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王敬倫與王敬攸大半夜地被驚醒,匆匆趕到丞相府裏的時候,宋寒枝正跌坐在死去的阿伯身邊,手裏拿着一樣東西來回翻看。
她的臉色蒼白如紙,手指微微顫抖,見他們來了,迅速站起身來,卻又滞了身形。
她說,“對不起,對不起,我真的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狀況。”
王敬倫扶着她坐下,“姑娘,今晚事發突然,你也不必自責。我剛才來的路上已經派人去找了,大公子他的确是被劫走了,但具體是什麽人不詳。”
宋寒枝聞言,眼裏的光黯淡了幾分,将手裏的東西遞給他,道:“這是刺客身上佩戴的刀,卻不知影門內的卷宗能不能比對出這東西的出處。”
王敬倫接了過來,是一把殘缺的刀,那些人死之前都自發将刀柄毀去,唯有這把刀刀柄上的刻痕尚在,還是宋寒枝最後一刻奪下來的。
王敬攸拿了過去,“我拿去影門內比對吧。城門已關,這夥人出不去,就是挨家挨戶地搜,也要把人找出來。”
宋寒枝立即起身,“我去,把我也帶去,不找到大公子,我是不會走的。”
兄弟二人知道宋寒枝的秉性,決定好的事再怎麽規勸都沒用,只好點了頭。當下便兵分兩路,王敬攸拿着殘刀回了影門,帶人去查這夥人的來歷,宋寒枝則和王敬倫一樣,沿街沿巷去搜查。
出來的時候月斜東山,夜深風寒,沿街兩道亮着搖晃的燈籠,照得長街上人影朦胧。宋寒枝不自覺打了個寒顫,忽然想起一件事,問道:“顧止淮那邊你們傳了消息嗎?”
“事情一出,我們就捎了消息過去。不過,主子的回複,最快也得明天一早才能收到。”
“這樣啊。”
宋寒枝心下亂的很,總是覺得是自己害得顧止南失蹤。明明離開之前她還信誓旦旦地說,讓他好好待在屋子裏等她回來,誰料轉眼間就發生了這種事。
顧止南不比顧止淮,他向來就是一個儒雅至極的,從來沒上過戰場,更不用說拿刀殺人了,他要是出了什麽事,宋寒枝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愁眉不展地查了一晚上,當晚楚都便被攪動得不輕,從丞相府所在的繁華之地開始,宋寒枝向東郊之地一路推進,王敬倫則指向西郊。
狗吠深巷,更聲幾過,天色開始蒙蒙亮起來。宋寒枝這邊正挨家挨戶地盤問,王敬倫那邊來了消息,說是找到了線索。
她當下便收了人,朝着王敬倫那邊趕去,一到目的地,宋寒枝的臉色就不大好了起來。
這邊的線索,在辰陽廟裏。
楚國上下,對于廟宇的态度都是可有可無,可後來老皇帝越老,就對這些事情越上心,晚年更是力排衆議,在楚都建了諸多廟宇,辰陽觀就是其中之一。
而無論什麽事,一旦和這些廟宇扯上關系,就說明宮裏的人也牽扯了進來。皆因楚秉文大改過制度,廟宇原先不屬于宮裏管轄的範圍,後來直接被劃為禦前五司直轄,祭祀重地,尋常人根本不敢造次。
自然,要想在這裏成事,也須得先向皇帝請示,等文書批下來了方可動手。
宋寒枝怎麽想,怎麽覺得顧止南的突然失蹤,和小皇帝脫不了幹系。
小沙彌正站在門外和王敬倫理論,說是主持一會兒就到,還請他們進去喝茶。宋寒枝實在等不下去了,拉了一個侍從過來問:“大公子的線索在哪裏?”
那人道:“我們一路走來,遇到了一個更夫,他說昨夜打這經過的時候,看到一夥人黑衣人翻牆進了院子,中間還挾着一個穿月白袍子的人,聽着聲響,應該是帶了刀子的,當下也不敢說什麽,直到我們問起來,他才交待了。”
穿月白袍子的,顧止南穿的不就是一件月白色袍子嗎?
“他的話是真是假,你們可查過?”
“查過,自然是查過,那更夫指的地方,腳印都還是新鮮的,可這裏的人偏生不認賬。”
“這群死禿驢,明顯是在拖延時間。”宋寒枝低低罵了一聲,既然能确定人在裏面,她也不管了,怎樣都是要闖進去的。
王敬倫這邊正帶着人和一群和尚理論,一眼瞥見宋寒枝往牆頭後繞去。這時候天色微亮,街道上沒什麽行人,寺廟裏和尚也沒起來幾個,看樣子,宋寒枝是準備趁人不注意,翻牆進去。
也罷,總比幹等着強。
王敬倫支走了幾個人,讓他們護着宋寒枝進去,自己則繼續在這裏和小沙彌拖着,吸引裏面人的注意力。
宋寒枝來到那更夫指的地方,蹲下來看了看,果然是一堆雜亂無章的腳印,看樣子,應該有十來個人從這裏進去了。左右打量,她踩着枝丫躍到一旁的高樹梢,而後跳在檐上,小伫片刻,确定了裏面沒人,方跳了下去。
其後,幾個影衛如法炮制,一起進了廟裏。
一落地,宋寒枝便順着那堆腳印,不斷往禪房深處而去。
“你們仔細些,這裏是佛門重地,待會兒遇見了和尚直接敲暈,千萬別失手傷了人家。”
本來就是硬闖,要是還出了人命,那影門到時候就成衆矢之的了。
這是宋寒枝第一次進寺廟,她向來不信神佛,何況她身上人命無數,按着佛門內的規矩,死後定是被打入地獄成為惡鬼,自然是一看見佛像就犯堵。
先前還敲暈了幾個掃地的和尚,可越往後走,位置越偏僻,走了一刻鐘,竟是連個人影都沒有,安安靜靜,倒有些陰森。
這哪裏是香火旺盛的廟宇該有的樣子。
小皇帝果然不是好東西,誰知道他在這些寺廟裏藏了什麽貓膩。
辰陽廟山石環繞,衆人爬過半截山坡,迎面便是一處極深的林子,從外面看去,林子裏掩映着一座不大的房子,紅磚碧瓦,像是一間小佛堂。
腳印的最後去處,就在那屋子裏。
彼時天光亮了不少,山坡下人聲起來,應是來了不少香客,衆人一直杵在這裏定是不行的。
宋寒枝深吸一口氣,吩咐了身後的人,一齊将周身的武器備好了,道:“那夥人很有可能在裏面,大家跟在我身後,不要走散。”
“好。”
許久沒有用過劍的她,從丞相府裏出來的時候,随手從侍衛手裏接過一把劍,現在看來,倒是個明智之舉。
拿劍挑開了門上的鎖,宋寒枝拿眼神示意,數息過後,衆人一齊撞開了門,白色的湮粉瞬間在眼前揚起,耳邊擦過的呼嘯聲讓宋寒枝頭皮緊了緊,她反應機警,偏了頭,瞬間捏住了朝着面門襲過來的一支箭。
可她身邊的人就沒有那麽幸運了,一陣箭聲過後,倒下了不少人。
也就是抓着這箭的一晌功夫,**竄進她的鼻腔,引得她一陣咳嗽。然後,佛堂內的佛像開始不斷搖晃,宋寒枝定睛看了好一會兒,才明白不是佛像在動,是她自己的身子不穩。
饒是她一再小心,也中了計,吸進去的東西極有可能是那夥人留下的藥。
視線觸及的地方開始天旋地轉,宋寒枝拿劍撐着身子,雙腿無力,一下跪在地上。朦胧中,佛像後面似乎一下湧出來不少黑衣人,她想叫出聲,可是沒有。
她暈了過去。
——
到了午時,楚秉文的文書才慢吞吞批下來,王敬倫的臉色黑得不像樣子,那幾個小沙彌還撺掇着他進去喝茶,他好不容易忍下抽他們幾耳光的想法,對着身後人道:“進去,找人!”
不僅要找劫走大公子的那夥人,還要找後面進去的宋寒枝一群人。
距離宋寒枝進去已經快兩個時辰了,人一進去就像石沉大海,什麽消息也沒傳出來,也不知道他們在裏面遇見了什麽事。
來往都是一色的和尚,擋在道上,王敬倫看得心煩,當下便把這些僧人攆了出去,關上門,挨着挨着搜。
沒有一點影衛的痕跡,倒是在那小佛堂裏發現了打鬥的痕跡。王敬倫蹲下身,察覺到門檻邊緣裏的白色粉末,拈了些在手裏,湊到鼻尖聞了聞,頓時面色變了。
又是這招,方才來人說,在大公子被擄走的地方也發現了這東西,要是沒記錯,這應該是軟骨散。
“阿彌陀佛。”低沉的聲音自身後傳來,衆人回過頭去,一個長老模樣的老和尚踱了進來,“諸位施主,這裏可是我寺禁地,閑人不可擅闖,依我所見……”
“報!”一個影衛闖了進來,左手上還停着一只醒目的黑鷹,“主子從江北傳來的急迅!”
“快拿過來。”王敬倫眉頭不展,打開了顧止淮不遠萬裏捎過來的消息,那和尚見狀,心知更是不能拖,又往前走了幾步,清了嗓子道:“依我所見,諸位施主還是趁着主持沒追究,趕快離開此地才好。”
“閉嘴!”王敬倫低吼了一聲,喉頭間的“禿驢”二字生生咽了下去,将信紙扔在和尚面前,道:“自己看,有膽子就繼續攔着。”
和尚低了頭,那紙上濃墨揮灑,翩然寫着幾個大字,一如寫信人的風格,無所畏懼,言出必行:
已赴歸途。務必傾盡全力尋人,若有人攔着,便殺了,無論殺多少,回來我擔着。
和尚的腿開始不穩起來。
王敬倫冷哼一聲,睨了他一眼,冷冷道:“你怕是還不知道惹上了什麽麻煩,今日在你破廟裏失蹤的,不止大公子,還有一個對小侯爺極其特殊的人。要是她也出了什麽事,我敢用我的人頭擔保,小侯爺回來,絕對會放火燒了你這破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