖旨,衆人再次跪地聽旨。
“敕曰:忠孝之家,庭訓早膺乎節義繩武之胤堂谕切凜乎綱常,光前無沗,貼後有方,爰申疏爵之榮,用章式谷之報。蘇弘盛,禮部尚書,一心為國,恪盡職守,殚精竭慮,無一事不認真,無一事無良法,茲特授爾為曹國公,欽哉。”
“敕曰:大臣有奉公之典,藉內德以交修,朝廷有疏爵之恩視夫皆而并貴,懿範彌彰崇嘉永。錫爾禮部尚書蘇弘盛之妻張氏,坤儀毓秀,月室垂精,錦線穿雲,佐夫子以青燈,肅針偃月。是宜贈爾為夫人,錫之敕命于戲,徽着蘭房委佗,如山河之足式儀隆桂殿儆戒若翺翔之不遑,金箋甫贲,紫诰遙臨。”
“敕曰:德之在人,親者父母均也。爾禮部尚書蘇弘盛之母範氏,茲特贈爾為太夫人,錫之敕命于戲,輝增寶冊。純禧集于蘭房慶溢,寰宇景福,凝于月殿,壺範彌昭,金花永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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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連宣讀四道聖旨,皆是好得不能再好的大喜事,宣旨太監哈哈大笑朝蘇弘盛道賀。蘇弘盛被接踵而來的喜事砸得發懵,一時也顧不得深思其中關竅,忙着給宣旨太監上茶送荷包。
宣旨太監接過荷包,那荷包輕飄飄的,輕輕撚動,內裏約麽裝了五六張紙。太監笑容更盛,也不及吃茶,便乘馬去了。
阖府奴才跪了一院子,齊賀主子大喜。李氏和三少奶奶滿面喜意,虛扶着範老夫人,範老夫人亦是喜氣洋洋,重重打賞。
衆人皆緩緩起身,唯有蘇珞仍跪伏在地上。張夫人看着範老夫人被攙扶起來了,又去看蘇珞,見她如此喚了聲心肝,含着淚反倒親自去攙扶她。櫻桃、葡萄見狀趕緊跑進來,扶起蘇珞,卻見蘇珞滿面是淚,雙眼仍淚流不止。
“……小姐。”櫻桃忍不住哭道。
在幾人攙扶下,蘇珞勉強站起身,頭目森森然,雙耳轟鳴。擡眼望去,衆人面上皆有得意之狀,言笑鼎沸不絕。
這就是她的人生嗎?這樣的舅姑,這樣的夫婿,稍有不慎便是巢傾卵破……
忍氣吞聲,生不如死……逃不掉的噩夢。
蘇珞身子一顫,昏死過去。
“珞兒……!”
“小姐!”
“快請大夫!!!”
蘇家有相熟的大夫,姓胡,常年給蘇家老幼看病,很熟悉蘇家幾位主子的體質,昨晚蘇珞病倒了,就是這位胡大夫給看的。蘇珞這次急怒攻心暈過去了,蘇家請的又是胡大夫。
因自小相熟,也不十分避諱,将胡大夫請至暖閣。蘇珞緊緊閉着眼,十分難受似的皺着眉,被安置在榻上。放下繡幔,只露出一只手腕,拉高袖口露出脈。腕上一張絲帕掩了,腕下擱了個大迎枕。
胡大夫伸手按在蘇珞右手脈上,調息了至數,寧神細診了有半刻的工夫,方換過左手,亦複如是。
張夫人一直守在旁邊,見胡大夫診畢脈息,将他請到外間房裏,蘇弘盛及楷、瑞都在外間等候。一個丫鬟端上茶來,蘇弘盛請他用茶。
胡大夫吃了口茶,眉頭微皺,帶了絲着急道:“小姐的症是外感內滞,心氣虛而生火,肝家氣滞血。兼之憂慮過重,傷脾損肝,敢是勞了神思,或是怄了郁氣在心裏頭?今日倒比昨日更重了,小傷寒成了大傷寒,非同小可。”
聽得胡大夫說了這些話,張夫人如萬箭攢心,眼淚不知不覺就流下來了。蘇弘盛心中雖十分難過,卻不得不強打起精神應對。一面安排張夫人等去照看蘇珞,一面将胡大夫請到外間,也不急着讓他開藥方,而是先遞了個荷包過去,客氣說道:“小女膽子小,前兩日受了驚吓,一連幾日夜不能眠,肝陰虧損,心氣衰耗,昨天夜裏又受了涼,因此高熱不退,成了傷寒。”
那胡大夫常來往于高門巨族間,也是個乖覺人物,笑着點點頭,将蘇弘盛的話重複了一遍,接下荷包。
送走胡大夫,下人們拿着藥方去抓藥,範老夫人過來看蘇珞。範老夫人這幾年身子大不如前,蘇弘盛恐怕她被蘇珞過了病氣,也不讓她近前,只撩開繡幔遠遠看一眼就是了。
料理完這一頭,一家子又忙着進宮謝恩。範老夫人帶領張夫人、李氏、祝氏,一共四乘大轎入朝,蘇弘盛、蘇江楷、蘇江瑞亦換了朝服,奉侍範老夫人大轎前往。
入了養心殿,就見雲珣先一步到了,已經謝了恩,坐在皇上下首處,閑閑飲茶。範老夫人帶領一家人行禮,皇上免了禮,蘇弘盛仍跪伏在地上,不提謝恩,而是叩頭請罪,膽戰心驚地将交代胡大夫的話又禀了一遍。
衆所周知怡親王是皇上的愛子,皇貴妃的心頭肉,若是皇上和皇貴妃知道蘇珞不識擡舉,因為賜婚大病不起……
大滴冷汗順着臉頰往下流,蘇弘盛頭伏得更低了,額頭緊緊挨着光可鑒人的金磚。
作者有話要說: 驗證碼越來越清晰了……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