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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孫貴孫生

老天爺從來都不公平, 佛說的衆生也不平等。

道祖說天地不仁以萬物為刍狗, 說的也是衆生平等, 衆生如刍狗, 一視同仁。

但其實不是如此,也許有通佛門的因果,有些人積福幾輩子便有了此世富貴安穩,輪回盤裏算得清清楚楚一斤一兩也不差, 但輪回盤多少年了, 總得會舊會壞, 誰知道衆生被稱的平等?

為什麽有些生靈機緣巧合得了道, 有些卻世世孽畜。不說有沒有幾輩子,光這一輩子,善惡便不盡有報, 努力也不盡有果。

孫生靈巧的閃躲逃竄, 混亂中看見關玉兒平平穩穩被護着,身上幹幹淨淨, 漂漂亮亮, 富貴美麗, 鞋底塵埃也不沾染。

她就像隔着紅塵的煙雲,如珍寶如美玉,萬世悲苦都侵染不了身,孫生咬着牙過去抓她, 但她指尖連衣角也不曾碰着, 就被人押在了地上。

為什麽?

為什麽有些人出生就富貴, 有些人卻卑賤進泥土,那些高高在上的人指縫裏漏下的米粒都是尋常人一生不能企及的珍寶。

孫生這一刻還是沒有想明白,人為什麽生來不同。

她的臉磕碰在地上,她仰起眼睛看着關玉兒,屋頂與天空更加的遠。

她想,世上本就沒有為什麽,本就無邏輯無道理,神佛的言語不過是凡人口耳相傳的加工編造。

做不得真。

關玉兒命人将她扶起押着,盯着她看:“你要做什麽?”她又看了看狼藉的外廳,“五六個練家子大男人這樣拼命才抓住你,你身手是好的,但是又不像來刺殺。”關玉兒搜了搜她身,從她口袋裏摸出一顆糖,“果然沒帶武器,但是你剛剛想抓我。”

關玉兒剝開糖看了看,黏糊糊的,已經融在體溫裏,不知道放了多久,粘着油紙剝不出一整顆。關玉兒把糖放在桌子上,“孫生,孫貴?道家貴生,這名字取得好呀。”關玉兒用手絹擦了擦手,“你為什麽一直看着我?”

“我在想,有錢人都陰險狡詐,你長得這樣漂亮嬌柔,看起來這樣弱,但是要抓人就抓人,說話做事連這樣果斷,我一點也反抗不了。”

關玉兒說:“我聞見你身上煙味很重,以為會摸出煙,沒想到卻是糖。”

孫生別過頭:“我沒錢,買不起煙了。”

關玉兒笑了一下:“你哥哥昨日向我敬酒,我身子弱,喝不了酒,便以茶代酒,難不成是覺得我沒給他面子,回去哭訴了,你過來報仇?”

孫生愣了一下,心裏既覺得孫貴矯情,不就是不喝酒,有什麽害怕的。同時又覺得關玉兒怎麽猜得這樣八.九不離十?她也是帶着點報仇的心态,但是遇見的是個漂亮的女孩子,看起來是打不得,也勾引不了,剩下的只是騙,但是如今騙也騙不了,這個女孩子聰明得要命。她什麽也沒做,什麽也沒說,都讓她猜得七七八八。

關玉兒觀察了她的神色,心裏猜到了大概。

那孫貴大約是被方金河吓着了,回家也不知道說了什麽,然後妹妹來報仇?但是也不像來報仇,這姑娘也許自己也沒想好自己來幹什麽。這對兄妹真是有趣,哥哥又是膽小,又是想出人頭地,而妹妹膽大包天随心随性,說話做事毫無章法。

但是那母親病了,也許是真的。

“你母親得了什麽病?”

“天天咳嗽,大夫說是肺痨。”孫貴看着她,“你要給我錢給我母親治病,然後我心存感激報答你!是不是?”

“當然不是。”關玉兒說,“你一點也不會感激我,只會背地裏說我傻。”

孫貴心說為什麽她什麽都能猜到,為什麽不能傻一點,至少要沒她聰明。

“那你押着我做什麽?”她的态度有些随意,看起來很無所謂,“打我一頓,還是殺了我?”

關玉兒想了想,說:“我一點也不喜歡那些打打殺殺的,我就想知道,你剛剛想抓我,抓我做什麽?”

孫生突然笑了一下:“我為什麽要告訴你,有什麽好處?”

關玉兒從頭上拿了一朵珠花:“這個是二十大洋買的,告訴我我就給你。”

那珠花還十分嶄新,上頭有珍珠和寶石,就算去拿了當掉,只要當得好,十幾塊還是有的,孫貴盯着那珠花:“我抓着你就能走,他們都得住手,”她頓了一下,又說,“還能把你身上的東西都搜走。”

愚蠢又固執又可憐,看似随性不走常路,仿佛是将性命、尊嚴通通抛棄,但實際上卻分外固執,一丁點也不示弱。

她想要錢,但是卻是不低頭,其實是個硬骨頭,而且她已經感覺到了關玉兒不想把她怎麽樣,總之不會死。

不想卑微的得好感,露出惡劣的性情,連撒謊都不想。

“放開她吧。”關玉兒取下珠花抛給她,“我得到了答案,給你了,你走吧。”

不僅是孫生,連劉管事也愣住了。

不說關玉兒突然莫名其妙地要抓她,抓就抓了吧,算是以下犯上,但是如今突然就放了,真是莫名其妙還摸不着頭腦。

孫生拍了拍身上的灰塵,動了嘴,卻沒說話,她盯着那珠花看了半晌,見關玉兒已經轉頭要走了,她喊了一聲,想問這是為什麽。

但是關玉兒已經走遠了。

她本來以為也許會被打一頓,或是關玉兒惱羞成怒,但是她一聲不吭兌現了話,就把珠花給了她。

孫生在這一刻有點惱怒,又有點無力,關玉兒自始至終沒變過什麽臉色,就好像是個打發時間的玩意,給什麽,放不放都在一念之間。

這樣的寬容其實就是輕視。

孫生拿着珠花去了當鋪,拿到了十三塊大洋,而後去醫院買了貴重的西藥,又去抓了些中藥,接着她去了煙鋪子,将煙都瞧了一遍,她眼珠子動了一下,啧了一聲,突然轉了個方向,去稱了兩斤黃糖。

……

孫貴回到家裏,聽見母親咳嗽的頻率要少了點,在桌子上看見了幾副藥,還見到了西藥,又看見米缸上放了兩包糖,黃皮紙紅封口,正正當當地封好。

他将裏頭的房簾子一掀,看見孫生躺在炕上翹着二郎腿,眼睛一動不動地看着黃粱。

“錢哪裏來的?”孫貴在屋子裏走了幾圈,“你今天去了哪裏?做了什麽?”

孫生突然笑了一聲,也不知道碰到了哪根神經,接二連三地笑了個不停,直到孫貴吼了一聲,她才停止。她的面部又是一樣的寡淡,聲音很沙:“就是去見哥哥昨天見的那個有錢人。”

“什麽?!”

“我去了方公館,見着了她。”孫生掏出剩下的銀錢,動作看起來是炫耀,但是神情寡淡,“我讨人喜歡,賞了我銀錢。”

孫貴愣在了原地,既覺得這事情離譜、孫生在騙人,又覺得如果這事是真的…….?

方金河能看上孫生?眼睛瞎了吧?

“你給我說實話!阿生!你為什麽不學好,是不是去做了什麽壞事?”他頓了一下,“如果讓我發現你去偷去搶,我打斷你的腿!”

如果孫生說得是真的,那方金河實在太過虛僞惡劣,那樣漂亮的夫人,昨日故作恩愛,轉眼就要了別的女人。

會嗎?他看了孫生一眼,覺得他妹妹鐵定是沒人要的。他大致是了解孫生,她嘴裏總是嚷嚷着要找個有錢人嫁了,總是說要去勾引有錢人。但是她從來不打扮,還要故意惡心人,本就是不想,她這樣做只是在膈應他。

因為她得去上學,美曰其名承載家裏的希望,她在軍校也沒人理,訓練很苦,從來不吭一聲。

但是母親的病越來越重,他咬着牙賺錢,她交着學費上學一點也不心安理得,就像是被哥哥逼着喝家人的血。

孫生在學校的成績算是頂尖,倘若真是要叛逆,也不必練得如此的苦,她只是不甘又無力。

覺得未來渺茫,不知路歸何處,不知将來能否魂歸故裏。

那些優秀的學長們,不也是死了諸多麽。

聽說打仗打不贏了,這樣下去只是送命,她是不怕死的,但是她不知道為什麽送命,因為死了也是沒什麽回報。

不說能不能補償,就算能補償,所得的錢財連治母親的病也是杯水車薪。

還不如今日關玉兒給的錢多。

倘若是和平的世道,當個兵,就算是苦點累點,也是有盼頭,可以拿軍饷。但是如今動亂從來沒有停歇,人去了戰場不是贏,只是計算輸的慘不慘。

而且活下來的人也是朝不保夕,亡命之徒大有,惡事做盡,不人不鬼。

孫貴的斥罵的聲音還在耳邊,她突然喊了一聲:“哥哥。”

她這一聲喊得格外的清楚,孫貴停了下來,他看見孫生的眼珠子黑亮,一動不動的盯着黃粱:“方公館的主子覺得我讨人喜歡,讓我跟着她,往後我便不去上學了。”

孫貴剛想出口,只見她一雙眼睛如利劍般挑開:“當兵沒有出路,我不想早死,哥哥。”她聲音輕了,“你放過我吧。”

孫貴一瞬間紅了眼睛,耳畔又傳來了母親的咳嗽聲,他咬着牙啧啧了好幾聲,似要哽咽又似惱怒,最終他重重嘆了一聲:“我管不了你!”

他說着掀開門簾去看母親。

孫生也跟着起了身,她在花了的鏡子前照了照,又捧了把冷水洗了臉,舊黃的銅鏡裏映出一個女孩子的臉,瓜子臉、雙眼皮、翹挺的鼻子,是個清秀好看的底子,只是嘴唇幹裂,雙目無神,折了幾分容顏。

她将亂糟糟的頭發梳了一下,又找了身好些的衣服,再帶了快黃糖包好,拿了片燒餅便出了門。

天色已晚,寒風呼嘯,不知道哪天要下雪,她在方公館外頭盯了一宿,又去小攤裏買了個包子,回來時方公館已經開了門。

劉管事帶着人進進出出,方公館又忙碌了起來,她将食物吃了個盡,舔了舔手上的糖漬,而後見園丁短工進出,她跟在了後邊。

…….

關玉兒第二次見到孫生,是在次日上午,孫生依舊是被人押着過來。

“做什麽呀?”

孫生說:“大人,我是來謀事的,求您收了我。”

關玉兒看了片刻她眼睛,半晌後才出口:“你是會園藝還是做飯?我現在缺這兩樣,你要是會我就收。”

孫生突然就跪了下來:“我不會這兩樣。”她睜開眼睛看着關玉兒,“但是我比他們都厲害。”她指了指方公館的護衛,又說,“我可以保護你,我是女孩子,做什麽都方便,我什麽都可以做,只要大人吩咐。”

我是不怕死的,只是怕死得不值。

如果要我去死,先給我一大筆錢,她在心裏說。

她覺得如果是關玉兒的話,肯定會給的,莫名其妙的直覺,正如她今日莫名其妙的選擇、以及在這裏下跪。

關玉兒睫毛動了動,指着一名護衛,說:“你現在将他撂倒,一炷香內能撂倒,我就雇你,月薪比他高。”

“我會打倒他。”她認真的看着她鞋面,接着她慢慢地站起,看着關玉兒的眼睛,而後垂下了頭,“請您放心,主子。”

不需要你的憐憫,也會遏止你的輕視。

我值這個價。

……

方金河回家的時候,還沒進房門,就聽見了關玉兒的哭聲,他心裏一咯噔,以為出了什麽大事,連忙沖了進去。

“寶貝兒怎麽了?!”

關玉兒抹了抹眼淚:“軍校實在是太苦了!”

方金河視線偏了點,這才看見房間裏還有其他人,除了翹着嘴巴的阿香,還有名生面孔的女孩子。

這名女孩站得很正,眼睛很黑,手和腳的擺放很不一般,這是經過訓練的、時刻能作戰的姿态,神色不善的打量他。

關玉兒指了指孫生:“這是阿生,和哥哥在一個軍校呢,我才知道這樣苦呀!”

方金河瞪了孫生一眼:“怎麽回事?你還把玉兒弄哭了?”

孫生瞄都不瞄他,關玉兒哭了會兒,又說:“不關她的事,是我要問的,問她的家世和本事,說着說着就說到了學校,巧了,和我哥哥一個學校。”

方金河第一是見不得關玉兒被別人弄哭,二是不樂意聽見關樓白的消息,沒想到都給碰上了,也不知道這人是誰,使了什麽手段,居然還當了關玉兒的貼身丫鬟?

關玉兒又對孫生說:“這是我丈夫方金河,也是方公館的主人,你說你槍法好,待會讓他去看看你好不好,我是不會看的。”

孫生一瞬間愣了半晌,搞了半天,這位才是方公館的正主!?啊不?這是關玉兒的丈夫?!

那麽把他哥哥吓得要命的是這個男人?

她看見方金河推了推眼鏡,眼睛看起來很冷,帶着挑剔打量她。

一看就不是什麽好人,就像上流社會的小白臉,長得人模狗樣、專門欺騙女孩子的男人。

當然只是像而已,孫生清晰的感覺到了這個男人的不一般。

方金河取下眼鏡,脫下外套,冷冷的看着她:“你過來,我看看你的槍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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