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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相關 (4)

體面事兒——像先帝,他登基前已娶妻,成為皇帝後就只能辦冊封大典而不能再補辦婚禮啦。”

“可是朕覺得還太早了些。”

“您已經不小了,陛下。”長安君沒好氣。

“你看阿楷,還有雙成都比朕大,卻沒人催他們。”

“這個……”長安君梗住,好像是有點異常,“這個,郡主是因為她父親舍不得女兒太早離開身邊;少府君麽——他是太原王獨子,自然要好好挑選。”

慕容楷與雙成同時籲了口氣,不約而同向長安君投去感激一瞥。

皇帝瞧見,嘿嘿一笑:“朕瞧你兩個站在一起倒是無比般配,不如下道旨,給你們賜婚如何?”獨樂樂不如衆樂樂嘛!

慕容楷像被什麽擊中。

“唔,這倒真是個主意——”長安君拊掌。

雙成見慕容楷居然沒反應,奇怪地看他一眼,道:“皇上王妃別拿臣女戲耍了,現在談的是您跟玉澍的事。”

慕容臧道:“玉澍是大燕屈指的美女,跟陛下又是自小玩起,陛下難道還有什麽不滿意?”

确實沒什麽不滿,所有看起來都好,慕容暐想。一切都那麽順理成章……然而,他甚至不是想到,而是感覺到:他缺少點什麽,他需要點什麽,可是究竟是什麽,是什麽呢?……

只聽慕容楷道:“說起美女,好像冠上美女之名的挺多的,是不是有點太濫了?”

長安君道:“那是普通美女而已。真正頂尖意義上的美女,每一族算起來,也只得一兩個。”

“哎,王妃說給我們聽聽?”

長安君咳一咳,本欲拒絕,又見大家都有點興趣的樣子,遂道:“老的不說,嫁人了的不說,單說眼前的。皇族不用講,自然是清河公主,蘭氏的就在咱們跟前;可足渾的要嫁給皇帝,段氏當屬段金霄。”

慕容楷窺見雙成乍燒起來的臉,笑道:“這些我們都知道。”

“氐氏秦國好像不出什麽美人,倒是一直占據涼州的張天錫,聽說有個才貌雙全的女兒。另外游牧塞外的拓跋部,據聞四公主拓跋王姒生得十分美麗。”

慕容臧時不時點點頭,道:“那南方的呢?”

“這個嘛,”長安君絞盡腦汁:“吶,有一個很有名氣的才女,叫謝道韞,長得到底好不好就不知道了——漢人老說他們不重婦人顏色,誰曉得呢?”

“‘大雪紛紛何所拟,未若柳絮因風起’。”慕容溫輕輕道:“能對得出這樣對子的人,總會是出衆的。”

慕容暐沒什麽感覺,走到牆壁書架随手挑看樂譜,翻了翻又放回去。

雙成悄悄過來,打開一本:“這麽多圈圈框框?”

“那是鼓調象形譜,打鼓時所用。”

“還真看不懂。”她笑笑,取出另一本,低念:“《琴操》,起手謦……謦是什麽意思?”

“右手中指勾第一弦,左手中指按一弦七徵。”

“對我來說無異于天書。”雙成放棄:“看來還是用耳朵聽聽就好了,剛才在太後處聞清河公主吹箜篌,餘音繞耳。”

“清河的箜篌技巧已經不錯,只是少了感情。”

“陛下太挑剔了。”

“非也。雙成對醫術雖是行內佼佼,但于音樂卻還只能算外行。”

雙成笑稱是。

皇帝的手輕輕在架子上敲着節奏,眼睛慢慢亮起來。

她注目一看,他手中持一本薄薄小冊,頁面發黃,有污跡,與滿架保養得當的書籍相比,似乎格格不入。

“這曲子從未聽聞,美哉如斯!”皇帝詠到最末:“‘元玺二年,段氏曦妃偶得斷章,疑嵇康遺曲,薄以貂續,補編為錄。’”

段曦妃?雙成一驚,下意識往長安君方向看一眼,還好,後者正與慕容臧說話,并沒注意這邊。

皇帝也挑了挑眉,當年宮中巫蠱案發時他還小,只知道段氏入獄,後死,再後來長安君嫁給了吳王。

“皇上,別研究這些了,先收起來吧。”雙成道。

“等等,背面還有一首詩。”慕容暐稍稍停頓:

“月色如鈎清音游,

碧斛一鬥語輕愁;

廣陵絕響今安在,

始知叔夜輕公候。”

“說的是嵇康死時的事……她寫的?”雙成驚訝:“亦剛亦柔,烈烈大氣的樣子。”

“且精通音律。”皇帝掩卷:“該是一個什麽樣的人呢……”

“既曾為王妃,宗廟中說不定有她的畫像。聽說段金霄長得跟她很像,她的親妹元妃、季妃反而不太似的了。”

皇帝陷入沉思。

“你覺得那個叫權翼的燕國來使怎麽樣?”這邊,慕容楷問慕容溫。

“精到老練,狡猾深沉。”

“他以前曾是姚襄部下,姚襄被殺後與姚苌一起降了秦國……我有一點不解,姚襄與秦大戰,戰敗而死,姚苌怎麽卻活了下來?”

“本來也是要死的,不過那時還是東海王的苻天王保了他,于是歸為天王帳下。”

“秦王不怕養虎為患?”

“你怎能确定一定是‘患’呢?”

“他曾擲嬰于地,悶殺三千。”

慕容溫點頭:“好像确實心狠冷酷。”

這時一個宮女過來:“啓禀皇上,太後已偕中山王出延秋門往銅雀園行獵,問皇上是否移駕。”

“又是哪個眼尖的跑腿邀功報信了?”長安君啐一口。

皇帝道:“大家一起去罷。”

“父親,這個是什麽?”

慕容桓奉命檢修冰井臺,慕容鳳随父巡視,指着大堂上擺得高高的一個大圓碗似的容器問。

容器以青銅而鑄,敞口束頸,內中盛滿黃黍。一雙耳上各刻了一只怒目暴突的兇獸,細密的雲雷紋密布全身,霸悍至極,也華貴至極。

“圓形的叫做琏,方形的稱作瑚,夏商之時用來祭祀的神器——其實就是裝米的。”慕容桓前半部分講得頭頭是道,最後一句卻差點讓跟随的衆官吏集體跌倒。

“原來這就是瑚琏……那上面的獸,就是嗜吃的饕餮了?書上說的‘貯能裕養’,卻是這個意思。”慕容鳳走上前仰望着:“古人說一個人成器,為何要把他比作瑚琏呢?”

一人接到宜都王抛來的眼色,笑道:“回少府君,因為一個有才能的人,本來就是個能承載神之鑒臨的器皿,這不就跟瑚琏很像嗎?”

慕容鳳想了想,道:“接神之器,本不在瑚琏,而在人才對。”

“是是是,當年孔子贊子貢,就說他像瑚琏一樣。少府君也是瑚琏之器啊!”

衆人一聽,這樣好機會馬屁可不能讓人獨拍,争先恐後嘆:“少府君年紀雖幼,明辨激昂真如一座人中的子貢一般!”

慕容桓聽了呵呵直笑,慕容鳳卻不以為意的答:“一座人中也沒有人稱得上至聖如孔子者,怎會判斷得出誰是子貢呢?”

衆下屬摸摸鼻子,尴尬之際,慕容恪拍手而入:“好,好!道翔說得好!”

“四哥。”

“四伯父。”

慕容桓與慕容鳳同時打招呼,衆人齊呼:“太原王。”

“來,這時秦國權翼權大人;這是我六弟,宜都王慕容桓。”

“權翼見過宜都王。”

“免禮。”慕容桓道:“權大人智謀過人天下共聞,今日一見,果不同凡響。”

權翼拱手:“王爺過獎了。”

慕容鳳好奇的看着眼前這個有雙豎着的眉毛看起來很兇的人,問:“權大人來使我國,不知所見如何?”

小小年紀,豐神俊逸,有如鶴立雞群。權翼內心評價着,笑道:“觸目皆琳琅寶玉耳。”

慕容鳳一聽,十分滿意,笑笑不再說話。

“天王早聞貴王爺兄弟幾個皆是當世難得的才俊,太原王、上庸王、範陽王朝會上已見過,現在宜都王也見着了,算來只剩吳王未嘗有幸識睹,不過即使不見,我也确信他必是姿儀不凡之人了。”

慕容恪道:“比之琳琅寶玉,卻還是大人盛贊。”

慕容桓比較直接:“你誇我們好,卻說我幾個好在哪兒?”

權翼撚着胡子,輕輕一笑:“太原王,持物若春陽之溫,言行如時雨之潤;上庸王進止有常度;範陽王額有日角偃月重文,大龍潛隐之勢;而宜都王您,容貌魁傑,雄果英壯,乃勇武之将。”

“哈,哈哈,真是會說話!”

說話間鑼鼓嘈嘈,馬聲辚辚,一列聲勢浩大的車隊蜿蜒而來。

但見騎士近百,着軟甲,蹬淺履,背持弓箭,分兩列開道;後又跟步卒近百,宮衛近百,然後是幾頂華麗麗的垂朱紅、玫紅、石綠、寶藍色輕紗的步辇,在紳帶束腰、襳绡飛揚的侍女們的擁簇下,矜貴前行。

慕容桓看到慕容評,他不由望慕容恪一眼:四哥性簡,而三哥近年每每操辦宮宴大事越有鋪張之勢,真不知四哥會忍到什麽時候。這時聽慕容鳳道:“太後出來行獵麽?怎不見皇上?”

說曹操曹操就到。幾騎從後飛逐而至,不是皇帝又是誰?

慕容暐在金黃色紗帳前行禮,帳幕微拂,一只手伸了出來。

權翼別的沒看見,單注意到那手上纏着一段蚌珠,粒大晶瑩,一直從手臂盤到婦人腰部,又匝了數圈,莫不竟有千顆之數!

心下暗忖之前聽說因皇帝繼位時年幼,外政掌握在太原王手裏,內政掌握在太後手中,看這排場架勢,倒像不假。

金紗突然掀開,一個人影跳出來:“皇帝哥哥,你再不來,母後就要生氣啦!”

權翼冷不防一看,倒抽一口涼氣。

後來他才知道,當時那聲倒抽涼氣,并非出自自己之口。

也許從那時起就注定了吧,他想。是的,那一瞥,便是宿命。

作者有話要說:

☆、秦國來使

他看過去,一剎之間,背後傳來一聲清晰的倒抽氣。

本以為慕容鳳已是好看到極至,卻原來有人可以專門打破極至,讓人震撼。

七八歲的孩子,一身銀線滾邊束袖褶衣,腳踏長靿靴,腰束白玉帶,兩根絲纨垂于耳際正當孔處,懸一對琉璃耳瑱,通透生輝。頭發微褐微卷,用一只金環閑閑束着在風中飛舞,襯托出一張白皙如玉的面龐。齒編貝,唇激朱,明亮繁華得讓周遭一切失了顏色。

“太後身邊是哪位小公主?可想見将來會出落得多麽美麗。”

生平說出的第一句贊人容貌的話,權翼事後每想起來,就覺得老臉丢盡。

衆人皆一愕。片刻後,慕容鳳最先老實不客氣地大笑起來:“公主?你說鳳皇是公主?!”

權翼馬上意識到不對:“難不成……是位皇子?”

“沒錯,”慕容恪引權翼轉身往臺下走,以免他看了慕容桓父子及一衆屬下掩都掩不住的臉部肌肉運動受刺激:“你看見的是當今皇上八弟,中山王慕容沖。”

權翼咳嗽一聲:“老夫眼拙。”

“不不不,小孩子未長成之時,總是男女莫辨。”

到了皇帝太後跟前,見禮之後,許是對剛才不能釋懷,權翼突然道:“中山王這麽小也來打獵嗎?”

鳳皇正興致勃勃地拉弓搭箭,聞言扔過來一眼,不以為然地答:“《詩經》上說,無大無小,從公于邁。”

呵,他對他刮目相看。

口中偏偏越發尖刻:“說得好。不過小時候太聰明伶俐了,長大後卻未必佳呀!”

可足渾一聽,微微蹙起柳葉眉,慕容臧瞧見,想起個話題把權翼岔開,卻聽慕容鳳咕哝着:“該他倒黴,誰人不惹,去惹鳳皇——”

慕容臧張開的嘴無聲閉上。

鳳皇松了拉弓的架勢,正經把權翼看了個橫豎,懶懶道:“照您這麽說,想必大人小時候很聰明啰!”

一行人皆笑。權翼萬不料想這小孩如此能言會辯,機敏巧駁,真個把自己鬧了個大紅臉,不怒反笑:“錦心繡口,佩服佩服。”

皇帝道:“此次行獵例屬游玩,各位分組散開吧。”

“獵得多的可有賞頭?”慕容桓開玩笑問。

未等皇帝回答,慕容評開口:“春季正是打鹿茸的季節,若臣獵了來,還望太後賞臉收下。”

可足渾笑了:“去吧,祝太傅一舉成擒。”

“謝太後吉言。”他拉了慕容臧與慕容溫同去。

慕容桓瞪眼看着,嘴角抽搐幾下,終于道:“兒子,走!”

慕容鳳應一聲,父子倆上馬,朝另一個方向奔離。

鳳皇也坐穩馬背:“我走了!”

“等等等等!”太後與皇帝一齊叫出來。太後道:“你怎能一個人去?”

“不是有他們跟着我嗎?”鳳皇指指身後十來名侍從。

“不行,”可足渾一轉眼,看見紅發碧眼的猛将慕輿根:“太師,你與中山王同去,好好看護他。”

“我?”慕輿根有些遲疑的樣子。

慕容恪看到:“我陪權大人繼續看看園子,阿楷,你與鳳皇一起罷。”

“好的。”

慕容恪如此安排,太後皇帝皆無異議。

于是大大小小都散了開。可足渾拉着長安君與雙成上辇中說話,皇帝則因近日勞累不想騎獵,使了宮人們于花樹下擺下小幾茶飲慢慢品起來,腦中不斷回味着段曦妃那首曲子那首詩。

不知何時三個女人也坐到近旁,慕容暐把玩着腰間的龍紋金帶扣,一邊聽她們聊,一邊看着在近旁已經轉了幾圈的慕輿根。

“母後,”他道,“太師來來回回的,似乎有事要說。”

可足渾道:“我知道他要說什麽。不過——皇帝呀,四位顧命大臣之中,大事是不是經常由太宰獨斷?”

太宰慕容恪、太傅慕容評、太尉陽鹜、太師慕輿根,此四人乃奉先帝遺诏特意指命的四位大臣,在朝中不但地位舉足輕重,更具有廣泛的影響力。

雙成原本被太陽照得有些渙散的心思倏然集中起來。

“沒有,母後。太宰基本上事事都會先與另三人商議,并讓朕旁聽。”頭兩年他還有些興趣,到後來則是想方設法溜去木蘭坊。

“是嗎?那他有沒有可能與其中一個聯起來,去打壓另外一個?”

“不會的,”皇帝否認:“太宰決無可能做那樣事。”

可足渾招手示意他湊近些,在耳旁道:“前兩日太師密報說太宰與太傅有心造反,自請率兵捉拿他們。”

“阿?”

“太師乃先朝元勳,戰功卓著,當不會胡說。”

“指人家造反,可有真憑實據?”

“他說太宰權傾朝野——”

“不過是口頭說的罷了。母後,太宰與太傅都是先帝親自挑選的賢才,又是朕的親叔叔,既然托之以國,必不會說反就反。再說了,母後又怎知太師他自己不會反呢?”

可足渾一聽,是啊,慕輿根性格驕躁,不甘屈慕容恪之下而反誣也不是沒可能。當下看慕輿根兩眼,心中又懷疑起他來了。

慕輿根哪知婦人心思瞬息萬變,又在周圍轉了兩圈後,下定決心似的走過來:“皇帝陛下,太後娘娘。”

“平身。”皇帝道。

慕輿根挑了靠太後一邊站着,幾次三番想找她說話,偏太後一直跟雙成低聲交談,他反複咳嗽了幾次,太後置若罔聞。

“太後——”他張口,一騎黑色揚塵而來,長安君低叫了句:“王爺!”

正是姍姍來遲的慕容垂。

與慕容恪兜轉回來的權翼心中驚訝,慕容一族怎麽生的,個個皆是俊男美女!

慕容恪哈哈迎上前:“趕回來了?”

“是。”慕容垂下馬,拜見皇帝與太後,起身後,太後斜目道:“吳王呀,既是趕回來,長安君又在,天氣這麽好,你夫婦到近旁走動走動吧。”

長安君垂了臉,雙成看見她雙手在幾下緊緊扯住絹帕。

慕容垂觑也未觑過來一眼,低頭道:“禀太後千歲,家務私事,後敘不遲。”

“哦?”太後冷冷道:“召你回來,本也沒什麽大事,只是秦國使臣來訪,咱們應禮數周全。若非本宮見長安君思念夫君甚苦——”

長安君輕輕道:“太後,您別說了。”

“怎麽,說他一下都舍不得?”太後聲音變得嚴厲:“你不用幫着他,他懂得回答我!”

秦國使節在不遠處看着,兄弟大臣在近旁聽着,慕容垂眼底閃過一絲嫌惡與恥辱,低聲答:“既是娘娘懿旨,微臣——”

“好一個奉本宮懿旨!吳王殿下,本宮好生不明白,一個死了多年的女人,就這麽讓你一直放不下?”

皇帝豎起耳朵。

空氣幾乎凝住。

慕容恪咳嗽一聲:“哎呀,說見貴賓,這麽久還沒變吶!太後,陛下,臣請為吳王引見,另外正巧也有些公事與吳王商量哩!”

“五弟——”慕容恪與慕容垂并肩走着,慕容恪起了個頭,最後拍拍他肩膀,什麽也沒說。

慕容垂苦笑了下,打起精神:“姓慕輿的怎麽也在這裏,他還敢見你?”

慕容恪道:“挑唆我造反不成,便到太後面前造謠來了。”

“此人留不得。本一庸豎,不過蒙先帝厚恩,引參顧命,偏不自知,還想僭位廢主,早應誅之。”

“你說的雖然在理,但正因小人無識,不必太過在意。且他畢竟居太師高位,若宰輔自相誅夷,恐乖遠近之望。”

“四哥,小人自不在你眼中,但他們也最是難防!你今日位比周公,即便不念自身,也當為社稷深謀,為将來遠慮耳!”他知道當個人安危勸不動四哥時,拿國家江山計較,四哥絕不會放置不管。

唉,這個看起來英明神武、萬事一身抗的四哥,其實骨子裏最是憊懶。記得小時候練劍,他總最後一個來,最先一個離開,大家都以為他肯定去暗地裏偷偷苦練了,豈知他大部分都是頭上蓋一本書在睡覺;印象最深的那次是打高句麗,一直殺進首都丸都,雖然勝是勝了,但進去容易出來難,四面重被高句麗軍隊圍住,加上還要看管擄來的戰俘和辎重——他捏了把汗,一邊想四哥怎麽沒留條後路一邊想怎麽殺出去,哪知四哥一句“打得太累了大家只管休息”,然後輕輕松松挖了國王高钊的祖墳,讓軍隊扛着他親爹的屍體,并以他老娘為人質在前面開道。

那一仗讓高句麗全國威風盡失,想想,在國王面前大搖大擺地押着他爹娘走路,并且順手把玉玺呀公文呀什麽的打包帶走,國王臉面擺哪兒去?不久高钊就派遣使者向父王慕容皝稱臣,送了幾千件寶物,答應和宇文部落斷絕關系,才把他老子的屍體領了回去;老娘麽,繼續留在龍城“做客”。

然後,沒了高句麗的支持,宇文部落不久就衰落了。

再然後,沒了宇文部落的搗騰,他們一族很快統一了東北。

“四哥,當斷則斷。”他道:“人先不義,我何太仁!”

慕容恪點了點頭。

是夜,一紙密奏送入文昌殿。

“喂,聽說沒有,太師被抓到天牢裏去啦!”

“去,你那是多早前的消息!據我所知,好像已經被太宰和太傅那個了!”

“是嗎?昨日我一個當兵的兄弟回來,說吳王正在調動軍隊哪……難道……”

“唉,太師可是顧命大臣呀,現在太宰和太傅聯合起來,太尉又不管事,太師那一派的應該生不了什麽事吧。”

“嗨,你怎麽不明白重點!生事的不怕是太師殘羽,是怕現在如日中天的——吶,皇帝手中沒有實權,士兵們又只聽太原王跟吳王的,要是想幹點什麽,易如反掌——易如反掌,懂嗎?”

“啊!怪不得最近有好多搬家的,邺城要內戰啦!”

“噓,小聲點——大夥兒心知肚明就行了——”

“老兄你怎麽沒搬?”

“快了快了,等我店鋪子裏頭剩的幾匹布賣完就搬了。”

“原來是舍不得身外之物喲。得,承蒙老兄相告,我也趕緊回家去收拾告信兒嘞!”

牆角兩人分別,正在他們談話的牆頭上,一個頭紮雙髻的小姑娘收回做了許久的跳牆姿勢,自言自語道:“我說令哥哥老叮囑這兩天不準出門,要打仗了麽?”

想了一回,不行,得跟住在城外的師傅說去。

使一根勾繩輕松順牆爬下,幾個拐彎到了大街。果然許多店鋪都關了門,來往之人大多行色匆匆,背包挑籮,牽兒帶女。

情勢比想象的還嚴峻。照這搬法,不出月餘,邺城豈不要搬空了?

紛紛攘攘中,人群忽而避開,趕路的停下了步子,開店的鑽出了店門,個個翹首張望。

阖闾門內緩緩駛出五騎,她眼睛一亮:楷哥哥!

正是慕容恪父子與權翼主仆三人。

權翼見到街上紛亂情景,道:“太原王,這種時局,你應該帶兩個衛士呀!”

慕容恪笑笑:“謝權大人關心。百姓們不知真實情況,故爾浮躁。我應該做的是安撫人心,多帶軍士反而增加他們恐慌,又是何必呢。”

“不是權某多慮,除了暴民,王爺難道沒想過太師餘孽麽?萬一——”

“大人顧慮的是。然玄恭(慕容恪字)出身軍伍,若說刺殺,業已見怪不怪。再者,倘真有人為太師鳴不平,玄恭巴不得一見。”

“哈哈,看來太原王一早面面俱到,權某枉做小人了!”

“非也。權大人出使我國,卻讓大人看到這樣一番糟亂情況,玄恭怎敢不盡心竭力恢複秩序,以免大人受驚。”

“太原王這話說得!”權翼笑笑拱手:“前邊分路,我往北,王爺往東,就此暫別。”

“告辭。”

慕容楷目送三人遠去,走了一會兒道:“父親,剛才在阖闾門——”

“唔,你有何發現?”

“誠如父親所言,那個灰衣随從有點怪。”

時間回到一個時辰以前。

父親與三叔商完政事,與他出宮,過了南止車門接近阖闾門的時候,正巧看見權翼在禁衛處取馬——宮內禁止騎馬,任何人出入都要先将馬匹存放——慕容恪凝視了一會兒,忽對他如此如此耳語了一番。他聽了之後有些疑惑,看褐衣侍從一眼,點點頭。

“日間聽皇上說權大人即将離開?”慕容恪上前搭話。

“阿呀,太原王。”權翼作揖:“近來有一段不見啦。”

“公務纏身,上次獵場一別之後就一直未能抽出時間,大人不會見怪吧。”

“哪裏哪裏,是權某叨擾良久,該回去了。”

“何不參加完陛下大婚再走不遲?”

“王爺都說了,貴國近日事多。大婚嘛,也不是說舉行就馬上舉行的,禮已送到,表達了我國慶賀之意便成。”

“嘿,這不是小六子嗎?是不是?”慕容楷突然指着權翼身後穿褐衣的随從道。

權翼帶了兩名随從,一着褐一着灰。褐衣的一楞,擡起頭來。

“就是你!你不認識我啦,五年前在郊外——”

“少府君,你認錯人了罷。”權翼道。

“沒錯沒錯,怎麽會認錯呢!”

“如是舊識,怎地之前又未認出?”

“哦——唉,你這兩仆從不是一直低着頭的嘛,我哪看得清!只奇怪有些眼熟,剛才照了個面,瞧,我就記起來了!”

“少府君——”仆從道:“小的是氐人,并未來過邺城,也未曾有幸見過您。”

“對呀,你看。”權翼說着。

這時慕容恪笑:“權大人,咱們繼續走咱們的,讓他們扯去,扯清了就沒事了,別耽了咱們說話的興兒。”

權翼瞧一眼,但見慕容楷正在說何年何月何日在何地點自己怎麽樣怎麽樣,然後碰見了小六子……一副終于找到了恩人的激動勁兒。

這是怎麽回事?他心裏思索着,難道……不會……沒關系,只要身後之人跟着,其他一切都沒關系。

轉眼牽馬過門,慕容恪上馬,回頭一瞥權翼立在馬旁,詫異道:“大人?”

權翼道:“我等我的仆從出來。”

慕容恪看看:“哦,還在扯呢!阿楷是個直脾氣,他認準的事呀,不說個通透是不結的。大人放心上馬是了,一會準跟上來。”

權翼叫了一聲,隔得太遠,侍從沒聽見。

慕容恪想起什麽似:“哦,大人上馬習慣踩人背,哎,身邊不是還有一位嘛!”

老人眼底乍起精光,仿佛驟然間由年邁山羊變成了兇猛豺狼。慕容恪似乎感到奇怪:“怎麽,有什麽不對?”

權翼隼也般的目光近乎逼視着他:“沒有。只是權某習慣了踩一個的,就不想換人了。”

“我瞧這個身強體健,大約不比那個差。吶,”他對從頭到尾垂手而立的灰衣道:“還不快伺候權大人上馬?”

灰衣仆從擡一只腳,權翼道:“不用了!我今兒還就等貴府少君談完。”

……

“他明顯不願意踏那個灰衣的背。”慕容楷道:“可是,為什麽呢?”

慕容恪答:“兩種可能:一、他确實不習慣;二、他不能踩。”

“也許不忍踩?”想一想不對,那是男的又不是女的,有什麽好不忍。

“對于權翼這樣的人而言,沒所謂舍不得,故也沒所謂忍不得。他已經發覺我注意到了什麽——雖然現在還只是猜測,離謎底很遠——但為了掩蓋那謎底,能做的他一定會竭力去做。于是乎習慣什麽的只不過是借口,他一直等到褐衣那個回來的原因,那就一定是,”他頓一頓:“無論在何種情況下,他也不敢去踩灰衣人的背!”

“但如果習慣可變的話,那他就可以直接上馬背呀——這樣一來,踩不踩的問題就不存在了——他總不至于真的單獨上不了馬吧!”

“當然不,”慕容恪搖頭,“所以更往深一點想,他一定要等褐衣回來,而不能單獨把他留給我們,或者,讓我們看出些什麽或套出什麽話。”

“真看不出來。我拖住褐衣的時候,硬是沒從他臉上看出什麽特殊的表情。那麽父親,您又怎麽會注意到灰衣那個的呢?”

“他的氣勢不同尋常。”

慕容楷聽出點味兒來,可父親卻戛然而止。

不同尋常?他只好自己極力回想着,灰衣人似乎都是低頭跟在權翼身後一聲不響的,并沒有引起自己特別注意,也沒什麽印象……不對,有一次……是的,圍獵那次,他帶着鳳皇打獵歸來,鳳皇射了一只兔子跟一只鳥,跑去太後跟前……極偶然地,他看到灰衣人擡首睇了一眼,那一瞬間,竟有洪乎若滄溟之感,蓋言不足以形容……而後他眨眨眼,灰衣人又低下頭去了,一切恍若幻覺。

難道,竟不是幻覺?

一個人若真有那樣的氣勢,那又該是怎樣一個人?

作者有話要說:

☆、誰的初遇

一個人若真有那樣的氣勢,那又該是怎樣一個人?

“父親,我去查查罷。”

慕容恪點點頭,又搖搖頭,沉吟良久後道:“先且別管。你這陣子幫上庸王制定刑法,訂得怎樣了?”

“哦,差不多了。三伯正讓我拿給您看看。”

“刑法之制定,通常只怕訂得太嚴苛,不怕訂得太寬松。維護社稷穩定的根本之道,不在刑罰的吓阻,而在對民衆的教化,你明白嗎?”

“孩兒受教。”

“要記住,一旦訂嚴苛了,受害最大的是尋常百姓啊!”

慕容楷稱明白,忽然發現父親兩鬓星星華發。

從什麽時候開始,這樣一根一根的淺色發絲生出來,侵盤占地,使人衰老?

慕容恪揉了一下額際。

“父親又頭疼了?您該抽出點時間,坐下來讓醫士好好看看。”

“沒事。”

“總是說沒事,一點兒都不照顧自己。”

慕容恪仰天長笑:“會說父親的不是,阿楷長大啦。”

“其實,我不介意您找一個——嗯,找一個真正懂得照顧人的人來照顧您。”

“為父沒照顧好你麽?”

“不,十幾年來,父親所有的時間,除去公務之外便是照顧兒子。可是,卻從來沒有照顧過您自己。現在兒子長大了,父親,您該——”

“你還記得你母親嗎?”慕容恪突兀地問。

“……不記得了。”母親死的時候他很小,不過兩、三歲,甚至連模糊的記憶都失去。他猶疑一下:“雖然是母親,但她一定也希望有人能好好照顧您。”

“真不愧是母子,說出來的話一般無二。”慕容恪轉過頭來,面向他,卻又仿佛并不在與他說話:“她對我說,忘了她,去找另一個對我更好的人。”

慕容楷怔住。

“可是,你父親是一個很懶的人哪……已經給出去的東西,再不想收回來,也收不回來……”

這樣語氣,蒼茫溫暖得近乎無奈。

父母間的感情,竟是這樣深,不以死來斷絕麽?

如同河流阻隔兩岸,卻無法阻隔兩岸間的永世相望。

“父親——”他輕輕嘆息。

慕容恪伸出手來,似乎想像小時候一樣撫撫他的頭,一瞬之間,頹然栽倒下去。

“父親!”

“王爺醒了?”

恍恍惚惚之間一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女音,似乎有清而甜的氣息在臉上一拂而過,随後一點冰涼柔軟搭上腕間。

“醒了嗎?”是阿楷在說話。

慕容恪想應,腦間倏而劇痛。

“唔,還未完全清醒。”柔軟退去,他認出聲音的主人來:蘭雙成。

“到底是什麽病?”

雙成靜默,片刻後起身去收拾攤在桌上的針袋。慕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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