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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相關 (2)

了。

“鳳凰——哦不,鳳凰的轉世。”

“鳳凰?”麻雀豆大的眼睛一下子撐得溜圓:“你是說我們的王?”

“哎,你認識?”

“真是我們的王——哦哦哦哦,我太激動了,難怪我說這附近有不同尋常的氣息——哦哦哦哦,我要暈過去了!”

“等等等等。”青年試圖讓他清醒點:“現在它不是鳳凰,現在它變成一個人了——”

“哦哦哦哦,我竟然可以見到王——不行,我要把我的同伴們都召集過來,它們一定會崇拜死我的!”

“喂,喂喂!”

徒勞無功。

青年看着天空中忽高忽低明顯不在飛行狀态的鳥,毫不懷疑它會因興奮過度而忘記翅膀是怎麽扇的。

果然,蓬的一聲,麻雀撞到一根柱椽上。

青年捂住眼:“我還是自己找吧~~~~”

“……邺城裏好玩的地方可多了。”一個少年的聲音傳來:“首先,南北有兩條大河,一條叫漳河,一條叫滏河,漳水是冷的,滏水是溫的……”

青年探頭望去,前方正好是一個連接兩廊轉角的涼亭,桌子上擺滿了瓜果、雞鴨等吃食,一大群孩子聚在一處聚精會神的聽着一名年約十四五歲的大男孩侃侃而談。

慕容楷環視一幹堂弟,十分享受被衆人目光擁簇的感覺,因而也特別賣力:“兩河交叉處有一座鼓山,整個山就是一面鼓,有時會發出好大的鼓聲——”

“真的嗎?山會發出聲音?”插話的是慕容暐,他對游玩最感興趣,只可惜出宮的次數實在是少之又少,故爾十分羨慕,心中癢癢的。

一旁同父異母的弟弟慕容泓抓了根雞腿啃着:“我才不信哩!”

“信不信由你。”慕容楷喝口水:“百姓們說,石鼓若鳴,則天下有兵革之事——不過我父親說并不足信。阿令,你覺得呢?”

慕容令僅比他小兩個月,他并不多言語,然而眉宇間有種骁勇剛毅的氣質,讓見過之人自然生出不可小觑之心。他道:“鼓山是能發出響聲的,我小時候聽過一次。至于說它預示着戰争——你父親與我父親打了那麽多次仗,就算天天響,也沒什麽怕的。”

慕容楷忍不住大笑起來:“是是是,說得棒極了。我們兩個的父親還從來沒吃過敗仗哩!”

四皇子慕容溫道:“據說四叔十五歲時兩次大敗石虎,十七歲時又與五叔一道殲滅了宇文部落,并屢破高句麗兵,使之不敢再侵燕境,接下來又敗了段龛……偏他為人極為和氣,要是旁人不說,恐怕誰也看不出來是鼎鼎有名的燕國大司馬。”

十一歲的慕容農有模有樣的在一角泡茶,接道:“想父親當年出任先鋒時不過十三四歲,已經身披铠甲上了戰場,而我們——”四顧堂兄堂弟,喟嘆:“在這邊吃喝玩樂——”

他的話被打斷,六歲的慕容寶與四歲的慕容泓在一旁大打出手。

“庫勾!”

“七弟!”

忙與慕容溫一人上去拉開一個。

慕容寶張牙舞爪:“他踢我屁股!”

慕容泓拳打腳踢:“他搶我雞腿!”

“好了庫勾,”慕容農對慕容寶道:“你比他大,該讓着他才對。”

“是他先打的!”慕容寶在家中向來受寵,才不管人家乃皇子身階。

“你吃我的雞腿!”

“桌上那麽大一盤,都是你的嗎!”

“我說是就是,你想怎麽樣?”

慕容溫轉身教人再端一盤雞腿上來,對慕容農歉意一笑,拽走慕容泓:“雞腿有的是,犯得着這麽鬧騰?小心沒人受得了你。”

“受不了就別受,我才不稀罕!”慕容泓掙脫他束縛,抹着嘴跑了。

慕容溫濃濃的眉毛皺了起來。

那邊廂慕容楷繼續道:“城西有一口井,叫石墨井,井深八丈;城南又有一池,名鹽池,東西六十裏,南北五十裏,咳,咳咳——”

“怎麽了?”瞧他臉色遽然漲紅,慕容令警覺。

“我——”慕容楷指指喉嚨,又指指扔在地上的雞翅,說不出話來了。

慕容溫猜測道:“不會是邊說話邊吃雞翅,被小幼骨給卡住了吧?”

“咳咳咳咳!”慕容楷猛點頭,拼了命似的想把梗在喉間半上不下的刺骨吐出來。

“來來來,喝水,”慕容農道:“吐不出來就試試能不能用水順下去。”

“不行。”慕容令砰砰拍着堂兄的背:“估計橫在中間了,你再使點力,瞧它會不會震出來。”

慕容暐慕容寶圍過來緊張地看着。

慕容溫道:“還是叫禦醫吧——”

一個清脆女聲自他們背後傳來:“把這個喝下去。”

幾兄弟齊刷刷回頭,卻是一名十來歲的蘭衣少女,容色清麗,氣度高雅;身旁又跟一名八九歲女孩,瑤鼻櫻唇,生得亦是妍麗無雙。

慕容暐拍手道:“這下有救啦!”

慕容溫也笑起來,從蘭衣少女手中接過飲盞,給慕容楷喂了下去。

慕容令四兄弟有些驚奇,因初回來,不認識這兩位貴族少女,便問道:“她們是——”

慕容暐道:“蘭衣服的是蘭族郡主雙成,小些的是母後的堂侄女,可足渾玉澍。”

這時只聽那蘭雙成柔聲對慕容楷道:“閉上眼睛,慢慢試着吞咽。”

慕容令道:“我奶奶便是匈奴蘭氏的郡主,當今蘭族族長蘭建的姐姐,這位郡主莫非是蘭建或蘭汗的孫女兒?”

慕容溫笑答:“說起來蘭郡主确實跟你們有親戚關系,不過她是蘭建的女兒而非孫女,四叔的表妹,輩分上你們的姨娘——而已。”

慕容暐捶着桌子笑:“好亂七八糟,我以前都叫姐姐的。”

“确實很麻煩。”蘭雙成瞅着慕容楷好些了,便插話進來道:“直喚我名字便是了,以後也許經常見面的。”

她舉止友善,落落大方,讓人覺得十分舒适。慕容令微微一笑:“你上頭的十幾個兄弟我倒是全見過,聽說蘭老舅爺老來得女,原來就是你。”

雙成颔首:“是的。有時候挺尴尬——你想,一大幫年紀不比你小的侄兒侄女,叫起姑姑來總是不自然,最後索性不叫點個頭了事,終于就沒人叫我了——與其如此還不如一早叫名字的好。”

慕容農道:“蘭氏一族是有名的專生兒子不生女兒,想來蘭老舅爺必定很歡喜你。”

雙成笑笑,慕容暐替她答:“那是,蘭族唯一的郡主呢。”

這時聽玉澍道:“他好了。”幾人停止了交談,慕容楷臉上紅暈未褪,然确實已經把骨頭咽下去了,他拍着胸問:“你給我喝了什麽?”

雙成道:“一點有助于消溶骨頭的汁液罷了。”

“味道酸酸的?”

“還不算太壞,是不?”

慕容楷道:“差點要了我的命了。”

雙成打趣道:“你是條貴命,沒這麽容易收去。”

一個十六七歲的年輕人走過來。跟在座諸位相比,他長得并不好看,當然也不算醜。他腳步敏捷,說話很快:“嘿,敢情全計劃好的,一起如廁到這兒來了?皇後叫我找你們回去。”

“真沒勁!”慕容寶嚷嚷着。

“行啦,都回吧,我們确實溜出來夠久了。”慕容楷拍拍手道。

慕容溫問:“二哥,七弟回去了沒有?”

原來年輕人乃二皇子慕容臧。他并非皇後親生,但與皇後相處甚為融洽。笑道:“回去了,不過單坐一旁,誰的話也不理。”

慕容溫放下心來:“回去了就好。”

作者有話要說:

☆、丁氏雙姝

藏在柱後的青年躲躲閃閃跟着小慕容們來到一個大房間外。一排幾扇雕花漆門堂堂皇皇敞開着,可見裏面衣香鬓影,絲竹笑聲。

少年少女們走了進去,笑聲停了一會兒,然後又開始了。

青年四處張望,沒發現有送菜端碟的經過——那麽看來不會再有之前蒙混進去的好運氣——他想了一會兒,注意到與房間相隔的另一道門。

蹑手蹑腳沿過道靠上去,側耳聽了一回,斷定是空的。于是他試着推了一下。門開了,他溜了進去。

這個房裏擺的東西很少,他掃視一眼,找到了他感興趣的東西——房屋與房屋雖然有牆相隔,但由于外形設計,在最外面的木雕凸形欄杆是相連的。他小心的回去關上了門,然後順着欄杆,半側着身子往隔壁望去。

廳內燈火輝煌。一張巨型的條形紅木桌上,擺滿了各式珍馐。剛才在外面似乎很有氣派的男孩子們此刻一個個都規規矩矩的坐在了桌子的尾端,正位及前方,坐着幾個女人。

“這是南方過來的一種新鮮水果,叫荔枝,大夥兒嘗嘗。”坐在首位的女人發話了。她光彩照人,美貌無可否認,一頭又濃又密的長發略加修飾,上面戴着一個金光燦燦的東西——唔,青年想了想,他們稱它為“後冠”。

男孩子們對這種紅彤彤的從未見過的玩意兒産生了極大興趣,很快一搶而光,慕容泓與慕容寶之間差點又再次爆發了“戰争”。

“這是她的孩子?”主位上的女人颦眉,對左手邊一名貴婦道。

“是的皇後。這個和最大的那個,是她的親生骨肉。”貴婦與皇後長得有五、六分相似,卻少了一份豔光迫人之色。

皇後看貴婦一眼:“妹妹,你肚皮也太不争氣了些……聽說你把剛生的那個抱過去養了?”

“是,那孩子是我在龍城親眼看着出生的,他生母因為難産過世……我想,也合該是緣。”

“據說尚在腹中的時候,太原王就給他起了個名字,叫什麽來着,慕容——?”

“慕容麟,小字賀麟。”

“聽着還不錯。得了,既是個兒子,他母親又死了,你就帶着吧。”

“是的姐姐,不,皇後。”貴婦不好意思看可足渾一眼:“瞧我真是——一高興就說岔嘴。”

“若不逢着重大場合,咱姐妹倆這麽稱呼着,倒也無妨。”可足渾調轉目光,又對右手邊第二位的女子道:“長安君沒把她家賀麟帶來,怎麽宜都王妃也不把小孩帶來讓本宮瞅瞅?瞧本宮都把鳳皇帶來了。”

青年聞言乍喜,趕緊凝目細探,才發現皇後身旁另置了一張搖籃,不過裏面睡的小人兒一點也看不到。

宜都王妃即慕容桓之妻,她個子嬌小,笑道:“本想帶來的,不過妾家那個實在是精力異常旺盛,鬧個不停,進宮前好不容易睡了,王爺就說免了吧,萬一半途醒來攪了陛下娘娘的興,不如等大一些了再正式谒見。”

“本宮看你們是十分寵他。”可足渾笑着:“你們該努力再多生幾個,要不然,以後要寵他上天啰。”

“皇後見笑。”

玉澍插道:“是不是就像雙成姐姐這樣?”

可足渾一楞,随即道:“沒錯沒錯。不過蘭郡主雖然受寵,性子卻難得的好,你要多跟着學學。”

雙成起身施禮:“娘娘過獎。”

“瞧瞧,這韻致!”吳王妃長安君贊嘆道:“我嘗說以後上她家的提親者都要被蘭老爺子和那十多個兄長吓跑,如今看來,倒覺得不用怕了,猜猜為啥?為雙成傾倒的人只怕源源不絕啊!”

女人們都善意的笑了起來。

“咦,欄杆上怎麽停了那麽多只麻雀?”可足渾叫侍從:“去,把它們趕走。”

宮人們應着,一陣風來,門窗忽然嘭嘭作響。

女人和孩子們睜大眼睛,一團團灰色或黑色的漩渦突然湧了進來,扭動着,吱吱喳喳。

“快跑!”不知誰喊了句。

木偶們複活了,争先恐後往門口擠。可足渾被一群侍女圍在中間,喊聲傳來:“等等,我的鳳皇!”

然而屋外與屋內已經築起了一道由成百上千只麻雀組成的“肉牆”。外界仿佛被隔蔽了。

十幾只較大的麻雀在搖籃上方飛舞着,似乎在端詳着籃中的嬰孩。

“嘿,你不是找他嗎?”先前與他對話的麻雀發現了他。

青年受驚似的立起來。

“去看看。”麻雀又道。

青年受了鼓動,爬過欄杆,走到籃前,對上一雙亮閃閃的大眼睛。

心沉實了。

終于得見,這未能見到最後一面的鳳凰。

享完宴出宮門,已近半夜。

初秋,大暑剛過,萬籁俱寂,正是憩息的好時節。

“五弟,不坐車?”慕容恪與各路王爺一一道別,望向黑馬上的慕容垂。

“此刻大街空蕩,須臾觀盡邺城花,不待此刻,更待何時?”

“哈哈哈,還是這般爽興——若非阿楷不适,我定當奉陪。”

“以後會有機會。”慕容垂執起絲缰,轉向兒子們:“哪個願跟來?”

“我。”慕容令平靜地答。

“我。”慕容農微笑地答。

“我!”慕容隆興奮地答。

慕容寶正試圖爬上一匹小牝馬,稍遲了一下:“我也要!”

“庫勾太小,先随仆從回去。”

“不,我會騎馬!”

“快馬你可不行。”

“讓我試試嘛。”

“伯父送你,好不好?”慕容恪在旁上了車,掀起簾問。

慕容寶搖頭。

慕容垂對身旁一個名叫金熙的道:“你帶四府君。”

“是。”

“不,我不要他帶!”

“庫勾!”慕容垂臉一沉。

慕容寶扁嘴,睫毛如扇,一撲一撲,像要哭出來。

慕容垂心中嘆氣,這個模樣,似足小小時候的曦妃。

“阿令,你攜他。”

“好的。”騎在白馬上的少年輕笑彎腰:“庫勾過來。”

慕容寶歡呼一聲,撲上前一把抱住大哥的大腿。

慕容恪笑:“畢竟兄弟,到底不同。我先走了。”

“送四哥。”

邺城的道路,平整寬敞,四通八達。慕容父子縱馬奔馳,噠噠聲在耳邊寂靜而清澈的回響。

“喏,我們以前方司馬門為起點,過長壽、吉陽二裏,比賽誰先抵建春門,可好?”

四子齊應“使得”。

“好,出發!”

呼嘯數聲,三騎一唰而過,留在最後的卻是慕容垂。

他不慌不忙松了缰繩,撫摸着黑馬碩大的頭顱:“今夜你作主,遛到哪兒是哪兒。”

黑馬嘶鳴一聲,馱着主人歡快地跑起來。

以前有一個人,因為從不記路,每次出來轉時,總是喜歡胡亂逛兒,卻因此發現了吉陽裏以西有一家非常好吃的窩汁兒店,吉陽裏以東有一間小小的但常給人以意外之喜的古玩店……她曾笑他因貪吃窩汁兒而拉肚子,他亦曾戲她為一面破舊古鏡而半點身份也不顧……

然而,一切都過去了。

很多事情,在人們還以為是天長地久的時候,就變成了往事。

唇邊泛起一絲苦澀的笑意,他“駕”了一聲。

路旁跪着一個人。夜風瑟瑟,那人直挺着腰板跪着,不是乞讨,也不是求助,只是跪着,雙手合掌禱在胸前,擡頭望天。

“嘿,這麽晚了,你幹什麽?宵禁是假的麽?”

那人滿目紅絲,瞧慕容垂一眼,并不答話。

這時有兩個敲梆子的趕過來,見慕容垂衣着氣派儀表不凡,笑道:“江郎是個孝子,已經跪了兩天兩夜啦!”

“為何而跪?”

叫江郎的猶豫了一下,終于答:“大官人有所不知,家中老娘病重,小人無法,只得向天上各路神仙乞求,望哪位過路神仙開開眼,救老娘一命。”

“有病當去看醫,神仙哪會管你?”

“小人當用孝心感動上蒼。”

慕容垂想笑又笑不出來:“你可是家貧看不起醫?”

江郎漲紅了臉。

梆子甲道:“家境是不甚好——”

梆子乙道:“不過湊錢看了醫——”

梆子甲道:“大夫說割人肉可治——”

梆子乙道:“大官人!之所以說江郎至孝,是他真的割了肋下瘦肉喂母——”

梆子甲道:“至今還帶着傷呢!”

慕容垂臉色一變。

甲乙心道感動了吧,沒人聽了不感動的。

豈知慕容垂卻是冷笑:“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看你是個讀書人,卻是如此的愚民之見!”

江郎挺身欲辯:“我這是——”

“病好了嗎?”

“……沒有。”

“所以你就跪在這兒,是不是又許了什麽願,要是老娘病能痊愈,就把兒子女兒的殺了一個來答謝?”

江郎震驚的看着他:“你、你怎麽知道?”

梆子甲乙也忘了一唱一和,轉成同聲開口:“您難道就是神仙下凡?”

“我只是常人。對了,朝廷最近有一次徭役,江郎想必也在被征之列吧?”

江郎的臉由紅變青。

“讀書之人,不肯從正經途上下功夫,卻想着以伺候爹娘為名做些驚世駭俗之事來撈取虛榮,甚至得個旌表逃避徭役。又割了肉不算,還想着殺子,真是違道傷生,實屬惡極!”

梆子甲乙聽得目瞪口呆。

“你……你……”江郎嘴唇抖索了半天,忽而站起來,一搖晃又跌倒地上——雙腿已然麻了——他指着慕容垂叫:“你血口噴人!你胡誣亂告!”

“好,如果你果真孝悌,為什麽不許願殺了自己卻偏去殺了兒子呢?”

“我……我……”

江郎再說不出話。

吳王府的宅子相對于他上頭兩位兄長的來說,并不算大,然布局嚴整,院落敞亮。黃松木架,風火雙檐,擺着大花盆,大魚缸,偶爾一豎假山,半道回廊,渾厚中不失雅趣。

次日。

慕容垂同兒子們從獵場回來,沿着十字甬路往正廳走,隔着月亮門兒,看見段元妃從西邊廂房中踱過來了。

“王爺,瞧瞧還識得這兩個女娃兒不出?”元妃輕施一禮,先阻止了要給慕容垂行禮的身後兩姐妹。

“哦?”慕容垂不介意他的愛妃來點小把戲,頗為認真的打量起一雙稚童。

大些的女孩十歲左右,很秀氣的模樣,絞着雙手低着頭,有些腼腆;小的不過七、八歲,頭紮雙髻,眉也彎彎,眼也彎彎,笑顏澄澈。

“丁推羅,丁堆紫,對也不對?”

“嘩!”小的瞪圓了眼,“您怎麽知道我們的名字?”

慕容垂蹲下去與她平視:“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還是個好小好小的小不點兒呢。”

慕容令因為年紀較大,有些印象:“丁将軍的女兒吧?”

段元妃點頭:“丁家嫂子三年前染疾去世,遺下一雙孤兒,幸而王爺曾吩咐要好好待她們母女,這幾年兩姐妹一直由守宅子的阿伯接濟着,才不致衣食無着,流落街頭。”

“丁氏死了?”慕容垂沒料到出現這種情況,一拍額頭:“是我疏忽。”

當年部将丁成以身擋箭為他而死,為此他曾提出要把他的遺孀子女接到府中照顧,結果卻被丁妻以“情理不合”婉拒。她獨身帶着兒女在外以紡織為生,慕容垂拗不過她,只好不時去探望以盡心意。

正盤算着如何安排,只聽段元妃道:“妾有個不情之請:與推羅堆紫相處半日,感覺甚是融洽。妾無所出,而孤女喪母,王爺何不發發善心,讓一雙巧兒搬來與妾同住,故妾得所祥慈,而女有所依蔽,豈不兩全其美哉?”

慕容垂大喜過望,忙派人給新住客人布置廂房。

元妃失笑:“王爺同意了就行。至于衣箧用物,妾已經趕人去提過來呢。”

說罷再福身,領着兩女去了。慕容垂一想,決定跟去看看,一回頭,四個兒子散了三個,只剩大兒子沒跑。

“你要是有事,就不用來了。”

“沒事,我也一道歡迎一下咱們的小客人。”

“像個大哥的樣子啦,以後就把她們當成自家姐妹看待,明白嗎?”

“我知道。”

照常想,丁氏姐妹舊物不會太多,有段元妃操持,她們甚至可以什麽也不用帶:新衣服,新鞋襪,新發飾,新被褥……樣樣俱全,此外還包括給她倆配置的大丫鬟。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丁推羅東西确實很少,而她的妹妹,丁堆紫,東西多,非常多,實在是多。

用銅珠報時的刻漏,一只兩人才擡得動的木頭雕的大鳥,腦袋總是朝着南方的烏龜,形狀如魚的鎖鑰……還有一個裝滿墨鬥、刨子、鑽子以及鑿子的沉重的大木箱。慕容父子看得目瞪口呆,小丫頭正好從箱中取出一張羊皮卷來,展開,上面是一幅,唔——地圖?

“堆紫呀,來來來,告訴伯伯,這上面畫的什麽?”慕容垂很是和藹地問。

“四宇圖啊。”堆紫理所當然的。

“天地四方稱為宇,這些曲線表示是水,對吧……”

慕容令在一旁頗感興趣的看着父親與女孩一下子成了忘年之交,女孩很流利地引出《山海經》中“海內昆侖之虛,在西北,帝之下都”,或是“東海之外,大荒之中,蓬萊山在海中”之類的句子為她新認識的朋友講解着圖中各處神山玄海,童聲朗朗,憨态可掬。他又看看院中擺的那只大鳥,很難想象一個小女孩子竟然會喜歡那個。

“唔——推羅,你不介意我直接叫你推羅吧?”他叫住背對着他正收拾東西的女孩。

丁推羅迅速回過頭來,眼睛閃了閃,手指頭又擰在一起:“不,當然不,您怎麽叫都好。”頓了一下,又加上一句:“大府君。”

他本想叫她不必生疏,但察覺她有些緊張的神态,便覺以後慢慢改罷了。于是他讓自己顯得更加随和點兒,指着木鳥道:“你妹妹——堆紫——她從哪兒弄來那麽大玩意兒?”

推羅微微一笑:“那不是從什麽地方弄的,是她自己做的。”

“自己做?”他表情奇特:“那這些——這滿桌子木頭盒子,還有這個,這疊繩子,”一甩開,變成了一具繩梯?“……都是她自己做的?”

“其實說完全是她自己做的也不對,她有一位老師,獨居在城外,每次她去,就會帶一些小東西回來。外面的木頭鳥,正是她最近帶回來的一件。”

“這位老師叫什麽名字?”

“他讓人叫他公輸先生。”

“公輸?難道是公輸般的後人?”他反應極快。

“我也如此想過,但公輸先生從不願與人多談,甚至不喜見人,實在無從知曉。”

“堆紫也打聽不到麽?”

“她呀,還不懂什麽叫‘打聽’呢,跟老先生一樣,完全沉迷到木械活裏去了。”姐姐無奈又縱容地笑。

作者有話要說:

☆、星之隕落

“母後,我是怎麽來的?”

到了兩歲的時候,鳳皇開始愛提一些小孩子都愛提的問題。

可足渾在跟姨媽長安君說話,姨媽眼睛紅紅的,可足渾遞給她一方絹巾,漫不經心的對兒子道:“你呀——是被大鳥叼來的。”

鳳皇扯了一下清河的大辮子,清河從她正撥弄的箜篌上擡起頭來,皺皺眉,不睬弟弟的惡作劇。

鳳皇沒意思了,于是轉到母後身邊,又問:“那母後是怎麽來的?”

可足渾一笑:“也是大鳥叼來的。”

“呣——那母後的母後呢?”

長安君一笑,看她姐姐怎麽答。可足渾面不改色:“當然一樣,大鳥叼來的拉。”

鳳皇歪着腦袋想了想:“姐姐也是的?”

清河投過來一瞥。

可足渾答:“是的。”

随後鳳皇又問了他的父皇,以及父皇的父皇,在得到的答案全部一樣之後,他顯得分外不解。

長安君在一旁憋得內傷,她一把摟過可愛至極的小外甥,搖啊搖的:“鳳皇真的是大鳥叼來的喲,信不信?”

鳳皇掙開她,轉身對可足渾憤憤道:“都是大鳥叼來的,難道我們這麽多人一點關系也沒有嗎?”

“哈哈哈——”長安君再也抑制不住,捂住肚子大笑起來。

可足渾也笑了,過一會兒答:“當然有關系,我們由同一只鳥叼來,所以是一家人。”

“我能見到它嗎?”

“恐怕不行。”

“為什麽?”

“唔——它是神鳥,我們很難見到。”

鳳皇不做聲,跑開了。

長安君嘆道:“姐姐對鳳皇可真是耐心,哪像我們家賀麟,幾乎從不提問。”

“從不?”

“是的,從不。很沉默很乖——或許又太沉默太乖了。”

“可見小孩亦難做。”

說話間鳳皇又過來,拖着一張弓。

可足渾一看:“這可拖不得!”趕緊上前将弓拿在手中。

長安君道:“這不是‘燕山脊’麽,怎麽會在這裏?”

“燕山脊”乃弓之名,以純金而鑄,箭亦為金箭,是游牧民族中鼎鼎有名的兩大寶物之一,由擅鍛出名吐谷渾一族出品。說起來,吐谷渾第一代首領慕容吐谷渾乃燕開國之君慕容皝的伯父,亦即武宣皇帝慕容廆之庶兄,當年吐谷渾西遷至洮河流域,多年後聽到慕容廆所作之《阿幹歌》,有所感慨,遂遣人千裏送來此弓,以後一直成為燕國皇帝的禦用之物。

可足渾臉色黯了下來:“上次皇上取了這弓要去狩獵,興致勃勃來殿中問我想吃什麽,好射下來,結果還沒出殿門……”

長安君已知說錯話,安慰道:“姐姐不要擔心,皇上會好起來的。”

“好起來?不,我看不到希望。”

鳳皇扯着弓弦,“我好久沒見父皇了,母後什麽時候帶我去見他?”

清河也道:“我要見父皇。”

正在此時,門外報蘭族郡主求見。

“請她進來。”

雙成給皇後及王妃行禮問安,可足渾道:“近半年聽說你到城外辟了園子侍弄花草去了,怎麽,不好玩?”

“雙成聞皇上突發急病,本想着宮中妙手應能治愈,可得到的消息卻不太好,雙成自幼受皇上皇後諸多愛護,心內如焚,故趕回來一探。”

“難得你一片孝心。只是皇上這病……蘭汗是你叔父,亦是你師傅,他已經連着三天三夜沒合眼,宮中群醫亦束手無策……”她沒有說下去,眼下一層青黑說明她也未睡過好覺。

長安君握緊她手。

雙成遲疑一下:“臣女醫術不精,自是不及叔父,但聊勝于無,可否鬥膽為皇上一看?”

可足渾笑一笑:“你特意回來,自要安排見你一面的。”

“謝娘娘。”

蘭雙成在花園裏走來走去。她在等她的叔父出來。

皇上消瘦得厲害,她想。看起來倒也不應該算急病,也許以前就有所表現了,只是症狀輕微而已……現在一下子爆發出來,就像所有的泉水湧到泉眼處,然後“嘭”的一聲……

蘭汗從她身邊不遠走過去。他背着手,頭略低,額間密布皺紋。一個侍從跟在後頭抱着他的大醫藥箱子。

“叔父!”她喚。

蘭汗回過頭來,仿佛從沉思中驚醒:“哦,是你。”

她走上前,“您認為,皇上的病——?”

“心痛血痹,足弱無力,渴飲,須緩中、止溲也。”

靜靜聽完,她道:“渴飲溲多乃脾瘅現象,獨活雖為救重良藥,但主治的是一切冷風氣,所謂脾瘅者,數食甘美而多肥也,肥者令人內熱,甘者令人中滿,故其氣上溢,轉為消渴——”

蘭汗擡手,打量她好一會兒,目光如針刺般令人全身不舒服:“賢侄女覺得該用什麽藥呢?”

“湯瓶內鹼。”

“湯瓶……內鹼?”

“是的。侄女無意中發現民間有此法,以一兩為末,用米飯團成丸子大,以參湯送最佳,止消渴尤驗。”

蘭汗聽了“嗤”地一笑:“民間流傳的——這麽髒的東西,你也信?”

“叔父,請讓我一試。”她有些哀求的。

“不行。”

“叔父——”

“你的獨角蓮種得怎麽樣了?”他話鋒一轉。

“還沒有……”

“所以你該聽我的,”蘭汗面有得意色:“我看過的病患的個數,比你那愛胡亂猜測的小腦袋可靠得多。”

“但是叔父——”

“好啦孩子,聽我的沒錯。我們要診治的不是普通人,是當今聖上,是萬金龍體,可不是你那一園子花花草草,不能有絲毫差錯。”

“但是——”

“就這樣。我還要回去配方子,你也早點回去吧,你父親一定很想你。”

他與他的侍從匆匆離去,雙成伫立片刻,輕輕嘆了口氣。

“呀,這不是小雙成嗎?好久不見。”

她擡頭,不知怎麽緊張起來:“太原王!”聲音之大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慕容恪示意左右止步,如長輩般親切地走過來:“有煩惱?”

她勉強笑笑,不願多說。

“來吧,這禦花園風景甚是不錯,若不嫌我老而無趣的話,陪我走走。”

“您才不老。”這回是真的笑出來,跟上他:“王爺來看皇上的吧。”

“是啊,皇上向來身體強健,此次一病不起,教人十分擔憂。”

姑娘咬着嘴唇。

“你認為皇上得的是什麽病?”

她愕然:“您聽見了?”

“碰巧一點兒,好像你跟蘭汗意見不同。”

“……用藥方面有些……”

“湯瓶內鹼,指的是煮水罐子裏頭那一層如細砂的水垢罷。用這種東西治病,我也是頭一次聽到。”

“您不相信我。”

“哈哈,我是外行,所以我說什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相信你自己。”

“但是叔父他……”

“人上了年紀,總是有點固執己見。”他朝她一眨眼。

雙成又笑了,他在安慰她,真是個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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