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她本就懷疑你,謹慎些是對的,就像是你不會放心她吩咐人熬出來一樣。”紀桃想了想道。
紀韻沉思半晌,點頭道:“你說得對。可我就是咽不下這口氣。憑什麽我的孩子就這麽沒了,這幾個月來,每次針灸我都這麽痛……”
她喃喃道:“女子存世,就這麽累嗎?”
紀桃不答,認真針灸,只聽到紀韻又道:“桃兒,你說這個世上,若是女子同男子一樣,可以上街,可以讀書,甚至是可以入仕,最要緊是不必相夫教子,不要伺候婆婆,那該有多好。”
紀桃手裏的動作微頓,笑道:“以後,會有的。”
紀桃語氣認真,神情慎重。
紀韻聽了,以為紀桃此時正在針灸,對手上的動作慎重。忍不住笑,“桃兒,你就是性子太軟,我胡說一通你也附和,這種怎麽可能會有?”
“會有的。”紀桃認真看着她的眼睛,執着道。
紀韻看到那樣的眼神,恍惚間覺得真的會有,随即失笑,她今日魔怔了般,淨胡說,紀桃也是,還覺得有理。
等紀韻針灸完,兩人走出屋子,紀韻帶着丫鬟去辭別柳氏和紀唯,紀桃一路送她。
紀韻低聲道:“我得回去,家中現在一應事物都落在我身上,我絕不會再将齊府諸事交到別人手裏。”
紀桃含笑點頭,送她到門口。
看着紀韻的馬車離開,紀桃打算進屋,剛好對面的駱夫人打開門,手裏拎着食盒,看了一眼遠去的馬車,笑吟吟道:“林夫人,你姐姐回去了?”
紀桃含笑,她對駱夫人一家感覺還是蠻好的,駱夫人性子溫和,駱大人也是個大方的,對手底下的幾人頗有耐心,就是對林天躍,也指點了許多。
“駱夫人有事兒?”
駱夫人走到紀桃面前,遞上手裏的食盒,“今日一大早我和茹兒一起熬的,嘗嘗合不合胃口?”
紀桃含笑伸手接了,“駱夫人要進去坐坐麽?”
“不了,我得回去,家中還有一大攤事兒等着我呢。”
紀桃拎着食盒轉身,隔壁的方家也打開門,蘇琳娘拎着食盒出來,忙喚道:“駱夫人,我家的臘八粥您試一試?剛剛出鍋的。”
駱夫人回頭,含笑接了。
今日這樣的日子,只要不是兩家撕破臉不來往的,都會接下對方的一碗粥的。
紀桃不理會蘇琳娘,待會兒她大概也會送過來,紀桃準備進屋,餘光看到方家大門口的瘦弱的小姑娘,小臉上眼睛大大的,裏面滿是無辜,清澈見底。
紀桃的心有點軟,這樣的眼神有些像軒兒。
紀桃伸手招了招,笑道:“過來,你要喝粥嗎?”
小姑娘眼神裏滿是期待,卻搖搖頭,聲音細細,“祖母不讓我喝。”
紀桃詫異,“為何?”
她的真的奇怪,方家富貴,尤其相處的時日久了,紀桃還知道方家的銀錢大多數都是方毅的妻子,也就是這個小姑娘的母親的陪嫁。
他們家的日子也是在方毅妻子顧氏進門後才好過了的。也難怪方培培渾身金燦燦的模樣了。
“我娘說,要是吃得多了,長胖了嫁不到好人家。”
紀桃無語。
孩子再早熟,五歲的孩子嫁什麽人家?長身體要緊吧。
就在此時,門內走出來一個二十歲左右的婦人,容貌豔 麗,渾身衣衫考究,手上的镯子都鑲嵌了玉石。動作優雅,對着紀桃矜持的笑了笑,“林夫人,雅兒不懂事,給您添麻煩了。”
紀桃含笑搖頭,“雅兒很懂事,我準備喚她喝粥,她還不願意。說是長胖了不好看……”
紀桃看向她,認真道:“方夫人,恕我直言,這麽大點的孩子不吃飯怎麽行?她現在營養最重要,若是吃不飽,可能會長不高,對腦子也不好的,反應就沒那麽快。”
顧氏詫異的看了一眼瘦弱的方思雅,不及她腰高,她伸手憐惜的摸了摸她的頭,疑惑問:“真的?”
紀桃正色,點頭道:“真的,她才五歲,就算是胖,也只是屬于孩子的嬰兒肥,若是怕她太胖,到十歲左右再讓她節食也可以的。方夫人可千萬逼着她吃些飯,若是不喜歡,換個廚子也是有必要的。”
顧氏若有所思,紀桃起身進屋,還未關門,那邊和對面駱夫人寒暄夠了的蘇琳娘趕緊送了個食盒過來。
蘇琳娘滿臉笑容,“紀大夫,嘗嘗我家的,我親自盯着廚子熬出來的。”
紀桃含笑接了,餘光看到顧氏面上的隐隐的嫌棄,心下了然,只怕隔壁方家,也不是那麽和諧的。
紀桃拎着兩個食盒回屋,柳氏和田氏兩人正在喝紀韻送來的粥,見紀桃又拎來了兩個食盒進來,田氏過來含笑接過,笑道:“我和你娘方才正比較我們和你姐姐帶來的粥。”
紀桃随口問道:“那個比較好?”
田氏含笑,“這大戶人家就是不一樣,用料考究,我昨日和你娘上街去買蓮子,光蓮子就有好幾種,我們買了一般的,你姐姐這個就是最好的了。”
柳氏正在開食盒,“呀,這個是誰送的?蓮子也是最好的,你看看,白白胖胖和韻兒送來的一樣。”
紀桃喵了一眼,“隔壁方家的。”
“看不出來,方家可真富貴。”田氏嘆道。
柳氏低聲道:“什麽呀,我都聽說了,都是他們家那個大媳婦的嫁妝,據說顧家是商戶。”
田氏好奇起來,兩人靠在一起議論。
紀桃失笑,不過見兩人始終相處和諧,她也很高興。
正說着話,紀唯抱着軒兒進來,手裏也拎着食盒,“隔壁蘇家的婆子送的。”
紀桃忙接過食盒,又接過軒兒。
那邊的柳氏和田氏已經打開食盒,突然柳氏輕輕“啊”了一聲。
嘀咕道:“這和方家的一樣嘛。”
紀桃心裏了然,只怕蘇琳娘還偷着給她哥哥送東西呢。
“爹,這麽多,讓師父和付風也來吃。”紀桃看了看桌子上好幾個食盒,這些吃不完,涼了就算是再熱,也不好吃了。
瞿倩和餘氏也一起過來送粥,和紀桃說了半天話才回去。
臘八過去,紀桃還是和林天躍去了城外送柳香香。
紀桃始終不知道袁子淵給柳香香買的院子在福園巷哪個位置,她一次也沒有去過。
柳香香自己買了馬車,大牛在前面趕車,看到紀桃,他還有些拘謹,不過還是在柳香香示意下喚道:“表妹。”
紀桃看着他憨厚的臉,笑道:“表姐夫,往後你可要好好照顧表姐。”
聽到紀桃的話,大牛似乎很高興,或許是因為紀桃是柳香香這邊的親戚裏第一個承認他的。
“我會的,表妹放心。”他露出一口白牙,就抱着孩子到了一旁。
柳香香遠遠的 看着,笑道:“桃兒,謝謝你來送我。”
紀桃不在意,“你是我表姐。”
再不濟,哪怕就算是對待一個同鄉,也該送送的。
柳香香含笑,如今的她似乎渾身輕松,眼神裏再沒了往日的愁緒,就連背脊都挺直了些。
“也是。”柳香香含笑。
“我相信大牛會對我好,我兒子,如今姓周,名周耿,我想要他和他爹一樣,待人坦誠。”
紀桃不說話了,周耿,連姓都給孩子改了,往後,這個孩子跟袁子淵也沒關系了。
他們再換了地方,柳香香不回去,這一輩子也沒有人知道,周耿不是大牛的孩子。
要是柳香香一直不說,孩子也不會記得他有一個做官的爹的。
“表姐,你甘心嗎?”紀桃始終不相信,柳香香就這麽心甘情願放棄。
“不放棄又能如何?”柳香香反問。
“若是我們母子被一把火燒死,誰也不知道我們曾經是袁子淵家眷。我死了不要緊,耿兒才是無辜的,他還那麽小。”
紀桃了然,柳香香這是為求自保,就連如今搬走,大概也有躲開袁子淵兩人的意思在。
“表姐,往後好好的。”紀桃認真道。
柳香香含笑點頭,轉身上馬車,“桃兒,謝謝你。”
“我覺得,你根本就沒有因為我和離而看不起我。”
“桃兒,你總是和別人不同的。”
紀桃看着柳香香的馬車漸行漸遠,對她最後那句話有些疑惑。
你總是和別人不同的。
紀桃和林天躍兩人上了馬車,如今家中已經有了馬車,是付大夫專門買來讓付風買藥的。
付風什麽都不會,卻很勤快,也願意學,很快就學會了趕馬車。
“天躍,表姐說,我和別人不同,你覺得,我哪點不同?”
林天躍含笑伸手給紀桃理了下耳邊的碎發,“在我眼中,你和任何人都是不一樣。”
紀桃不滿,這不是廢話?
每個人光長相就不同了啊。
林天躍伸手抱住她,“那在你眼中,我和別人一樣嗎?”
“當然不一樣。”紀桃随口就道。
林天躍眼神裏滿是笑意,“哪點不一樣?”
哪點不一樣?
紀桃想了半晌,才道:“大概是,你不怕吃苦,當初你還那麽小,就能面不改色的喝苦藥。”
林天躍失笑,“那想要活下去就得喝啊。”
紀桃也不與他争,那麽小的孩子,死亡是什麽大概都還不知道,林天躍反正是那種很早熟的孩子了。
林天躍抱着她,混合着外面車轱辘滾在地上的聲音,低聲道:“我只是想要我的孩子,軒兒,他以後能知道痛,知道苦,有地方哭,能有人疼,不要跟我一樣。”
“他有我們。”紀桃輕聲道。
林天躍輕笑了下,“我也有你們。”
此時車廂裏氣氛有些沉悶,紀桃想了想,提議道:“那個,日後你再給軒兒畫像,能不能不要給他畫口水?”
林天躍不以為然,随口接道:“都說了我照實景畫,他自己流口水,不關我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