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曙光露了出來,宋寒枝睜着疲憊的眼,看着空無一物的樹下,仍是有點發怵,不敢輕易下去。
昨夜突然現身的傲因實在是讓人難以忘懷。
直到日頭緩緩升了樹,将宋寒枝的臉照得緋紅,宋寒枝才狠下心,慢慢沿着樹幹,一路滑了下來。
地上的草地挂着絲絲黏液,散發着惡臭的氣味,宋寒枝皺眉,連昨夜散落在地上的果子也不敢吃了,唯恐中毒。傲因所過這地皆是這副模樣,要想找出一方未被污染之地,還要走上好大一段距離。
宋寒枝擡了頭,發現樹上的小男孩已歪過了頭,沉沉地睡去了。也難為了他,一夜都不曾合過眼,如此也好,自己出去尋點吃物,回來再叫醒他。
宋寒枝打定了主意,将短刀揣至袖中,一邊做記號,一邊往密林裏走去。
宋寒枝想起昨日溪旁的林子裏有不少果子,便穿過參天的古木,循着記憶裏的路線,往水邊而去。一路皆是安靜至極,連蟲鳴聲都沒有,宋寒枝不禁想起昨夜裏熊力駐紮地的慘狀,而此地又恰是其旁,不由得打起了十二分的小心。
走至一地,耳邊已是能聽見水流聲,轉過一彎,宋寒枝忽然撞見前方有一男子,正背對着她,矯健地往水流聲傳來之地而去。
宋寒枝覺得自己撞見了同類,忙叫道:“留步留步!”此地蹊跷,自然是尋個人一起安全一些。可那人似是沒聽見宋寒枝的話,仍自快速走着。
宋寒枝忙追了上去,扯住那人的袖子,氣喘籲籲道:“我叫你停一下,你沒聽見嗎?”
那人一頓,随即轉過身來,直勾勾地看着宋寒枝。
待宋寒枝看清了眼前之人,頓時冒出一身冷汗,忙抽回了手,往後退了數步。眼前這個,不知道還能不能稱作為人的東西,臉上已經凹陷了一大塊,只剩半張臉,張着血跡斑駁的嘴,俨然一副死屍的模樣。
若不是青天白日,宋寒枝可真就以為遇見鬼了。
那東西見着宋寒枝,先傻傻看了一會兒,随即聞了聞宋寒枝方才握住的袖子,頓時咧了嘴,張開污穢的口便要來咬宋寒枝。他身形比宋寒枝高大不少,饒是宋寒枝機靈,在他反應前就跑了開,不出一裏地他便追了上去。
見鬼!宋寒枝看着身後的血盆大口越來越近,一時也豁出去了,停在了樹旁,待那東西一撲過來,便蜷成一團,從旁側滾了出去。那東西一下撞在樹上,宋寒枝不敢怠慢,掏出匕首便向那東西的腿邊狠狠紮去。
惡臭的血液濺了宋寒枝一手。
那怪物嘴裏咕嚕了一聲,腳下不穩跪在了地上,卻仍是一副呆滞的模樣,似是根本感覺不到疼痛。宋寒枝心下一驚,手起刀落,又狠狠地朝另一條腿紮去。不怕怪物兇殘,就怕怪物沒有感覺,否則宋寒枝就非得與怪物拼個你死我活不可。
許是今天宋寒枝行了大運,這怪物偏偏就沒有感覺。
那怪物經宋寒枝一番狠紮,已是匍匐在了地上,一勾手,便将宋寒枝的腳踝捉住,将宋寒枝狠狠摔在了地上。宋寒枝經一路的跋涉,鞋底早已是污穢不堪,那怪物倒也不嫌棄,抓起來就咬。
這鞋子還是那個叫江什麽的小子給的,搞不好和它主人一樣,都不牢靠。宋寒枝艱難地翻起身,一邊往後掙脫,一邊不停地紮那怪物的手。宋寒枝雖是人小,紮起人來卻是一點也不含糊,亂紮一通,那怪物一會兒便沒了動靜,宋寒枝這才将腳拔了出來。
看了眼前的亂屍一眼,宋寒枝謹慎地往後退了好久,才靠在一顆樹下,喘着氣,休息了一番。
待酸痛的手恢複了知覺,宋寒枝才慢慢站起來,看着那東西仍自抽搐的手,走了過去,搬起路邊一塊大石頭,朝着那怪物的頭砸了下去。
宋寒枝就是這樣,不肯放過任何一種致命的可能,要麽井水不犯河水,要麽死磕到底。
做完了這些,宋寒枝才緩了口氣,看了看天色,大概已是午後的光景。低頭看了看沾血的手,宋寒枝搖搖頭,沿着原定路徑,繼續向溪邊走去。
那水雖然不敢喝,洗洗手終歸是沒問題的。
當宋寒枝轉過了山坡,看到河裏的光景時,一瞬間傻了眼。河裏密密麻麻排着的,竟全是她方才碰見的怪物!
日光下,河面上冒着泛黑的水汽,那群怪物仿佛在享受着什麽,呆呆立在水裏,血跡斑駁。其中有幾人看着還有些面熟,似是昨日熊力手下的人。
不過一夜之變,怎麽這些人都變成了這副模樣?
冷汗襲上了背,宋寒枝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往後退,生怕水裏的怪物注意到她。
這天殺的試煉,是不是想把所有人都趕盡殺絕?
宋寒枝一邊退着,一邊罵着,但她似乎完全忘記了,今日是她行大運的日子。
于是,宋寒枝沒注意到腳邊的枯木,一腳踩在了上面,驚呼一聲,便倒了下去,一路滾到了水邊。
……
天殺的。宋寒枝低頭罵了聲,忍着痛爬起來,擡眼,便見水裏的怪物齊刷刷地轉過了頭,木讷地看着自己。
這時候,宋寒枝做了她此生最為迅速也是最為明智的決定。
那就是:掉頭就跑,越快越好!
開玩笑,她宋寒枝就是再扛打,面對這滿大湖的怪物,那也是不出一刻便被撕碎的下場。
果不其然,宋寒枝剛剛爬上坡,身後便似炸了鍋,一湖的怪物都淌着水上了岸,向宋寒枝趕來。
當真是造了孽,宋寒枝看着身後的一群黑壓壓怪物,暗自發誓,自己若是僥幸活着通過了試煉,無論如何,一定要把那姓顧的和那姓江的小子打一頓,死也要報今日的仇!
宋寒枝一邊玩命跑着,一邊想着對策,餘光瞥見不遠處一顆參天古木,忽然計上心頭。
昨夜碰見的傲因如此狡猾,都不擅爬樹,卻不知身後這群失去感覺的傻子,爬樹的本領如何?
不及多想,身後的怪物已是越來越近,宋寒枝只好跑到了樹下,腳底一蹬,雙手便環着粗壯的樹幹,輕飄飄地上去了。
果不其然,那群怪物只能在樹下蹦跶,就是上不來。
宋寒枝不敢洩氣,仍是死命爬着,一直爬到了樹梢才松了口氣。看着樹下一群黑壓壓的身影,宋寒枝忽然很慶幸自己會爬樹,她現在總算是明白了,什麽叫技多不壓身。
何止是不壓身,簡直就是救命符!
宋寒枝抱着樹幹,臉上照着毒辣辣的日頭,開始和樹下一群怪物進行了漫長的對峙。
宋寒枝現今面臨三個選擇,要麽摔死,要麽被咬死,要麽死耗下去,半死不死。誠然,宋寒枝是不怕死的,早在她單槍匹馬地殺到顧止淮身邊時,她就做好了死的準備。只是蒼天有眼,叫她活了下來,因此,她着實不能接受此番清奇的死法。
早知今日,還不如當初一刀死在劍下,也算幹淨。
宋寒枝現在唯一擔心的,是那個還吊在樹上睡覺的小男孩。只希望他醒來後不要解開繩子,樹下一堆怪物,他要是下來了,那宋寒枝也無力回天了。
許是為了襯托今日宋寒枝着實行了大運,待宋寒枝終于熬得雲開見日明,樹下的怪物走得稀稀拉拉之時,一聲清脆的啼哭在不遠處響起。
宋寒枝一愣,心想誰這麽倒黴催,随即腦子一滞,聲音傳來的方向,不就是自己來的方向嗎?
難不成……
宋寒枝正想着,忽而眼尖地瞧見自遠處山坡下來一個人,一邊哭着擦鼻涕,一邊往這邊走來。
宋寒枝只覺得自己的頭快炸了,真是怕什麽來什麽,這小子還真把繩子解開下來了。瞅了一眼樹下,已是有兩三個怪物察覺到異樣的聲音,四處嗅着。
罷了罷了,我大概是上輩子欠了你的,宋寒枝想着,便将自身外衣解開,撕碎了,結成長繩,小心翼翼地沿着樹幹,滑到離地不過一丈的距離。
宋寒枝先将繩子吊在怪物較多的一邊,那些怪物嗅到宋寒枝的氣味,頓時撲了過去,宋寒枝見狀忙将繩子抛到很遠的地方,樹下的一群立即跟着繩子移了數步,争相撕咬。
宋寒枝找準時機,一個躍步從樹上下來,飛快地朝山坡跑去。
我的祖宗爺,你能不能別哭,宋寒枝邊說着,一把抱過山坡上正在揩鼻涕的小男孩,飛也似地跑起來。那小男孩趴在宋寒枝的肩上,剛剛止住了哭聲,轉眼看見一堆怪物在朝自己飛奔而來,已是吓傻了,緊緊拽住宋寒枝的脖子,低低地吼了聲:“快跑!”
宋寒枝腳下一趔趄,險些摔倒,搞了半天你小子會說話?要不是生死關頭,宋寒枝可能還被蒙在鼓裏。
抱着小男孩,宋寒枝不斷地在林間拐彎,蜿蜒前行,試圖盡可能多的甩掉身後的怪物。
事實證明,宋寒枝的确做到了。但是她還是不太走運,就在她到達了目的地,踮腳将小男孩遞到樹枝上的時候,從一旁的草叢裏忽然竄出一個怪物,一口咬住了宋寒枝的手臂,将她拖到了地上,開始撕咬。
宋寒枝本就沒了多少衣物,一番撕咬下來吃疼得緊,抓起匕首便向那怪物的面門刺去。那怪物手一揮,便将匕首打落在地,繼續撕咬起來。
宋寒枝絕望了,只好揮起不大的拳頭,一拳一拳地砸下去。那怪物好不好受不知道,反正宋寒枝覺得自己的骨頭快是要散架了。
那小男孩見着下面的慘狀,驚呼一聲,便想下來幫宋寒枝,剛剛準備下來,便被宋寒枝吼了回去。
“你給我待在上面別動!”
宋寒枝知道今日是兇多吉少,能少死一個是一個,便将那小子吼了回去。
膠着一晌,那怪物已是襲上了宋寒枝的脖子,宋寒枝頓時眼前一花,喉嚨裏泛起了腥甜。
宋寒枝只想罵一句,自己,終于是要死了啊。
意識潰散的前一刻,宋寒枝已是聽不見任何聲音,朦胧中眼前的怪物停止了撕咬,倒了下去,緊接着,宋寒枝也倒了下去。
倒地之時,宋寒枝的眼裏,出現了一雙黑色鎏金的皮靴,再往上看,是一身華貴的玄色衣袍,再往上,嗯?這人一張臭臉,很像自己說要打一頓的那個姓顧的小子。
這人手裏握着弓箭,黑着臉向自己走來。
……
該不會,這就是那個姓顧的小子吧。
宋寒枝昏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