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關 (7)
,你們先且坐好,貧僧替你們解。”
大夥兒滿意了,一人一個蒲團坐了下來。
道安先将簽全部看過一遍,輕輕嘆氣:“這些東西其實都是作不得數的,你們真的要解?”
“是!”
“……那好,第一支是:‘損之又損之’。”
“什麽意思?”
“是誰的?”男孩子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點不明白。
道安放下,拿起第二支:“此語為‘成敗總因性’。”
個個眉頭都皺起來了。
“第三支,‘無為無不為’;第四,‘忘之又忘之’;第五——”
“等等等等!”慕容泓跳起來:“這算什麽啊?”
道安不理他,一口氣把最後一支念完:“第五,‘曰死亦曰生’。”
“損,應該是‘不及’的意思,”慕容鳳緩緩道:“損之又損之——比不及還不及,說明差得很遠——差什麽差得很遠,又是哪方面差得很遠呢?”此言一出,滿室都安靜下來。
道安閉眼打坐,不再應答衆人。
慕容泓道:“我覺得第二個最好解,成敗總因性——成功是因為性情之故,失敗也是因為性情之故,”得意洋洋地:“對吧?”
慕容寶不甘示弱:“忘之又忘之也好說,忘掉又忘掉嘛——只不過中間一個‘又’字,是指容易忘,還是應該忘,還是不能忘呢?”
“應該是難以忘記吧,”慕容麟答:“不然怎麽會忘了一遍還不夠,還要再忘另一遍。”
嘩啦啦!
衆人一齊擡頭往上瞧。
“大師小心!”
屋頂破了一個大洞。
一個人揉着腰站起來,“孟婆這是作什麽呀,天帝明明沒發現我——鳳皇?”
一老五少睜睜看着這個天外來客,鳳皇不自然地扭了一下嘴角:“是你?”
慕容寶道:“你兩個認識?”
“這個……大家好,大家好。”烏龜扯起笑容打招呼,半瘸半拐的往鳳皇身後挪。
“喂,你怎麽會從上面掉下來的?”慕容泓叫住他。
“阿,這個,那個……”烏龜支吾半天:“哦!外面有一棵樹,我爬到樹上去,然後不小心掉下來了。”
“可是,”慕容麟很天真無邪地歪着頭問:“你又是怎麽到廟裏的呢?不是已經禁止閑人進入了嗎?”
“是這樣?”烏龜裝傻:“呵呵,我不知道哇!”
一旁慕容鳳清亮的目光上下來回掃視他幾遍:“你是什麽人,叫什麽名字,怎麽會認識鳳皇?”
好比查詢戶口。
“我叫烏龜——”剛說完四個字,小慕容們一齊爆笑,個個七倒八歪,連慕容鳳也忍不住笑出來。
烏龜求救似的看向鳳皇,鳳皇有些着惱他失了儀态,又覺別人不應該笑,提高了嗓音道:“他姓烏,烏龜不過是他的外號而已,有什麽好笑的?”
慕容泓道:“什麽外號不好取,偏偏要叫做烏龜,哎喲喲,真是笑死我了!”
“烏龜哪裏不好,延年益壽之物——”
“那是,膽子小得很,縮頭烏龜嘛!”
“你——你再這麽說我生氣了!”
烏龜去拍他肩膀,要他別當真,鳳皇甩開,只盯着他七哥。
慕容寶與慕容麟從旁觀看一言不發,一個是想勸又不知說什麽,一個卻是在看戲。慕容鳳道:“好了鳳皇,大家都是自己人,何必為了外人生氣?”說罷又朝慕容泓眨眨眼。
慕容泓哼了一聲,鳳皇的聲音仍輕不下去:“烏龜不是外人,你們不許笑他。”
他是太後最寵愛的兒子,皇帝最關懷的弟弟,加上無雙的容貌,旁人一向讓着護着他都來不及,幾時見他發這麽大脾氣?慕容鳳瞅青年一眼,心下存了猶疑,道:“看樣子你們認識很久了吧?”當得一派完全輕松的語氣。
烏龜答:“是很久了。”他并不太明白鳳皇生氣的原因,隐隐約約知道源頭在己,但又覺得為了一個名字實在是沒必要。于是趕緊搶先答了,給鳳皇降降火。
果然,鳳皇雖為他而争,這會兒卻瞟都不瞟過來一眼。
一直沉默的道安大師開口:“施主自何方而來?”
僧人的目光有如實質,烏龜心道今日真來得不巧,前遭小鬼圍追後遇大和尚阻截,應付人一途他最是不通,不過幾年來回也不是白費的,略頓後作答:“自人所皆來之處而來。”
“幾位小施主可否略為回避,貧僧想與這位施主稍作清談。”
除鳳皇外幾兄弟均一楞。這人看起來呆頭呆腦,大師竟然要跟他談?
“不——”烏龜張嘴。
“好好好,你就在這兒陪大師吧!”慕容寶眼珠一轉,打斷他的話:“我們先出去了。”
不等他再說,推着堂弟們一股腦兒出了門。
烏龜眼巴巴地沒見鳳皇回頭,甚覺無趣,沒精打采的坐下:“和尚要問什麽?”
“喂喂,你把大家拉出來到底幹什麽呀?”慕容泓走了幾步之後不肯再走。
慕容寶左右瞧瞧,低聲道:“溜出去玩兒,怎樣?”
慕容沖陰霾盡掃,臉上一亮:“真的?”
“對呀!你看你還沒單獨出過宮是不是?我也好久沒上街玩去了。”
“街上好玩麽?”
“可好玩了,什麽都有。”
慕容鳳道:“不行,吳王妃和樂安王會找我們的。再說,四周都有守衛守着,怎麽出去?”
慕容泓長這麽大,要說出宮到邺城街上玩,還真是頭一遭。動了心,道:“怕什麽,找就找呗!別出去太久就行了。”
“後院有個門,”慕容麟插進來:“咱們可以去看看。”
作者有話要說:
☆、兄弟逛街
幾兄弟上臺階,邁門檻,出後門,面前一條陋巷,窄窄的,小小的。
不再羅唣,他們一致往前跑去。
巷口有個草席,上面坐了個瞎子。
男孩子們擠眉弄眼的看着他幾乎全白的眼睛,腳下敷滿一層塵垢的破鞋,還有手中持着的竹竿,格格地笑。
“他是誰?”慕容泓好奇地道。
“算命的。”慕容鳳答。
慕容泓瞟他一眼,那意思仿佛在說你比我小怎麽會知道。不過嘴中又問:“算命是幹什麽的?”
慕容寶哈哈笑:“就是算你什麽時候榮登極樂!”
慕容泓狠狠瞪他:“他個瞎子,什麽都看不見,來算我的命?笑話!”
這時那算命先生幹咳一聲,清一清喉嚨,幾兄弟見他突然動了,差點吓一跳。
慕容麟道:“我聽說算命的全是盲人,說他們目盲心不盲,所以不比我們同。咱們剛才不是抽了簽嗎,不如讓他解解看是什麽意思。”
說得衆人連連點頭。由于慕容寶恃大,第一個上前,另幾個遠遠等着。
一會兒他回來了,道:“這人不解簽的,說他只測一樣,便是他人父母存亡。我放着讓他測了,他說我是‘父在母先亡’。我一想可不是,父親健在,而母親卻已失亡——确實挺準的。”
慕容泓心道你說他準,我卻偏要試試,若不準最好,回頭看你笑話。于是他道:“那我也讓他測測去。”
兄弟們翹着脖子看,只見他昂着頭去了,中途與瞎子駁了幾句,大家夥兒正猶豫要不要上前的時候,他怒氣沖沖回來了。
“騙子!絕對是個騙子!”他道。
“怎麽了?”慕容沖問。
“他居然也跟我說‘父在母先亡’,我馬上揭穿他,說我父母均已過世,你們猜他怎麽答?他居然說:‘沒錯,你是父母雙亡,但乃父仍在之時母已先亡,難道不是這樣嗎?’把我氣死了,差點把他揪起來暴打一頓!”
慕容沖眨眨眼:“可是,照這樣解,他說的确實也沒有錯啊。”
“所以我才沒真的揍他。”
慕容麟轉轉眼珠:“我也去試試。”
慕容寶拉住他:“你去做什麽,不是跟我一樣。”
“不,我非問親生之母,而問育我養我之母,這便與你不同了。”
轉頭功夫,他帶着一臉奇怪的表情走回來。
“怎麽樣,你算是父母皆在,總不是‘父在母先亡’了吧?”慕容泓問。
慕容麟搖搖頭。
一直對所謂求簽算命持冷眼态度的慕容鳳覺得好玩了,斜勾嘴角道:“他怎麽說?”
慕容麟答:“他說,雖我椿萱并茂,然終有一天父仍在而母将先亡……”
“去他的蛋!”慕容泓忍不住罵了一聲。
“有意思極了,不是嗎?”慕容鳳道:“我亦是父母俱在,且看他說什麽。”
這次大家都圍了上去。
那瞎老頭兒掐着指,摸摸慕容鳳的手,念念有詞了一陣,緩緩吐出一句:“父在母先亡。”
大夥兒齊聲笑了起來。
“錯啦錯啦!”難得寶泓二人異口同聲。
慕容鳳倒是并未失态,依舊平靜的、用他勾着的嘴角問:“先生怎樣解呢?”
老頭兒幹瘦的臉皺得厲害:“公子父慈母敦,只是終有一天,父将在母之前而亡。”
慕容鳳臉色一變,甩了手。
慕容沖靈透至極,猜到他心中不高興,便道:“謝謝老先生,我們要走啦。”
“小公子不測一測?”老頭兒不緊不慢道。
慕容泓撇嘴,“不又是‘父在母先亡’麽!我明白告訴你,他是父不在,母未亡,恰恰相反!”
“公子錯了。對于這位小公子而言,‘父在母先亡’的意思,是父在母之前而亡。你斷句錯了。”
“你之前跟我說的時候,明明是‘父在,母先亡’這樣斷的。你就是個騙子,大騙子!”
慕容寶與慕容麟一起阻住瀕臨暴走狀态的皇子,連拖帶拉把他架遠了去。
“騙子”的叫聲一圈圈回蕩在巷中,慕容鳳大人般的撫了撫額頭:“火爆的脾氣。”
慕容沖對老頭兒眨眨眼,随即意識到他看不到,又吐吐舌:“老先生其實測得很準。”
“謝謝。”老頭兒擡起頭來一笑,臉上的皺紋皺得更厲害了。
“喂,你那個叫烏龜的又來了。”慕容鳳指指他們剛從中溜出的後門。
“管他,”慕容沖收起笑容:“我們走我們的。”
街上可真是熱鬧。王爺家的幾位還好些,兩個自幼生長在宮中的可就不得了了,只怪沒多長兩副眼睛把前後左右都看個通透:各式各樣的人,數不盡的許多熱鬧玩意兒,敲鑼打鼓的,沿街叫賣的,五行八作,樣樣都是新奇。殊不知他們其實才吸引人眼球,老奶奶牽着她花簇簇的小孫女兒,扇着蒲葉烤羊肉吆喝的小販兒,挑酒葫蘆的阿郎小夥兒,個個回頭拿眼張望,仿佛看稀罕物。
哥兒幾個并不介意,雖然街上有些髒,時有一些油膩膩灰土土的七三八四和蒼蠅駱駝混在一堆在眼前晃動,但最多不過将興頭減損兩分,還有八分高昂着,特別是看到耍影戲的時候。
烏龜也是第一次所謂的“逛街”,他遠遠跟着,看到一個木架搭起的框子似的臺子,不知糊着紙還是紗,周圍圍着布幔。框子裏映着廳堂樓閣,人樣的影子在裏面邊動邊唱。
有兩人在前面操着樂器,等影皮人演完一段後就咚咚嗆嗆一陣,這時便有人上來收錢。他看見小慕容們抛過來幾眼,爾後嘻嘻哈哈跑開了,而那個收錢的第一次看見穿着打扮這般精致、長的又是如此好看的小公子們,楞是等把他們背影都瞅沒了還回不過神兒來收錢。
烏龜不明白他們看自己是什麽意思,到底跟了上去。五兄弟拐進街邊一家小店,開始叫吃的。
店主首先給每人端上來一碗窩汁兒。慕容泓一聞大皺眉頭:“什麽味兒!”
慕容沖道:“像酸味。”
慕容麟搖頭:“是馊的罷。”
店主笑道:“外地人确實受不了這味兒,幾位小公子剛來我們這吧。”
“什麽意思?”慕容泓橫聲:“說我們是外地人?就憑這碗怪汁?”
店主一徑陪笑:“這不是我說的,邺城人打小吃這東西,越吃越有滋味;而那些外來的,就是住上二三十年也喝不習慣。”
慕容寶道:“是這樣沒錯。不過我從小住這兒,也沒習慣過。”
慕容鳳問道:“為什麽要吃這個呢?”
“耐餓呀!”店主答:“小公子您試試,吃着絕對比聞着好——”
“得了得了,”慕容泓道:“換點別的上來吧,別老吹了。”
腐味一撤而盡。重新上的是一個熱氣騰騰的大銅壺,各人跟前又放了一只銅盞,裏面城了半碗粉狀物。
“這是牛髓粉,”店主用滾水将粉一沖,一股誘人的香味馬上四散開來:“面粉是用牛髓油炒的,滋養人!”
這次沒人挑了,大夥兒慢慢吃将起來。
店主發現這幾位姿勢頗是不同常人,他不懂優雅這詞,只覺很有一股子講究。
瞅瞅外頭,還立着一個青年人呢,應該是他們的仆人,他想。瞧瞧,只敢幹幹地望着,想進又不敢進的樣子。
兄弟們吃幹抹盡,慕容泓起身要走,鳳皇也跟着站起來。慕容寶道:“還沒付錢呢。”
“錢?”慕容泓一停之後撇嘴:“你付呗,我又沒攔着你。”
“我沒帶。”慕容寶聲音壓得極低。
“阿?”慕容鳳道:“堂哥怎麽不早說?”
“我……我怎麽曉得你們原也是個個不帶錢的……”慕容寶嘟囔着,望向慕容麟:“你身上有沒有?”
慕容麟搖頭,指指外面:“他那麽大個人,總該有的吧?”
聞言大家眼睛發光,鳳皇倒是不抱希望,但仍招手示意烏龜進來。
“什麽事?”瞧這夥人笑得跟花兒樣的,烏龜不笨,心中開始打鼓。
鳳皇道:“先幫我們把這幾碗糊糊付了,回頭我們加倍給你。”
“錢?”烏龜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那是什麽東西?”
幾個看怪物似的看着他。
“白癡!”慕容泓哼哼一句。
鳳皇覺得他怎麽一再丢臉,臉蛋兒漲紅。
“你到底從哪兒來的?”慕容鳳直搖頭,伸手解下腰間玉佩,對慕容寶道:“用這個抵了吧。”
“沒必要,”半途慕容麟把他手推了回去,笑眯眯道:“幾碗糊還值不了這個價。大家往外走,我來應付他。”
“你有什麽辦法?”慕容寶驚奇地問。
“盡管走便是。”
大夥兒瞧他很有把握的樣子,将信将疑,往門口走去。
“哎哎哎,”店主拉嗓子:“公子們哎,你們還沒給錢吶!”
慕容寶、慕容沖、慕容鳳,甚至慕容泓眼睛左閃右閃就是不敢看他,只聽慕容麟道:“給錢?我們不是把窩汁兒給了你,才換了牛髓粉的嗎?”
“可是,你們并未付窩汁兒的錢。”
“你的意思我不懂——我們不是把窩汁兒還給你了嗎?窩汁兒不是還在那兒嗎?難道你想要我們為沒吃過的東西付錢?”
“可是,公子,”店主一時不知道說什麽好,看看窩汁兒,又看看眼前的小不點:“可是——”
“我看你是糊塗了,”慕容麟打斷他,轉身使個眼色叫大家加快腳步,自己斷後:“別再說什麽‘可是’,想欺負我們年紀小是不可能的。”
“但是——”店主改了個詞,看着他最後一個邁出店門,腦筋在原地打結:“你們吃了糊,是用窩汁兒換的;窩汁兒還在那裏,所以不用付窩汁兒的錢;可是我的糊……又是用窩汁兒換的……”
徹底糊塗。
五個堂兄弟跑到一條巷子內,哈哈大笑,覺得從來沒有這般刺激好玩過。
“我真服了你,這腦筋兒轉的!”慕容寶捶着牆,賀麟在家中一向不受重視,故他也從未特別注意過他,今日真是大開眼界。
慕容麟笑嘻嘻地,慕容泓道:“真是人最小,鬼點子卻大。”
慕容鳳奇問烏龜:“你到底是何人,怎地比我們還無知?”
烏龜尴尬而笑。
忽爾巷外堵進來三個大漢,慕容沖感到氣氛不對勁,咳嗽一聲,慕容泓看他們面色不善,道:“幹什麽的?”
慕容寶有些慌,強裝鎮定:“走另一頭。”
步伐聲在後面不緊不慢的跟來,他們快,随着快;他們慢,随着慢。巷陌漸趨逼仄,不多時,俨然已到盡頭。
慕容寶大驚失色:“是條死巷!”
慕容泓早不耐煩了:“怕他們作啥?也不想想我們是誰!”
慕容鳳輕輕道:“你端出身份去,只怕沒人相信。”
慕容泓一讷:“那就跟他們打!”
慕容寶道:“怎麽打呢,他們仨兒能打麽?”
“那就你跟我呀,別告訴我你不習武。”
“可、可是,也沒有帶劍吶!”
“這個,”慕容泓左右瞧瞧,看到一角有個不知被誰扔棄的木頭架子,走上前踩兩腳,扳了扳,抽出一截人高的木頭來,遞給他:“将就着使吧。”
“太重了!”慕容寶雙手抱住:“這麽沉,怎麽當劍用?”
“你煩不煩?”慕容泓白他一眼,手中也拿上一根,又折撿幾枝短的分發給弟弟們,見烏龜動也不動:“嗨嗨嗨,吓呆了不成?”眼裏盡是譏诮的光。
鳳皇動動唇,見着烏龜沉默的臉色,終究什麽也沒說出口。
在不是很久的以前,這個人還曾對他說“別怕有我”,現在呢,為什麽一句話也沒有?
雖然他老诓自己是烏龜變的,雖然他來去無蹤行為大不同常人,但不知何時,除了母後、皇帝哥哥,他心底已經把他當成最親近的人:隔久了不見會想他,會跑到銅雀臺頂期望在一輪圓月中盼見一只雕的剪影……然而,他突然想到,這個人又把自己當什麽呢?
“哼哼,小哥兒幾個不跑了?”大漢三人一字排開,最中間一個露出滿嘴黃牙。
“好臭!”慕容泓捂住鼻子。
大漢臉色一變,拳頭正要揚起,慕容鳳叫道:“等等!我們無怨無仇,你們為什麽跟着我們?”
“為什麽?你們白吃白喝了別人東西就跑,有這等好事?”
“原來是那個店家雇你們來的。”
“不錯。”
慕容鳳籲一口氣:“既然是為錢,大家好好說,何必動手動腳。我這兒有塊玉佩,你們拿去。”伸手解了玉佩丢過。
慕容麟阻止不及,暗道不妙。
大漢接了來,兩同夥馬上湊上腦袋,三人把玉對準光翻來覆去的看,又掂掂份量,點頭。
“可以走了?”慕容鳳直率地。
貌似老大的嘿嘿笑:“請幾位哥兒把身上物什都留下。”
“放肆!”慕容泓厲聲。
“混帳!”慕容鳳也低吐出一句。
慕容寶亦忍不住了:“我是吳王之子!你們還不快快滾開!”
大漢們誇張的笑起來:“吳王之子?哈哈哈,還太原王之子、皇帝之子哩!”
“本王正是濟北王!”慕容泓暴怒,操起木棍揮舞上前。
“小兔崽子,活得不耐煩了!”老大一手夾住他棍頭,阻住攻勢,冷不防慕容泓是學過幾手的,底下一腳踹來,重踢在他胫骨上。
“他奶奶的!”徹底被激怒,大漢粗臂一把揭起他後頸,猛力就是一扇。
啪!
慕容泓愕住了。寶、麟、沖、鳳愕住了。看似一直魂不守舍的烏龜也愕住了。
瞬間怔愣後。“你竟然敢打我?”慕容泓嘶喊扭打起來:“連父皇都沒打過我你竟然敢打我?!”
局面混亂一團:慕容寶的棍子飛開,慕容麟沿着牆腳找機會往外溜,沖與鳳左躲右閃,而烏龜,想去幫鳳皇又被那個老大糾纏。
一名大漢抓住慕容麟并把他與慕容寶捆在一起,對兄弟們喊話:“別蘑菇了,小崽子們皮得很,拿了東西走人!”
此時場中只餘烏龜一人還在活動,老二對老三道:“這小子看起來沒幾兩重的,老大怎麽抓不住他?你看着這幾個,我去幫把手。”
老三應了,老二上場。旋即老二有些明白,青年看似被動,但居然次次都能躲開他們的招式,仿佛預先就料準似的。奇怪的是,他怎麽又不還手呢?
五兄弟在旁目不轉睛的看,皂衣之人眉眼淡淡,輪廓卻是柔和分明。他身材瘦削,仿佛勁風可折,然而面對虎虎而來的銅拳鐵腳卻有如神助,閃得極是漂亮。
慕容泓嚎道:“別光躲呀,用拳頭揍他!”
烏龜苦笑,別看他樣式輕松,其實完全靠神識來感知對方着力處。至于揍人——不好意思,他還從沒幹過。
忽而起了一地陰風,巷子裏驀然昏暗了。
“怎麽回事?”老大老二住了手,揚起頭。
一群麻雀齊喳喳飛來,蓋頭蓋臉朝他們啄去。寶泓兩人正感覺這場景有些熟悉,又有馬蹄聲傳來,小慕容們一望,嘩,好髒的馬!
“快上去!”趁三大漢沒緩過神來,烏龜把慕容寶與慕容麟往上一扔,接着扶慕容鳳與慕容泓另一騎,最後一騎……
“馬兄,好久不見!”他忙中不亂的打招呼。
鬃尾捋地,無鞍無鞯,不正是多年前頭一次來人間的老相識?
“快上來吧。”野馬噴噴氣:“瞧我多仗義!”
“是是是。”烏龜将鳳皇托上馬:“怎不多叫幾匹?我怕麻雀老兄們撐不長啊!”
“快走就是。”野馬掃眼一睹,壯漢們已經打死不少麻雀,四處血跡斑斑。
載着寶麟二人的馬已經沖出去,剩下兩騎接着要走,慕容泓突然跳下來,抄起地上木頭往那個被鳥兒們啄得狼狽不堪的老大撞去。
原來他一直不甘心那一掌之仇。
烏龜急了,麻雀們此刻已是頹勢,這位小爺沖出來幹嘛?
單馱着慕容鳳的馬兒不知現在到底該不該走,烏龜讓它去了,又對僅剩的野馬兄道:“我把他弄回來,一到你背上就趕緊走。”
鳳皇從他跟馬兒對話的驚奇中回神,急道:“你呢?”
“我沒事。”烏龜笑笑,返身。
慕容泓一擊得逞,正中大漢腹部,大漢吃痛,反手從背後抽出一把尖刀來,頗像……殺豬刀。
刀當頭劈過來了。
慕容泓伫立不動。
猛然間一只手拉他向前:“跑!”
腦後刀風煞煞,此刻才覺冷汗滿臉。
馬背就在眼前,鳳皇伸出手。
喀嚓!
他上了馬背。
喀嚓!
“走——”
野馬踏蹄,嘶鳴。
“馬兄,走!”終于昂首疾奔。
肩上濕濕熱熱的。慕容泓一摸,赤紅色,血。
可是,他并無受傷。
他倏爾明白了。
鳳皇想擰頭看,他拽住不讓他回頭。
“那人用刀砍他了!你聽見聲音沒有!”鳳皇激烈地:“我聽見了我聽見了!讓我回去——”
他一掌将他劈昏。
本是躲得那麽靈活的人,為了他……
他閉上眼。
自認生來沒有不敢做的事。
然而此刻,他不敢回頭。
作者有話要說:
☆、恪死他鄉
“我一直以為,你和推羅是一對,卻原來,你是喜歡她的。”靈堂前,兩名同樣英俊的男子對話。
慕容令俯身凝視棺內之人的臉,壽衣俏容,靈秀內斂。
“我一開始便喜歡她,從見她的第一眼,就喜歡了。”他喃喃道。
慕容楷見了兩滴液體滾落他面頰,忽然覺得有點不習慣,這個堂弟一向是氣概非凡的,便道:“不要太傷心了,大家都很難過。”
“你難過嗎?”他倏爾擡起頭,眼對眼地看他。
“當然,堆紫這麽小這麽可愛,沒人不為她傷心,特別是我父親,他十分自責跟內疚;還有雙成——”
“她喜歡你。”
“……唔?誰?你說什麽?”
“堆紫喜歡你。”
“怎麽可能!”慕容楷十分訝異:“她跟你說的?”
“不用她說,我早知道。”
“我——我一點也沒感覺到!”
“你當然感覺不到,你的心思,都在另一個人身上。”
慕容楷竭力保持鎮定:“你不要意氣用事,當時我已經盡量要趕回她身前——”
嘭!慕容令一拳招呼上他的臉。
“阿令,你冷靜些!”他捂住左眼,旋身避開第二記鐵拳。
“我冷靜?我已經很冷靜了!”慕容令字字如吼。
慕容楷抵擋不住,只得以守為攻:“我明白你的心情……我也感到很難受……但是……人死不能複生……她已經死了!”
喊出最後一句話的時候,慕容令正壓在他上方,一拳對準了他右眼。
“堆紫……不會希望看到我們這樣……”他小心翼翼道。
慕容令嘴角的肌肉抽搐着,半天收回拳頭,突然起身,背轉過去指着門:“走!”
慕容楷在靈堂不遠處碰見了雙成。
“這麽晚了,你這是——”他指指她端着的盅罐。
“下午的藥太原王一直沒喝,我熱一下重新送過去。你的眼睛——?”
“哦,”他不自在的偏過頭:“不小心撞的。”
雙成點點頭,從他身邊掠過去。
“等等!”他叫。
“什麽事?”
“唔,是這樣的——我知道現在說這些并不妥當,然而,然而——”
她無聲鼓勵他把話說完。
“經歷了堆紫這件事,讓人覺得世事難料,我認為,我跟你——”
“是的,我完全同意。”
“你……同意?”
“對呀,我們倆應該為她守靈,她因為要你救我才身陷險地。”
慕容楷張大了嘴:“是,是,我們該為她守靈——不,我的意思是,我是說——”
雙成疑惑地看着他。
“……我喜歡你。”
她的表情一下凝住。
“唔,我明白現在真的不适合說這些,但我一定要把它說出來。”慕容楷語調急切,結結巴巴:“你看,我們從小一塊兒長大,你了解我,我也了解你,我們……我們年紀也不小了,我們應該……你覺得怎麽樣?”她的面無表情讓他止住。
“我不懂你怎麽突然提到這個。”她道。
“阿?”他一陣茫然,“因為堆紫——”
“堆紫喜歡你,你卻在她發喪之日說你喜歡我?”雙成淩厲地:“慕容楷,這就是你對她的回應?”
“你、你怎麽也知道?”
“我跟她相處日久,自然察覺她的心思。算了,今晚當我什麽也沒聽到。”
“就因為這個,所以你拒絕?”他阻到她身前。
雙成看着他:“我們永遠都是朋友。”
“你不必這麽快答複我。”
“這就是我的答複。”
他凝視着她遠去的背影,突然叫道:“你是不是另有喜歡的人?”
苗條身影消逝在夜色中。
命運弄人。他腦中驀然浮現這句話。
屋內藥味熏然。太原王慕容恪躺在榻上,半斜着身,跟前坐着樂安王慕容臧。
“燕國一直有兩大強敵,西面之秦,南面之晉,然國若能得賢用才,此二寇又何足患哉。我資質庸常,每欲掃平關隴,揮師江南,嗣成先帝遺志,謝憂責于當年,只是依今日來看,恐怕志不能遂。”
慕容臧道:“叔父何出此言,所患不過小病爾。”
慕容恪搖頭,往下道:“大司馬一職,統領舉國兵權,不可以失人,在我之後,當授吳王。你随我征戰多年,然若以親疏次第,皇帝可能會授予鳳皇。只是你們兄弟雖才識明敏,卻沒有經歷過大的磨難,連你亦是如此。而國家安危,幹系重大,不可昧利忘憂,故我既不選你,也不屬意鳳皇,而薦吳王,你不可芥蒂。”
慕容臧答:“叔父嘗謂五叔之才十倍強于叔父,而叔父之才實十倍強于子侄,侄兒未有不滿。”
“很好。你最大的一個長處,就是明事理。”病人以一種長者特有的和藹與嚴肅盯了他一會兒,直到雙成端藥過來道:“您該休息了。”
于是慕容臧起身告辭,并不敢與雙成對視。雙成楞了一下,本想叫住他,想一想又先且放下。
慕容恪接過藥喝下,用擰好的濕巾擦了擦嘴:“昔日後趙有一個佛圖澄,你聽過沒有?”
雙成笑笑,收拾着藥罐藥碗:“活了一百一十七歲的那位奇僧?”
“沒錯。你是醫士,你說說他何以如此高壽?”
“由佛門的各種清規戒律得來。”
“哦?”
“作息規律,不食葷腥,不沾酒飲,擺脫一切七情六欲,所謂取法自然,一切皆空。”
“連肉身也是空的?”慕容恪哈哈一笑:“那人還要活那麽長做什麽?”
雙成被逗笑,但仍持嚴肅道:“空為衆形之始,因為不在意,反而更長存。”
“小妮子說得倒頭頭是道。”
“我有時去聽道安大師講法,他還說,佛法不離世間法,如能在現實世界享受內在精神的安寧,實際上便也達到了一種‘涅槃’。”
“釋道安不正是佛圖澄的弟子嗎?他何時來到邺城?”
“三年前,現在住持受都寺。”
“可像他師傅一樣,能施展種種神通異術?”
雙成撲哧一聲:“不,我從未見過他顯示任何異能。他經常做的事是登臺講經,臺下诘難紛紛,臺上答有餘力,最後滿座皆服。”
慕容恪想象着那種盛況,連連點頭:“玄虛法術,不過能迷惑一時,要使佛法深入人心,傳之久遠,當有深廣之學,宏哲之論。”
“王爺說得很對。”
這時聽門外報:“皇帝陛下駕到!”
慕容暐和慕容沖下了辇,慕容臧在前頭迎着:“微臣參見陛下。”
“平身。”皇帝揮手:“太原王怎麽樣了?”
慕容臧低下頭。
皇帝明白了,對鳳皇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