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關 (9)
“謝陛下!”
長安,未央宮前殿。
“當年桓溫攻打我們秦國的時候,大軍都到灞上了,哪兒見過他燕軍一兵半卒?今日他們被打倒曉得找我們求救,我看是活該。除非向我們稱藩,不然才懶得理他們咧!”大将張蚝鼻子哼哼。
狹長眉眼的姚苌往上位者方向看了看,忖度着天王是個什麽心思。
晉朝桓溫,這四個字不啻于所有北方統治者心頭的一根刺,時不時紮一下泛疼——尤其對于秦。之前一次北伐,天王的父親苻雄心力交瘁而死;又因太子陣亡,當時的皇帝苻健不得不另立獨眼的苻生為儲,致使繼任一個殘暴之君;又正因苻生殘暴,天王兄弟為自保而宮變,才發展出如今的天王和大秦。說起來,如果沒有桓溫,那似乎也就沒有了今天坐在上位上的人?
這個世道……他冷笑,輪輪轉轉,最後卻分不清到底是誰傷害了誰,誰又成全了誰。
還有王猛……他看向對面靜立端莊的仆射大人,這種沉穩的樣子,真的很難想象當初他去灞上拜訪桓溫時滿身抓虱子的情景啊!
“姚将軍看法如何呢?”
聽到自己的名字,他肅然而出,禀道:“以臣之見,救,若退敵,可得到燕已許諾的虎牢以西之地,有利;不救,晉燕相争,我們亦可混得漁翁之利,也不虧。故而——”
旁邊傳來一陣低笑,姚苌側首望去,卻是鄧羌。
他眉一皺,竭力忽視此人。
鄧羌不管不顧,上前道:“禀天王陛下,臣認為為長遠計,理當出兵。慕容恪已死,如今燕國手握大權的是上庸王慕容評。放在以前,慕容評倒也算是員武将,可自恪死後,此人早變得嗜財如命,根本不是桓溫對手。一旦桓溫進據山東,屯駐洛邑,擊滅燕國,再具有燕的物力和兵力,到時只怕便成我之大患了!”
一席話說得姚苌無語,衆人動容。
“鄧将軍分析得很對。”王猛緩緩開口,所有人把目光調到他身上:“桓元子的兩次北伐已讓他位極人臣,如果此次再行成功,以他之性格,必會挾其餘威,鋒頭直指我國——正所謂唇亡齒寒,所以我們一定要出兵救燕。”
他又一笑:“再說,與其讓晉得逞所利,為什麽不我們自己來幹呢?燕因退溫,必定兵力大損,消耗甚巨,如若能抓準時機,到時——”
衆将的眼睛點燈籠般,一眨兩眨之後,興奮地亮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鏖戰枋頭(下)
“報告将軍,西北方向出現了秦國軍隊!”
“哦?燕軍方面有何動靜?”
“依舊高挂免戰牌。”
桓溫按劍而起,來回踱步:“秦軍來多少人馬?”
“并不太多,一至兩萬左右。”
“可探得仔細?”
“若無後續,當是此數。”
“下去吧。”
揮退斥候,他望向桓沖與郝隆。
郝隆道:“秦軍人少,不足為慮。”
桓溫點點頭:“然而他出兵的姿态,很值得琢磨。”
郝隆笑:“看來氐秦倒也有兩個人,深謀遠慮。”
桓沖瞅一眼自家兄長,見他沉思,知他憶起王景略,但笑不語。
郝隆又道:“慕容垂老是按兵不動,是不是暗中搞什麽名堂?”
“燕軍連敗之師,但總這麽耗着也不是法子,不如兵分多路向慕容垂進攻,誘他出來,一舉擊破。”桓沖想了想,“只是,我總擔心我們的糧道——”
“糧道深在我境,不必擔心。這樣,按你說的,兵分多路,探他虛實。”
“大伯父!”彼一聲豪猛粗犷,走進一名麥膚男子。
桓溫呵呵一笑:“鎮惡郎來得好,有一事囑與你辦。”
鎮惡乃桓石虔小名,他是桓溫之侄,自小勇氣過人,曾于猛虎身上拔箭;長大後更是了得,軍中一提及他名頭,對患疾者竟有怖畏愈痊之效。
向桓沖郝隆行禮,桓石虔道:“大伯父盡管吩咐。”
桓溫便将出兵之事跟他說了,他一拍胸脯:“鮮卑小兒不敢迎戰,正無趣之極,偌讓我碰見,給他好果子吃!”
“父親。”
“五叔。”
帳簾一掀,慕容令與慕容楷相偕走了進來。
慕容垂正俯身瞧一張地圖,擡眼:“怎麽樣了?”
慕容楷把連鈎戟擱置一旁,笑道:“叔父好謀劃,那晉軍已連着吃了好幾次虧,現在恐怕聽風就是雨了。”
“騎兵對于步兵最大的優勢便是速度,桓溫既然耐不住,我們就跟他耍耍。只記住一條,不要硬碰硬。”
“侄兒明白。”慕容楷應着,碰碰慕容令的肩膀:“你立了大功,還不與叔父說?”
慕容垂聞言望向兒子。
慕容令懷抱軒轅戈,淡淡一笑。這一年來,做父親的眼見兒子一身冷厲之氣悉斂,從少時的銳利輕狂漸漸轉變成穩妥內蘊的深沉如海。雖然他并不清楚是什麽促成了這種轉變,但他樂見其成:最得意的兒子長大了、成熟了,他之為父能不欣慰感嘆?
慕容楷在一旁按捺不住:“阿令已活捉段思那叛賊,等候叔父處置!”
“抓到了段思?”他驚起。
仍是慕容楷道:“不錯,一個叛賊還敢帶隊四處招搖,我們便伏擊了他那一支,這厮想跑沒跑掉。叔父要審麽?”
慕容垂立了會兒,沉吟道:“不必。”
慕容楷微愕:“叔父之意——?”
“此種反複小人,桓溫必不會信任于他,不過使喚他帶路而已,我們又何必浪費時間。”
“侄兒明白了。”他一知意,拱了拱手,馬上退出去處理事務。
慕容垂重新将目光調回地圖,金城,枋頭,金鄉……這條線路他現在閉着眼也能描繪出形狀,不知老七行到了何處?
“父親——”
猛然警醒,不意慕容令仍在原處:“還有何事。”
慕容令也把目光投向地圖,眼神略深:“各個擊破雖然有效,但只是小勝,于晉大軍無損。一旦桓溫打算強攻,不知父親何策遣敵?”
慕容垂道:“桓溫并不把我們放在眼內,好乎,壞乎?”
“敵之輕敵,自然好事。”
“今時今日,這竟也變成我們所倚賴的一點。”慕容垂似乎苦笑地:“阿令你記住,世上沒有所謂的百戰不殆,每一次勝利遠非事後看起來的那般輕易,不置其中,不知其兇險。所以,當你真的握住優勢時,不可志得意滿,不可掉以輕心;;反之,當你身處困境時,亦不可輕起放棄之念,抓住了反敗為勝的一線生機,才是真正的好漢!”
“兒子謹記父親教誨。”慕容令答,劍眉一挑,斜飛入鬓,“那麽父親,看來您已抓住了那一線生機?”
慕容垂摸着下颌:“我在——等。”
“将軍,将軍!”一名小兵沖入大帳:“骁騎将軍——阿,骠騎将軍——也在。”他咽了口唾沫。
姚苌哼一聲,他與鄧羌一左一右大馬金刀而坐,隔得十分遙遠。小兵一邊不解兩人隔這麽遠怎麽議事,一邊又想這出兵月餘兩位終于肯坐在一起了。不知怎麽搞的,兩位将軍事事意見相左,從一開始的行軍快慢杠上,到後來去不去拜訪慕容垂的各執己見,再到現在是戰是守僵持不下……唉,丞相大人怎就把倆對頭給一起派出來了呢?
“梁成,什麽事呀?”鄧羌對麾下小弟一向愛護,見他低頭不說話,以為他被姚苌的狐貍臉吓住。
“禀将軍,晉軍的大營已經空了!”
鄧羌立起眉,“你說什麽?”
“晉、晉軍撤退了——”
姚苌不緊不慢問:“晉?不是燕?”
“确實是晉。據探子報,辎重全被燒光,應該是昨夜連夜撤退的。”
鄧羌已經站起來,一腳踩在杌子上:“燕軍呢,他們在幹啥?”
“并無大動作,非常平靜。”
“哈,好玩了。”鄧羌玩味地道。
姚苌腦中快速把消息整清梳理一遍:“再探,桓溫一言不發撤軍之因。”
“是!”
梁成退下,鄧羌道:“你對這個慕容垂不好奇麽?桓溫何故退卻,他又何故不追?”
姚苌道:“我倒猜得出他幾分想法。桓溫非浪得虛名之輩,即使退卻也必有大将斷後,急沖沖追上去定讨不得好,說不定反而中招。”
“難道竟不追不成?”鄧羌道:“小心一些也就是了。”
“桓溫已退,燕國脫險,慕容垂經此一役,天下聞名。”
“咄,還沒面對面見過他哩!要真讓晉軍吃了大虧,才叫有些好手段。”
“你等着罷。我料他必有後着。”
“起來,起來!後有追兵哪甚睡覺?”桓石虔喝口大罵。
桓沖自後趕至,見着步卒滿臉疲倦憔悴容色,心中太息。
那士兵挨一記長鞭,渴睡之心被痛感驅散許多,環顧同伴們一個個強撐着站起來,神色卻是個個委頓,心中一激,叫道:“兄弟們幾天幾夜連跑了七百裏,實在跑不下去了!”
話音剛落,兜頭一鞭再次罩來。啪啪啪!接連又是數鞭。
桓石虔邊抽邊冷笑:“跑不下去?留了小命去做俘虜?我且先取了你命去!”
周圍一幹人等眼見同伴皮開肉綻,卻懾于鎮惡郎兇威,不敢上前相阻。
桓沖見狀,發聲擋了他,道:“将士們餓累已極,你有火也不能沖他們發。”
桓石虔恨聲收了鞭:“這打的什麽仗!熊老子的我正面沒跟他們比一場,就要跑了!”
他不清楚退兵的原因,桓沖卻是心中有數。慕容垂瞞過他們耳目,暗中派人奪了金鄉運河的閘子,運糧船通不過,沒飯吃自然也打不上仗了。兄長好名,自不願把失算的事傳揚出去,只是下令撤兵,搞得很多人莫名其妙。
忽略侄兒的粗口,他悠悠道:“你只知道以命相搏,須知真正做大将的,不戰而屈人之兵,方是上策。”
桓石虔掏掏耳朵。桓沖知道說了白說,不再多言,對士兵們道:“大家再挺挺,過不遠就到了我們的邊境,到時讓大夥兒休息個夠!”
士兵們一聽,這才提了些精神。
忽而馬蹄沓起,如岳撼山崩,衆皆失驚。桓沖正要派人去探,一飛馬急馳而至:“禀大人,燕軍殺過來了!”
“趕緊集陣!”桓沖暗道不妙,此刻正是士氣最低落之時,一面又吩咐道:“快去報告大司馬!”
桓石虔摩拳擦掌:“叔父,侄兒去迎迎這個慕容垂!”
“好罷,你先抵擋一陣。”桓沖點頭,喚親兵去召各路将軍,回過頭來還想囑侄兒不要輕敵,桓石虔早已拍馬而去。
月白風高,喊殺陣陣,曠地之中騎兵對步兵簡直是虎入群羊,好比那利刃破帛。
晉兵本因奔命而勞累不堪,又不知燕到底來了多少人馬,沒兩下已兵敗如山倒,個個亂竄。桓石虔掣劍而上,手起刀落砍倒大片,下人頭不過割草芥耳。衆燕騎紛紛避退,滿場殺氣迷漫之中,他到處鬼神皆嚎。
這時左右有兩人圍上,一齊大喊:“弟兄們不用慌,此人已被我們包圍,加把勁殺了他,以絕後患!”
桓石虔蔑笑:“這麽些手腳就想困住我,實在可笑!”吼一聲,略略側身一閃,轉眼一劍洞穿兩處心窩。
慘叫連連,驚得衆人膽寒,一時無有敢上者。
桓石虔仰天長笑:“不過烏合之衆爾!”
話音落處,一戟橫空刺來,桓石虔揮劍相迎,當地一聲,火光迸現。鎮惡郎但覺右臂發麻,心喜遇到對手,忙擡頭望去。
只見一年輕将領,頭戴雙鹖冠,身穿雙重襦,外披褐色铠甲。手持長戟,當胸峙立,真真是銳目含光,爍然有神。
“汝是何人?”
“前鋒慕容楷。”青年應着,“閣下身手不凡,願讨教一二。”
“正合吾意。”桓石虔雙手一抖,三朵劍花刷開,分襲慕容楷頭、胸、腹三路。慕容楷不敢大意,起手掄出一個戟圈,劍花瞬間消失無形。桓石虔叫一聲好,臂一翻又是九朵緊罩而上,慕容楷從容不迫,一一擋開。
外圍聚了一圈人,其間有兩三個想上前搞搞偷襲,均被桓石虔一招結果了性命。于是全在慕容楷的喝令下不許插手,充當起了活背景。
金鐵交鳴,嗡嗡不斷。
桓石虔越打越起勁,嘯聲一揚化開慕容楷的四個戟圈,直取他右臂!
衆人齊呼。
慕容楷不想他破了自己招數,肘未及縮,眼看劍已貼近跟前!
叮!白光閃起,斜地裏探出一物,生生将他的劍外帶開去。
“好,好本事!”桓石虔轉動虎口,刺痛感絲絲傳上,“莫非是慕容……将軍麽?”
他本想問是否慕容垂,但眼前人年紀明顯不對。
軒轅戈和它的主人一起轉向他。
如果說前一個可稱英氣逼人的話,那麽這後一個就是氣魄過人。桓石虔拱拱手:“龍亢桓鎮惡。尊駕怎麽稱呼?”
“區區慕容令。”
“慕容令——”他爽快大笑:“請!”
此番三人混戰一處,外人看來是團光閃閃,身影交織,你進我退,眼花缭亂。
桓石虔将一柄鋼劍舞得密不透風,慕容令與慕容楷始終攻不進去。慕容令心忖得找到他罩門才行,矮身長入,雙手連轉,但見短戈套在了長戈之上,陡地鋒長半丈!
桓石虔大吃一驚,劍幕被破開,慕容楷抓住時機,一戟掃來。
桓石虔好生了得,生死之間劍吐龍吟,沉力反轉竟把他的連鈎戟壓住,随後往上一吸一提,恰恰用其擋住劈空而來的軒轅戈!
眨眼之間,戈戟争鳴,兩子各退數步。
桓石虔欺身而上,一劍直指慕容楷,慕容楷一驚,忙不疊提馬讓開。誰知鎮惡郎這招只是虛招,劍收人閃,一晃去得遠了。
兩子微愕,并不窮追,半晌相視而笑。
晉軍半戰半退,戰的大部分玩了命,退的好容易逃出十幾裏,猛然前頭一聲鑼響,一陣箭雨密密襲來,星星點點的火箭,就像老天下火雨。
“中埋伏了!”
“被包圍了!”
“救命啊——”
手中的刀劍被人血泡成深紅,盔甲上濺滿了血漬,鼻中聞到燒着的人肉焦味。
晉兵幾乎精神崩潰,一顆心死了活,活了死,不知還要受多少刺激。
“不好了,大人被抓去了!”誰叫。
“快追!
“阿呀!”
“大人——”
一陣豪邁而激昂的笑聲,來者一矛挑落桓沖手中雙劍,示意左右将人擒住。他神情憔悴,雙目布滿紅絲,顯見多日未曾好好歇息,但眼中光芒凜然:“桓大人,對不住了。”
桓沖一看:“是你!那個帶頭偷襲我們金鄉運河的人!”
“咦,大人識得本王?”
“怎不認識!範陽王慕容德——”狼狽歸狼狽,桓沖竭力挺直身軀:“你這個埋伏設得不錯呀。”
“過獎過獎。”慕容德哈哈笑着,臉上卻沒一點謙虛的意思,“本王素聞令兄雄姿風氣,虎視江東,這種時刻怎不見人影?”
“呵,我兄長何等人物,豈會在此束手就擒。”
“原來桓大人是頂了大司馬的缺……唉,想不到啊想不到,以前聽說桓司馬喪禮中手刃殺父仇人,連屠三兇,何等快意,卻不想——”
“卻不想實際是一個只顧逃命、棄弟棄卒之人?”
桓沖驚怔回頭,不敢置信的大叫:“大哥!”
前方出現之人,其聲也,聲重九臯動;其形也,須作猬毛嵥。
慕容德心下贊嘆一聲,抱了拳:“想來對面就是桓大司馬。”
桓溫颔首:“貴兄弟令桓某受教不少。”
“不敢——”他話未說完,桓沖搶道:“大哥,你為什麽回來?”
桓溫并不答他,對慕容德道:“吳王何不現身?你們跟在我們後面跟了這麽久,事事落入他囊中,再不出來不顯得小器!”
“哈哈哈,承蒙大将軍看重。”
前後皆被燕兵所圍,桓溫毫不理睬,只上下端詳着領兵仗而來、衣盔鮮明、威風凜凜的慕容垂。
“慕容玄恭未能等到與桓某一戰便已仙去,桓某生平恨之。今見其弟,足慰吾憾。”
慕容垂意外,随即有些黯然:“比之太原王,垂遠之弗如。”
“何必言輕。”桓溫揚揚手,“桓某自認當世能與吾敵手的寥寥可數……如今看來,鮮卑慕容氏卧虎藏龍,桓某失之驕矜……出來,吾與汝一戰決矣!”
“諾!”
長劍與長矛絞戰一處,雙方士兵先是鼓噪着,随後也纏殺起來。
血腥味漸漸彌漫,越來越重。
步兵在單人相對作戰力上絕對不是騎兵的對手,然而他們已經殺紅了眼,他們明白既然回來,就已退無可退,他們崇敬的桓大司馬就在他們身邊,他們不再畏懼死亡。
這時,從北面亂哄哄湧來一隊步兵,桓溫定睛一看,領頭的赫然是桓石虔。
他大喜,叫道:“鎮惡郎,趕快去營救你伯父!”
将近千人的突然殺入,使燕軍遲疑了一陣,他們一時搞不清楚是怎麽回事。慕容垂也感到奇怪,難道被反包圍了?他逮空朝慕容德做了個手勢,慕容德馬上明白,叫士兵們由攻擊改為防守姿态。
殊不知桓石虔只是剛從慕容令與慕容楷那邊撤出來,遇上完全屬碰巧而已。他一見桓沖竟被敵人擒住,哇哇大叫,不顧那如潮水湧來一波又一波層層疊疊的燕國騎兵,直鎖伯父而去。須臾之間慕容德就見一猛将到了自己眼前,他喝一聲,雙刃矛襲卷而上。
“熊老子的,都欺負我劍短不成?”桓石虔咒罵一聲,氣沖牛鬥,猛砍猛殺,乒乒乓乓,交戈聲火星影令旁人不住咋舌。
桓溫等了一陣,見他還沒把人救出來,高呼:“平日勇氣到哪去了,令救尊長不得乎?!”
桓石虔一聽,眼一紅,一劍而下,一名燕騎竟被從頭至腿活活劈為兩瓣!
饒是慕容德見慣場面,也有些惡心。
桓石虔趁一衆遲疑處,一鼓作氣,馳驅沖殺,終于将桓沖搶到自己馬上。
桓溫見狀,不須喘氣:“撤!”
接下來又是一番好殺,晉軍以折損将近三分之二的代價,趁黑終于逃了出去。
“五哥,真的就這樣放他們走了?”
“……哈,是呀。”
“我不明白,桓溫是晉第一名将,又大權在握,你不怕他卷土重來,一雪今日之恥?”
“你我俱在,何必懼之。”
“但是——”
“經此一役,桓溫北伐之心想來消竭不少,何況晉廷本不贊成北伐。不能以軍功來助桓氏雄心,那便只有對內。你猜……司馬氏會不會下臺呢?”
“阿——五哥!”
“況乎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你以為秦軍在我們後面是吃素的?”
“哼,說到這個我就氣,我們一路打下來,他們跟着撿晉軍丢棄的軍備物資倒是撿了不少!”
“姚苌是只狐貍,我們放了桓溫,他放不放,還是個未知數哩。”
“啧啧啧,我有些可憐起晉軍來了。”
一陣沉默後。
“五哥。”
“唔?”
“……我覺得,你放了桓溫,其實是因為四哥,對不對?”
“……”
“因為他那句‘生平恨之’——”
“人重之我,我以重之。”
作者有話要說:
☆、犒賞之争
枋頭之戰,桓溫最終帶了萬餘人從燕軍手裏逃脫,爾後碰到秦軍,又損十之七八,最後僅剩三四千人從鬼門關裏逃了出來,終于返回建康。
吳王慕容垂從襄邑前線凱旋而回,聲望益振,邺城百姓夾道歡迎,獻花滿車,擲果盈籃,風頭一時無兩。旋而向朝廷奏請道:“所募将士忘身立效,衆騎椎鋒陷陣,應蒙殊賞。”豈料太傅慕容評将疏擱置,竟不予理睬。慕容垂接連數請,甚至與上庸王在朝廷上發生争執,雙方怨隙愈深。
“母後,吳王為國卻敵,将士辛勞,犒賞理所應當,為何不肯準奏呢?”
此處紅蓼花開,白荻穗映,朵雲輕飏,鴛鴦華麗。不識之人多以為到了蘆荻江邊,煙草渚際,豈知此乃一人造澤塗,位于楸梓坊內,別稱“楚雲澤”。
可足渾将一盆牡丹輕嗅,聞言笑看兒子一眼:“大臣在殿上争吵,掃了你皇帝的面子了?”
兩、三只黃鹄飛來,落于淺水處游蕩嬉戲。慕容暐随手拾起一枚石子抛去,黃鹄受驚,兩翅奮擊,雙足交替踩水,淩空飛起,至不遠處落下。一會兒見四周安靜,又放松了警戒,轉頸斂翼休息起來。
慕容暐笑笑:“俗語說,棄燕雀之小志,慕鴻鹄以高翔。朕看這鴻鹄也飛不了多遠。”
可足渾頓了一頓,從花上直起身來,慢慢道:“皇帝這話是什麽意思,怪本宮鉗制了你麽?”
“母後何出此言。”皇帝依舊是笑的,神态也依舊如常慵懶:“母後從心底疼愛兒子,兒子怎會不知。不過——為何朕從未見過吳王關于請賞的奏折?是太傅扣留了嗎?”
“這個你不用怪他,是我的意思。”
“您的意思?”慕容暐心中嘆氣,是三叔轉達給您的意思吧?
可足渾道:“你不明白。那吳王一向與我們作對,此次打了勝仗固然可喜,但卻以此要挾朝廷去賞他那些部下,呵,他倒想得好,也想得妙!從國庫出銀子去幫他賣人情,以後他那些手下還認誰?還知不知道他們的大司馬叫什麽名字?!”
“但有功不賞,兵不存恤,以後誰還肯為國家賣命?母後,無論怎樣,他們是從刀口上舔血歸來,是拿命搏來的榮耀啊!”
可足渾冷笑:“當兵本來就幹的這一行,要不平日我們養着他們做什麽?此事毋須多言。”
皇帝停了停:“讓鳳皇以大司馬之名巡視三軍,慰勞他們,母後覺得如何?”
“這個——”一聽涉及到鳳皇,可足渾猶豫起來。
“母後,鳳皇雖在大司馬之位,掌全國兵馬,但僅憑一個名頭是遠遠征服不了萬千将士之心的。在軍隊裏,威望比這個位置本身更加重要。然而,要博得威望,靠什麽?靠軍功,靠一場又一場的勝利。”他淡淡說着,而可足渾的眉頭卻越蹙越深。“您又舍不得讓他上戰場磨煉——”
“他還小,才十歲!”
“那,就讓他作出體恤的姿态可好?起碼給士兵們一點好印象。”
可足渾動搖了,剛要點頭,慕容評忽爾現身:“太後娘娘,萬萬不可!”
皇帝橫眉,慕容評從楊柳樹叢後走過來,捧着笑道:“陛下請息怒。臣說這話是有道理的。”
“說來聽聽。”
慕容評湊過頭,神秘兮兮道:“臣前日聽一相士言,吳王乃騰龍之相,必不肯久居人下,将來定有異心!”
可足渾變了顏色:“你、你聽誰說的?一派胡言!”
“太後,這種事情豈可亂說?您想想,昔太原王如此功高,先皇不曾防,卻單單防着吳王,說不定是早聽過此類說法,隐而不宣罷了。”
“這個——”可足渾回顧種種,覺得有幾分道理。
“您如今要是給他表功嘉賞,不就是助長他實力麽!為将來計,确實萬萬不可呀。”
皇帝道:“僅僅聽一些不知哪兒冒出來的半仙之言,豈非可笑。國家是國家,吳王是吳王,現在士卒們是在為國家打仗,不是在幫吳王造反!況且——”
“夠了皇帝!”可足渾鐵青着臉:“今日賞了三軍就相當于賞了吳王,就是助他威望,太傅說得有理。”
皇帝沉默。
慕容評見氣氛僵凍,立刻對皇帝道:“陛下,您要臣幫您找的東西,臣已經找到了。”
這句話像魔咒,皇帝的臉色緩和起來:“是嗎。”
可足渾忍不住問:“什麽東西?”
皇帝看她一眼,慕容評代答:“沒什麽,只是一樣小禮物。陛下,臣已囑人将其送至木蘭坊,陛下如果想去看——”
“朕現在就去。”慕容暐馬上答,邁步走開。
可足渾望他背影,悵惘道:“兒大不由娘。想他小時候多聽話。”
“太後過慮了。陛下漸大,總會有他自己看法,我們幫助他做好正确選擇就對了。”
“你說的那個相士的話,是真的?”
慕容評道:“太後應該相信臣。”
可足渾微微別轉面孔,去看澤湖景色:“你該承認,若非吳王,今日你我便不可能站在此處,欣賞這秀美之景了。”
“太後切不可被外間傳聞所惑,那都是誇大了的。燕國能者幾多,善戰之将豈知吳王一個?沒他也會有旁人。倒是騰龍之說……太後要仔細考慮。”
可足渾怔一怔:“以他之身份功勳,只給他一個二流親王的位置,且權削祿減,還待如何?”
“您深想想。”
“污之以名,欺之以罪?”
“您再深想想。”
“那便是——”可足渾悚然住口:“難不成你想——”
“不是我想,是臣想,是臣為大燕社稷、江山國祚想,為皇帝陛下為千秋萬代想,娘娘,只要您——”
“等等等等!”可足渾疊聲阻道:“這、這事須從長計議。”
她被他的提議驚住了,毫無思想準備。
慕容評看出她的慌亂,停了停,加重語氣道:“太後,整件事您要從長遠看。昔湯放桀,武王伐纣,均是以下犯上,于傳有之,太後為一國之母,若辨之不早,于國計民生無益矣!”
“但是先皇在時,也未曾有此主意。你們畢竟是兄弟……”
“先皇韬略經時,又有太原王輔佐,自不慮耳。今兩位歸虛,陛下又留心禮樂,好涉游畋,未能竭力專治;臣勉力所為,動多掣肘——”
可足渾掩口而笑:“太傅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還‘動多掣肘’?”
慕容評臉微紅,察自己說得太過,略一咳嗽,續道:“為大燕計,望太後明悉!”
數步遠的綠柳外,一道纖細身影悄悄離去。
“咦,這不是雙成嗎?要出宮去了?”木蘭坊外,慕容暐叫住匆匆而過的蘭族郡主。
雙成斂衽行禮:“臣女見過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平身。”慕容暐虛扶一把:“幾時進來的?”
“辰時。”瞧到他手頭的一個花梨木狹長匣子,“看皇上滿臉喜色,得到好寶貝了罷。”
“是呀,”慕容暐樂呵呵地,順手彈匣殼一下:“走,到前面給你看看。”
雙成略有遲疑。
“怎麽了?”
“沒事。”她揚起笑:“皇上有興致,雙成自當奉陪。”
慕容暐十分開心:“也就碰了你,別人朕還不給他看呢。”
“是嗎?”
兩人邊說話邊走進一道回廊,在欄前坐下,吩咐宮侍們走得遠遠的,慕容暐鄭重把匣子打開,取出一卷畫軸。
“诶,金霄?”蘭雙成一見畫中人,訝道。
慕容暐含笑:“看仔細喽。”
畫中女子着素色宮裝,臉若銀盤眸如杏水,額頭光潔飽滿,神若清秋月華。
她把目光移向左下角,看到年號,省悟過來:“段曦妃!”
“怎麽樣,沒想到朕真的弄到她畫像了吧?”
雙成道:“人人都說金霄跟她姑母長得一樣,您偏不信。這會子可信了罷。”
慕容暐搖頭:“不,她兩個是不一樣的。”
“不說十分相似,這七、八分總差不離。”
“不,朕見過段金霄,美貌是美貌,但恁覺得不該是那個樣子;今日見了畫像,又覺得正該是這個樣子。”
“您把我弄糊塗了。兩個樣子明明一樣,何來這個樣子那個樣子?”
“氣質不同,”慕容暐唇角上揚,“只可意會,不可言傳也。”
說完他收畫入匣:“好了,朕走了。不必送。”
一衆宮人急急跟上去。
雙成再次行禮,暗道皇帝對于段曦妃真是有股特別的執着。
轉個身再次往宮門走去,她要趕緊回府把所聽之事告訴父親,再讓他通知吳王……唉,總得讓吳王有所準備才好。
鳳皇練完劍,習完字,到太後處請完安,回到自己殿中,在随從服侍下換衣用膳,榻上小憩了一會兒之後,發現一個人影背對着他,趴着青瓷缸邊緣往裏看。
他眨了眨眼,一時間呼吸也忘了。
那人對着缸裏面養的生物無言了很久,最後小聲咕哝了句什麽,回過頭來發現他正直盯他,吓了一跳:“嚯,你醒啦?”
鳳皇繼續狠盯。
烏龜左瞟右瞟:“你——把它放了吧。”
“它?”鳳皇開尊口,語調裏似乎壓着憤怒:“缸裏那只烏龜?”
“是啊。就這麽一缸清水養着,它沒什麽吃的,只好睡覺,已經睡了很久了。”
“會死?”
“唔……那倒不會。不過總要吃些東西才好。”
“你知道它睡了多久麽?”
“大概總有一年了吧。”
鳳皇嗤一聲:“上次你什麽時候離開,它就睡了多久。”
“上次?”烏龜想了想:“上次不就是我救你們幾個小鬼那次?”
“對,整整一年又五個月!”
“啊,是挺長了。”烏龜笑,搔頭:“難怪你長了這麽多,像個小小少年,我剛才差點都不敢認了。”
“哼,難為你還記得我。”
烏龜聽着覺得怎麽冷飕飕的,死活只是端笑:“我這不是來看你了嘛。”
“不敢當。”鳳皇坐起身,習慣性想張口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