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楷焦急的望着她:父親一病三日,竟無一人救得他睜眼,又不敢宣揚出去,只好秘密請人入府。幸喜這幾天沒有大朝,而不幸的是蘭汗老爺子數月前出門尋訪友人,至今未歸。手要搓得蛻去一層皮之際,慕容令邀了雙成上門——他一拍腦殼,差點買塊豆腐去撞牆:事不關己,關己則亂!

“王爺這病,已疴沉不短一段時日,你們都未察覺分毫?”

“父親一向不在別人面前顯露什麽,偶爾扶額,也笑說是睡眠不足之故。”

“連你亦不知情?”

“我知他有時犯頭痛得緊,近半年來情況更是加劇,一直勸他診察,他總不空。”

“太不愛惜自己身子了。”良久之後,雙成緩緩吐出一句。

慕容楷從未見過她如此肅穆,打個突,道:“應該——不是很嚴重的病吧?”

攤開雪白宣紙,雙成并不答話,刷刷提筆寫下幾字,半途停頓,略略思索後,扔掉;又攤出一張,幾個字後,再扔……如此一連寫了好幾個方子,但覺均不滿意。

這種時候,慕容楷絲毫不敢打擾她,轉頭去看慕容恪,欣喜道:“父親?”

慕容恪在他攙扶下坐起來,面色有些發白,神态卻從容:“是什麽病,雙成你實說無妨。”

她知無法瞞他,放下筆:“王爺日夜為國操勞,初時頭痛猝然而至,易于散之,但一日此,不可日日此,如今已深及遠,怕是頭風。”

“頭風?”

“眉棱之間、耳根之處,是否有麻痹不仁處?”

“正是。”

“夜間想必額角連痛,不知——王爺出現過口舌無味之狀沒有。”

“偶時有之,也許錯覺,近來聞往覺香者極香,臭者愈臭。”

“……王爺這病,須長久治了。”她抑住心中郁郁不安,複道:“接下來一段時日,請王爺準許雙成每隔三天到訪一次,為王爺施展金針。同時,此處有一張方子,需日日煎制。”

慕容楷聽得又是歡喜又是擔憂,從她手中接過藥方來:“有雙成在,總沒有治不好的。”

一句話說得慕容恪與雙成皆忍俊不禁。雙成故意板起臉來道:“先別擡舉我,這事還需王爺配合才成呢。”

慕容恪道:“病人當然該聽醫士的。但不知這三日一次的金針之術,每次施展多長時間?”

雙成正色道:“王爺此病的由來,雙成已說與王爺知曉。王爺雖為國家棟梁,但畢竟也是人肉之身,豈能作止無時?若是連受診的這點時間也要抽出來去做事,雙成只敢請辭!”

慕容恪沒料到她反應這般激烈,不免動容:“好好好,一切依你便是。你說怎樣便怎樣。”

“非但要按時服藥行針,雙成還想請王爺重視休息——雙成不懂治國之道,言語間也許有冒犯處,但治理國家不應該只靠一個人,王爺如果能選拔或培養出許許多多如王爺一樣的人,不就可以減輕很多負擔嗎?”

慕容恪搖搖頭,反問:“為何蘭汗不培養出許許多多如他一樣的名醫,讓他們救治更多人,而單單只你一個徒弟呢?”

雙成一呆,道:“叔父脾氣略有不同……”

“不是不同,而是因為要挑一個如你資質的弟子,着實不易。”

“但,天下萬千人,真至無人可用麽?”

慕容恪又搖搖頭,微笑:“雙成收了徒弟沒有?”

“……還沒,我還沒想過這個。”

“所謂以己度人,我也沒想過。”

她明白他意思了。他英年之齡,自覺還有不少時日可過,目前一心想的就是把所有該做的做好,哪裏生出過廉頗老矣的念頭?

只是,他的脈象……

定了定神,強笑道:“王爺是雙成出師以來地位最高名頭最響的一位患者,未來醫名,可就全系在王爺身上了。”

慕容楷道:“父親的病不能宣揚出去。”

“我明白,所以說是‘未來’之醫名。王爺?”

“雙成既然都這麽說了,安敢不從?”

“石勒與劉淵初見,彼時晉室衰微,群豪并起,劉淵為漢王,威震北方;石勒為土匪,出身奴隸,未有寸名。然一見,劉淵親下臺來,與石勒相握,連呼真英雄也,封輔漢将軍,平晉王。你說,英雄相惜,那一刻,他倆是不是心靈相通?”

銅雀臺上,鳳皇持書而立,倚着燭光。燭光下一張矮幾,一方棋盤,一個皂衣青年歪斜而坐,手撚黑子摩挲不語。

“羯人一族,原屬地位最卑下一支,因石勒而徹底崛起,又因石虎而遭滅全族,起起落落,如同兒戲。”鳳皇合上書本,下了結論,見青年充耳未聞,戳戳:“烏龜,在聽沒?”

烏龜放置一子:“在聽啊,不過他們都不好。”

“為何?”

“石勒受劉淵賞識,卻推翻了劉漢來建趙;石虎乃石勒之侄,石勒死的第二天卻發動兵變自立為王;石闵(即冉闵)是石虎認的幹兒子,後來卻把羯人屠殺殆盡……人心叵測,莫可名狀。”

“亂世之中,強者為王。哈哈,不過石虎、冉闵先後都敗在我四叔手裏,所以阿,還是四叔最強。”

烏龜漫不經心的應了一聲,眼光直盯着棋盤正中“天元”之位。

鳳皇挑眉道:“近來怎麽對這個突發興趣,不是說并不會下的嗎?”

“我一見它就有一種親切之感,說不上來。光是這麽看着,也覺得很心滿意足哇。”

“嗤,你不是因為看到四叔和五叔下棋,頗有風度,拿來學樣子吧!”

“有個樣子也很好。”烏龜不以為意:“總之我會學起來的。”

鳳皇輕笑:“不用人教,也不用對手,就這麽自己一個人學?”

“有種很模糊很模糊的感覺,似乎老早以前我一直是自對棋盤的,一個人,周圍很靜……”他臉上出現一種近乎迷惑的神色,“可是我又明明……”

鳳皇道:“你真是烏龜變的?”

“對。”

鳳皇上下左右看看:“我不信。除非你變回去給我瞧瞧。”

“這可變不了,我來人界後都是這個樣子,又沒有法力。”

老诓我,還當我是不懂事的小孩兒哩!鳳皇心裏道,臉上笑眯眯地:“你說我是神鳥鳳凰的轉世?”

“沒錯。”

瞧他一本正經真像回事似,磨磨牙:“好吧,那你說說,鳳凰——唔,就是我,為什麽要轉世呢?”

烏龜有些猶豫的樣子,鳳皇催他:“說呀!”心道我看你怎麽編。

“其實……也沒什麽。不,都是因為我,是我不好……”說到這兒,烏龜少有的重重嘆口氣,棋子也放下了。

鳳皇見他如此,一時心裏倒有些不安,又忍不住問:“是你不好?”

“是啊,”烏龜站起來,俯身看着面前的小男孩:“要是一開始,我們不曾相遇就好了。”

不知怎麽,鳳皇不喜歡看到這張一直展現笑顏的臉籠上自責,扯扯他衣袖:“可是我沒覺得你有什麽不好呀?也許鳳凰轉世是心甘情願的。”

“鳳皇不記得了?自天道堕入人道,定然損毀修行。你一直那麽努力涅槃——”

“哎你說的我都不知道啦,什麽修行什麽涅槃的,少了點以後再補回來嘛!”鳳皇打斷他,“重要的是,我現在很好,不是嗎?所以你千萬別老去想以前的事了,我可不會安慰人。”

“鳳皇,是你先提的~~~”

“那好吧,暫不說這個。”他也幹脆,轉到矮幾另一頭坐下:“來下盤棋。”

烏龜瞪大眼:“你不是說你也不會?”

“我找人教了不行啊。”

“可是,之前你對我說一點也沒興趣……”

“到底下不下?”

“當然當然,不過我對規則還不是太懂呢。”

“所以說嘛,我若不學誰來跟你對盤?一輩子怕抱着本棋譜啃了。”

“難道說——鳳皇是為了我去學的?”

“別自作多情了!我只是突然間又有了興趣罷了。”

“嘻嘻,”烏龜忍不住伸臂去撫摸他頭頂:“鳳皇真可愛。”

鳳皇把他手拍開,別扭地:“猜先!”

烏龜樂呵呵的抓了一把子在手裏,突然頓住:“有人上來了。”

“耶?不可能。下面正舉行晚宴送那個明天要走的秦國老頭子,誰會上來?”

“聽氣息沒什麽惡意,可能是無意中上來的。要不要先躲起來?”

“好。”

兩人吹滅了蠟燭,烏龜還想去收棋盤,鳳皇道:“頂上這麽大,來人不一定看得到這邊,先別管它。”

烏龜點頭,遂一同躲到近旁一根柱子後。

樓梯口腳步聲逐漸清晰,咯噔咯噔,沉穩堅定,讓人的心仿佛也随着它的節奏跳動。

鳳皇不由自主往後縮了縮。

烏龜攬住他道:“別怕,有我呢。”

鳳皇的心安靜下來。這個人的懷抱總讓他想起父親,有一種無法言喻的寬廣和鎮定。

一個人影在月光下漸漸浮現出輪廓,鳳皇“呀”了一聲。

“臭烏龜,才說要保護我,一會就沒人影了。”鳳皇憤憤道。

(某只已在忘川的烏龜連呼冤枉,這不受它自己控制呀!)

“每次都來無影去無蹤,下次再見,看本王理你!”連“本王”都用了出來,足見确實不爽之極。

“中山王?”

“幹什麽?你一個小小侍衛,不在下面恪守職責,跑上來作甚?”卻原來是權翼身邊那個灰衣侍從。

“聽說銅雀臺頂風景無雙,所以特來看看。”

鳳皇擺擺手,從柱子後出來,回複他一貫高高在上的态度,轉身便欲離開。

“中山王會下棋?”灰衣侍從突然問。

鳳皇從鼻子裏哼了一聲,腳步未停。

“應該還有另外一個人吧。”

鳳皇身形一緩,轉過臉來,一字一頓、毫不客氣地:“請注意你自己的身份。沒經問話,不要擅自開口,明白嗎?”

灰衣人笑了起來,笑得如此暢快淋漓而使鳳皇首次正眼注意他。

笑了一陣,他停下來:“小王爺很天真可愛。”

“住口!”鳳皇怒:“上下不分,貴國的禮儀如此之差嗎?”

“我國禮儀并沒有規定不許稱贊別人。”

“本王不覺得那是稱贊。”

“我覺得是。”

分明不過一個小小侍衛,可為什麽看起來他才像是居高臨下的那個人?

鳳皇想自己一定是被烏龜氣糊塗了,心裏一陣煩躁,懶得再搭理他,快快走了。

徒留灰衣人停在原地,嘴角噙不住一朵笑:“真是很可愛的小孩呢……”

作者有話要說:

☆、洛陽之伐

公元367年2月,桓溫上書朝廷要求遷都洛陽被拒,此事傳到慕容恪耳中,他認識到洛陽所處地理位置的重要性,于是與慕容垂一起,領數萬精兵突襲洛陽。

守衛洛陽的是晉揚武将軍沈勁。此人略為守舊,他認為洛陽自古城堅,從正面打決無攻陷的希望,何況後面還有伊河這條天險。當然他畢竟久聞慕容恪戰無不勝之威名,還是吩咐了人去臨近荥陽請兵以作支援。

慕容恪領着大軍快速接近洛陽時迎頭碰上了洛陽派出的一百偵察兵,輕易活捉之後,他知道了洛陽城內的狀況和沈勁的打算,當下大軍合圍,一夜之間就困了洛陽,然後發令強攻。

邺城,建春門。

慕容德帶着慕容農與慕容寶兩個侄兒在城樓上晃蕩。

“怎麽洛陽這麽難打呢?”慕容農咳了咳,他之前一場大病,所以沒來得及跟慕容垂上戰場,一直有些懊喪,是以慕容德特意拉他出門透透氣。

“還把堆紫也帶走了,”慕容寶已經長成為一個十三歲的翩翩少年,容貌俊秀,不過性子還跟小時候相差不多:“說好給我設計一杆比大哥還好的戈的,影子都不見!”

“難怪數月前我見她做了好多戈的木頭模型……沒一個你滿意麽?”

“哪兒呀,我覺得個個都挺好,偏她自己老搖頭說不行,做了又毀掉——唉,她有時就是那麽死腦筋!”

慕容農搖頭,因大病初愈而顯得蒼白瘦削的臉上依舊帶着拂不去的淡淡優雅:“那應當叫精益求精,加上她的天分——所以四伯一見,驚為天人。”

慕容德插道:“确實。別看堆紫年紀小,卻是巧藝方面的奇才,我一早晚想說服她多發明些攻防器具,小姑娘卻不怎麽搭理我,看來還是你們四伯比較有魅力呀。”

慕容寶哈哈一笑:“才不呢,她對四伯跟對別人沒兩樣。是父親跟她說了——我估計大哥也說了一下,她跟大哥關系好,所以就答應随軍出征了。”

“可是雙成怎麽也跟去了呢?”慕容農道:“本來都是她給我看的病,結果卻托了另一個人來。”

“也許是為了她父親吧,蘭老爺子一大把年紀了還跑出去打仗……”慕容寶猜測着。

這個推論顯然很牽強,慕容德抱胸想着。随軍豈是兒戲?且不說身為女孩兒有種種不便,一旦打起仗來,就是退到後方再後方,抑或是派大量人員保護,也終難免危險性。況且,正因為蘭建只有這麽一個視若命根的女兒,他豈會貿貿然答應這樁可能傷害到她的事?除非……四哥的病……

太原王慕容恪的頭病對外一直嚴嚴實實的瞞着,對內他們兄弟或多或少知道一些,畢竟一年來總有些蛛絲馬跡。就他自己而言,大多數消息還是從五哥處打聽到的,例如雙成時常上府為四哥施金針,四哥有幾次頭痛欲裂,雙成力勸他休息不成有一次差點發脾氣等等。聽了這些他不禁佩服起四哥的自制能力,真的,從外表舉止看,真的很難看出什麽來。

到如今,雙成随軍前往洛陽,豈不說明這病非但沒有痊愈,反而更加嚴重了?

疑慮盤旋在腦子裏,漸漸地他連自己到底在想些什麽也不甚明了,直至慕容寶扯了扯他,指着門下的軍營:“看,三伯父!”

整個邺城共有五座大門,西邊金明門,東邊建春門,南邊鳳陽、中陽、廣陽三門。每座門樓內裏屯着一個大軍營,負責守城重任。

“他是去調兵前往洛陽嗎?”慕容寶問。

慕容農笑:“你呀!要調也不會從這裏調吧。”

“那他來幹什麽?”

為迎送慕容評,門樓兩旁盛陳儀衛。慕容德眼瞅着自家三哥日益肥胖臃腫的身軀,突然叫道:“上庸王,今天不如騎馬吧!”

所有人齊刷刷地往上望。

慕容評收回邁向軟轎的一只腳,跟着仰頭,眯起了眼:“老七呀——”竟無從聽出情緒。

“三哥的騎術向來精湛,怎樣,給我們露一手,讓大家見識見識?”

兩兄弟對視良久。最終慕容評叫兩邊儀仗排開,挪出空地讓他在中間盤馬。

慕容德一時有些怔愣,不成想三哥居然真聽了自己的,他——今日沒發燒吧?

大約底子在,慕容評上馬倒也利索。提了缰,他先打了兩圈,“欤——”,正要放馬,結果那馬前蹄一揚,叭!竟把他從馬上甩了下來!

“太傅!”

“上庸王!”

衆人大驚失色,紛紛一擁而上。

慕容德也急了,呼溜下城:“三哥!”

“沒事沒事。”慕容評拍拍手站起來,神色自若的樣子。

“三哥,”慕容德沖到跟前,将他上下看看:“摔到哪兒了?”

“哪兒也沒摔到。是我技藝生疏喽!”

他越是絲毫不以為意,慕容德越是內疚:“不行,讓醫士來給你看看。”

“真沒啥,這小畜生,我還怕治不了它?”他揉揉腰,縱身又到了馬背。

“三哥!”

“不是說要我露一手?”慕容評呵呵一笑,揚鞭呼嘯而去。

“還不快跟上!”慕容德叱一聲,率先躍馬急追。

忽而想到兩個侄兒,對城牆喊道:“你們先回去罷!”

慕容寶啧啧:“三伯父可真丢人。”

“可是,他掉馬之後若無其事的表現,不是已經為他贏回了一切嗎?”慕容農道。

“三哥,你怎麽會到城樓軍營裏去,皇上有什麽旨意?”

到了大街上,慕容評與慕容德不再奔馬,松了絲缰慢慢走,邊聊起天來。

印象中他兩兄弟好像許久沒有如此聊過了。

慕容評道:“皇上确實有旨意讓我送到洛陽去,明日動身。”

“哦?難道想讓四哥撤軍?”

慕容評看他一眼,對這個七弟的反應能力有些驚訝,點點頭。

“四哥必是不願的。”

“朝上上奏的太多,皇上總得——咳,做做樣子。”

“那也不必三哥親自跑這一趟啊?”

“……活動活動筋骨嘛。”

慕容德一聽便知他留着話沒說,一下子猜不透因由,正思索着,一名部下追上來:“禀王爺,剛剛又有一個小兵上了封信,如此建春門正好足三百封!”

“很好,去辦吧。”

“是。”

慕容德一頭霧水:“三哥,這是——”

“哦,幫兒郎們送送信。”

“送信?什麽信?”

“家書。”

“呀,這可是件大好事呀,洛陽一仗打了這般久,常言家書抵萬金,給他們鼓鼓勁多好!”

“是嗎,”慕容評喜滋滋地,“我也這樣覺得。”

“只是有勞三哥,書信繁多上路不便吧?”

“也不太多,各個軍營轉了一圈,再加上得消息自動送來的,幾個箱子差不多了。”

“原來到建春門是為了這事。真是——”

“王爺!”剛才那個部下又出現在面前。

“什麽事?沒看見本王正跟範陽王說話嗎?”

“是是是,只是屬下在後邊數了一下,應該是三千文的,可卻只有兩千九百九十九文。”

“唔?收錢時你們不是一個子兒一個子兒數的,一封十文,怎地又少了一文?”

“這個……屬下來回數了三遍,不知怎麽就變成兩千九百九十九了!”

“去!數個數都不會,再去數!”

“是!”

“——三哥,”慕容德打着悠兒,“難不成~~~送家書是要收錢的?”

“咳咳,”慕容評笑:“一點點跑路費總是要的嘛!”

這下換成慕容德差點一頭摔落馬下。

“父親,這樣打下去我們的傷亡實在太大了!”接連數日血攻之後,慕容楷忍不住發言。

“對方同樣傷亡慘重。”慕容恪穿着便服,語調沉穩:“或者,你有什麽更好的主意?”

慕容楷無話可答,又拿眼去看五叔。

慕容垂聳聳肩:“據我所知,荥陽方面已經有一支軍隊抵達河南了。”

“阿?”

慕容令給他說得更詳細一些:“上午剛到,估計在盤算直接沖過河來救人好呢,還是先跟我們打一場好。”

“決不能讓他們渡了河。”

“不如我們趁其不備,給他們一個迎頭痛擊?”

“哎,這主意不錯!”

年輕一輩的讨論得熱火朝天,到頭卻發現長一輩的似乎無動于衷:慕容恪低頭審視着手頭一張圖紙,慕容垂與蘭建低聲讨論着什麽。

“父親!”兩人同時叫道。

“哦,孩子們,我們正聽着呢,你們的主意不錯。”慕容恪放下正幹的事,與慕容垂對視一眼:“實際上,我們的想法與你們不謀而合。”

“确實如此。”慕容垂接道:“而且,夜襲就以你二人為首,各率一隊,如何?”

小夥子們高興起來,“你們早商量好了?”

“沒錯。”

“就今天晚上?”

“對。”

“嘿,拿地圖來!”慕容令馬上喚士卒。

“不用了,從哪一點過河我與你四伯父也選好了,你們不覺得,現在該去選你們要帶的人?”慕容垂笑道。

“是!”

迎門差點撞上一位亭亭少女。

“雙成,沒事吧?”慕容楷有些手忙腳亂。

雙成微笑搖頭。

“進去吧。”慕容令看了一眼她手中的托盤,側身讓道。

“謝謝。”

“那個,你先走吧。”看着少女進去,慕容楷對慕容令道,“我回頭等她出來,問問我父親的情況。”

慕容令若有所思的朝他笑笑:“好。”

慕容楷被他笑得臉有些發熱,好像一個秘密被人窺破似的,正想解釋什麽,可他已經走了。

“其實沒什麽。”他低語着,有點自欺欺人的味道:“真的沒什麽。”

慕容令改變了主意。看看日頭,時間還來得及,于是他往另一個方向走去。

“将軍,再往前走的話要小心些。”一名士兵小跑步過來道。

“怎麽了?”

“丁姑娘又在搗鼓呢!剛剛劈空飛過來老大一支箭,比尋常的還粗還大,從半空掉下來,差點一傷四五個。”

“阿,那是要小心些。”

他笑起來,拍拍士兵的肩膀,繼續朝前走。

十五歲的丁堆紫站在她的帳篷前,面前是一張如睡榻般大小的巨弩,兩名士兵來來回回幫忙做助手。

抱起雙臂在胸前,他饒有興味的看着她。她有這麽一個奇思妙想的腦袋,他想,給人感覺又憨憨的。

堆紫調整一下弩上用來做瞄準的“望山”,歪着頭顯然琢磨了一會兒,而後點點頭,好像已經下了決心。

“行了,”她道:“開弦!”

一名士兵應聲,深吸一口氣,肌肉糾結,發一聲喊,将弩臂上一丈來長的弦拉到了挂弦的“牙”上。

另一名士兵送上一支長約八寸的箭矢。堆紫雙手拿起掂了掂,又舉起來對着光看了看,然後看到了他。

“令哥哥!”她笑起來,眉眼彎彎如新月,有一種充滿活力的感染力。

“這叫——床弩,對嗎?”

“嗯,對的。我在使它變得更好用些。”

他猜測可能是用來做攻城的工具,上前觀察了一番:“射程多遠?”

“三、四百步吧,”小姑娘不是很滿意:“以前的十二石弩、大黃弩之類的,可以射六百多步呢。”

“加強弦的張力,”慕容令建議道:“除了擘張弩,不是還有蹶張弩、腰張弩嗎?”

堆紫很高興的望着他,她一直知道他是她的知音。她道:“太原王說可以次要考慮射程,先注重射擊密度。”

“想出辦法沒?”

“三國時諸葛先生曾發明一種‘元戎弩’,後代又叫‘諸葛弩’的,可以一弩同發十矢,我正在想其中的奧妙。”

“好了,先別想了,我帶你去看一樣東西。”

堆紫歡呼一聲:“你有相關的書?”

“不是,現在該放松一下。”慕容令一笑,笑容裏帶着連他自己也不知道的寵溺,不由分說,把她帶到離帳不遠的草坡前。

“看。”他道。

坡上開了一片長串拔高的獨枝花,紫藍色,微風一吹,搖搖擺擺的,就像翡翠的燕子在飛來飛去。

“好漂亮!什麽花?”

“飛燕草。”

堆紫蹲下身來,伸出手小心的碰碰,柔軟而光滑。飛燕草小小的,花中間四片淡紫泛白的橢圓花瓣,外面紫色逐漸變深,籠一圈幾近幽藍如夢幻般的萼,萼向後伸長成一個長長的距,恰似燕雀在空中滑出的優美行跡。

“即使是花兒,原來也想飛翔。”她忽爾輕輕嘆息,托住下巴。

靈光一閃。

五道長長的萼……形成一個距……

“我知道了!”她一躍而起,抓住慕容令的手,又跳又叫:“我知道了,我明白了!”

慕容令望着眼前興奮的臉,“關于弩?”

“是的是的,”她連連點頭,一刻也等不了了,拔腿往帳篷方向跑:“我現在就去試試!”

作者有話要說:

☆、堆紫成煙

當夜燕軍連夜鋪設浮橋,率領兩萬人渡過伊河,打了荥陽援軍一個措手不及。晉方被殺好幾千人,主将只好連敗且退,一撤就撤掉三十裏。

慕容恪下令守住各路要道,決心死困洛陽城。這邊荥陽軍沒辦法,只得在伊河南岸安營紮寨,眼巴巴地看着對岸同伴呼救,就是過不去。正在主将搓手嗟嘆之時,來了一個年輕将領,名喚劉牢之。

劉牢之祖上三代為将,是武官世家。他身長七尺,看上去孔武有力,給人一種灑脫的感覺。他先建議自家也學對方,架幾座浮橋強渡過去,結果一架就有燕軍從他們搭好的浮橋上跑過來把建橋的工匠殺死,架了幾次硬是沒架成之後,他又自告奮勇帶了兩名夥計深夜摸黑過河,打算聽聽消息什麽的。

哥兒三個上了岸,兜兜轉轉繞過幾個燕軍的營盤,來回遇到的巡邏兵倒不多,不過四五個。躲到草堆後,劉牢之道:“天就快亮了,咱們不如幹回大的。”

較高的一人道:“将軍打算怎麽辦?”

“先去跟前面幾個換身衣服穿穿?”

“将、将軍,”矮個兒道:“燕、燕軍可有小、小幾萬人馬在中間橫着呢,咱、咱們要闖過去?”

啪,劉牢之拍他的腦袋瓜,“你說話能利索點兒不?”

高個兒伸手打腿肚子裏掏出匕首,三人對視點頭,悄沒聲息的掩上,把過來的幾個燕兵劃拉掉了。過一回,草堆後面站起幾個像模像樣的巡邏兵。

繼續往前走,天不久就蒙蒙亮了,矮個兒道:“俺、俺瞧這燕軍大營,實、實在是防範松透。”

劉牢之擡手阻止他兩往下說話,凝神注視着遠遠奔來的一撥子人馬,忽然把刀一拔,明晃晃的抗在肩上,攔在路中間:“哪處來的?口令!”

矮個兒吓了一跳:幹嘛也這是?瞧敵人來了不趕緊躲着還主動找茬兒呀?

高個兒暗暗佩服的同時又有些擔心,不知這招虛張聲勢對鮮卑人管用不管用。

被三位這麽一杵一吆喝,那撥人馬還真的停住了,有個人喊道:“沒瞧見這是我們上庸王嗎?”

哪個上庸王劉牢之可不知道,他眼珠子一瞪:“什麽上庸王下庸王,大将軍說的,最近洛陽城內異動頻繁,派出來的探子一打一打的,說不清楚可不能放人過去!”

那人瞧他一身粗痞之氣,臉也灰塵渣子髒不拉叽的,不耐揮手:“得了得了,要問什麽就快問吧,別擋了上庸王的路!”

劉牢之咳嗽一聲,不緊不慢問開了:“你們這是從哪來呀?”

“邺城。”

“做什麽呀?”

“這你不用管。”

劉牢之啧啧道:“不會是密信吧?”

他一副看奸細的模樣還真是模仿了個十成十。

“少羅嗦,我們可是奉诏而來!”

“那好,你說說,皇上是不是要再派點軍隊過來呀?”

“笑話!我們——”他倏爾住了嘴,愠怒:“你要知道這些做什麽?”

“打太久了呗,随口問問。”劉牢之滿不在乎的樣子:“行啦,過吧。”

不久到了開飯的點,劉牢之帶着兩人繼續擺個大爺的譜,混到軍營裏填飽了肚子,出來轉悠一圈後,矮個兒問道:“将軍,咱、咱們還要往前走阿?”

劉牢之不答反問:“你們猜猜,那個邺城皇帝的诏上會寫些什麽?”

“俺、俺可猜不着。”

高個兒道:“看那人反應,不像要增派軍隊。”

劉牢之點點頭,突然後頭軍營裏一陣大亂,仨兒一激靈:出事了?

果然,才藏好身,一撥燕軍出營,列成一條直線,隔兩尺就是一個人,慢慢往四周搜起來了!

“拉、拉網子!”

高個兒道:“這燕營看似疏松,其實嚴密着呢!想必是有清晨點營的習慣,發現少了人了。”

劉牢之一沉吟,知道躲在草棵子裏定然躲不過去,把兩夥計拉攏道:“不入虎xue,焉得虎子,前面瞧着是個主帳,我們設法溜到裏面去。”

“将、将軍!”矮個兒道,心想這次真要小命玩完了。

劉牢之不理他,貓着腰就走,快到大營的時候直起了身,裝模作樣掀開簾子往裏面瞅了瞅,打個手勢,後面兩人閃身就進去了。

帳內擺放整潔明了,正中一張案幾,兩路列下來十幾張胡椅,倒像一個開會之所,唯一的裝飾是左右兩扇木屏風。劉牢之轉過去一瞧,左面後面擺了一張床榻,右邊後面幾個箱子——有人來了。

仨兒忙借屏風遮身。

進來兩個年輕人,劉牢之雙眉倒豎,盯準了一個,高個兒兩眼瞪圓,盯住了另一個。矮個兒瞧他倆神态,偷偷一窺,呵呵,兩個人他都認識,劉牢之盯的是慕容令,高個兒盯的是慕容楷。

只見慕容楷挑了張胡椅坐下,道:“今晨皇上那诏書可真奇怪,含糊不清的。”

慕容令走到主位旁,半倚着,“朝中有反對的聲音了——畢竟連戰日久,傷亡可見。”

“洛陽處天下之中,挾殽、渑之阻,當秦隴之襟喉,守得好便好,守不好則關中門戶大開,哎,堆紫的——”

他的話被慕容令打斷:“洛陽這般牢固,伊河南又有援軍守望,會退兵也說不定呀。”

矮個兒聽了心中一喜,只可惜慕容令不知何時變成了背對屏風的姿勢,看不見他的臉。

慕容楷停了一會兒,方接道:“也是,朝廷又不支持,我軍前鋒銳氣已老,最多再撐半個月。”

“也許咱們該先收拾行裝。”兩人談笑着,聊了些瑣事後離帳而去。

“将、将軍,他們要、要撤軍啦!”矮個兒最先發聲。

“真想找個機會跟他單獨較量較量!”劉牢之摩拳擦掌。

冷不防旁邊接來一句:“我也是。”

劉牢之看向高個兒,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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