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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相關 (6)

個兒道:“将軍也覺得他的連鈎戟很厲害吧?”

“戟?哦,那我說的是另一個,使戈的。”

搞半天雙方才明白各有所指。

矮個兒清一清喉嚨正待解說,劉牢之搶在他之先開口:“先回去再說吧。”

三人照例伸頭縮腦的先探了探,然後走遠。

片刻後,慕容令與慕容楷從帳後轉出來。

“你是怎麽發現他們的?”慕容楷問。

“屏風下面露了一點鞋尖。”

“當時你向我使眼色的時候,我差點沒明白過來,哎,你這麽确定他三個就是混進來的晉人?”

慕容令冷笑:“我已經叫人跟着他們了,是與不是,自有分曉。”

“不抓起來?”

“抓起來?錯,我正要‘護送’他們回去呢。”

慕容楷懂了他的意思,哈哈大笑:“難怪你要說退兵的話!”

劉牢之回去把此番探險經歷講給主将一聽,大家夥兒一合計,覺得只要洛陽再撐一陣子說不定慕容恪真就退兵了,于是出援的意思再不像之前那麽猛。只有劉牢之,雖然消息是他探回來的,但總感覺有點不對勁,還是主張盡快渡河。他想造一批船,卻因耗資甚巨被主将擋了回來,無奈之下只好狠操手下一批士兵天天訓練,不出月旬倒是個個被他訓得猴兒似的精神。

燕軍說要退兵當然只是演戲,在援軍們安心駐紮的日子裏,燕軍非但沒有後退,進攻還一日比一日強烈。

在堆紫完成五矢連弩的次日,慕容恪親自擂鼓,慕容垂、慕容令、慕容楷、慕容隆各率一軍,開始了激烈的攻堅之戰。

因工藝複雜,此次一共只做成十二尊大弩。由于弩的裝填與發射可以分開,堆紫将士兵們分成三撥,各負責上弩、進弩、發弩專番任務。一時間洛陽城頭箭羽紛飛,士兵們都為這種又遠又狠的利器驚呆了。

堆紫看着城牆底下越堆越高的屍體,良久轉眼。

入目慕容令揮着他的軒轅戈,面無表情的同時奪去兩個人的生命。

軒轅戈,長短雙戈,她為他專門改制,那時她笑眯眯地問他:“很好使吧?”

都是出自他手。原來這些殺人追命的兇器,都是出自她手。

一只手拂上她肩頭:“堆紫,不舒服嗎?”

她搖了搖頭,使勁合一下眼皮,轉身道:“雙成姐怎麽來了,這裏很危險——”

她愕住。雙成一身士卒打扮。

“怎麽樣,像不?”

她沒想到她也有如此調皮的時候:“你,你——”

“再不上戰場看看,只怕就沒機會了。”

堆紫好容易才明白她的潛臺詞,垂首道:“可是,死了這麽多人——”

“放心,很快就攻下來的,有了你的五矢連弩。”

她順着她視線看去,遠處,位于戰車之上的男人,豪氣幹雲,鼓聲震天。

其實是因為有他在,才是真正的原因吧,那個宛如戰神一樣不可動搖的存在。

眼光四處搜索,卻發現目标原來在極近處。

慕容楷跨一騎赤兔馬,使一杆連鈎戟,穩穩護着進攻的後翼。

楷與令,這兩個在邺城只要一出府門即可造成車塞馬堵之狂熱現象的貴公子,據旁人評價是,一個跳脫飛揚如火,一個冷傲似利劍出鞘……可是,她怎麽感覺完全不符?楷哥哥并不那般跳脫,他完全有沉穩練達之時,就像此刻;令哥哥也并不冷傲,他待她一向溫煦親和,從來都是。那麽,自己又是何時發現自己喜歡上一個人時的心情的呢?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也許吧。只是,他喜歡的并不是自己啊,他喜歡的是……

她微微側頭,雙成仍眺望着帥臺,眼中光芒閃爍。

她倏有所悟,難道雙成——?

一隊人馬橫七豎八卷到了她們面前,只一下子,堆紫就被挾到馬背上去了。

“放開,你放開我!”她掙紮着:“救命!”

雙成驚呼,然而一個晉兵也到她面前來了,一支矛刺向她腦袋,她一偏,頭盔被挑下,一頭烏絲傾瀉。

“老大,這也是個女的!哪個才是?”他朝擄住堆紫的男人道。

男人皺眉,看看堆紫,又看看雙成:“不管了,那個也一起抓了再說!”

“你們抓我幹嘛?”堆紫一輩子還沒以這種頭朝下的姿勢這麽在馬上颠簸過,差點沒嘔吐出來。

“五矢連弩是你做的?”男子一刀捅死前面一個擋路的,猶有餘暇問。

“弩是我做的,要抓就抓我!”後面雙成的喊聲傳來,堆紫驚訝回頭,雙成以同樣的姿勢被挂在馬上,正好也望向她,眸中無聲訴說着什麽,然後對那晉兵道:“就是我!那個小女孩只是我的丫頭!你們放了她!”

“不——”堆紫開口,然而兩騎越離越遠,那晉兵陷入幾名燕兵的圍殺之中去了。

“不!”堆紫痛苦的叫起來:“你們千萬別傷了她——”這一刻,她不知道自己求的究竟是燕兵還是晉兵,局面這麽亂,并不是人人都認識蘭族郡主,燕軍極有可能在混亂中誤砍自己人。

她再見不到她了。這個意識只是一閃而過,卻殘酷的盤踞在她腦海,揮之不去。

而後馬突然停住,她差點被甩了出去。

長戟慕容楷。

血,滴答,滴答。

“堆紫,堆紫?”慕容楷的聲音傳來:“怎麽了,吓着啦?”

無聲的世界一下子從新填滿兵戈之聲。她緩過神來,此刻已身在慕容楷懷中——安全了。

“楷哥哥,”她擡起頭,眉眼不笑亦彎:“還記得你跟我說的第一句話是什麽嗎?”

“唔?”

“你說,一件事情,它的意義在于歷程而不是結果——是這樣的吧?”

慕容楷莫名其妙,不知道女孩子在想些什麽,但仍點了點頭。

“可是,如果不是為了結果,歷程又是拿來做什麽的呢?”

“你說什麽?”

“沒什麽。”她揚起手,“快去救雙成姐姐吧,她也被晉人劫持了。”

“什麽?!”

“先放下我,就讓我跟着你身後這位伯伯好了——她應該在前面不遠,是男裝——”

話未說完,赤兔馬已經揚塵而去。

城門已破。

城內有晉軍湧出來,城外有燕軍殺進去。

雙方踩在敵我難辨的屍體上激烈的争奪着每一寸土地。

運氣不好,再一次被一隊晉兵圍住。

看了眼受命保護的小姑娘,在同伴們一個一個倒下的時候,從未退縮的老兵做了一個決定,逃。

戰馬狂奔,箭矢破空。

堆紫感到背後一沉。

“不要——回頭——”老兵吐出四個字。

卟!卟!卟!銳物入肉的聲音。

他在用自己的身體為她作肉盾哪!

淚沖眶而出。

戰馬突然倒地,她狠狠摔下。

前無去路,後有追兵。在這漫天箭雨、蓋地白刃的時刻,堆紫發現刺中戰馬的那支箭,居然是五矢連弩的鐵箭。

原來……這就是結果。自己被自己發明的東西捆縛糾纏。再也逃不出生天了。

瘸着腿站起來,阿,看見了,雙成姐被楷哥哥救到了馬上。

這就好了,她告訴自己,他總算救到了她。

自小到大,她做出過不少小東西,每次把它們送人的時候,她總認為自己很大方,也很快樂,直到娘對她說出那句話。後來,說過話的娘死了;再後來,她再不随便将東西送人。

現在,她心裏最最喜歡的,不是圖紙工具,也不是模型矢尺,而是一個人,一個活生生的人。娘親,女兒把他送到他心愛的人身邊去了,這樣,您會不會再說女兒做的不對呢?

把不要的東西送給別人,誰都可以做到;而唯有送出至愛,才足見真正善良。

可是,為什麽卻不快樂?是女兒不夠善良嗎?

慕容楷與蘭雙成發現了她,策馬似要過來。

“不,別管我,快走!走!”她咆哮一聲,不管手中拎到了什麽,往周圍一衆騎兵揮去。

殺氣騰騰,用盡畢生的精力畢身的血肉。

正午的陽光,昏昏沉沉。

她僵住。

十根手指頭一時無法收回。

身體栽倒在地上。

終于,全身都僵了。

空氣異常涼薄。少女的嘴角泛起一朵微笑。

……後來,慕容令來了,她已經倒在他懷中不動。

慕容令狂喚:“堆紫!堆紫!堆紫!堆紫!堆紫!堆紫!堆紫!堆紫!!!”

作者有話要說:

☆、天帝流光

洛陽攻克後,慕容恪與慕容垂片刻不停,揮兵西進,一口氣占領了渑池,叩響秦國門戶。

長安。法場。

“姓王的,我警告你,我可是太後之弟,當今天王之舅!你,你竟然敢綁我!你你你,小心你的腦袋!”一個錦衣羅緞、滿身绫羅的男子被士兵們五花大綁押上刑臺,口中大罵不絕于耳。

被罵者神情安然,半點不受影響。他緩步踱上主審之位,修長無節的手指輕輕拂過桌面,很好,沒有絲毫污跡,他滿意的點點頭,寬袖一揮,落座。

男人還在罵:“你以為你是個什麽東西?一條漢狗!長安是我們氐人打下的,要不是天王陛下捧着你,你能在這長安街上橫行霸道?我呸!”

“大人!”立在一旁的骁騎将軍忍不住了,手握刀柄,青筋暴突。

“聽他說。”主審者甚至面帶笑容:“正好讓劊子手把刀磨利點兒,好歹也是個皇親國戚,不能讓他死得太痛苦才是。”

骁騎将軍一翻白眼:“遵命。”

“天王陛下最是孝敬太後,你要敢動我一根寒毛,保管你滿門抄斬!王猛,你聽見沒有?”男人喊得聲嘶力竭,然而翻來覆去總是那麽幾套之後,再也想不出什麽好喊的了——畢竟以前即使罵人,也自有下人代勞。

王猛偶爾喝口茶,看一眼遠處的街角,并不反駁。

漸漸地,男人聲音沒了,四周趕過來圍觀的百姓的竊竊私語卻大了起來。

“王大人又在處置各路貴人們了?”

“聽說這個是太後的弟弟強德。”

“對對對,就是他!他真是壞透了,平日裏欺街霸市喝酒傷人不說,最最可惡的是,每次一喝醉酒就入戶奸淫人家清清白白的大閨女,糟蹋害死了多少小娘子啊,俺們早就敢怒不敢言了!”

“這次好像就是他又要行那龌龊之事的時候,直接給抓了綁來法場的。”

“是嗎,可綁得好!只是王大人——真的敢連陛下都不報就處死他麽?”

“不知道哇!”

一老頭悄聲道:“王大人既然做了,就肯定敢的。”

“咦,你咋這肯定?”

“你們想想啊,去年那個四世老臣,叫什麽來着?哦,樊世,對,就是叫樊世的,一開始不是比這個更嚣張嘛,最後還不是,咔嚓!”

“唔,有理。”衆人點頭,一齊望向王猛:“王大人是個替俺們出頭的好官哪!”

強德緩一口氣:“王猛,別以為你是吏部尚書、太子詹事、京兆尹、左仆射、輔國将軍——”

一片陰影罩在頭頂。他返頭,劊子手拄着雪白閃亮的刀咧着白牙朝他笑。

魂飛魄散:“王猛,你真的敢!”

街角塵土飛揚。王猛一揮手:“強大人,很遺憾時間不太夠,到死也沒讓你把我的頭銜數全喽。”

“阿呀——”

“聖旨到!”

一聲馬嘶。端旨而來的使者發現他喊出的例行性的三個字被凄厲的慘嚎所壓倒,連胯下的馬也驚着了。

骁騎将軍鄧羌拎着個人頭到他面前:“大人是要這個嗎?”

“不、不用了。”使者臉色慘白,心想手中聖旨又白費了。

烏龜漂浮在半空中,他看見強德的魂靈化成一股煙,不多時與另一些聚在一起,一會兒不見了。

奈何橋上正大排長龍呢,他想,孟婆這會兒臉色一定好看不到哪去。

對了,自己這身體是怎麽回事?來人間還是頭回遭遇到這種狀況,他看得見別人別人看不見他。況且這又是什麽地方,莫非……難道……又落錯了?

一邊搖着頭,發現自己一邊竟然跟着那個叫王猛的走。也罷,先不管他,說不定鳳皇其實就在附近——純粹烏龜式的自我幻想自我安慰之後,他心安理得的做起了隐形跟班。

王猛回府換了一套比較正式的官服,出發前往未央宮。

與邺城皇宮居北不同,長安的宮殿群主要集中在中部與南部,以長樂宮和未央宮為主體,各殿之間架飛閣與地面複道相連,彼此往來,外不能見。烏龜跟着過了一個門樓,又過一個門樓,再過一個門樓,只覺形制大抵相同:均是面闊五間,辟窗,後出庑座設門。

正門只供皇帝出入,故須迂回通過兩邊閘門、且出示身份方可得進。路面很闊很直,引水為渠隔分三股,再築白玉為欄,植槐榆為蔭,壯觀優美,不可盡言。

進到一個名為雍門的門口,經人通報後,終于到達目的地。

“臣王猛拜見陛下。”

“景略啊,你可真會選時候,太後前腳走,你後腳就到了。”堆積如山的案牍後一個男人擡起頭來,一雙紫棱眉,神态洗曠,宛若日月之入懷,威嚴中自有一股爽朗之氣。

咦?這個人的氣息,怎麽感覺有些熟悉?

王猛從容一笑:“太後會責難臣而不會責難陛下,陛下要代上責罰臣否?”

“為官治政,應以德化授衆,卿這陣子與鄧羌是不是殺太多人了?”

“治安定之國用禮,治亂世之國以法。當今關中,各族混雜,豪強橫行,百姓叫苦連天。若陛下認為臣不能消滅奸吏安定社會,臣甘願受罰;若認為臣太過殘酷,臣則實在不敢接受。”

“孤知道啦。”聽他一字一字說完,苻堅揚眉而笑:“卿就放手去做吧!”

王猛謝恩,又道:“太學院建成距今已有半載,公卿子弟入學者衆,陛下每月親臨考問諸生經義,如今城內已出城勸業競學、養廉知恥之風,實乃陛下遠見深長耳。”

“應該推廣到全國各地去!”苻堅站起身來,轉過案幾,執起他手:“孤用禮,卿用法,雖千萬人,孤與卿同往矣。”

微微一震。王猛低下頭:“一個人何以能相信一個人,并毫無條件,始終不渝?”

“一個人又何以不能相信一個人,并毫無條件,始終不渝?”

房中寂靜。

烏龜忽爾明白,當兩個人之間存在着無與倫比的信任與默契的時候,連言語,也顯多餘。

苻堅輕一咳嗽:“孤一直在等卿的奏本。”

“為燕軍進犯我境之事?”

“不錯。如今朝堂上下一片慌恐,獨不見景略提出應對良策,教孤好生猜測呀。”

王猛瞟一眼摞摞的奏折,幾乎全未動過,一笑:“這麽多人上疏,陛下卻不理睬。”

“哈,叫搬來應付太後的,否則孤就要聆聽她老人家一整天了。況且他們的意見在朝上已經聽過,折子看那麽多作甚?”

“這樣說來,大局如何,陛下早已了然在胸了。”

苻堅未置可否:“孤想聽聽你的意見。”

“——死守關中。”王猛略作停頓,目光徐徐劃過眼前帝王的臉:“近幾年來,陛下開山澤之利,勸課農桑 ,關隴清晏,黎庶方撫;而燕來者鋒銳正盛,不宜硬拼,只待其三鼓而竭,遠奔疲敝,自然撤師。”

“領軍者乃大敗殺人魔王冉闵的慕容恪,既揮師前來,豈甘心空手而歸?”

“正因是慕容玄恭,所以攻與不攻的利害得失,臣相信他定看得清楚。”

苻堅道:“文的主守,武的主攻,卿不妨猜猜有幾人已經迫不及待自告奮勇上去前線?”

“不出所料的話,應該是姚苌、鄧羌、張蚝、窦沖四位将軍。”

苻堅贊賞的點頭:“一個不差。”

“姚苌為利,鄧羌為名,張蚝為勇,窦沖氣盛——四人無一不是當今武将中之佼佼者,但較之慕容玄恭,仍差了一階。”

“景略比之又如何?”天王笑問。

王猛平靜地答:“他日機逢,臣倒願意在戰場上與慕容玄恭或桓元子親自過招,一決高下。然而如今,卻不能不以國家安危長遠為計。”

苻堅聳聳肩膀,“區區一個慕容恪,就教得孤舉國不安,硬是要得!”

言語間非但不見半絲擔憂相嫉之色,反而充滿着激賞盛贊之情。

烏龜想,此人胸襟,當真是十分廣大了。

轉念之間,全身倏如針刺。

他回到了冥界。

冥界永遠都是寂靜無聲,孟婆永遠坐在奈何橋旁的小亭子裏,給即将過忘川之人遞一碗湯。

喪了神魄的魂靈們帶着各種表情經過,喝了湯之後全部變得茫然而安靜了,然後踏奈何橋,不知不覺間堕入各道輪回。

每次來回人間,烏龜都要經歷一陣針紮似的疼。在忘川水底潛伏了一陣,終于挨了過去。

緩慢地,飄漾着,他浮升水面,張目一線。

軀體枯瘦的,一身血污的,蓬頭垢面的,滿臉悲戚的……好似個個面貌陰森。

衆生皆苦。

突兀地冒出這個念頭,只是一冉,再無覓處。

他搖搖頭,想象不出如果慕容一家子到了忘川,難道也會變成這般難看模樣?

呵呵一笑。鳳皇應該是不會的,他那麽驕傲快活。

……然而越是美麗的,消亡的越是更快。

——是誰,誰在跟他說話?

“作五逆十惡,受八熱八寒,将者獄無間,投往地獄道;

因谄诳心意,受饑餓怖畏,造中品十惡,投往餓鬼道;

性愚癡貪欲,生胎卵濕化,起行亦修生,投往畜生道;

自多嗔多怒,懷厄慢之心,行下品十善,得入修羅道;

于父母三寶,恭敬能随施,具忍辱柔和,得入世人道;

是最上有情,造十善因緣,增長解脫因,得入天人道。”

是孟婆,在為一個鬼魂講述六道輪回。

烏龜舒展身體,天、人、修羅、畜生、餓鬼、地獄六道,天道最高,地獄最苦,而人道,彙聚着最多悲喜,乃最能夠激發修行之地。

自己現在又算是那一道呢?

一道紫光,自空中一閃而過。

他微昂頭,吓了一跳:東岸各路精魔鬼怪都伏到了地上,乾達婆、毗舍遮、夜叉、羅剎……八部鬼衆一一到齊,他們以額頭貼地的姿勢徹底的跪拜着——不知過去的是哪號人物,應知就連閻君,在最有排場的時候也未享受過這種待遇。他又瞥一眼西岸,孟婆還是坐在她的亭子裏,波瀾不驚。

輕笑,在衆魔最前頭的冥界二把手,總是以一男一女雙骷髅形象出來吓人的屍陀林主,還不如一個老婆子鎮定。

不過話說回來,閻君跑哪兒去了?

轉眼一圈,但見屍陀林主日不離身的盛滿鮮血的骷髅碗還在空中晃晃悠悠,而阿修羅王已經擡起頭來,凝望着紫光遠逝的方向。

阿修羅一族,男醜女端,好鬥嗜酒,因有天福而無天德,故又稱“非天”。幾十萬年以前,這一族還常常與天界打仗,一則因為他們好酒卻不擅釀酒,偏偏天界香醪實盛;二則明明只生長在阿修羅界的如意果樹,硬是要到天界才能開花結果,這可讓大小阿修羅們氣憤眼紅得不得了,于是在天、人、畜、鬼四道均有分布的他們聯合起來,打個不停,別說,還真讓天界傷腦筋了一陣。據聞這一任的阿修羅王,就是在那個時候登場的。

女阿修羅貌美無比衆所周知,而這個阿修羅王,甫一登場,毫無例外幾乎所有人都以為他是個女的,而且是百萬年難見的大美女,最後……結果……男阿修羅們想破腦袋也想不明白怎麽會來這麽一場基因突變,要不是修羅王能力超強,估計手下們早一哄而上好好拿來解剖研究一番了。

“哎呀走喽!”最先跳起的是面白翼赤的迦樓羅,他掏出一條小龍往嘴巴裏一扔:“餓死我了!”

屍陀林主往上看看,這才起身,把血碗撈到懷裏,方要說話,“撲通”一聲又跪了下去:“陛陛陛……下?”

迦樓羅捂住嚼到一半的嘴,利索的撲倒在地。阿修羅王也低頭,嘴角有些輕微的上揚。

去而複返者衣裾披搭飄揚,如飛天,如誘惑,似乎所有的光芒,都聚集到他一個人身上去了。

幽藍重瞳,恍若時光的盡頭。

烏龜目瞪口呆,就在那清冷如閃電的目光射過來的時候,趕緊沉了下去。

天帝,竟然是天帝!

“陛下?”屍陀林主頭不敢擡,嗓子打顫。

“這就是忘川?”帝緩緩道。

“是的陛下。”

“裏面居住何怪?”

“沒有哇陛下,忘川承載六道之間的流轉,不可亦無法居住。”

“……你下去試試。”

“什麽?”骷髅血碗中的血濺出兩滴,屍陀林主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帝的眼睛冷淡的掃過跪在他周圍的鬼怪們,一個不停,最後落在忘川上。

他并不說話,屍陀林主咔咔笑了起來——烏龜相信他是想讨好的笑的,只是放在一張骷髅面上,實在是不襯之極——“陛下,我向您保證我說的絕對可信,您問他們當中任何一個都會得到相同的答案……要是、要是您實在有興趣,我叫個小鬼來如何?”

“只是小鬼級別的話,就根本沒跳的必要。屍陀林主,你不明白我的意思嗎?”

帝的話音語調沒有絲毫起伏。而半空中血碗裏的血已經不剩半滴,只餘骨頭架子在混亂扭動。

“陛下——”屍陀林主十二萬分不甘:“若是我辦事不力,或職屬有失,您怎樣處罰都行啊!可一旦墜入忘川,魂魄消煙,連入六道的機會都沒有了啊陛下!”

帝無言,微微蹙攏的眉頭顯示出他的不耐。

屍陀林主目中兇光大盛,周身般若火焰忽熾,口中發出“阿拉拉”聲,碗中頃刻鮮血滿貯……

隆隆雷鳴。

電光石火之間,烏龜清清楚楚的看見屍陀林主以一個極其扭曲的姿勢掉了下來,蓬地開花,一身白骨化為塵屑,紛揚,灑落忘川之上。

那希世俊美的臉毫無表情。他忽然想起關于他流傳最多的一句:冷酷殘苛。

是的,這個外貌如少年般惹人欣賞憐愛的人,卻是真真正正讓人聞之變色的鐵腕冷血的三界之主——天帝流光。

作者有話要說:

☆、道安大師

燕之宮殿居邺北,鱗次栉比,分文昌與聽政兩區,其中文昌為常朝區,聽政為大朝區。宮前東西橫街直通東西金明建春兩城門,劃全城為二,與大朝門前直抵南城門的禦街交叉,夾建官署,與聽政殿遙遙相望。

天色微熹,一輛裝飾奢華的馬車在幾十騎護送下,當司馬門南出,經相國府,禦史大夫府,奉常寺,大農寺,行南城下,東入受都寺。

寺內已洗掃幹淨,幾名小沙彌推開門,一個身着袈裟的大和尚迎上前來,雙手合什:“貧僧有禮了。”

當先下車之人乃樂安王慕容臧,緊接着是十二歲的濟北王慕容泓,然後是中山王慕容沖以及慕容鳳。

“坐得累死人了,早知道該騎馬!”慕容泓抱怨着。

衆僧的目光都被後下來的兩個小孩吸引過去,佛祖保佑,當生如此琉璃寶光。

只望一眼,複覺再視亦需勇氣。

慕容臧打量着眼前這個漆黑如炭外貌醜陋的和尚:“你就是道安大師?”

“貧僧正是。”

“聽說你的弟子遍布黃河以北,佛法精深,今日有緣,當同大師讨教讨教。”

“施主客氣了,貧僧不敢當。這邊請,吳王妃在殿中等候。”

他率先領路而行,幾個小的跟在後面,好奇的四處張望。

長安君小可足渾氏正領着慕容寶與慕容麟瞻仰殿中如來寶像,聽到聲音轉過頭來:“來啦。”

“王妃早。”慕容臧微微一躬。

“姨媽。”慕容沖笑嘻嘻的。

“哎唷我的鳳皇兒!”長安君矮身摟住他,習慣性的親一口:“姐姐可舍得放你出來喽!”

“我告的皇帝哥哥。”

“是嗎?來來,這是庫勾與賀麟,好久沒見了罷。”

幾個小孩子互相打招呼。

寒暄一番後,道安領着孩子們在前面走,長安君問慕容臧道:“樂安王什麽時候啓程?”

“明天。”

“聽說太原王收了渑池後沒再西進,轉而又回頭打東晉去了,是真的嗎?”

“是的,兖州與宛城守軍都已不戰而降,現在正在攻襄陽。”

“但他的身體——”

“王妃知道什麽?”

長安君瞧他變得嚴肅,忙道:“皇帝在太後處提過,說他忽然發病,我正好也在……”

“原來如此。主帥患病容易引起軍心不穩,王妃萬萬不可随便說與他人聽。”

“這我自然曉得。是瘧疾嗎?”

“瘧疾?”慕容臧很奇怪她從哪裏聽來這種說法:“不不不,不是。”

“那就好。”長安君松一口氣:“萬一王爺也染上……”

慕容臧方明白她擔心的是慕容垂:這位王妃雖并不受寵,倒也是關心丈夫的。遂道:“王妃來為吳王祈福?”

“對呀,當時聽你說要見道安大師,我隐約似乎聽過,才提議一塊來拜拜。你正好替我把這個交給吳王。”

她遞過來一枚神符。

慕容臧哭笑不得:“一定要嗎?”

“當然,一定要。”長安君肯定地。

慕容臧無奈接過,心道早知不該受雙成的托,來找什麽五色繩了。未免吳王妃再要自己帶一些肉麻的話,他暗地裏加快腳步,追上道安。

道安正與諸子觀看一幅佛祖圓寂入滅的巨型壁畫,畫中數百佛弟子,有的哭泣,有的不哭泣。

道安問:“為什麽佛弟子中有哭的,也有不哭的呢?”

慕容寶年歲最大,首先答:“有的弟子和佛祖比較親近,難舍死別之情,所以就哭了;有的比較不親,死別之情較淡,所以不哭。”

慕容臧點頭,确乃人之常情。

“還有嗎?”道安又問。

慕容鳳沉吟了一下,道:“依常理,弟子都應該哭。然哪裏有一定的禮數呢,哀傷的情緒湧至,自然會哭;而那些未哭的,也不見得就不哀傷。”

慕容沖搖頭:“不對,應當說有的能忘情,所以不哭;有的不能忘情,所以才哭。”

道安聞言一喜,目中發亮,首次正眼打量起眼前的娃兒:“小施主遠超世表,悟性慧根,當真輝耀潔淨!”

慕容沖笑笑。

慕容臧走上前:“你們先到別處玩兒,我有話與大師講。”

“好。”

“阿彌陀佛,”道安道:“施主找貧僧何事?”

“聽說後趙國師佛圖澄曾留給你一段五色彩繩,能斷人疾,故冒昧請大師一測。”

“施主從何而知?”

“蘭族郡主雙成。”

“是她。”道安點點頭,“所測何人?”

慕容臧放低聲音:“太原王慕容恪。”

道安猶豫了一下。

“大師有什麽難處嗎?”

“也不算難處。一則太原王身份尊貴,二則彩繩雖在貧僧手裏,貧僧卻從未曾使用過。”

“太原王關系着舉國安危,大師應能體諒我們的心情。”

“請跟我來。”

進入一間禪室,道安從箱底取出一截手臂長短具五種顏色的結繩,絞下一段,又端來一盆清水,“請告訴貧僧太原王的生辰。”

慕容臧報給他。

“貧僧先祖将此繩投入水中,若繩散後化為灰燼,則表示疾病消散;若重新凝結成繩,則——正好相反。”

慕容五兄弟在大雄寶殿裏像模像樣的每人抽了一支簽,不會解,四處找道安,結果在長廊裏與正巧推門而出的慕容臧撞了個滿懷,一個推一個,倒成一團。

“哎哎哎,我的簽!”個個嚷着。

五支簽散落一地,誰也分不清哪支屬哪個了。

“唉,白抽了!”慕容寶道。

慕容麟拾起來:“不甚要緊,反正都是讓大師解的,他一個個解,我們估猜着,說不定也猜得準。”

慕容寶接過,“是個主意。”

慕容沖發現慕容臧臉色不豫,像走神兒似的,拉了拉他衣袖:“二哥,怎麽了?”

慕容臧閉眼又睜開,低頭道:“沒事。你們玩着,我四處轉轉。”說罷頭也不回走了。

慕容鳳道:“肯定有事。”

慕容沖點點頭,走進禪室,道安大師正端坐正中,蒲團前擺了一個銅盆。

兩人對視一眼,湊近往盆裏一瞧,清晃晃的水,中央浮着一段五彩顏色的絲繩。

工藝精致,煞是好看。

“大師?”慕容沖開口。

道安緩緩睜開眼來。

另三人一擁而入,慕容泓大聲道:“大師,給我們解幾支簽!”

慕容寶覺得他搶了自己臺詞,先盯了他一眼,才把五根簽一起遞過。

道安看了看:“那個是那個的呀?”

“剛才摔了一跤,分不清了,”慕容寶摸摸頭:“您先解吧。”

“不行,這可解不得。”

“你怎麽羅羅嗦嗦的,只管說不就得了。”慕容泓露出不高興的神色。

“你們抽的是命運簽,”道安不急不徐:“所以,貧僧不能亂解。”

被他這麽神秘兮兮地一說,幾個人反而更有興趣了,軟纏硬磨非要他解不可。

道安招架不住,畢竟幾個小孩子——還是個個長得好看的小孩子——圍住你這麽一鬧,神魔也會心軟:“好罷好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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