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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宋寒枝是被木板撞醒的。

醒來時,入眼是蒙蒙的昏暗,她的雙腳被繩索縛住,雙手交叉捆在胸前。順着視線望去,她的頭部擱置在角落裏,臉頰下還有鹹濕的液體。随即身下的木板倏地蕩起來,将她整個身子晃得颠倒上下,又砸在一旁的木板上。

“砰!”

正是這一下,讓她完全看清了現狀。

她在一輛馬車上,準确的說,是在一輛疾馳的馬車上。

道路崎岖,馬車晃蕩不已,宋寒枝慢慢靠起了身子,狹小的空間裏除了她,明顯還有別人的氣息。

只是自她醒來開始,那個靠在角落裏的人就一動不動,待宋寒枝确認那人昏過去之後,她緩慢朝着那人移過去,暝暗中,終于看清了那人的衣着。

是一席月白色的長袍。

宋寒枝頓時松了口氣,勾起雙腳,推了推那人的手,“顧止南,顧止南。”

約莫一刻鐘的時辰過去,顧止南才醒了過來,他眨了眨眼睛,撐起酸痛的身子,聽着叫聲,扶額回了句:“宋姑娘?”

“是我。”

宋寒枝欣喜地簡直要壓不住聲音,湊近了身,将這一路上衆人如何尋他,她又是怎樣被綁來了這裏的事情告訴了他。

顧止南先是高興了一瞬,卻道:“這群人本來是要綁架我的,可眼下又連累了你,我實在是慚愧。”

宋寒枝愣了愣,顧止淮和顧止南明明是親生兄弟,處事待人的方法卻真的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心下小小感動了番,便搖搖頭,“沒有的事,我既是影門的人,做這些都是應該的。”

見顧止南沒答話,她直接收回了腳,雙手雖是被捆住,卻還是能湊到腳踝,稍加摸索後,便從腳踝處抽出兩根銀針。

“大公子,你稍等一下。”

她手上的繩子是粗布繩,看似結實,卻一挑就破。而且從打結的手法來看,肯定不是什麽大家的手筆,二人極有可能落在了一夥江湖流寇的手裏。

這樣的人,說對付,也的确好對付,只要不是小皇帝派來的人,宋寒枝就有信心帶着顧止南逃出去。

不出一刻,宋寒枝手上的繩子就被銀針劃開了,顧止南在一旁看着,只覺她有如話本子裏無所不能的大俠,什麽麻煩都困不住。末了,話到嘴邊,只是輕嘆了句,“影門裏的人,果真不是凡夫俗子。”

宋寒枝解開了他的繩子,聽見這話笑了笑,随口道:“若我們小小的影衛都不算凡人,那大公子的弟弟可就是神仙了。”

說完,宋寒枝自己也覺得不對勁,自己怎麽老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在顧止南的面前提顧止南,可不就是在找不痛快。

顧止南點頭,“看來,他的确把你們管得很好。”

“不說這個了。”宋寒枝将銀針別好,走到車門口,小心翼翼地趴了下來。馬車內雖有窗,卻被木條牢牢封住,為了不打草驚蛇,她只得透過縫隙,察看外間的情況。

外面已經快黑了,月亮卻還沒有升起來,要是想辨別方向,還得再等一些時辰。

馬車轱辘駛過的痕跡,在地上很是明顯,宋寒枝看了看深淺,推測自己和顧止南在的這個地方,應該是馬車內的一個小隔間,隔間外,應該還裝了十來號人。

王敬攸早就封鎖了城門,不找到二人施斷然不會開的,眼下已經快過去了一天,這群人不知道用了什麽法子,竟能逃出去城去。

宋寒枝只希望,不要又是小皇帝的手段才好。

“大公子。”宋寒枝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我懷疑,這次綁架你的人,勢力不簡單,眼下馬車尚在路上,我們還有機會逃出去。”

“怎麽逃?”

宋寒枝道:“大公子只要聽我的話就好了。待會兒我會引人過來的時候,你就像剛才那樣,躺在那裏就行,天色太暗,他們一時半會兒看不清。”

顧止南凝神,“可你還是沒有告訴我,我們怎麽逃出去。”頓了一會兒又道,“姑娘是因受了我牽連,才被綁來這裏,若是有機會,姑娘自己逃出去就行,無需想着顧我性命。”

“我顧止南,雖不曾持過兵刃,卻也是七尺男兒,不是貪生怕死之輩。”

宋寒枝哭笑不得,心想總算是找到了他和顧止淮相通的一點:脾氣倔,認準的事情,就是一條路走到黑,只好道,“大公子放心,我不會有事的,好歹我曾經也混過影門十八,這些不入流的,我還是有把握對付的。”

“何況,大公子是主子的哥哥,我既效忠于他,救你自然是不可推脫之事,莫非大公子想讓我做一個不忠不義之徒?”

顧止南低了頭,隐在暗處,過了好久才笑道,“我的弟弟,應該對你很好吧。”

宋寒枝噤了聲。

“他待人向來苛責,拒人千裏,旁人都說他難以接近,就連我這個做哥哥的也這麽覺得。可我聽你總是提起他,語氣沒有半分不滿,反而難掩歡喜,我猜,他待你,定是不同于常人才對。”

“這個,”宋寒枝輕咳了聲,“這個,嗯,算是吧。”

“我弟弟,其實是個很好的人,只是他習慣将心底的好都藏起來,從前也是,現在更是,若是姑娘能見到他溫柔的一面,那我覺得,姑娘在他心裏,定是不一樣的存在。”

溫柔的一面,宋寒枝仔細回想了那次顧止淮醉酒後的慘烈場景,與其說溫柔,倒不如說是,軟弱?

她見過顧止淮軟弱的一面,而且見了兩次。一次是在江北的夜裏,他伏在她肩頭,無聲地落了淚,再一次,是去年的冬至,他醉酒後,也是伏在她肩頭,語氣軟軟,讓她不要走,留下來陪陪他。

可顧止淮在她心裏,從來就不是軟弱的人,一次都沒有。

月色透過窗子照了進來,宋寒枝看着身下的剪影,就想起尚在江北的顧止淮,心下的勇氣更甚。

她和顧止淮,都不是任意能被拿捏的人,所以這次,她要帶着顧止南,好好活下去,絕不能因為這件事,讓千裏之外的顧止淮擔心。

“大公子,記得我說過的話。”

宋寒枝将頭發雜亂散開,方才身下鹹濕的一灘是血,她抹了些在臉上,又扯爛了自己衣服,在馬車內滾了一圈,再站起身來,看上去,俨然一副落魄到了極點的樣子,跟乞丐無異。

看着宋寒枝一邊裝可憐,一邊握緊了手裏的銀針,顧止南覺得心裏不是滋味。楚都內這個年紀的姑娘,都在想着榮華富貴,如意郎君,可她卻時時刻刻把命懸在刀尖上,難怪自己軟硬不吃的弟弟,對她格外心疼。

“姑娘,我還是那句話,若是你有能力自己逃出去,千萬不要管我。”

“大公子放心,我自有分寸。”

宋寒枝說完,将地上的碎布條胡亂塞在臉上,罩住口鼻,有了上次中計的教訓,她再也不會毫無防備地行事。

“砰砰砰!砰砰砰!”

她一邊尖着嗓子哭嚎着,一邊拿額頭實打實地撞在窗子上,聽得顧止南險些開口,讓她下手輕一點。與此同時,隔間外的人聽到這敲窗的動靜,萬分不耐煩,随口派了一個正在喝酒的壯漢過來,好好收拾二人一頓。

壯漢踢了隔間一腳,“鬧他媽什麽鬧!”

宋寒枝大喊,“你們,你們要把我帶到哪裏去啊,我不想死,你們快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聲淚俱下,話語中的顫音讓顧止南身子抖了抖。

“不許鬧!”壯漢又踢了一腳,“再鬧老子把你賣到青樓去信不信?”

“你騙我!你肯定是想殺我,我才不想死,你們放了我好不好,放了我,我什麽都可以為你們做!”

“娘兒們就是麻煩,要不是為了拿錢,老子早就睡了你,婆婆媽媽。”那壯漢吼了幾句就走了。

宋寒枝仍自哭哭啼啼,只是聲音小了不少。她抹了把眼淚,手指塞進夾縫中,用力一扯,便卸下了一根木條。

她用力撞窗子,只為将釘緊的木條松動些,而後再用蠻力**。

這是她扯出的第一根木條,還有兩根,窗子就能打開了。

只是這法子,須得下狠力氣,宋寒枝額上已經撞出了血,顧止南看不下去了,他原不知道,影門裏竟是這麽訓練影衛的。

“這點傷不算什麽,聽他語氣,我們應該是要被送往什麽人手上,趁現在還在路上來得及,争取把剩下的木條卸了。”

宋寒枝發起狠來,顧止南哪裏勸得住,只好眼睜睜看着她又一次引來人,而後等人離開,顧止南走了出來,二人一同扯開木條。

“快了,這次,也該到了他們忍耐的極限了。”

宋寒枝笑着,又一次發瘋大喊,這次直接來了兩個人,手裏還架着明晃晃的刀子。

“死娘們,再喊一個試試。”

宋寒枝大喊一聲撞在窗上,“求求你們,求求你們,放了我,我不想死,你們要我做什麽我都願意,只要你們放了我。”

顧止南坐在窗下,用力地拔着最後一根木條。

二人如此聽着,透過窗,還能看見宋寒枝的身形,雖是凄慘,卻窈窕有致,對望一眼,眼中俱是起了淫。色。

一人撂了劍,對着另一個打商量,“這女的倒是脾氣烈,那身段,那臉蛋,都是難得一見,要不,我們嘗一嘗再說……”

“吱嗒。”一聲細微的聲音從窗下傳來,二人還沒來及看,窗子就被打開,襲上兩道氣流,皆一針封喉。

二人瞪着眼睛,倒了下去。

宋寒枝揭開窗子,看了看地上的兩人,冷笑道:“不錯,倒是多了兩把好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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