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許彥坐在辦公室裏, 低頭浏覽着手中幾份文件。秘書敲了敲門,“許總, 樓下有人找你。”
聽見這麽一聲, 他擡了擡頭, “不管是誰,讓他等着。”
秘書有些猶豫, 許彥擡起了頭, “怎麽了?”
小姑娘這才開了口,“來的是傅氏的裴總。”
許彥笑了笑,“要是他就更無所謂了。”
秘書仍然沒動, 許彥無奈放下了手裏的文件, “他還說什麽了?一次說完吧。”
小姑娘松了口氣,“裴總說如果方便的話, 他可以在你的辦公室等你。”
許彥手中轉了轉鋼筆,“那就讓他上來吧,既然他這麽清楚,不過你還是要明白一點,”他放下了手中的資料, 揉了揉眉心,“對方是個總裁也好, 董事長也好,你要想清楚你拿的是誰家的工資。”
小秘書噤若寒蟬,默默退了出去。
裴遠很快就上來了,他還提着一個食盒, 這樣的行為放在裴遠身上真是活見鬼。看在許彥眼裏倒是不新鮮,從前他還小的時候,這人就喜歡做些小花樣哄人開心,當然了他哄的也不止一個人。裴遠手段好,喜歡你的時候,看着像要把天上的星星都摘下來給你,後來他終于明白了,他給你點甜頭,多半都是要讨回去的。
裴遠沒有出聲,因為許彥并沒有看他。他坐在對面的沙發上,安靜的看着許彥。裴遠時常覺得自己做了三年噩夢,他心上層層疊疊的色彩被一場爆炸炸出了一個缺口,露出來的缺口裏躺着一個滿身是血的許彥,他時常覺得剝掉那層冷硬的西裝,裏面的芯還是從前那個頭發柔軟的少年,那時候小孩還小,很嬌氣,胃也不好,粘人也好騙。
他時常一個月出差,也不會提前告訴這小孩,那時候他有底氣,還有一點他不願意承認的安全感,就算隔着千萬裏,小孩那點心思跟透明似的,挂在他身上。回來不過是面紅耳赤跳着腳跟他吵架,哄一哄就好了,哄不好就按在床上就地辦了。即便生着氣,他也會紅着臉勾住他的脖子喊他。
可再相遇又不一樣了,小孩長大了,可他再也看不明白他了。許彥仍舊對他有求必應,不論是床上,還是生活裏。可裴遠總覺得心裏空蕩蕩的,他開始嘗試着對他好,再也沒有回應了,無論是情迷意亂的時候,還是清醒的時候,他不再喊他的名字。
曾經他們相隔萬裏,他也未曾覺得畏懼,到如今躺在一張床上,卻同床異夢。裴遠是個生意人,他從不覺得許彥這樣回來是毫無目的的,可他卻無法控制自己越陷越深。
“看夠了?”許彥擡起了頭,他眼裏都是血絲,累了很久,擡手揉了揉太陽xue。
裴遠還未從思緒中□□,他沉默了一會,想說點什麽卻又堵在喉嚨裏,到了嘴邊卻成了,“吃點東西。”
許彥好笑的看了他一眼,沒動被推到手邊的食盒,轉了下椅子站了起來,忽然他開始伸手解自己的領帶。
裴遠皺了皺眉握住了他的手腕。“你做什麽?”
“不做?”許彥掙脫開了他的手,然後笑了笑,“那你來做什麽?我覺得你應該挺喜歡辦公室這個環境,”
裴遠像是被人打了一巴掌,臉色鐵青,忍了又忍,沉聲道,“盯着你吃飯。”
許彥笑了笑,将領帶系了回去,“真是操碎了心,我領你的情。”然後坐了下來乖乖喝他送來的湯。
他提來的飯菜是一人份的,許彥擡頭,“你沒吃飯?”
這句話不知道哪裏取悅了裴遠,他的臉色緩和了下來,“我吃過了,你吃吧。”
許彥笑了笑,“裴總別委屈自己,我們這裏有食堂,你可以刷我的卡。”
裴遠支着下巴,“早知道我就不吃了。”
許彥草草吃了兩口,擺了擺手,“那我期待一下,你可以回去了。”
裴遠挑眉,“怎麽?有安排?”
許彥笑了笑,“我去給人接風。”
紀端銘勾着關柏大步流星往前走,“啧,我每次一下飛機,我就頭疼,北京這車也太堵了。”
關柏被扯得滿頭青筋,“你給我放開。”
兩個人拉扯之間都沒看見門口靠着車門的許彥,許彥斜靠在車門一側,目光微妙的看着兩個人,所以這人是關柏的新男朋友?旋即他又否定了自己,兩個人倒是更像哥們一點,“小柏!”他出聲喊了一聲。
關柏愣了一下,然後伸手将挂在自己身上的紀端銘扯了下來,“彥子!”說着快步走了過去,兩人闊別三年,幾經風雨,沒有什麽比再相見兩遍都安好更讓人覺得安慰了。
許彥與他緊緊的擁抱了一下,笑道,“看着氣色不錯。”
關柏笑,“當老師嘛,跟養老也差不多。”
許彥大笑,紀端銘收斂了方才的樣子,許彥道,“介紹一下?”
關柏拍了下腦袋,“差點忘了,這是我在倫敦的醫生朋友。”
紀端銘伸手,“紀端銘,怎麽稱呼?”
許彥不動聲色的打量着這個人,得出一個純良無害的結論,“許彥,既然是關柏的朋友,那就也是我的朋友。走吧,酒店都定好了,離文旭他們婚禮的地方不怎麽遠。”
紀端銘擺了擺手,“那你們走吧,我先去見見我老師。”
許彥停下了腳步,“剛巧我開車來的,順路送你過去吧。”
紀端銘笑了笑,也不跟他客氣,“那就麻煩你了。”幾人說笑着上了車,緊接着就向出口駛去。離開前關柏似有所感,他忽然回了一下頭,許彥問他,“怎麽了?”
關柏搖了搖頭,“沒什麽,走吧。”車後只是一片空蕩蕩的馬路。
許彥的車緩緩駛離開了停車場,方才停車場裏安靜聽着的一輛黑車車燈忽然亮了亮,遠遠的綴在許彥車後,像是不敢越過雷池一步那樣。車裏只有一個人坐在駕駛座上,那人一身黑色襯衣,半張臉都藏在陰影中,傅楊臉上沒有表情,他只是平靜地盯着前面那輛遠去的車。
他沒看見關柏臨走前那莫名一瞥,關柏也不知道身後跟着他的舊愛。
酒店都是文旭定的,關柏的房間在樓上二十層,樓下大堂是歐式建築,用來做婚禮場地。他到的時候,文旭正在裏面緊張地聽安排。關柏并沒有去打擾,默默先上了樓打算洗漱一下,他長途跋涉坐飛機坐得腰酸腿疼,他急需補個覺。晚上初中同學們還要繼續聚會,他得流出一些精力來應付即将見到的人。
許彥跟着上了樓,關柏在電梯裏對着空氣發呆,他猶豫了一下忽然開口,“小柏,這些年,你們還有聯系麽?”
沒人特意提起這個人,可傅楊卻真真實實貫穿了他整個青春,關柏笑了笑,然後搖了搖頭,“沒有,我換了號碼,再加上也不在一個地區,沒聯系。”
許彥見關柏臉上沒什麽介意的神色,懶懶散散靠着電梯,電梯“叮”的一聲停下了。許彥直起了身子,跟着關柏往房間走,“傅楊這兩年倒是像個人了,你可能最近會見到他,當心些,我覺得他……沒放下。”
關柏點了點頭,他知道許彥是怕了那些甜言蜜語的陷阱,“我會當心的。”
許彥也沒多留,幫他安置了東西就走了,下樓去幫文旭安排其他的事情了,說來文旭與許彥原本是不熟悉的,不過這兩年兩人合作了一個大項目,賺了不少,自然而然成了友人,再加上關柏這一層,倒是關系更近了些。
酒店的床總是太軟,陷進去就沒骨頭了似的。他一覺起來天都已經黑了,關柏活動了活動自己即将報廢的頸椎,他實在是覺得自己應該去約個按摩師,常年伏案的工作者多多少少都有一點這個毛病,只是被柔軟的床墊一折磨,像是活生生折斷了似的,他扭了扭脖子疼得龇牙咧嘴。
酒店後有一個光線昏暗的花園,花園裏站着兩個人,一個是明天的新郎官,一個是今天默默跟了一路的傅楊,兩人并肩靠在一起,兩點火星在兩人面前忽明忽滅。
文旭吐了一口煙出來,然後捏熄滅了手裏的煙,嘆了口氣,“不去看看?”
傅楊搖了搖頭,眼神寧靜的盯着那盞燈,“不急,總會見的。”
文旭轉頭看了他一會,“我很久沒見過你這樣的眼神了。”
傅楊轉頭,“什麽眼神?”
“生有可戀?”
傅楊低頭笑了一下,算不上失而複得,至少關柏現在離他很近,五十米也好,五百米也好,他跟他站在同一片土地上。過去有一段時間,關柏像是人間蒸發了那樣,他白天裏像個正常人行走在天日之下,到了晚上他就像一個困獸,他瘋了一樣的尋找着關柏的痕跡,甚至一度到了需要抱着關柏曾經穿過的襯衣才能入睡的地步。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他皮囊下那顆心上的傷痕,從未痊愈過。
現在已經很好很好了,他看得見關柏的燈光,只要那盞燈還亮着,他就感覺到自己破舊的心髒仍舊在跳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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