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關 (3)
貼細心的人:“謝謝。”
兩人繼續往前走。
“半年前那場比試很有意思。”
“诶,這您也知道?”她驚訝地,應該只有少數幾人曉得才是。
“那時你父親正為皇上閱兵一事忙得焦頭爛額,又聽說視若掌珠的愛女要獨自搬到郊外去,又是不舍又要堅持親自打點,倦得幾次在我面前打瞌睡,你說我該不該知道?”
雙成深感慚愧,父親對自己實在太好。
七個月前,有一人上門找蘭汗,說久聞他醫界大名,要一比高下。蘭汗應戰,雙方望聞問切各方面一路拼下來,均不分勝負。最後他們在大街上看到一個乞丐,全身流膿似要死去,于是擡将回去,約定誰能治好就算誰贏。兩人每三天換一次班,你用針來我用灸,你用湯來我用藥,如此折騰一月有餘,就在大家認為那人鐵定無望的時候,他奇跡般醒了過來——而那一天,正是蘭汗輪班三天的最後一天。
于是,蘭汗勝出,維住了他的“神醫”之名。那人灰頭土臉的離去,臨去前只喃喃着:“獨角蓮,定是獨角蓮之效……”
雙成在這場比試中跟着學了很多,事後沒人再理那乞丐了,她卻接過來,給他開藥,記錄他每日症狀,直到他好了辭謝離去。在此過程中,她産生了疑問,那病人好轉,不是因為叔父三日內汗補并用之故,而應歸功于三日前那對手給他服的極其難見的獨角蓮。
她把這一推測告訴叔父,叔父不屑的道:“這麽說,贏的反而是他?”
她無言。
叔父又道:“即使如你所說,他的獨角蓮有些功效,但若沒有我的汗法說不定就發揮不出作用來。醫學中互相佐使最是瞬息萬變,你還不懂。”
她明白叔父一向不喜人駁他意見,但心中仍持疑惑,因獨角蓮原出高句麗,本土斷絕已久,于是最終決定自己種來試試看。
“當一切方法都起不了作用的時候,也許你該試試。”慕容恪道。
她從短暫的回憶中抽身出來,有一會兒才明白他的意思,慢騰騰道:“也許……姜還是老的辣。”
“那麽,你該聽過青出于藍,冰寒于水。”慕容恪停下步子,“我相信,幹什麽都是一樣的,你行醫,我打仗,謹慎固然沒錯,但一成不變卻并不好。偶爾一些想法,也許能一擊奏效。”
她有些激動:“但我的資格還不夠為皇上——”
“如果你願意的話,交給我試試。”
她的雙頰泛起淡淡的紅暈,“十分感謝您,王爺。您為我擔了風險。”
“那麽,盡量治好他,到時反過來該我謝你。”他微微一笑:“就聊到這兒罷。皇上可不習慣等人。”
他邁着大步走了。
她一直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他少時為将攻打高句麗,他父親讓他選先鋒的時候,他選了只有十三歲的慕容垂,讓一衆人等下巴磕到胸口。
應該是信任吧?
她深吸一口氣,心卻跳動得更猛烈了。
“你們都退下,”躺在病床上的慕容俊揮一揮手:“太原王留下。”
滿房的人包括慕容評、慕容垂等行了禮慢慢出去,可足渾哽咽着看了丈夫好一會兒,最後一個離開。
慕容俊嘆口氣:“朕這病來得又兇又猛,恐怕是難治的了。”
“陛下正當壯年,何以說出這麽悲觀的話。”慕容恪靠近他床前,誠摯地道。
“人終有一死,不過遲早而已。”慕容俊把目光從門口移到他身上,“朕并不畏死,只是大燕外寇未除,太子與鳳皇又都年幼,朕實在是放心不下他們未來的前路啊。”
“陛下定能度過此劫。”
“不,朕欲效法前人,将社稷與汝。”
慕容恪吃了一驚,慌忙跪下:“陛下言重!”
“這幾日朕反複想了很久,”慕容俊示意他起來,意味深長地道:“燕國是父王一手建立并促大起來的,到朕手裏,總也不算辱沒了先祖。想想咱們幾兄弟,最受父王寵愛的屬老五,最有才能的當屬你,至于朕麽,若不是依立嫡以長的規矩,恐怕也坐不到這個位置——”
“陛下謀略遠見均非凡人,卻把臣等太擡高了。”
“……為大燕長遠計,你應當接受朕的心意。”
“臣只知道,正統不可亂。太子雖然年紀尚幼,然天縱聰聖,必能定國安邦。”
慕容俊一捶床帏,怒道:“我們是兄弟,不必你推我讓,虛飾言辭!”
慕容恪直挺挺答:“臣說的是心裏話。大燕既從漢制立國,便當按漢制行事,父承子繼,代代相傳。臣弟只是臣弟,若陛下信任,當盡心竭力輔佐少主,決無他心!”
慕容俊喘着氣,良久方道:“昔武王死後,周公旦輔佐成王,為後世嘉表。汝若行前人之事,朕也就沒什麽好憂慮的了。”
慕容恪聽他此言,才将提着的一顆心慢慢放下。
“也許是因為天氣的緣故,聽着外面風敲打窗戶的聲音,朕覺得自己老了……老了,就會響起以前許多事情。”
“陛下想起了什麽?”
“很多,”他停頓一下,閉上眼睛:“你第一次戴上甲胄的情景,朕初為人父的情景,父王死時的情景,當然……還有建制稱帝時的情景,随着冉闵的頭顱,鮮血濺到半空。”
“二哥。”慕容恪握住他的手。
慕容俊微微一震:“還有五弟的事情——你是不是覺得我苛待了他?”
見慕容恪不答,他哂笑着:“朕與他是嫡親兄弟,結果最讨厭的也是他……這種感覺很奇怪……于是別人就說朕嫉妒。”
慕容恪斟酌着:“五弟文才武功兼備,只是有時難免性情流露。”
“人的一生,要分清楚兩件事:能改變的,和不能改變的。他一向覺得人生該講道理?不,恰恰相反,朕想讓他明白,不講道理的事情很多,不能改變的事情也很多——如果他到現在還明白不了,那麽,朕只能說,父王真是看錯了他,段曦妃死得活該!”
這一刻,他分不清他臉上的,是深愛,還是狠情?
“但是他本身并沒有錯。”
“誰讓朕不喜歡他呢?”皇帝搖手,又恢複成虛軟無力的模樣:“朕要休息了。”
慕容恪退下之後,一個白發蒼蒼的老者走進了帝殿。
“太尉,”皇帝接受了他的行禮,“他拒絕了。”
“陛下放心啦?”老人的表情顯得很嚴肅,然而話語間顯然有股笑意。
慕容俊因此而放松了嘴角:“你猜得很對。”
“老臣算是看着您幾兄弟長大,對太原王,”他溫和地道:“臣自信絕未錯眼。”
“朕卻總是要試一試。”慕容俊道:“朕這次放在他面前的,是大燕江山,試問天下不動心者何幾?”
“如若太原王——”
他試探性的開口,感到頭頂目光一沉,明智的住了嘴。
“太尉歷經武宣、文明兩朝,舉朝之下,朕唯一放心的,便是太尉你。”
“臣——惶恐。”
慕容俊有些精疲力竭了,他感覺說話的力氣在逐漸流失:“朕已經拟好一份遺诏,任命了包括你在內的四位顧命大臣輔佐将來的皇帝。你,你過來——”
老人躬身過去。
慕容俊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匣子:“這個交由你保管。倘有一天,哪個王爺有了不臣之心而皇帝心慈,你就宣讀了它。”
老人的手一抖:“臣年事已高——”
“那就找個信任的托下去。”
“臣領旨。”老人的話中不再有剛進門時的笑意,似乎充滿了嘆息。
殿中一片沉寂。在沉寂之中,落日的殘光透過窗戶照在老人的白發與帝王的朱紅匣子,一點一點移動。
慕容俊挪動一下身子發話了。他道:“你認為朕太多疑太不信任人了,是吧?”
老者沒有回答。
“這是慕容一族的通病,或者可以說是宿命。”皇帝的聲音似乎從很遙遠的地方傳來:“你一定不陌生吐谷渾為何西遷,也不糊塗朕的伯父慕容翰是怎麽死的罷。”
老人覺得手中的匣子更沉了。
“你以為朕,朕的祖父、父親,才能确實比不上那些沒當上王的兄弟,對嗎?”
“不,臣不認為。臣覺得您,或是武宣皇帝、文明皇帝才幹都已很高。而要是慕容一族不是個個都這麽高或更高的話,興許會和睦好辦得多。”
“也許你是對的。”皇帝沉默了很久,“患難易共,福難同當……也許你是對的。”
他看見可足渾抱着鳳皇從窗口經過。
“你退下吧,”他道:“朕現在要去做一些——朕真正想做的事情。”
“父皇,我聽到宮女們在悄悄說,你的身體不大好了,不大好是什麽意思,病了嗎?”
園中,慕容俊坐在改造過的寬大的胡椅上,将鳳皇摟在懷裏:“大不好就是很不好的意思,父皇可能要……死了。”
“陛下!”在一旁的可足渾紅了眼圈,阻止他往下說不吉利的話。
鳳皇并不理解死的意思,只仰起頭看向父皇找答案。
慕容俊摸摸他的頭發:“人死了,就要埋在一個離皇宮很遠很遠的坑裏面,上面堆着一堆土,叫墓,你的皇爺爺、皇奶奶都住在裏面呢。”
“父皇死了以後是不是也住到裏面去呀?”
“是啊,一家人最後還是要住在一起的。”
“不行,不行的。”鳳皇急了:“那個墓那麽遠,父皇怎麽能住到那裏去?父皇死了以後就埋在我跟母後殿後面的院子裏來吧,每天我想你了,就把你挖出來看看,跟我玩玩兒。”
“好,好。”慕容俊說着,聲音粗啞,把他的頭用力箍到懷裏,下颌抵在他頭頂。
可足渾淚下如雨。
庭中,夕陽溫情脈脈,餘晖無限。
作者有話要說:
☆、銅雀臺上
慕容俊薨逝的消息,逾半旬傳至江南。
一個約摸四十左右、不高也不矮、面容清和的男人跨進了挂着“桓府”牌匾的門檻。在仆人的通報和帶領下,穿廊過榭。
時未進廳,只聽一人道:“燕主暴斃,留下孤兒寡母不足一用,中原可圖矣。”
“但我聽說燕主之弟慕容恪文武兼優,虛襟待物,實不遜于其兄。”
“沒錯。”第三個聲音洪亮而盛氣淩人:“慕容恪尚存,我等所憂方為大耳。”這個人身量高大結實,體形寬闊和他的下巴正好相稱,顯示出不同尋常的權力和力量。
“啊呀,安石來了!”看到來客,他露出笑容。
男人快步上前:“謝安拜見桓大将軍。”
“請起請起。”那人正是一戰滅成漢、兩度行北伐、聲威赫赫的晉朝大司馬大将軍桓溫。他親自下座扶謝安起來:“你大哥和我是老朋友,不必見外。”
陪座者另兩人乃桓溫之弟桓沖,以及參軍郗超。
郗超字景興,亦是江左名士,年不過三十,而眼神銳利。他笑道:“安石終于肯出山了,想來是東山風景太美,美人兒太多,舍不得走啰。”
謝安微微一笑,神态雍容:“東山确實是個好地方。”
“我與安石實在許久未見,今日定要好好聊聊。”桓溫攜他入座,朝桓沖道:“郝隆呢,出去了怎麽不見回來。”
郗超答:“天氣好,幹脆在院裏躺着曬肚皮去了。”
謝安道:“剛剛進來的時候碰見他,他可說的是曬曬他肚皮裏的書。”
“哈,哈哈哈哈!”一寂之後,連着桓溫,幾人笑得前仰後合。
恰巧郝隆進來,後面跟着一名醫士打扮的老年人。因剛好聽見,他便道:“書不曬是要發黴的,草藥不曬也是要發黴的——将軍,醫士給您送藥引來了。”
“将軍身體微恙乎?”謝安問。
“哎,不過是個強身健體的方子。”桓溫一邊随意答着,一邊問醫士:“這便是藥引?”
“是的。”老醫士恭恭敬敬的低頭捧着藥盤,上頭數株草樣植物:“此引大名‘遠志’,小名‘小草’。”
“還有兩個名字?”
郝隆在一旁嘻嘻笑了起來。桓溫奇怪地望向他:“你笑什麽?”
“我知道它為什麽有兩個名字。”郝隆瞟一眼謝安,煞有介事地:“草藥一般長在山谷之中。這隐在石頭縫裏的呢,就叫‘遠志’;長在石頭外邊的呢,就叫——‘小草’。”
衆人一聽,都明白這是在譏諷謝安,可又實在忍不住,不禁又笑起來,連一直給謝安面子的桓溫也沒憋住。
謝安臉色漸漸發紅。
他們謝氏一族,從祖輩發家,至父輩執掌豫州,一直乃屏蔽晉之重要力量,踞于士族門閥前流。然自他大哥謝奕死後,接任豫州刺史的謝萬去年又因兵敗被廢,門戶無靠,實力大不如前。聰明如他,自然明白要維持士族地位不墜,沒有名望不行,單靠名望卻也遠遠不夠,所謂“計門資,論勢位”,為了家族着想,他不得不從東山隐居的日子裏走出來,不得不來到炙手可熱的桓氏門前,謀一份職位。
想到這裏,他淡淡一笑,道:“我曾聽說,一個人對自己把握未定時,宜遠離塵嚣,使這顆心不受外界欲望的誘惑,從而達到澄心淨性的目的;而當內心操守既堅之時,又應當混跡塵俗,使之見欲而不亂,而身心皆達也。”
郗超以聽不出什麽口氣的語調道:“那安石現在已經自認是操持既堅者喽?”
謝安不慌不忙答:“權且一試。”
慕容楷自與慕容令相熟後,就經常來串吳王府門子。
他性格外向,又是家中獨子,身份尊貴,很難找到同齡玩伴;再加上在父親影響下見識舉止不同常人,在旁人看來難免覺得他眼高于頂。幸而來了個慕容令,聰明氣度非但毫不遜色,武藝一道甚至更勝一籌,他打了兩年,僅僅贏過半次。
為什麽是半次呢?咳咳,這個……
沿着碎石鋪成的小徑,他抄小路來到慕容令所住之屋前。剛欲敲門,門自裏開了,迎面一張有些驚慌的少女的臉。他微驚,倒退一步,左右看看,沒走錯呀?
“少府君?”少女顯然也很訝然。
慕容令自她身後走出來,一身素服。唉,慕容楷自己也是素服,皇帝大喪期間,禁豔色、玩樂。
“你們兩個……”他狐疑地看着。
“少府君莫誤會,我只是來請大府君幫忙。”少女急急辯解。
慕容令關上門:“走吧,推羅。”
“喂喂,去哪呀?”
“後山。”
“幹啥?”
“堆紫有危險。”
堆紫,那個慕容楷從來只聞名未見面的丁堆紫。丁推羅他一年前就已認識,而那個機械狂老妹,好像從來不空。他來了興趣,跟上去:“到底是怎麽回事呀?”
推羅告訴他,堆紫做了兩扇羊皮翅膀,想從山上跳下,看能否飛起來。
等說完的時候,他們已經在半山腰上。好在這山并不太高,慕容楷想,只不過從山頂跳下,也忒大膽了點。
“堆紫原本有一只木頭大鳥,她以前曾想用它來飛,後來大府君找了一卷漢代的書簡給她,”推羅看面容嚴肅的慕容令一眼:“她興奮得不得了,改造後也确實飛了将近一裏,可惜——”
“啊,原來你那陣子叫我幫忙找有關張衡發明的殘簡是這麽回事呀!”慕容恪叫道:“推羅你不知道,他拉着我找遍了邺城的古店呢!”
“是嗎?我們都不知道。推羅代妹妹謝過大府君。”
“沒什麽要謝的。”慕容令道,“阿楷你不要什麽都拿出來說。”
慕容楷聳聳肩,往上眺了眺:“哎,那個是不是就是——?”
“堆紫!”推羅叫一聲,素來靜雅的她顧不得許多,稍稍拉高裙裾,跑了起來。
慕容令與慕容楷超過她,漸漸地,慕容楷看清了,一個精靈面目的小女孩,彎彎眉目,雙臂支起兩翼碩大翅膀,風一吹,好似羽化飛天。
疑不似人間。
“堆紫,快下來。”到了她踏足的巨石下,慕容令沉聲道。
慕容楷察覺他嗓音其實微微顫抖。
“咦,你不是來看我試飛的嗎?”
“屋頂倒也罷了,這是山頂!別胡鬧。”
“山頂才飛得起來呢,你放心,我已經綁過一塊大石頭做試驗了。”
“那也不行。你實在想飛,改天我們一齊再研究,好不好?”
堆紫眨眨眼,看到慕容楷:“這位大哥哥是誰?”
“他叫慕容楷,是我堂兄。對了,他家有一套昔日公輸般的遺書,你要不要去看?”
慕容楷瞪大了眼睛看他,原來自家堂弟扯起謊來可以這般信手拈來,老神在在。
堆紫神情放光:“真的嗎?”
“當然。”
這時推羅趕上來:“堆紫,人跟鳥是不一樣的,你明不明白?”
“但人比鳥聰明,”堆紫答:“人一定能飛上天的。”
推羅嘆氣:“誰這樣跟你說?公輸先生?”
“是我自己這麽想。”堆紫揚起頭,臉上有一種如夢幻般的神情:“只是我還不夠聰明,只好一樣一樣試——”
“夠了!”慕容令喝道。他在生氣,慕容楷想,不過他抑制着自己,在平靜的面罩下掩飾自己的憤怒。但憤怒的表情已經呈現出來了,他所能做的就是控制住情緒。
首次發怒……為了一個小姑娘……有意思。
“令哥哥——”
“上次因為木鳥你折斷了手臂,這次又要為了兩張毛皮送掉性命?想試可以,我找個大人替你來試。”
“別人的命也是命啊,況且怎麽可以讓別人代替我做我本該做的事情?總是要有人試的,那不如由我先試,即使——”
“你要真的敢跳,以後別怪我不認識你。”
“令哥哥——”堆紫愕住,轉向推羅:“姐姐——”
推羅軟聲道:“好妹妹,快下來,別真的惹大府君生氣,阿?”
堆紫又把目光移向慕容令。後者并不看她,只盯着遠方,側面線條很有型,不過冷冷的。
“對不起……”她低若蚊吟,背轉身去,面向懸崖。
“堆紫!”慕容令震驚:她的試驗就這麽重要?!
“做一件事情,它的意義在于歷程而不在結果,堆紫是不是這樣想的?”
堆紫肩膀一晃,陌生的聲音,慕容楷的聲音。
慕容令皺眉:“阿楷!”
“讓她試吧。她這麽小,卻比我們都有自己的堅持,誰攔得住她?”
“說什麽風涼話!”
“謝謝你,楷……楷哥哥。”
足尖一躍。
終于飛了。
所謂“飛”,本來就是一個表示很快的詞。
她的“飛”,也很快,只不過那麽一點點的時間,但如果以後的人能一點點、一點點加起來,為什麽不會成很久?
能成為那最先的“一點點”,她很高興啊。
不可避免的下墜了。
正下方是一片大大小小的石頭地,如果能往左邊偏一些就好了,那邊有一片樹林,說不定能借翅膀挂在上面而不用摔成肉餅。
呣,下次要記得做個什麽東西控制方向。
可是……還有下次嗎?
閉上眼,腦中浮現好大一個肉餅……不知到時姐姐和令哥哥認不認得出她。
一聲雕鳴。
背部被什麽東西抓破,鐵勾生生入肉一般,好痛!
啊,她停止下墜了,而且……真的在飛!
不敢置信的睜眼,風呼嘯着,底下景物一一飛速掠過。
忍住劇痛回頭,頂上一方陰影。
雕,大雕,大大的巨型雕。她在它爪下,如同老鷹抓着的兔子。
救她,還是把她帶回去當食物?
她掙動一下,雕似乎不耐地叫了一聲,松爪。
“哇呀——”慘叫驟然響起,又驟然打住。
它把她扔到了林子上頭。
是救她。她松了口氣,且不管尚被架在樹頂的危險,大聲沖遠去的雕叫道:“謝謝——”
再次不敢置信。
那雕上——好像坐了個人?
暮色下,高高的銅雀臺。
一個小小的影子爬上最頂端,環顧四周空寂,惟漳水長流。
他站立了很久,一直遠眺着一個方向。日頭完全沉下去,月光悄悄的灑進來。
各殿的燈一層層亮起,像是河中泛起的漣漪,一圈一圈,擴展開去,柔和的、撥動人心的、壯美。
不多時,又有很多宮人守衛持燈從殿中出來,以往并不點燈的宮殿也慢慢一間間亮上了,像是出了什麽事。
“八皇子,八皇子!”出來的人四處散開,宮女們喚道。
“中山王,中山王!”三個五個一群,守衛們叫着。
他們并沒有想到上銅雀臺來,因為銅雀臺太高,太冷,才兩歲的小皇子怎麽上得去?
他默默地看着他們找他,一動不動。
為什麽不把父皇埋在他的院子裏,要埋到那麽遠的地方,連銅雀臺也望不見?父皇難道不想他嗎?
可是,鳳皇很想父皇呀!
“咶——”
一個黑影略過水面。
他瞪大眼。
一只大鳥。飛近了,飛近了……
——“父皇是怎麽來的?”
——“大鳥叼來的。”
更近了,更近了……大鳥背上有一個人!
母後沒有騙他,大鳥馱着父皇回來看他了!
他跳起來,那人剛從鳥背上躍下,他迎頭一勁沖上去,死死抱住:“父皇,父皇!”
烏龜哭笑不得的看着眼前的狀況,孩子埋頭拼命往他身上蹭鼻涕眼淚,想掙脫反而被抓得更緊,于是只好先向雕兄道謝,大雕習慣性咶了一聲,很酷的走了。
“鳳——凰?”憑氣息知道是他,但沒想當日一別,還只是搖籃裏的小小嬰兒就已經長得這般大,柔柔軟軟的,烏發在月光下泛一層熠熠金黃。
鳳皇聞言擡起頭來,兩人同時怔住。
多麽精致的一張臉,烏龜想,是應該用“精致”這個詞吧……他也不太拿捏得準……在他看來人都長得差不多,不過鳳凰就是不一樣,瞧着多舒服呀……
父皇怎麽換了副樣子?鳳皇首先閃過這個念頭,眼前之人長得一般般,也沒父皇那麽高,但是感覺上并不讨厭,甚至有些親切以及……還有,他怎麽會騎一只鳥來?
稍稍松了手,心底到底是期望的:“你——是不是——父皇?”
“不,我是烏龜。”
“烏龜?不是父皇?”
“父皇是指父親吧?不,我不是父皇,我是朋友。”
“我不認識你。”
“呵呵,當然。但我在你剛出生那會兒就已經見過你喽。”
鳳皇不很相信,又問:“大鳥叼你來作什麽?”
“哦,雕兄也是我朋友,它幫我來見你。”
“見我?”
“是啊,沒想到在忘川底才睡一覺,人界就過了兩年,看來——”
“可是我要見的是父皇,又不是你,大鳥肯定叼錯人了!”
此刻他已完全松開他,并遠遠退了一大步,大大眼睛裏滿含指責。
“你父皇他——”烏龜疑惑地。
“死了,死了!”檐下一只鳥檻,檻上鹦鹉答。
“既是死了,”烏龜道:“那就見不到了呀?”
“誰說的?父皇說他只是住到一個叫‘墓’的地方,比較遠而已!”他說着說着,眼圈紅了,眼神卻倔強兇狠,絲毫不讓。
烏龜想拉他,他避開,烏龜于是放下手來,走到欄杆前,聲音不大地道:“……你父皇去的地方,有一條河,叫忘川;川上有一座橋,叫奈何橋;橋前有一座亭,叫孟婆亭。孟婆亭裏坐着一個老婆婆,給過橋的人吃孟婆湯。”
他頓一頓,也不管鳳皇是不是在聽,往下道:“吃了孟婆湯、過了奈何橋的人,前生種種,便都撒在忘川裏了,再由閻君判的因緣善惡,投入六道輪回。”
“我父皇吃孟婆湯了?”
“嗯。”
“他再不回來見我們了?”
“……嗯。”
“真的忘記我們了?”
烏龜轉身,月光下的小人兒眼淚流了滿臉。
上萬年來第一次說謊:“不,他永遠都記得你,記得你們,只是——他要到另一個地方去,所以托我告訴你。”
“你是神仙麽?”
“不,我說過,我是朋友啊。”
久久沉寂了會。風越發涼了。
烏龜道:“我帶你去浮水,好不好?”
水在晚上,其實是暖的。飄浮着,看一片星光照下來,一波波令人沉醉的流光。
鳳皇很快學會了仰躺的姿勢,什麽也不做,水自然将人托起,随波逐流。
他決定暫時相信這個叫烏龜的人,畢竟……他是騎着鳥來的。
“感覺好些了嗎?”烏龜在不遠處問。
“唔。”
“你父皇扔在忘川裏的,是不快樂。所以你應學你父皇,把不高興的事兒統統扔到水裏。”
月亮由殘缺轉向豐盈。
奇妙地,他的心情确實不那麽壞了。
轉頭瞅一眼,卻看見數條小魚在圍住烏龜跳躍。水墨色長袍的青年自自然然的懸在水中,仿佛跟在地上沒兩樣,他半個手臂橫着舉出水面,笑眯眯的看着魚兒們一只只從水面跳起來,跳得過臂高的就用手指碰碰它的鳍,跳不過的就捏捏它的尾,魚兒們仿佛也來了勁,還一尾接一尾排起隊來了!
鳳皇大感驚奇,一時間忘了保持平衡,水霎時漫過頭頂:“救命——”
随即被拉了起來,烏龜緊張地道:“有事?沒事?”
他吐了兩口水,一抹臉:“沒事沒事。”
“還是上岸去罷。”
“才不!”玩心已起,他道:“你背着我游!”
“剛才不是還要自己學的?連碰都不讓人多碰咧。”
“此一時彼一時也。快快快!”不由分說,把他背轉過去,一把摟住他頸項:“呵呵我的大烏龜,你就使勁游吧!”
水波蕩漾。
那一晚上,鳳皇認識了許許多多不同樣子的魚,紅顏色的蝦,會發光的水草,嘎嘎叫的鹧鸪,以及偶爾歇息在水心的白鷺……
當然,映象最深的,是那個自空乘雕而來、入水與魚而戲的、始終是笑的人。
多少年後,只覺如夢。
作者有話要說:
☆、燕皇大婚
禮曰:限男女之年,定婚姻,六禮之儀。
慕容暐登基四年,即建熙四年,由禮部擇定吉日,太後下懿旨,為虛歲十七的皇帝指婚,迎娶可足渾玉澍。
秦國聞知燕國皇帝大婚,派出使臣來賀,一時間邺城熱鬧之極。
“哎唷,都快成親的人了,怎麽還有閑情待在木蘭坊聽琴?我的皇帝陛下呀,禮部的人已經找您找瘋了!”長安君一腳踏進門檻,瞪眼把屋內一幹玩絲弄竹、敲鐘打鼓的樂伎們驅散,對準正中席上半閉目、擊節而吟的慕容暐道。
“不過是一堆記都記不清的步驟……”慕容暐支着颔:“王妃姨媽,從一大早,朕上朝、下朝、接見秦國使節、宴客、試裝……哪有片刻功夫閑過?朕已經三天沒來過這邊了,讓朕清靜半日可好?”
長安君凝視這個華貴俊美的侄子,目光慢慢溫存下來:“好吧,但半日不行,太後也在找你呢。”
“那好吧,偷得一刻是一刻。”慕容暐一笑:“門外是誰呢,怎麽不進來?”
“啊,我的兒子賀麟,我帶他來拜見太後——賀麟,快來給陛下見禮。”
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走進來,很有規矩的磕頭:“慕容麟參見皇上,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起來吧。”見他低着頭,慕容暐又道:“以前遠遠見過幾次,擡起頭來讓朕看看。”
這一看談不上驚喜,也沒什麽失望。對于自幼見慣美人尤其是鳳皇那樣容貌的皇帝來說,這個堂弟除了一雙眼睛滴溜溜透着股機靈勁兒還有可取之外,長得也就那樣了。遂也不想再多問他什麽話,只對長安君道:“道翔(慕容鳳字)跟他同年罷。”
“是的。聽說那孩子聰慧得很,講起話來跟大人似的。”
“唔,是這樣。你知道,宜都王常常帶着他——”他倏而住嘴,望着姨媽不太自然的臉色,打哈哈:“王妃也應勸吳王多帶賀麟來王宮走走啊!”
長安君不痛不癢的回道:“謝陛下關心。不過咱們家吳王是忙得很,看一眼都沒空,哪有時間管孩子呢?”
一個女聲嘻嘻響起:“啊,還是王妃厲害,最先找着人了。”
慕容暐如蒙大赦,笑道:“看來母後派出的人還真不少,都找到這兒來了。”
門外正站着慕容臧、慕容溫、慕容楷,以及蘭雙成。
出聲救帝王于水火的十八歲少女五官與小時相比并無大的變化,只是氣質益發宛然出衆。
三人依次行禮,慕容臧道:“陛下,迎娶皇後的鳳輿是由司馬門過,還是阖闾門過,尚等您決定呢。”
司馬門是聽政殿正門,阖闾門是文昌殿正門,此兩門按制只由皇帝出入,平日裏若文物百官、宗室王親要走,都只許走掖門或偏門。
“讓禮部斟酌着辦就是了。”
“皇上,這可不是過一道門的簡單問題,”慕容溫道:“對新皇後來說,一生中只有一次入中門的機會,正是一身榮耀萬衆矚、滿門沾光千戶羨的最驕傲的時刻呀。”
“那就讓她再驕傲點,走司馬門吧。”
雙成見皇帝不勝煩擾的樣子,不由有些為玉澍擔憂:成親應該是歡喜而不是不耐的。她道:“皇上,您該高興才對,非每個皇帝都能趕上大婚這種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