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元康七年
洛陽皇宮中的梧桐樹在太史官的奏秋來聲響起後, 應聲落下一兩片梧桐葉, 盡管天氣仍舊十分炎熱, 可立秋已然而至。
柳錦心站在梧桐樹下, 卻怎麽也盼不來樹葉枯黃、掉落——它依舊十分青蔥。
站在不遠處的兩個婢女見她立在樹下看了許久也沒有反應,不由得交頭接耳起來:“小娘子這是怎麽了?”
“許是還不能适應這蕲州的環境。”
“可不是嘛, 來這兒兩個月了,連我都險些水土不服……”
倆人的聲音悉悉索索地傳入柳錦心的耳中, 她瞥了她們一眼, 因不喜歡她們這般盯着自己交頭接耳而有些不悅。只是她也忽然想起, 這兒已經不是洛陽了,而是一個只有二十萬口人的下州府蕲州。
她的爹柳政原是禦史大夫, 卻因犯顏直谏而得罪了皇帝, 遭貶為下州的刺史,一家人不得不随着他到蕲州來。
蕲州若無天災時也是山清水秀的地方,不過因地廣人稀, 而成為窮鄉僻壤之處。且此處相較于洛陽,夏天要濕熱許多, 而讓初來乍到的柳家人有些受不了。
可柳錦心并非因為水土不服, 她只是想念洛陽罷了。
廊庑下忽然出現兩道身影, 若是仆役,柳錦心自然不會去在意,可眼角的餘光卻瞥見了其中在仆役身後的是一道倩影。
她擡眸看去,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女,身穿錦緞裁制的衣裳、脖子上挂着璎珞, 一邊在仆役的引路下帶着輕松的步子走來,眼睛又骨碌地轉,對周圍的一切都十分好奇。
少女胸前的璎珞因流蘇串着的珠翠随着她的動作而晃蕩着,珠翠之間碰撞而發出了清脆、悅耳的聲響。
柳錦心雖不知道她是何人,可她的衣着,無不昭示着她的奢華。
仆役領着少女從廊庑處繞過邊上的池子來到柳錦心的不遠處,他恭敬道:“小娘子,這是團練副使家的小娘子,郎君讓小娘子代為招待。”
柳錦心蹙眉,蕲州團練副使是軍中的文官,可擱現在也不過是一個閑官,少女的打扮說是蕲州富商家的小娘子都不為過。
許是受柳政的影響,柳錦心下意識地便認為這個團練副使一定貪贓枉法了,否則他的女兒不可能會有如此奢華的生活。不過這些事與她無關,她爹初來乍到,必然需要與這兒的人打好交道,他讓她招待這少女,她照辦便是了。
“姐姐,你可真美!”少女在柳錦心開口之前,睜着一雙靈動的眼睛,贊美道。
柳錦心的心“撲通”地迅速跳了一下,她抿着嘴,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應付少女才是了。
少女露出了一個燦爛又純真的笑容,突然便上前拉住了柳錦心的手,道:“我還未讓姐姐知道我的閨名呢,我叫劉繡,便是‘錦心繡口’的那個‘繡’!姐姐叫什麽名兒?”
柳錦心在她的手觸碰上自己時,渾身的肌肉都緊繃了起來。随之一陣沉香鑽入鼻中,這香氣仿佛一下子便充斥了心肺,璎珞上的珠翠碰撞聲傳入她的耳中,讓她回過了神來。
在劉繡開口說她的名字由來之前,柳錦心或許會坦然地告知她的閨名,可這一瞬間,她的閨名便卡在了喉嚨,說不出來了。
劉繡好奇地看着她,不明白她為何說一個名字會這般忸怩。而柳錦心的婢女聞言,驚奇道:“劉家小娘子是如何得知,我家小娘子的名諱的?”
劉繡好奇道:“我知道姐姐的名諱了嗎?”她歪着腦袋想了想,忽然晃了晃柳錦心的手,道,“莫非姐姐叫錦心?!”
柳錦心的雙手傳來溫熱又柔軟的觸感,她猛地掙脫開來,随後意識到自己的舉動會引人誤會,便解釋道:“天兒熱,我的手心都是汗,還是勿要觸碰為好。”
劉繡也不在意她甩開自己的手的舉動,而粲然道:“姐姐的聲音真好聽!”
劉繡打一出現便甜甜地喊她做“姐姐”,又活潑可愛,柳錦心險些便招架不住。她連忙扭頭吩咐婢女将茶與點心拿上來,希望能讓這些東西堵住劉繡的嘴。
不過她的想法落了空,劉繡仰頭看着那一棵長了有些年頭的梧桐樹,道:“我方才走來時便看見姐姐一直都看着這棵樹,莫非姐姐也喜歡梧桐樹?”
柳錦心本想搖頭,鼻腔卻“嗯”地應了一聲,哼唱道:“玉爐香,紅蠟淚,偏照畫堂秋思。眉翠薄,鬓雲殘,夜長衾枕寒。梧桐樹,三更雨,不道離情正苦。一葉葉,一聲聲,空階滴到明。”
這是溫庭筠的《玉爐香》,而也是柳錦心常從別人口中聽聞的詞曲。她哼唱完,發覺氣氛有些不對勁,扭頭便見劉繡古怪地看着她。她心口虺虺,詢問道:“怎、怎的了?”
劉繡問道:“姐姐可是與心上人離別了,故有此嘆?”
柳錦心知道她誤會了自己念這首詞的用意,解釋道:“只是忽而想起這詞曲罷了,我并無甚麽心上人。”
劉繡眼睛骨碌一轉,道:“姐姐芳齡幾許,為何還沒有心上人?”
柳錦心呼吸一窒,雖說劉繡比她小上幾歲,可看樣子也已經及笄,而劉家的人沒有教她如何說話才不會開罪別人嗎?!柳錦心将近十九歲了也還未許配人家,這說出去的确不太好聽。
“你有心上人了?”柳錦心反問道。
“先前沒有,不過現在有了!”劉繡道。
柳錦心尚且不太明白劉繡的意思,便見劉繡又拉着她的手,道:“我聽阿爹說,姐姐剛來蕲州,想必對蕲州還有許多不熟悉之處,不如我帶姐姐出去玩?”
柳錦心下意識地便要拒絕,畢竟她跟劉繡還不是很熟絡,只是想起柳政囑咐她招待劉繡,她也不好拒絕,便應下來了。
蕲州地形以丘陵為主,多山嶺,而南面又臨江。蕲州城便是沿着蕲水而修建的城池,因天災多,許多人都不願意在此長居,故而戶數和口數都十分少。
作為蕲州的治地,蕲州的城池、屋舍略顯殘舊,磚瓦被厚厚的青苔所包裹,而牆體斑駁。許多寺廟、書院、祠堂也是年久失修的破落。
“此處的繁華不及洛陽的十分之一。”柳錦心心想。她收回視線,放下簾卷,穩穩地坐在馬車內。
劉繡聞言,笑道:“可姐姐不覺得,哪怕此處并不繁華,可百姓的生活也悠哉不是?”
柳錦心并不言語,劉繡便沒有就此話題而繼續說下去,反而繼興致勃勃地說起了蕲州的風景名勝來。柳錦心的心思并不在此,不過見她說了許久,便順口問道:“你很熟悉蕲州嗎?”
劉繡道:“我阿爹在此當了九年的團練副使,所以我算是熟悉蕲州吧!”
柳錦心道:“那你的祖籍在何處?”
“明州,不過我可是許久都沒回過明州了。”劉繡道,她抓着柳錦心的手腕,搖了搖,“姐姐是哪兒人?”
柳錦心想了想,道:“祖籍青州。”
“可姐姐說的是官話,想必自幼是在洛陽長大的吧?”劉繡問道,“洛陽好玩嗎?”
別人提及洛陽,總是帶着豔羨、向往的模樣,所問的也是“洛陽是否繁華”的問題,可劉繡問的确是“是否好玩”,這讓柳錦心意識到她童心未泯,還是個沒長大的小娘子。
秦高祖棄長安而定都洛陽,一來是因為風水之說,二來也是因為洛陽能設軍事要塞,還有便利的交通。且在唐代的歷代皇帝對東都洛陽的建設之下,也已經成為一個不亞于長安的都畿。
長安的沒落,反倒使得洛陽更加繁華,除了沒有坊市的約束後來自天南地北的百姓外,還有來自四面八方的蕃人、使臣。洛陽的十幾個專門為外蕃使臣準備的驿館,而城外河道上運送着來自外蕃的貨物的船只絡繹不絕,碼頭更是繁忙。
劉繡撇了撇嘴,嘀咕道:“也沒什麽好玩的!”
柳錦心輕輕地瞥了她一眼,心中也隐約明白,不管是明州還是蕲州,劉繡所生活的地方都是偏安和遠離權力中心的地方,所以她的性子才會如此活潑。而且柳錦心從她的口中得知劉家似乎也不怎麽約束她、教導她要遵禮教,故而在蕲州的這些年,她早就跑遍了蕲州的每一個角落。
簾卷随風擺蕩,忽然一滴冰涼的水滴打在了柳氏的手背上,她掀開簾子,看了一眼外頭。方才還十分晴朗的天忽然便暗沉了起來,豆大的雨水砸落在地上,不少行走在路上的人都紛紛往兩邊的屋檐下躲閃,零散的小販也趕忙收拾了竹簍往邊上躲。
“下雨了。”柳錦心道,心中暗嘆這兒的天說變就變,果然與洛陽的大不一樣。
“真的呀!”劉繡也往另一邊看,她的眼睛往柳錦心的身上瞟了一眼,對駕着馬車的仆役道,“去北城門!”
對于她支使柳家的仆役恍若自家的仆役的舉動,柳錦心并沒有開口阻攔,而是問道:“不是說去正覺寺嗎,為何忽然改去城門?”
“正覺寺就在這兒,跑也跑不掉,所以我改注意了。”劉繡道,忽而又問,“姐姐可是不喜?”
劉繡都這麽說了,柳錦心哪能說她不悅?便道:“只是好奇為何要去城門。”
“姐姐随我來便是了。”
雨越下越大,雨水不斷地砸入馬車內,而兩邊的簾子也都已經被雨水打濕了,更別說外面駕着馬車的仆役了。
而在馬車的速度明顯地降下來後,仆役道:“小娘子,北城門到了。”
馬車停下,婢女不知從何處拿出了一把油紙傘,遞給了倆人。柳錦心望着外頭的大雨,有些憂心。劉繡卻渾然不在意地跳下了馬車,接過傘撐着向她伸出了手:“姐姐,快下來吧!”
柳錦心不知她打算做什麽,只能下了馬車。雨水拍打在她的衣袖上,很快便濕濡了一片。劉繡的發梢也被雨水打濕,貼着後背的濕衣裳,她抓着柳錦心的手,便往登城樓的階梯上跑,道:“姐姐快跟我來避雨!”
柳錦心的心口虺虺,城門可不是她們能随便登上去的,她剛要開口将劉繡阻攔,她卻向守衛出示了一塊魚符,那守衛便放行了。
柳錦心錯愕了片刻,便被劉繡拉着跑了。
到了城樓中,劉繡拿出巾帕擦幹自己臉上、發髻上的雨水,又連忙幫柳錦心也擦了擦。柳錦心一怔,不知為何便覺得喉嚨有些幹,她艱難地咽了一口水,帶着些慌意地推開劉繡的手,從自己的懷中掏出一條巾帕來:“我帶着巾帕,你給自己擦吧!”
劉繡努了努嘴,又去将下擺撩起來想擰幹水。柳錦心吓了一大跳,入眼處露出了她雪白的小腿時,趕緊撲過去将她的衣擺給扯了回去,雙手也緊緊地抓着她的手,語氣有些不悅:“你這是在做什麽?!”
這兒有這麽多守衛,劉繡卻敢掀起下擺露出兩腿,這若是傳出去,她的名聲便也壞了!
劉繡反而被她吓了一跳,問道:“姐姐這是在做什麽?”
柳錦心剛要教育她,她卻似什麽事也沒發生過一般拉着柳錦心的手往邊上走。當她推開一扇窗時,眼前朦胧的一片景象讓柳錦心微微發怔。
城外除了偶爾出現的馬車、驢車外,已經沒有行人的蹤影,彎曲、久未修葺的官道也淹沒在雨的那頭。密集地砸落的雨水連成線,敲響了在磚瓦、枝葉、水面碰撞的詞曲。
不知不覺間,山水朦胧了,田野、屋舍也都朦胧了。清風拂來,心中一下子便平靜了起來。
柳錦心從未試過從高處看雨,而在洛陽,她也的确體會不到這樣舒适、悠然的心情。她扭頭去看劉繡,卻發現她正在看自己,心中掠過一絲異樣的感覺,她問道:“你為何能上來?”
剛才的魚符她并未看清楚,不過卻隐約有猜測。
“我阿爹是團練副使,我要上來又有何難?”劉繡不以為意。
柳錦心暗暗嘆了一口氣,劉繡的不以為意恰巧說明了,即便只是一個閑官,可劉家在此的勢力也非同一般。而且劉繡能拿着其父的魚符随處走,可見劉繡真真地是被寵壞了。
柳錦心并沒有呵責她什麽,而是問道:“那為何要上來?”
劉繡道:“我雖沒去過洛陽,可我想讓姐姐知道,蕲州也是有值得欣賞的地方的!姐姐若是喜歡上蕲州,便不會再想着洛陽了。”
柳錦心眺望着遠方,離開洛陽的愁緒的确減輕了不少。
作者有話要說: 唔……這幾章估計都是她們的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