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關 (8)
“你先在這兒候着,待會兒叫你的進的時候再進,知道麽?”
鳳皇應了一聲,好奇的打量着四周。
慕容臧道:“八弟是第一次到軍營吧?”
“嗯。二哥,你帶我四處看看好不好?”
“皇上一會兒會宣你進去。”
“沒關系,就在這附近好了,皇帝哥哥不會生氣的。”
慕容臧想了想,經不住他笑容,道:“好吧。”
一開始不斷有士兵來往穿梭不停,見到他們,總是先睜大了眼望着鳳皇,然後才記得行禮。慕容臧搖頭:“瞧,走過了還偷偷拿眼瞅你呢。”
鳳皇得意地道:“看來他們也跟平常人一樣。”
慕容臧再次搖頭,不知是在否認他的觀點還是什麽,問:“你感覺到了嗎?”
不知何時,四周已經鴉雀無聲。有一種嚴肅與凝重迫人而來,讓鳳皇不由自主提緊了心跳,放長了呼吸。
慕容臧領着他爬上一個小土坡。
一望無際的黑色。
鱗甲耀耀,如黑色的海;矛尖爍爍,似湧動的浪。
大燕赫赫有名的重甲騎兵,以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壯觀與雄闊,展現在眼前。
兵陣最前方,是騎着大宛馬、身着明光铠的征南将軍慕容垂。
“弟兄們,最近聽到軍隊裏流傳這麽一條消息,說我們要退出襄陽、回到邺城去。這是誰說的?不,我們只要出來了,不取得成果,我們就決不回去!”
士兵們整肅寂靜,襯得慕容垂的聲音格外威嚴嘹亮。
“迄今為止,我們從未打輸過一場戰争,将來也不會輸,一個真正的燕國騎兵,連失敗的念頭,都會恨之入骨。我們不是不會犧牲,但我們并不怕死。要記住,如果你害怕,你的敵人也和你一樣害怕,他們并不是刀槍不入,他們也許比你更害怕!”
“嗬嗬嗬——”士兵們突然一齊叫起來,每一張面龐上仿佛被點燃了火光,聲震雲野。
“你們都是身經百戰的勇士,你們對待敵人決不手軟,所以你們今天才能站在這兒。我要告訴你們,對即将到來的厮殺,你們要有所準備,這樣,下一次你們才能活着再站到我面前來!在高句麗某個地方,有一個坑,裏面整整齊齊埋了四百具陣亡将士的屍體,那四百将士升天,只因一名哨兵打了個盹。令人欣慰的是,他們都是高句麗人。所以,雖然你們每一個人都是英雄,但打大勝仗卻要靠我們集體,靠我們每一個人互相合作:每一個騎兵,每一個步兵,每一個弓箭手,甚至是每一個給我們傳令燒飯的此刻并不站在這兒的最末等小卒!我們是一個集體,是團結起來的一個人,明白嗎?”
“明白!!!”
“太原王抱恙在身,有人跟他抱怨說我治軍太嚴,不近情理。但是,我堅信一條,平日多灑一滴汗,戰時就少流一桶血。我們自己越強,就會多殺死一些敵人;我們消滅的敵人越多,我們自己人就死得越少。弟兄們,我希望,無論是晉軍,還是秦軍,看見我們的旗幟的時候,都會從心底發出這樣一句:‘哀哉!又是燕國的騎兵!又是那該死的慕容垂!’”
“嗬嗬嗬——”整個現場沸騰了,每個人都高舉起手中的長矛,向馬上的男人歡呼致敬。
慕容沖張大了嘴。這麽多年來,他仿佛才從頭開始識得五叔的豪氣與魄力,才明白什麽是真正的威嚴棣棣,什麽是男兒的一呼萬諾。
這一幕,永遠銘刻在他的腦海裏。直至很多很多年以後,他站在阿房宮頭,翩然一躍。
“臣曾聽聞,對于一個國家來說,最好的報恩方式莫過于薦舉有才能的人,更何況關系到國家邊陲要防之重任——吳王天資英傑,經略超時,才能實不下齊之管仲、漢之蕭何。臣以凡才,得遇先帝重托,不過依長幼之序為之矣。臣死之後,願陛下委政吳王,則臣死也瞑目!”
“四叔何必張口便是這般不祥之話,聽着教人傷心。”慕容暐安慰着,看一看身旁立着的雙成,有些手足無措。
雙成也緊蹙蛾眉,仔細觀察病人的面孔。
一頭深褐色的頭發向上鬈曲,兩鬓略帶灰色,寬闊的雙肩,手臂結實。他的眼睛沒有任何病人所常有的那種混沌不定或蒙胧含糊之色,看上去十分清醒,意志堅定。總之,似一方岩,你若想靠上去,可以抑或是萬年。
她想,他會沒事的,他會沒事的……
“陛下,慕容楷求見。”侍從在門外報。
“讓他進來。”
“臣慕容楷,參見陛下。”
“平身。你是來看你父親的吧?”
“是的。”慕容楷走至榻前:“陛下親自探視,臣等不勝榮幸。”
“大家都是自己人,四叔病着,就不必拘禮了。”
“是。”慕容楷應承着,方仔細端詳父親臉色:“咦,今天好像比往常好一些了……雙成,找到方子了?”
雙成抿着唇,望着他興奮的神色,心頭升起一股不祥。
慕容恪道:“別左也雙成右也雙成的,人家一天夠累了,也讓她清靜會兒。你點兵點完了?”
“嗯。我剛點完兵,五叔就帶着他們操練去了,阿令阿隆跟着一道。”
慕容恪點點頭,對慕容暐道:“陛下,臣剛才說的話,你能答應嗎?”
皇帝躊躇着:“這個……”
“臣以國之未來相托,望君以國之社稷相答!”
皇帝更加猶豫了,過了好一會兒才道:“五叔的名字……真的是朕的父皇,不,先帝改的?”
對話停了下來。最終做叔叔的打破了沉默,這次說話的語氣與以前完全不同。
“你們五叔的名字,本不叫‘垂’,而叫‘霸’,意可破人家,亦可成人家也。有一次他不慎從馬上摔下來,磕掉一顆門牙,先帝瞧見,戲言應為‘缺’——也不全怪先帝,那時他剛登基,還不太習慣君無戲言之理。你五叔無法,只得取了左邊一旁,改名慕容垂。”
“……那他的原配段妃,又是怎麽一回事?”
“這件事情,涉及皇家秘辛,恕臣無法評述。臣能說的只是,先段妃乃你五叔至愛,毫不亞于太後之于先帝,王姝之于臣。也許有朝一日,皇上真的喜歡上了一個女子的時候,便會明白,眼睜睜地失去她,是怎樣一種滋味。”
“說起來,朕好像從未見過四叔的王妃?”
“皇上還未出生的時候,她就去世了。”
“叫王姝?”
“對,拓跋王姝,拓跋什翼犍的女兒,代國公主。”
“您後來再未續妃,想必與她感情深厚。”
慕容恪泛起微笑:“是的,她與衆不同,仿佛——不屬人間。”
雙成忽然碰倒了一只杯子。
“哦,對不起,我真是不小心。”她嘴唇顫抖,蹲下去收拾:“瞧我——”
慕容楷正欲幫她,倏爾驚叫:“父親!”
雙成跳了起來。
慕容恪抓緊皇帝手:“陛下千萬要将國事委任于吳王,國家方能安寧!”
接着,一陣古怪的戰栗透過他全身,他眼睑下垂,下颚松弛……
公元368年5月壬辰,燕國大司馬、太原王慕容恪病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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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缺”之一字,古代有寫法從垂旁,即“垂夬”,故慕容垂不願叫“慕容缺”(嘻嘻,估計誰攤上也不會喜歡),取了半邊改叫“垂”。
作者有話要說:
☆、鹜落焚诏
江南,吳興。
知了在樹上歡快的叫喚。
樹下幾個少年在鬥蟋蟀。
“跳上去!”
“咬它,咬它!”
人看起來比蛐蛐兒還起勁,個個揮着胳膊跺着腳。
“哈哈,我贏了!”一個男孩蹦起來。
他的對手比他大兩歲,洩憤似的折斷手中樹枝,看他兩眼後,忽然以一種嘲弄的口吻道:“喂,謝朗,你會爬樹嗎?”
“會啊。”
“以前有個人,家裏有很多老鼠,他就爬上房梁,想用煙熏死它們——”
“哎我知道,”謝朗把蛐蛐兒從罐中抓起來,放進竹筒裏,“咱們不是老笑這個人實在很蠢麽。”
“是啊,很蠢,真的很蠢——”對手不懷好意地笑着,其餘幾個也笑起來,謝朗也笑。每次他們一提到這件事,總要笑上半天。
謝安搖着蒲葵扇從樹後轉了出來。
“太守大人!”孩子們一見,知道到了謝朗的讀書時間,趕緊打個揖,一溜煙跑掉。
“叔叔。”謝朗咧嘴,暗暗将竹筒藏進袖裏。
謝安搖着蒲扇,攏着他往屋內走,邊走邊道:“胡兒,那個上房拿煙熏老鼠的人,是你的父親。”
“什麽!”謝朗停住腳步,眼瞪得大大的。
“這是他小時候的事啦,人們常拿這個來取笑他。其實,是我跟他一起幹的……”
謝朗完全怔住,臉脹得通紅。他忽然意識到以往的附和,羞愧得說不出話來,低頭沖進了屋內。
謝安微微一笑,知道達到了效果,登時覺得好像也不那麽熱了。
踏進偏廳,謝玄、謝道韞、謝琰、謝瑤均在等他。謝玄道:“叔叔,胡兒怎麽了,招呼也不打就把門給鎖了。”
“随他去吧,今天他有一個重要道理要明白。”謝安盤腿坐到涼榻上,打開幾上的書:“好了,都各自坐下。”
于是侄兒侄女兒子們重新在案前坐下,拿起面前的《詩經》。
“詩三百,思無邪。大家說說,這三百零五首民歌之中,自己最喜歡的是哪句?”
謝琰謝瑤還小,馬上抓頭撓耳想開了。謝玄笑道:“侄兒最喜歡的一句是:‘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
“有些傷感的句子,以哀寫樂,哀樂倍之。”謝安點頭。
“侄女倒更喜歡《大雅?蕩之什?崧高》中最末一句:吉甫作誦,穆如清風;仲山甫永懷,以慰其心。”謝道韞吟詠得抑揚頓挫。
“好好好,穆如清風——像清風一樣有化養萬物的雅德,比羯兒想得深沉,有氣度。”
謝玄聽到堂姐被誇贊比自己好,一點兒也不嫉妒,還道:“先前碰到一個廟裏的尼姑,她說姐姐有着竹林七賢一樣的襟懷風度呢!”
“這可是了不得的稱贊哪!”謝安哈哈一笑,看見侄女兒神情灑脫自然,并無被吹捧的驕矜,亦無自慚不如的忐忑,當下暗暗點頭:“配得上,配得上!”
道韞問:“不知叔叔最喜歡那一句?”
“對呀!”聽她一問,謝玄的好奇心不自覺也被勾了起來。
謝安摸摸胡子:“訏谟定命,遠猷辰告。”
“耶,是《大雅?抑》裏面的!”謝瑤胡亂翻書,正巧翻到:“……什麽意思?”
道韞笑道:“用大的謀劃來确定政令,以遠大的計慮來确定诏告。”
“老爺。”一名家仆上來:“您的信。”
謝安接過,看看封套:“哈哈,王右軍。”
道韞與謝玄便開始興致勃勃的讨論起了王羲之的書法,驀然瞧見叔父臉色鄭重起來。
“怎麽了?”謝玄問。
“信上說,燕國大司馬死了。”
“慕容恪?”謝玄有所耳聞。
“是的,那個未嘗一敗的慕容恪。”謝安長籲一口氣:“我估計,桓大将軍按捺不住了。”
“奉天承運,皇帝诏曰:自燕開基,歷世相仍,跨據遼海,齊遷龜鼎;以州為紀,以岳作鎮,綿歷歲祀,各殊徽號……今中山王慕容沖,器識高爽,風骨魁奇,乃受封司馬,掌國之重器……斯蓋天之所命,望言忠信,行篤敬,嘉謀善政,無乏于時。欽此。謝恩!”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散朝後。
“鳳皇,你不能當大司馬。”
“為什麽?”
“大司馬是像四叔那樣的人才能當的,你還太小。”
“我不管,大司馬多神氣呀!”襄陽的那次閱軍還深深的留在他腦中。
“你向皇上求的?”
“沒,不過三哥先前提起過。”
“去辭了吧。”
“四哥!”
“咳咳。”背後誰在故意咳嗽。
慕容溫與慕容沖反過頭來,連忙立直:“太尉大人。”
歷經四代皇帝的老臣陽鹜穿着上朝時的官袍,手上多出一根拄杖,似乎全身力氣都倚在這杖上似的。他的呼吸是上了年紀的老人特有的呼吸,一下一下,顫抖的綿長的沉重,但目光依舊嚴謹深沉:“小王爺們有事,應當找适當之處議談。”
慕容溫尊敬的應是,鳳皇不似他那般拘謹,走到陽鹜跟前,仰頭問道:“太尉大人好久沒來上早朝,今日是特地為我受封一事來的嗎?”
多麽漂亮的一個孩子,即使如他這般上了年紀見多識廣的老人,也不得不感嘆上天造人之不公,對他如此偏愛,偏愛得讓人開始不安,甚至……為這孩子的未來而擔憂。
身體突然打了個顫。
只聽鳳皇道:“您身體不好,應該多休息,肯定是那些醫士們沒用,我找禦醫過去給您看看吧——太尉大人!太尉大人——”
再次醒來的時候,陽鹜發現置身在自家榻上。
“醒了,老爺醒了!快,快去叫大公子!”給他喂藥的丫鬟驚喜的叫道。
腳步聲紛沓響起,幾名醫士圍着他看過之後,兒子兒媳、孫子孫媳、曾孫等一撥接連一撥的趕過來。他躺着聽他們那些或寬慰或試探或沉重或稚氣的話語,要麽點頭,要麽搖頭。
房間裏終于安靜下來。
“去,把櫥裏頭那個朱紅匣子拿出來。”
丫鬟詫異不安地看了他一眼,這是他自清醒後說的第一句話。
紅色漆匣端來了,他示意她打開,把裏面的東西取出來放在他旁邊,而後道:“全部下去吧。”
丫鬟張了張嘴,恰巧此時家仆在門檻邊道:“老爺,吳王看您來了。”
“請。”他顫巍巍道,轉頭:“扶我起來。”
“是。”丫鬟照做,又按他吩咐把剛拿出來的卷帛掖在他被角。
吳王慕容垂面帶關切之情走了進來,老人看着他,直到他在他身前坐下:“很難過您病成這樣,一定會好起來的。”
“可能吧。”老人道:“老臣歲數大了,整整七十年,已經活得夠久了。”
“再活十年也沒問題。”
“恕老臣抱恙在身,無法向您行禮。”
慕容垂搖搖頭:“先生還記得少時教我們讀書的事吧,總是我們向您行禮的。”
老人輕輕一笑,陷入回憶:“那時候的你,跟現在的八皇子一樣,萬千寵愛在一身。”
慕容垂一楞,有些苦笑的樣子:“還是有所不同的。”起碼同樣喪父後,一個受盡排擠,一個卻一躍登上國家第二把交椅的位置。
“皇上的作法确實有欠考慮,”老人一眼看穿他的想法:“不過王爺放心,他最終會明白的。”
“大司馬由誰擔任其實我并不在意,只要能為國家出力,幹什麽都是一樣。只是皇上太後對我隔閡已深,恐日後難以消除。”他停頓了一下,“四哥又去得如此之早……”
他的話音裏飽含一種壓抑的悲傷,老人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道:“太原王走得太匆忙了,誰也沒想到……這是不應該的,他正值壯年,英雄了得,舉國愛戴……尤其是你……”
他一下子握住老人的手,目光充滿着哀恸和憂思。他仿佛覺得,病床上這位瘦骨嶙峋病入膏肓的老者已經完全了解了他深藏起的懷念與怆痛。
陽鹜無比溫和地注視着他:“盡量放下以前種種,與上庸王一起好好輔佐皇上吧,大燕不能沒有你。”
“我會的。”
“你能答應?”
慕容垂奇怪的瞧了老人一眼,嗯了一聲。
陽鹜平靜地道:“你自幼得寵,又性情外露,固有意氣風發之茂,帶軍行陣自是無敵;然朝堂不比戰場,明槍不抵暗箭,你經歷了這麽多,當明白其中一字之重要:忍。”
慕容垂深深吸了口氣。
老人繼續道:“你要答應我,做任何事情之前,先要為大燕社稷考慮,切不可憑一時意氣,辜負了你父王、還有太原王對你的愛護之情。”
“太尉放心,我一定會約束自己。只是——您知道當年曦妃怎樣無辜而死,元妃又是怎樣生生被降成了側妃……這些年有四哥還有太尉您在,倒不怎麽樣;如今四哥一去,三哥他——您該明白。”
陽鹜又怎能不明白,他明白一旦能制住慕容評的慕容恪不在了,而慕容垂又不得器重,那麽到時,先帝遺命留下的四位顧命大臣僅剩其一,天知道慕容評會攪出些什麽事……但是,慕容評攪出再大的事,他的膽子也就那麽大,他的能力也就那麽強,而現在自己要做的,是取得眼前這位的保證。
他反握住慕容垂的手,握了很長時間,爾後松開:“一定要記住你今天答應我的話。”
慕容垂離開後,陽鹜喚了丫鬟燒一盆火進來,丫鬟疑惑不解,但仍領命去了。她看見老爺仿佛用盡所有的力氣把卷帛從被子裏抖索着摸出來,猶豫了很久,終于擡手,把帛書扔進了火盆。
一陣青黑色的煙騰起。
煙火過後,丫鬟發出一聲尖叫。
他的身體一下子輕飄起來,他看見自己維持着投火帛書的姿勢一動不動。
丫鬟尖叫着,許多人統統擁進來了,呼天搶地。
一個眉目平淡的青年跟他一樣浮在半空,見了他,似乎也吃了一驚,然後微笑。
這一笑,整個人都生動起來,好似清風拂面。
陽鹜指指下頭:“我死了?”
“是的。”
“你是誰。”消化完那個不是太讓人好接受的消息後,他重新回複老沉。
“我叫烏龜。”
“烏龜?傳說中有牛頭馬面、黑白無常,卻沒聽過是由烏龜來招魂的。”
“不不不,我不負責招魂。”
“我明白了,你也是新死的。”
“不,我現在的狀态,準确來說應該算靈體,既非人亦非鬼,不是妖也不是仙。”
“那你怎麽會在這裏?”
烏龜聳聳肩。
老人複凝視底下,神色穆然。烏龜道:“你難過麽?”
長久之後,老人方答:“說不難過,是騙人的。總有些未了的事。”
“因為那卷帛?”
老人眼神一霎犀利:“你究竟乃何方神聖?”竟然一言戳破他的顧忌。
“随便猜猜而已。”青年一副無聊的樣子:“錯了就錯了。”
“不,你猜得很對。”老人長籲,已經死了的人,對于塵世之事應該放開了,就是放不開,也無能為力,何況诏書已焚,先帝……
他問:“我現在該到哪兒去?”
“應該去忘川吧,具體過程我也并不清楚,以前見的新生魂靈都是一道白光,不像你——”
他話未說完,老人的身形一閃,轉瞬即逝。
烏龜有片刻怔愣。
下方,榻上的陽鹜被緩緩放平,蓋上錦被,啜泣之聲此起彼伏。
他突然想:被他燒掉的卷軸上面到底寫了什麽呢?對燕國未來而言,到底是好是壞?
應該——與鳳皇無關吧?
作者有話要說:
☆、鏖戰枋頭(上)
公元369年4月,晉朝大司馬桓溫率領大軍五萬,以建威中郎将檀玄為先鋒,燕國叛将段思為向導,向燕發起了自晉南渡以來規模最大的一次北伐,也是桓溫個人歷史上第三次、即最後一次北伐。
烏龜以靈體的形式飄呀飄,飄呀飄的,不知何時來到一條廣闊的河邊。
江水浩蕩,略顯微黃,從這頭望不盡對岸。
想不明白為什麽這次在人間泊了這麽久,自從上次被刺之後,肉身消失,自己就一直維持着這種狀态。
忽而看到岸邊有兩個小黑點,是兩個人。他飄過去看看。
前面那個人高個頭,寬肩膀,有種跟慕容垂一樣的雄霸睥睨之慨,只不過慕容垂更顯內斂一些。可偏偏又是這個人,此刻正站在一株柳樹旁,輕輕撫着一根柳枝,眶中有淚滴落:“想我昔年為琅琊內史時,曾親手種植這些柳樹,當日幼苗,如今已需十人合抱——木猶如此,人何以堪!”
後面一人道:“歲月易逝,山河不老。比起天地萬物來,人确實太渺小了。”
“然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間,若不能流芳百世,亦不足複遺臭萬載哉!”
後面之人好半晌沒說出話來,最終擠出一句:“大哥胸中意氣,弟愧不能及。”
“你看,”男人憑空一指:“黃河對岸,便是中原關鑰之地,晉室渺弱,致使神州陸沉,漢人備受胡夷屠戮,是我等的過錯啊!”
“将軍,”一名微微發福的人走近:“景興來書信了。”
男人接過,閱覽之後暢快大笑,把信扔給弟弟。桓沖得下展開:“呀,恭喜大哥又兼‘都督中外諸軍事’、‘錄尚書事’,以景興口氣來看,皇上诏書不日即到。”
“是嗎?”稍胖的人正是郝隆,他笑道:“将軍得償所願了!”
原來這人是桓溫。
除去現在頂着的征西大将軍的名號,桓溫在朝中的官職是侍中兼大司馬。這兩個位置一負責皇帝的內廷議事,一負責國防要務,可說是內外兼抓。而新封的所謂“都督中外諸軍事”,比大司馬之位更重,相當于執掌全國軍事,東晉建國以來也只有“王與馬,共天下”的權臣王導擔任過;至于“錄尚書事”則更是關鍵之關鍵,從漢朝以來,凡真正總攬大權的,都必須加上錄尚書事的稱號,負審閱一切公文之責。有了這一職務,桓溫現在才可以說是真真正正的大權在握,權傾朝野了。
“這下,只怕将軍一跺腳,全國都要動三動喽!”
桓溫但笑不語。
郝隆又道:“近幾月進攻,一路所向披靡,照這樣下去,亡燕也不遠了。”
桓溫點點頭,桓沖道:“戰況順利自是喜人,但我擔心進得太快,戰線拉得過長,久之器械糧食未免成患。”
“沒關系,”桓溫邊想邊道:“我們在黃河與汶河之間挖一條河,補給直接從建康運來便是。”
“這可稱得上遠程又遠程哪,很容易被燕軍偷襲。”郝隆道。
“哼,慕容恪已死,燕國無人,他們還派得出誰來?只管放心。”
郝隆道:“我聽說慕容恪有個弟弟,叫慕容垂的,雖沒他兄長名氣響,但也十分擅于打仗。”
桓溫搖搖手:“我已查過,那個慕容垂在燕國确有幾分噱頭,但他現在正為皇帝疏遠,不足為慮。再說了,即使真正面對面碰上,我會怕了不成?”
郝隆與桓沖對視一眼:“将軍說的是。”
“太傅,現在我們該怎麽辦?晉軍已經到枋頭了,離邺城只有三百裏!”禦座上的慕容暐将告急文書一把扔擲慕容評腳下。
慕容評背負着手走來走去:“讓臣想想,讓臣想想……”
“還想,還想就沖到邺城來了!”慕容暐氣的不是別的,他氣的是前去抵擋的慕容忠、慕容厲明明打了敗仗,太傅還壓着不讓他知道。
“別急別急,咱們再派——”可足渾在一旁說着,腦子裏楞是想不出派誰去擋,最後頹然嘆一聲:“要是太原王還在,豈會讓他們欺負到門口來!”
慕容暐想四叔死了将近一年,倒是頭次聽你念及他,難得。又聯想起五叔,自己給他安了個車騎将軍的閑職,如果派他……他看一眼可足渾,母後與五叔合不來是老早就曉得的,只是如果真的不喜歡,當年又何必一定要把她的親妹長安君硬嫁給五叔呢?莫非所謂的胖打一頓再給顆糖想安撫拉攏,結果吳王非但不領情,反而冷置長安君?……唔,很有可能。
這一年他不斷旁敲側擊,漸漸把那件“巫蠱案”給猜了個大概。總體來說,先是有人告發段妃和吳王的家臣詛咒皇帝,在宮中放蠱,可足渾就把段曦妃抓了起來,要她承認或說出幕後主使。段曦妃抵死不從,受盡折磨。其間吳王受不了了,派人悄悄去探監對妻子說酷刑難忍,幹脆認了算了,一切後果他來抗。但曦妃是烈性女子,她明白這整件事只是個借口,一旦承認,連累的不單單是心愛的丈夫,更是全府數十口人性命——皇帝皇後正等着看呢——最終她一句話也沒說,生生慘死在牢內。
段氏乃鮮卑大部,當年與他們慕容氏是真刀真槍紮紮實實硬打了幾仗後才臣服的。段曦妃作為他們一族的郡主,身份高貴不說,自然也不可能受過半點兒委屈吃過丁點兒苦。當年那個誣陷的罪名,牢中那些殘酷的刑罰,她是懷着怎樣的心情忍下來,又是怎樣去遭受那一場又一場的殘毒?
廣陵絕響今安在,始知叔夜輕公侯。
嵇叔夜死的時候,輕的又豈僅僅是公侯?
“我有辦法了!”太後突然大聲道。
“娘娘快說。”慕容評這會兒是全無對策。
“吶,晉軍不是快要打到邺城來了嗎,咱們就別要了這邺城,回到龍城去,那兒是咱們發家的地方,又險山峻嶺的,諒姓桓的一時半會兒追不過去,到時咱們再好好籌劃打算,你們看怎麽樣?”
“娘娘唷,太後唷,這招兒絕,這招兒絕呀!”慕容評一拍大腿:“反正龍城本原先就是我們的都城,遷回去好呀!”
可足渾得意洋洋:“還有更好的呢。咱們再向秦國請些個救兵,要是他們能搬出人來幫咱們退敵,咱們就割些土地給他——不要因小失大嘛!”
“好好好好好,這法子好,臣馬上派使者去!”
慕容暐道:“母後,朕覺得——”
“唔?”太後與太傅一齊看過來,沒料到他還有話要說。
“母後,”皇帝斟酌着,“您的意思事,撤退?”更合适的詞應該是逃跑。
可足渾與慕容評對視一眼,慕容評道:“皇上呀,您可知那桓溫是何等厲害人物,時人謂孫仲謀、晉宣王之流亞也!”
皇帝挑挑眉。
“且不說早年的奇襲成漢,就以近兩次北伐來論,第一次把羌氏姚襄打得落花流水不得不逃往平陽,姚襄是有名的雄武聰明,如若未在桓溫手中元氣大傷,氐人怎能撿到天大便宜打敗得了他?接下來第二次伐秦,秦以舉國之力抵抗,堪堪保住長安,然而化的是何等代價!太子苻苌陣亡,丞相苻雄操勞過度死于軍中,退兵後不久皇帝苻健也病死!皇上,此等不敗之将,除非太原王重生,才抵擋得住呀!”
“四叔也是未嘗有過敗績……”皇帝半思半嘆:“可惜兩人此生再不得相逢。所謂一生不敗——又何嘗不是一種寂寞?”
兩名長輩直了眼盯他,末了可足渾道:“皇上下诏吧。”
慕容暐久久站立,可足渾張口,慕容評以眼色止住。可足渾想一回,拂了衣袖往外走:“本宮靜候皇上聖意。”
慕容評微微躬身,也跟着退了出去。
皇帝垂下目光,緩步踏上丹階,龍椅禦座,偌大冰涼。
他凝視着,猛地背身抽離,如有鬼怪在後追趕。
然而到了殿門前,又驀然停住了。
扶住門楣頓了頓,他深深嘆口氣。
回身,展紙,提筆,一點濃墨滴下,洇開。
勾成一朵梅花,獨枝,瓊骨,茕茕孑立。
半晌後大笑。爽快,在聖旨上作畫!
一個侍從探頭進來看了看,伏身,小心翼翼道:“啓禀皇上,吳王慕容垂在殿外求見。”
皇帝一扔筆,笑容未散,“宣!”
“皇上有旨,宣吳王殿下觐見——”
慕容垂振衣而進,高大身形略略一彎:“臣慕容垂參見皇上。”
“平身。”
“謝皇上。”
殿中一時陷入寂靜。慕容垂稍擡目,見着皇帝撫卷含笑之态,暗地皺眉,開口:“聽聞晉軍已至枋頭,不知皇上屬意哪位将軍迎擊。”
“迎擊?朕正要拟旨撤回龍城呢。”
“什麽?”慕容垂陡然上前一步:“撤回龍城?”
他天生有一股不怒而威之勢,熾烈迫人。霸,這個字是真适合他的,慕容暐心想,所以總是讓當皇帝的忌諱不喜吧。
還是笑,他并不答話。
慕容垂緊鎖眉頭,喉頭不住上下滾動:“臣請領兵迎戰!”
皇帝淡淡擡頭,看着他。
慕容垂毫不回避,重複道:“臣請領兵迎戰!”
“吳王知桓溫此人麽?”
“知。”
“聽過他赫赫武勳麽?”
“是的。”
“了解我們還剩多少兵力麽?”
“大概可估。”
“那麽,”皇帝柔聲道:“……吳王确定打得贏麽?”
慕容垂拱手昂頭,聲自锵锵:“定教他後悔走這一遭!”
皇帝心頭浪湧,竟似被這咄咄氣概鎮住,神色凝重起來:“朕素知吳王骁勇,然即便太原王,也未曾在戰前此般海口。”
慕容垂見他口氣松動,笑笑轉眼:“陛下放心,晉軍主力是步兵,而我們是騎兵,即使真的戰敗,也來得及跑。”
皇帝啼笑皆非:“這話倒是實在。”
慕容垂趁機道:“望皇上成全!”
“也罷,”皇帝揮揮手:“吳王既來得巧,說明世事總是有些機緣。朕便下旨撥與你五萬兵馬,不知可夠?”
慕容垂面露喜色,點頭,單膝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