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19
死亡。
這兩個可怕的字眼對一個不過十幾歲的少年而言是如此沉重。
游落成也沒有料想到這個噩耗會突然襲擊到自己身上。
這個秘密他該告訴家人嗎?他能告訴家人嗎?
因為他心中有了喜歡的對象,所以中了詛咒,如果他喜歡的那個人不喜歡他,那他不得不死了——他怎麽能把這樣的事情說出口?又丢臉又可憐,他說不出口。
他又忍不住咳了兩下,是真的帶着血絲的小花瓣。
游落成都快哭了。
為什麽偏偏是他?
為什麽要承受這麽可怕事情的會是他?
他握着自己的喉嚨,好像喉嚨裏面住了什麽可怕的妖魔鬼怪,他好想摳出來。
偏偏郝蕭音過來敲他的房門:“你在裏面還好嗎?”
游落成連滾帶爬地立刻過去将門抵住。發生這種事情,他的第一反應不是找人述說,而是千萬不能讓任何人知道。游落成喘着氣,喉嚨在心理作用下很痛,聲音也啞啞:“……我累了,我想睡一會兒……”
“我能進來嗎?”
“不行……我在換睡衣……沒穿褲子……”腦子裏盛滿了漿糊般的混亂,游落成咬着下嘴唇,才不至于讓自己發出奇怪的聲音。
“那好。”好在郝蕭音也沒起什麽疑心,“你好好休息吧。”
游落成一直在門後等到确定郝蕭音離開了,才慢慢坐到地上。
腦子裏心裏想的東西太多太多了,團在一起,成了什麽都感覺不到的空白跟什麽都說不出的黑暗。
游落成連房門都不敢出。郝蕭音走的時候他裝睡沒去送,吃晚飯的時候說不餓沒去吃。
拉了窗簾關了燈,躲在被窩裏閉着眼睛哭。
他哭得前額都昏沉沉的,可也睡不着。害怕,無助。幻覺般的現實擊得他像是漂浮着。
游落成也不知道自己在被窩裏縮了多久,總之難捱的時間到了淩晨一點左右,他從床上爬起來,點了臺燈趴在書桌前開始寫遺書。
一張蒼白的A4紙,正中間寫上了“遺書”二字,仔細看,字與字之間還有一滴小小的淚珠。
游落成怕死。
想到自己可能會死,就怕地不得了。
于是一邊構思着遺書寫什麽一邊眼淚就又不停地掉了下來。
遺書自然還是寫給家人的。
他非常正式且規矩地寫上“親愛的爸爸媽媽跟妹妹”,點上兩點冒號後另起一行空出兩格——非常難過要離開你們了。
随着這句話的落筆,過去十幾年裏與家人相處的一幕幕像幻燈片一樣在游落成的腦海中依次映過。
他曾經多慶幸自己被這對夫婦收養。
他們從來沒有因此自己是妖怪而用異樣的眼光看待過自己,也沒有因為自己雖然是妖怪但沒有任何能力跟普通人一樣而玩笑過自己。
在妖怪數量還是占少數的人類社會中,不管主流媒體如何宣傳,敢真正收養的人依舊寥寥。最初他們也被親人反對過,制止過。可每每有人在游落成前面說起那些會讓一個小孩難堪尴尬的話題時,他們總會挺身保護自己。
游欣瑤來到前,游落成也害怕過萬一多了妹妹父母對他的關心照顧會減少。
但他們也沒有。
雖然一碗水總有端不平的時候,掌心手背究竟哪塊肉多也有說不清的時候,可他們一直在努力學着如何做一對合格的父母,盡最大範圍對孩子們做到不偏不倚。游落成跟游欣瑤之間的兄妹感情如何融洽親密,也是多虧了他們教育得當。
游落成想到就覺得很不舍,想到就開始有後悔。
對待他這麽好的父母,養育了他十幾年的父母——卻因為他暗戀上了一個可能這輩子都不會喜歡的人,就要失去了。
他們會難過嗎?肯定會很難過吧?
游落成也很難過,想到現在所擁有的一切在短暫的不久以後要盡數消失,他就恨為什麽安然無恙享受着時他不珍惜。
這封遺書他一邊寫一邊哭,一邊哭又一邊寫,中途紙頭都不知道被他的眼淚浸濕了幾次。濕了等幹了再寫,寫了又不小心打濕,終于寫完一張紙,紙已經皺皺的了,時間也不知道過去多久。
游落成捏着這張紙,一時也沒有想好該放在哪裏,就塞到了枕頭下面。
這時游落成已經哭得眼睛都腫了,感覺也頭重腳輕的了。
倒在枕頭上,暈乎乎的。
第二天早上,游落成發燒了。
游媽媽早上叫了他好多次都不見他起來,就去他房間裏找他,結果怎麽都叫不醒他。一摸額頭,燙的吓人,這才意識到是發燒了。
幸虧那時游爸爸還沒出門,立刻就載着游落成往醫院跑了。
游媽媽挺自責的。游落成感冒都好幾天了,只因為看上去并不是很嚴重的樣子,也就沒有人放在心上,以為他那是吃了藥就會好的小感冒。她自責的想着昨晚游落成說不想吃飯的時候她要是能上去看一眼就好了,不然也許就不會發生這樣的事情了。
送到醫院後的一段時間裏游落成是有意識的,他知道自己在醫院了,知道自己要打針,醫生問話家長說話他都有聽到。只是因為燒得渾身都太難受,他也沒什麽力氣說話,挂鹽水的時候又睡過去了。
游爸爸請了假,一直在醫院陪着游落成打針,打完針後再帶他回家。
游落成真正清醒過來是在下午四點左右了。
他将近睡了一天,睜眼的時候,四肢都躺得僵掉了。
游媽媽坐在他床邊,看他醒來終于松了口氣。
游落成雲裏霧裏,那時刻腦袋是空的,他好像什麽事情都不記得了,只覺得身體非常難受:“……媽媽……”
“诶呀,你可算是醒了。”
游落成摸摸自己還漲着的額頭,想起來一些之前在醫院的事情:“……我發燒了?”
游落成睡着的時候游媽媽一直在自責,游落成醒了沒事了她就忍不住想說幾句:“你啊,又不是小孩子了,怎麽連自己身體情況怎麽樣了都不清楚?還好我今天上來看你的時候你爸爸還沒去上班,不然多麻煩,我總不能扛着你去醫院吧。”
“……”
“醫生給你配的藥,說是醒了之後再吃一次。”游媽媽時時刻刻備着藥,“還有這個特殊藥品,醫生說怕你發作狂犬病,叮囑了一定要吃。”
聽着游媽媽的話,游落成有種莫名的心安感,他撐着坐起來:“……醫生好過分,我又不是狗。”
“誰說你不是了。”游媽媽捏他的鼻子,“你可不就是一只小狗嗎!”
游落成吃了藥,前一天發生的事情也差不多回憶全了。
他得了花吐症,他快要死了。
游媽媽摸他額頭,試溫度如何的時候,游落成一下子就抱住了她開始委屈巴巴的哭。
游媽媽吓了一跳:“怎麽了?好好的怎麽還開始哭了呢?”
“……嗚嗚嗚……媽媽……”游落成就好像一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孩,直接哭出了聲,不過知道該壓制着自己的聲音,并沒有太重,“……嗚嗚嗚……”
游媽媽自是心疼,可游落成哭起來的樣子卻是非常可愛。她有些哭笑不得,抱着游落成,摸摸他的腦袋:“人很難受嗎?難受得要哭了啊?”
“……嗚嗚嗚……”游落成只是抱着哭,好像下一幕就是他與家人的生離死別。
“哪裏難受跟媽媽說啊?身體哪裏難受啊?”
游落成其實有想把花吐症的事情說出來,畢竟說到底他也就只是個高二生,獨自承受這個現實太殘忍。但他想到喉嚨難受的時候,才非常後知後覺地意識到……此時此刻的喉嚨,竟然沒有一絲不适感?
他很詫異,也就慢慢地冷靜了下來。然後就發現,他現在抽着氣,喉嚨卻沒有前幾日那種癢癢想要咳嗽的感覺了。
游落成還故意咳嗽了兩聲……喉嚨竟是真的一點異物感都沒有……
這就很奇怪了……
難道昨天的事情是他在做夢?
游落成有點自虐地立刻逼着應熙的那張臉在自己的腦海裏浮現——可一點反應都沒有,他的喉嚨一點都不難受了。
游落成懵在原地了。
游媽媽不知道他此時的內心活動,見他不哭了,就拿過紙巾給他擦還淌在臉上的眼淚:“哭完了?”
游落成茫然地點點頭。
“趕緊把眼淚擦擦,不然你妹妹來了該笑話你了。”
誰知游媽媽前一句話音剛落,下一秒游欣瑤就開門進來了——要是她一個人進來的也算了,沒想到郝蕭音跟在游欣瑤後面。
游落成都傻眼了。
游欣瑤肯定沒有想到游落成竟然會是一臉剛哭過的樣子,她也傻了,她絕對不是真心想讓游落成在郝蕭音面前出糗的。
郝蕭音來他們家的次數太多了,游爸爸游媽媽看到他都很熟悉了。
“……阿姨好……”郝蕭音估計也挺吃驚游落成的狀态,但還是很有禮貌地先向游媽媽打了招呼。
“你好。”游媽媽站了起來,“來看阿落的吧?你們聊吧,我也是時候下去做晚飯了。”
游欣瑤很是心虛,游媽媽一走,她想趕緊走:“嗯,郝學長你跟我哥哥說話吧,我也出去了。”
于是小小的房間裏,就只剩下了郝蕭音跟游落成。
作者有話要說: 寫到遺書那段的時候其實我一直在笑,笑到差點懷疑自己是不是太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