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齊軒在電話裏磨了半個小時,鬼哭狼嚎地喊心情不好,非要叫他出來喝酒。
蘇銳最近懶得搭理他。霍邵說飛機晚點回不來,自己一個人宅在家裏無事可做,想想還是開車出了門。
蘇銳出了電梯,入內一看,齊軒還沒到。他坐到吧臺,要了瓶威士忌,倒入杯中,從冰桶裏夾了兩塊冰塊丢就去。
冰涼的液體說着喉管流到胃裏,空空的胃袋很快開始向他提出抗議。
有人過來搭讪,蘇銳打發完一波,給齊軒撥了個電話。
“到哪兒了?”齊軒接起電話反倒開口先問他,電話那頭還有幾聲緊促的鳴笛:“我堵在路上了!”
“我已經到了。”蘇銳揉了揉太陽xue,腦袋有些昏沉:“不急,開車注意點。”
又在吧臺枯坐了一個小時,身邊的酒瓶已經見底,調酒師好意提醒:“先生,您的朋友還沒到,少喝點吧。”
蘇銳像是沒聽到,他的酒量還不錯,只是來之前沒吃東西,後勁上來,頭有些暈,要說醉還遠不至于。
胃裏火燒火燎的疼讓蘇銳越發清醒,要拿酒瓶的手摸了個空,溫熱的直筒杯塞進他手裏。
水晶制的杯子在吧臺的燈光下晶瑩剔透,裏面是淺金色的蜂蜜水。
蘇銳看着手裏的杯子眼睛發直,想道謝時,只來得及捕捉到離去的背影。
秦琅放下對講機走向A區散臺,夏柯來消息,霍邵真來了,指名道姓要他過去。
大少爺的心思,秦琅真是猜不透,他倒也不擔心,能叫保安拎出去一次,就能有第二次。
沙發裏的人,從頭到腳都刻着張揚二字,和他一起的是個其貌不揚的中年人,兩人關系看上去挺親密。
秦琅走到近前,霍邵眉宇間譏诮和奚落,卻在擡頭的一瞬,凝固了。
坐立難安,霍邵下意識起身,笑得無力而又讨好:“你……怎麽在這裏?”
順着他的目光,秦琅看向身後,坐在吧臺的男人不知何時到了他身後,襯衫袖口卷起,手部線條完美,半杯蜂蜜水被他拿得像件藝術品。燈光在他的鏡片上不斷變換,神情晦澀難辨。
蘇銳知道自己再無法自欺欺人,什麽誤會,有困難身不由己,全他媽是為自己的懦弱膽怯找來的借口。
“你能在這裏,我為什麽不能?”蘇銳的聲音聽上去有些空洞,伸手一攬:“我是來找他的。”
秦琅維持着側頭的姿勢一臉愕然,來自另一人的陌生的體溫令他很不适應。湊到近處,才看清男人眼底的疲憊和痛苦,秦琅眉頭微動,沒有立刻掙開。
在一旁看戲的許老板搓着手笑得一臉和氣:“那個……蘇少,久仰久仰,我是盛天地産的許棟梁,前兩天有幸和你哥一起吃過飯……”
蘇銳半個眼神也沒賞給他,拿起手機:“哥,是我,有個叫許棟梁的地産老板,對,不要跟他合作。”
許老板的臉色瞬間比霍邵還要難看。
“公司還有個急事,我就先失陪了,哈哈……”
許老板遁了,霍邵對着他的背影咬牙切齒,面前站着的蘇銳,他反倒不敢看了。
蘇銳在他對面坐下,手裏的杯子擱到桌上,濃濃的無力感在這一刻席卷而來,他不打算再多問什麽,對方總有無數理由來搪塞他。
“剛才那只是個普通的投資商。”霍邵沒站直的身體重新回到沙發裏,“我是怕你多想才沒告訴你。”
同樣的話,聽個幾十遍,早就麻木了。普通的投資方,霍邵又何時放在眼裏過。
耳朵裏過濾掉那些沒用的話,蘇銳直截了當:“他給了你什麽好處?”
霍邵哽住了,不可思議的看着蘇銳,那控訴的目光,好像蘇銳做了什麽傷天害理的事。
蘇銳慢條斯理把杯子裏的水喝完,霍邵眼睛瞪得發酸也不見人心軟,悶聲說:“姓許的手裏有一部電影,大制作,他能讓我當男一。”
“這就把自己賣了?”蘇銳心裏針紮一樣的疼。
“他就讓我陪他喝酒,又不做別的。”霍邵說的理直氣壯。
蘇銳笑了,聲音悅耳,轉頭問還在一邊的秦琅:“如果我說只要你陪我喝杯酒,就讓你當我電影裏的男主角,你怎麽想?”
秦琅像杆标槍立在蘇銳身邊。不是他不想離開,而他的手腕被另一只冰涼的手扣住了,力氣之大,讓他懷疑這人吃奶的勁都用上了。
桌上二人都在看他,蘇銳是在出神,霍邵則不斷用眼神威脅他,別不識好歹。
秦琅動了動發麻的手腕:“多半是開玩笑的話。”
蘇銳回神,松了力道,卻依然沒有要放開的意思。
霍邵不屑的冷哼:“在人前,你當然會這麽說,背地還不知道會幹什麽。”
秦琅納悶地看了眼蘇銳,近視會影響一個人的眼光嗎?
秦琅懶得多說,開口的是蘇銳:“他的意思是,這話拿來騙三歲小孩都不管用,也就你能信。”
許老板的原話當然不可能只是喝杯酒那麽簡單,他是商人,又不是做慈善的,虧本買賣不會做。
霍邵心虛,他不想在這件事上繼續糾纏,趕緊把人哄好了才是要緊的:“我們先離開這,有什麽話回家說。”
以往百試不爽的招術,蘇銳此時居然無動于衷:“回家?哪個家?你家還是我家?”
霍邵有些慌了:“當然是我們的家。”
“不必了,明天我把東西收拾下,房子留給你。”堅持了這麽久,到頭來像一場笑話,蘇銳真的累了。
“蘇銳!”霍邵一把揪住他,臉上的驚慌和恐懼更像是諷刺:“我愛你,別離開我!”
蘇銳苦笑,這句話居然是在這樣的情況,被對方用這樣的語氣說出來。本該是戀人間最動聽的話,在霍邵這卻成了挽回他的籌碼。
“為什麽把所有錯都推給我?”霍邵對蘇銳進行控訴,神情還挺委屈:“上部電影的男一你給姜佑空,讓我去給他當配角,他憑什麽?你知道他們背後怎麽議論的嗎?說你和他有一腿!看我的眼神都像在看一個可憐蟲!”
蘇銳胸口像被東西堵住,有些喘不上氣:“我和他沒有那種關系。我是導演,我得對我的作品負責,姜佑空比你更适合那個角色。”至于男二,他确實有私心的,那個角色比男一要更受觀衆喜歡,而霍邵正需要這樣一個機會去積累粉絲人氣,可他并不理解自己的用心。
“借口!”霍邵雙目發紅,他還真入戲把自己當個受害者了:“你口口聲聲說愛我,根本不為我考慮,你自己就是導演,卻要我到外面看人臉色,跟那些小演員去争!你不知出于什麽目的,處處限制我發展!”
蘇銳氣得嘴唇發白,真真能傷到你的,永遠是最親近的人,這話一點不假。
“我當導演不是為了某一個人,這是我熱愛的事業,我想把它做好。”
霍邵嗤笑,氣焰更盛:“還是為了你自己,為了外界的口碑,說到底你就只顧自己的利益。蘇銳,這就是你的愛?”
秦琅有些咋舌,形式反轉太快,難怪這個叫蘇銳的男人被吃得死死的,這黑白颠倒的好口才,理直氣壯的蠻不講理,着實讓人大開眼界。
“那你走吧,以後不會有人阻礙你的發展,愛做什麽做什麽去吧。”蘇銳閉上眼,徹底死心。他不再試圖做挽回,太多次了,多得他自己都數不清。争吵,解釋,和好,周而複始,他很累,也變得越來越不像自己。
結束吧,對彼此都好。
霍邵看無論如何也沒法把蘇銳說動,氣急敗壞地離開了。
蘇銳還坐在原處,向秦琅要了杯酒,不再說話。
秦琅還有工作,不能一直待他身邊,只有在送酒的過程中,時不時關注一下。
蘇銳給齊軒打了個電話,電話很快通了。
“阿銳,我過不去了,朋友臨時有事,找我來幫忙。”
蘇銳拿着手機沉默的可怕。
“喂喂,阿銳,聽得到嗎?沒事吧?”
“為什麽?”蘇銳捏着手機的指節微微發白。
“哈哈,阿銳,你不會是生氣了吧?什麽時候這麽小氣了?”
“我是問你為什麽要這樣做!別給我裝傻,那個許老板我見過,是你安排的?”
電話那頭靜默了兩秒:“我以為你知道原因。”
“我不知道!”
“你還想騙自己到什麽時候?今天沒有我,也會有別人,他看中的是你能給他帶來的利益,哪天有比你更大的金主,他會毫不猶豫抛棄你!”
蘇銳覺得自己這通電話打得就很可笑:“以後我的事你少管。”
挂了電話,拔出電話卡,輕輕一掰,扔了。
十二點秦琅準備交班下班,臨走前往蘇銳那掃了一眼,見他趴在桌上,身邊有人正在對他拉拉扯扯。
齊軒正費力的把人拉起來,胳膊突然被人拉住了,焦頭爛額之下想也不想就狠瞪了過去:“幹什麽?”
秦琅只是出于對客人負責的工作态度,過來确認一下:“您是這位先生的朋友嗎?”
齊軒心情不好,蘇銳的電話死活打不通,好不容易找到人還是這幅局面:“是啊,搭把手,我把他送回去。”
秦琅放心了,正要幫忙,昏昏沉沉中蘇銳虛眯着眼,看了齊軒半天,問道:“你誰?”
“靠!”感受到身邊青年投來的不友善目光,齊軒急的跳腳:“你喝糊塗了,還是被霍邵刺激瘋了?我是你的親親發小,齊軒!”
蘇銳吐了,不知是被齊軒惡心的,還是單純喝多,他沒吃東西,吐出的只有一些酒和胃液。
齊軒悲劇的被吐了一身,快要抓狂了:“快幫忙啊,幫我把他擡下去。”
秦琅剛架起蘇銳另一只胳膊,他又鬧了起來:“我不認識他,不跟他走。”
齊軒的劍眉都快皺成兩條毛毛蟲了:“我你都不認識了,還能認識誰?”
蘇銳睜着一雙濕潤的眼左右看了看,抓住了秦琅的袖子:“我認識他。”
齊軒看向秦琅的眼神透着詭異:你給我兄弟灌了什麽迷魂湯?
秦琅也是一臉莫名,他明明只是個無辜的路人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