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關柏梗着脖子下了電梯, 文旭已經給他打了幾個電話,不過他睡得太熟根本就沒聽見, 估計文旭也想到了這一層, 打了兩個電話之後就放棄了, 轉而給他了一個消息。同學會在四樓一個KTV裏舉行。他起來得晚,底下人估計都到齊了。這些同學當年關系都不是很熟, 高中初中混在一起, 但借着謝青桐和文旭迅速互相地熟悉了起來,一群不知道該把自己當做娘家人還是婆家人的大齡兒童聚在一起鬼哭狼嚎。
關柏揉了揉自己脖子轉了彎,下一道牆拐過去就是訂好的包間了。出乎他的意料, 門口站着一個人, 也像是遲到了的樣子,手還搭在門上, 正準備開門。
關柏沒想過再次相遇會來得這麽快,他以為傅楊會在這扇門裏,他看着對方的眼睛一時間忘記了作何反應,這一眼太長了,長得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傅楊的心在瘋狂地跳動, 他用盡了自己的理智才能阻止自己将眼前這個人重新拉進懷裏。手指按在門板上青筋暴跳,他先開了口, “小柏,好久不見。”
他只一開口,沉寂在血液裏的隐痛像一種難以治愈的絕症那樣蔓延了關柏的全身,但也只是好像而已。關柏回了神, “好久不見。”
兩人面對面站在一起,卻像是隔了一條河流。
傅楊不再說什麽,往後退了一步,讓關柏走在自己前面,進了房間。來得人很多,幾乎有二十個同學。關柏剛一進門,人群裏就爆發出一陣尖叫,“班長!!"
江北南坐在最裏面,他起身走到了關柏跟前用力抱了一下他,“關教授真是難請!這麽多年吳楓他們年年舉辦同學聚會就你不來。為了把你弄來,我們私底下搞了了個賭局,誰先見到你誰請吃飯來着。”
江北南仍舊戴着眼鏡,與當年的樣子看起來也就是成熟了一些,倒是沒了少年時候身上那一層腼腆,性格也熱絡了些。
關柏笑着回應他,“來,需要錄像嗎?錄一個發給他們,下回我再回關西,就有人請吃飯了。”
傅楊沒插進這樣熱絡的氣氛中,雖然他本來也應當是其中一員,傅楊跟身邊的同學點了點頭,然後尋了一個角落坐了下來。房間裏的燈光很昏暗,頭頂是幾盞昏黃的燈,有一盞恰巧落在關柏頭頂,他仰望着站在人群中央的關柏出了神。
江北南大笑出聲,寧橙子走了過來一巴掌拍掉了江北南的胳膊,“你一個大男生霸占着我們班長幹什麽?快!班長給我們買糖了麽?”
橙子還是一如往昔,蓄起的長發一直垂到腰上,她小腹有些微微凸起,顯然是已經懷孕了。
關柏低頭瞧了眼她的肚子驚詫道,“怎麽回事?我們女神被誰拱了?”
向敏笑,“就你身後那頭豬,不過也算是肥水不流外人田了。”
江北南跟寧橙子倒是出乎意料的走到了最後,當年那單相思的情景已經不複存在,畢業第二年他們就成婚了。
江北南走到寧橙子一邊攬住她的腰,“大忙人還是聯系不上啊,你那段時間跟失蹤了似的。”
關柏一愣,充滿歉意地笑了一下,“抱歉,當時太忙了,雙拳難敵導師四手。不過紅包補給你,連着孩子那一份。”
寧橙子不客氣,摸摸肚子,“快謝謝幹爹。”
關柏當即發了個大紅包給她,江北南拉着關柏入座。每個人臉上都是故友重逢的欣喜,除了傅楊。那些年他不是真的忙,關柏出了國所有的聯系方式都斷了,他躲的人其實只有一個,那個人是他自己。
他離關柏有點遠,聽不清那邊在吵吵嚷嚷什麽,只看得見他與江北南一杯又一杯的喝,他們太久沒見有太多話要說,傅楊擡起手慢慢喝着手裏的一杯酒,厚重的眼睫毛遮住了他眼裏所有的情緒。
關柏酒量是真的好,他發現這人真的不謙虛,就像曾經他闖進自己的酒桌上,喝倒了一片人,可自己還清醒着能站在雪地裏給自己一巴掌,他始終記得那只手落在臉上的時候是多麽的冰冷。
關柏坐着的時候姿勢總是有點怪,肩頸像是釘了一塊鐵板,應該是昨天夜裏他睡的不好,傅楊放下了手中空了的酒杯。
明天就是婚禮現場了,大家也不能鬧得太晚,十二點準時散夥,紛紛握了手加了微信準備回房間,關柏仍舊像從前當班長時那樣自覺的善後,江北南像留下幫忙,一夜沉默的傅楊卻忽然開了口,“你們先走吧,我幫他。”
江北南有點喝大了,搖搖晃晃被拖走了。終于這個房間裏只剩下了關柏和傅楊,關柏其實也喝得有點上頭,今天晚上不知道誰出的注意,白酒紅酒兌着喝,酒精帶來的熱氣讓他的眼尾都是紅色,但他尚且還能站得住。關柏其實不喜歡喝酒,因為酒精像是一把鑰匙,它把白日裏勒在情緒上的枷鎖都打開了,他用了三年試圖忘記的人就站在他對面,關柏心裏有些發緊。
關柏有一點迷糊了,其實傅楊看出來了,他是那樣的嫉妒江北南,嫉妒寧橙子,嫉妒向敏,甚至嫉妒文旭……他們能夠那樣光明正大的站在關柏身邊,為他而哭為他而笑。
他往前走了兩步,在離關柏不近不遠的地方停了下來,他張了張嘴,卻沒說出話來,像是哽了哽卸掉勒在在自己脖子上的枷鎖。
關柏轉過了身,直視着傅楊的眼睛,他不怕看見傅楊,可他怕看見自己。
“你……你的背怎麽了?”
誰都沒想到傅楊說了這麽一句話出來。說話的人和聽話的人都愣了,傅楊緊緊盯着關柏面上的表情,生怕自己一句無關痛癢就觸動他隐忍的舊傷。
所有預想中的情緒都沒有在關柏身上出現,他只是沉默了一回兒,坦坦蕩蕩對着傅楊客氣的笑了,“有點落枕而已,沒什麽大事。”
可你以前頸椎就不好。
這句話在出口之前就被砸碎在了喉嚨裏,沒人想提起過去。兩人之間的沉默愈演愈烈,張牙舞爪,傅楊滿眼都是藏不住的情緒,他一遍又一遍描摹着關柏的臉,“你……有沒有興趣,跟我去喝一杯?也算是故人相逢吧。”
他這句話帶着小心翼翼的懇求,以及不易察覺的撒嬌,就像多年前的影子。關柏僅僅是思考了幾分鐘就有了答案,他站直了身體,“傅總,今天不合适,你是明天的伴郎。”
傅楊無言以對,只能眼睜睜看着關柏跟他擺了擺手,然後走出了這個房間。
關柏什麽都為他考慮好了,唯獨沒了留戀。傅楊握了握拳,打開了手機給秘書發了個消息,“去找個好的頸椎病醫生,我最近就要。”
關柏喝得有點迷糊,數着門進了自己房間。傅楊沒說錯,他的背确實很疼,這人的身體幾經風霜,早就學會了俯首認錯,幹脆把褥子拉在了地上,衣服也不脫就平平地躺好,順手拿了電話撥了個號給紀端銘。
紀端銘那邊倒是不知道在幹什麽,聽着很嘈雜,他有氣無力道,“大夫,救命。”
紀端銘喊了一聲,“等等,怎麽了?”他換了個安靜一點的地方,嘈雜聲小了很多。
“背疼。”關柏困得眼睛都睜不開了。
“睡地板吧你,上次給你配的藥還有沒有,去自己貼上,明天我去找你再給你開點藥。”
關柏答應道,“行,我手麻,你繼續浪。”
“等等,我好像看見你那個朋友了,你跟我說實話他成年了麽?”
關柏冷笑,“他當然成年了,就只有你長得顯老。”
傅楊其實就住在關柏旁邊的房間,他躺在床上輾轉反側睡不着,腦子裏都是關柏僵直的脖頸,他猛得坐了起來,然後出了門。
他得去看看,傅楊近乎是一種自暴自棄的狀态,他一邊走一邊想,反正情況也不會再差了。
關柏其實躺着迷迷糊糊都快要睡着了,門鈴卻被人按響了。他無奈地爬了起來去開門,門外站着還穿着睡衣的傅楊。
“怎麽了?”關柏皺眉問他。
傅楊下意識看了一眼他的房間,裏面沒人,他提着的心落下來一半,“我擔心的頸椎疼,”他頓了頓,“你大學的時候,經常頸椎難受到手麻,藥我都還留着……我随身帶了點,也許……你需要。”
關柏盯着他看了一會,這樣的眼神讓傅楊覺得有點冷,片刻他卻讓了開來,“那就多謝了。”仿佛那冰凍的眼神是一場短暫的幻覺。
“我幫你貼?”傅楊試探着問他。
關柏沉默了一會沒拒絕,然後坐在了椅子上,解開自己領口的扣子,将脖頸露了出來。
傅楊将藥膏拆了開來,在手心捂了捂,才慢慢塗在了關柏的脖子上,這是他肖想過無數遍的人,他哪裏疼哪裏不舒服,沒人比他更清楚。
一時間兩人都沒說話,給人一種回到過去的錯覺,傅楊盯着關柏有些長了的發梢,忽然無法自控的開口,“你這些年過得好麽?在那邊……還習慣嗎?”
有人照顧你嗎?你有沒有遇見什麽別的人?你……想過我麽?你還愛我麽?可惜不是所有的話都能夠問出口,他只能挑撿一個最隐晦。
手掌下的身體僵硬了一瞬,關柏坐直了身體,手心的藥膏其實早就化了,傅楊站在他身後低頭近乎痛苦地看着他。
“還好吧。”
沒什麽不好的。傅楊咬着牙,近乎吞着血,“小柏,我很想你。”他沒敢等關柏的答案,只一個目光他就遍體鱗傷。傅楊轉身出了門,關柏也沒去送,沒人比他更了解傅楊,不論是從前還是過去,關柏知道傅楊這是後悔了。
可那又怎樣呢?
作者有話要說: 齊嘉不會再出現了,大家放心。感謝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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