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關 (10)
人上來打理,到了嘴邊又止住,拾起外衣自己披上。
烏龜道:“以往來都高高興興的,今兒這是怎麽了?”
鳳皇洩了氣,體會到什麽是對牛彈琴,“你上次傷哪兒了?讓我瞧瞧。”
烏龜聽他語氣放緩,倒是會裝:“唉,我知道你剛剛是怪我許久沒來——不過也不能全怨我,不就是為了治傷嘛。”
鳳皇聞言面色一緊,上來扒他衣服:“我就說傷得狠,七哥他們總說不會有事。”
一年前他們拼命脫險後,只敢把事情告訴長安君。長安君沒放過那幾個混混,查明蹤跡派了人把三人抓來一頓好打。五兄弟追問烏龜的情況,老大一口咬定說挨了兩刀,之後跟鬼似的不見了;另兩人供詞一致,并異口同聲保證烏龜沒死,只是平空消失了——在屍體找不着、活人又一直不出現的情況下,混混三人組只好在牢裏呆着,不久因受刑不住先後死去。
“其實我不想要他們的命,”鳳皇道:“他們死了,要找到你就更不可能了。”
“我不會死的。”烏龜抓住他手,不讓他掀自己衣襟:“我說過我是妖——呃,神仙嘛!”
“只有這樣想,我心裏才會安穩些。”鳳皇低低道,“我不能跟母後說,不能跟皇帝哥哥說,也不能跟其他人說,于是只好去銅雀臺,只好養這只烏龜,只好……”
“對不起,讓你擔心了。”他擁抱他,想借此制止眼睛繼續濕潤,“怎麽說,我也該跟你通個信的。”
“以後記得就好。”鳳皇吸吸鼻子,放松了身體,噙着笑回抱他一下。
陽光很暖。風很輕。雲很淡。
心間很柔軟。
“鳳皇。”外頭傳來一聲喚。
鳳皇一聽:“不好,四哥來了。”
“慕容溫?”烏龜有些印象。
“是啊,自打我當了大司馬,他就特別喜歡過來考我的功課。”鳳皇匆匆解釋,下榻:“我到外邊去,你暫且躲在簾幕後,別讓他發現了,不然他又要問東問西的。”
“好。”
趿了鞋,才轉出花屏,慕容溫已經一腳踏進門檻:“怎麽搞的,宮侍們都待在外面?”
“我午睡時喜歡靜一些。”侍女魚貫而入,一人捧漱口杯,一人端漱口盆,一人上來給他系衣服帶子,一人幫他梳整頭發。
“這都過秋了,你還午睡?”發話的是慕容泓。
鳳皇看見他跟慕容鳳:“你兩怎麽也來了。”
慕容鳳笑道:“父親進宮議事,我就跟來找你玩兒。沒想到在鳴鶴堂看見七王爺跟四王爺比試,哎,七王爺武藝進步不少呢!”
慕容溫點頭:“七弟功夫近來确實進展神速,可喜可賀。”
“什麽時候打得過你?”并未沾沾自喜,慕容泓悶聲問。
慕容溫笑:“假以時日,待胸臂力量趨于成熟,到時四哥就不是你對手啦。”
慕容鳳又笑:“鳳皇練劍也練得格外勤快——”
“鮮卑尚武,自是如此。”鳳皇瞥他一眼,漫不經心道:“聽說你選了長槍作兵器,不知跟七哥過得上幾招。”
慕容鳳原本想撺掇着看看鳳皇劍法,如今被這麽反過來一噎,還沒答話,那邊慕容泓道:“你們不過剛學起來,我可不奉陪喂招。”
“七哥錯了,”鳳皇輕笑,“我确實未曾研習多久,但道翔不一樣,宜都王在他五歲時候就請了武師的。”
慕容泓眼神閃了閃,剛哼一聲,慕容溫哈哈笑道:“一說還真巧,你們幾個怎地都突然熱衷起武藝來?一個磨着太後要練劍,一個整天整夜在鳴鶴堂刺矛,一個讓宜都王招來邺城名匠打造了一把據說是刃血不沾的飛鳳槍……吶,你們是不是暗地裏作什麽約定了?”
幾人聞言對視一眼,又迅速別轉開去。鳳皇視線不着痕跡的掃過簾幕,道:“四哥不是說做大司馬要很強才行麽?這并不算什麽。”
慕容溫靜靜聽着,一一端詳三人神色:本來只是随口一問,現在看來似乎另有隐情。
他轉向慕容泓:“七弟呢?以前紮個馬步都不耐煩的人,如今卻肯寅時即起半句不言苦?”
慕容泓的臉一下子繃緊,眸中流轉說不出的複雜,讓慕容溫差點以為看花了眼。然而等他眨眨再想看個仔細時,那眼神依舊只是平日慣有的倔傲:“等我打敗四哥時,也許就輪到四哥寅時起覺了。”
“你這小子!”慕容溫哭笑不得:“四哥沒得罪你吧!”
慕容鳳輕輕巧巧插過來一句:“四王爺,我們只是覺得自己應該變強而已,我們不能總是等着別人來保護,對嗎?”
慕容溫微愕:“是啊。看來你們都長大了——”
“那當然。”鳳皇道:“我還知道慕容楷要跟蘭雙成結親了呢。”
慕容鳳訝道:“耶?我聽說的明明是慕容令大堂兄欲與丁家推羅姐姐結親呀!”
兩人一同看向慕容溫。
慕容溫微笑:“吳王府确實喜事近了,前兩日吳王上的折子裏請的,言丁氏女乃已故部将之女雲雲;至于鳳皇說的那樁麽,亦是吳王以叔父之名替為向蘭老爺子提出,不過女方還沒回複就是。”
“我看兩樁都不錯,雙方都是熟人,又自小長到大。”慕容鳳道。
慕容溫好笑:“瞧這副老氣橫秋樣兒!”
此時一侍從進入:“禀樂浪王殿下,陛下有請。”
慕容溫叮囑兩句,聽召而去。
鳳皇吐一口氣,按不住的好心情,扭頭又朝簾幕看一眼,再轉回來:“兩位不去練矛練槍?”
慕容鳳覺出絲古怪,也往後廳方向瞧,“我怎麽覺得中山王在迫不及待的趕客呀?”
慕容泓走到門口的身影停住。
鳳皇撫着額頭,以無比沉重語氣道:“你可聞四哥走時說的話,讓我把該做的做好!我可真沒時間。”邊說邊往書案走去。
慕容鳳嘴角弧度勾大:“好罷,既然如此,今天看來不宜打擾。我們走了。”
咯嗒,殿門被最後退出的婢女輕輕合上。
“出來吧!”
烏龜笑着:“何必讓他們走,又不是沒見過。”
“我喜歡。”鳳皇撇唇:“你想見他們?”
“無所謂。”烏龜聳聳肩:“不過看到你們都好,心裏很高興。”
鳳皇知道他指上次脫險之事,笑一聲,讓他在案旁坐下。
“這些書都是要看的麽?”
“是呀,”鳳皇拿起最上面一冊:“太史公的《史記》,差不多到最後了,武帝本紀這裏。”
烏龜順手抄起:“‘韓嫣,字王孫,弓高侯頹當之孫也。武帝為膠東王時,嫣與上學書相愛’——相愛是幹什麽?”
“結親吧?”鳳皇側頭想一想:“像慕容楷與蘭雙成,兩個人很好那種。”
“哦。”烏龜懂了,往下念:“‘始時,嫣常與上共卧起’……我知道了,一起睡覺!成親後一男一女睡在一張床上……這就是相愛了?”
“可是,”鳳皇蹙眉:“韓嫣應該是個男的呀,漢武帝也是男的,這個……”
兩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頭黑線,不解,遂跳過,只是短短數行,烏龜很快讀完了:“啊,是個不好的結局呢:皇太後要賜死他,皇帝求情不允,最後竟死了——皇帝不是最大的嗎?”
鳳皇搖搖頭,盯着“上為謝,終不得。嫣遂死”九個字許久,緩緩将書阖上:“別管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了,來看看你的棋藝現在怎麽樣。”
烏龜欣然允諾。兩人擺好陣勢,窗戶一響,探出一張臉來:“呵呵,我就知道鳳皇你肯定有事!”
兩人一愕擡頭,卻是去而複返的慕容鳳,後面跟着慕容泓。
作者有話要說:
☆、大喜之日
“來來來,喝口茶歇會兒,苦着張臉作甚麽,活像別人欠了你八百萬兩銀子似的。”老婆婆遞上一只碗。
來人神情迷離,恍恍惚惚接了,聽她一說,猛然驚醒道:“大娘你真是明白人吶,确實有人欠了我銀子不還吶!”
老婆婆瞅着他喝茶潤喉,木木的臉上紋絲不動:“過了橋就全忘啦。”
“不,我不甘心!”那人一口仰盡,身體不由自主往前飄,卻仍努力扭頭大叫。
“不要不甘心诶,大不了老婆子幫你記着,讓你下輩子欠他八百萬兩好了。”
老婆婆嘿嘿嘿嘿笑。
烏龜縮了縮腦袋,潛回水中。
孟婆此刻讓人不寒而栗的笑,讓他聯想到慕容鳳;而前面魂魄那個仿佛被人欠了八百萬兩銀子沒還的表情,頗像當時在窗戶後現身的慕容泓。
阿呀呀,人類果然是人類呀,小孩子也不好對付。
想睡覺了。搖頭,不行,不行,鳳皇怪自己去得少,可不能睡,眼皮一耷說不定又是一年半載。試着吐個泡,一個圓圓的黑黑的泛着柔和如珍珠般色澤的透明珠體冒了出來出來……他眼睛一亮,頂一下,泡泡在水中翻滾,看來自己的法力比之前又有所回複了呢,他想。
玩了一會兒甚覺無趣,心想還不如去找鳳皇玩,這麽一念之間,霍然已至一處喧鬧之地。
意料之中的疼痛意外的比往常減輕許多,他捶捶腿腳站起來,發現自己身處一座假山之後。
到處都是紅色。紅彤彤的紗燈,紅彤彤的挂綢,紅彤彤的窗花,連來來往往接去送迎的奴婢仆從們腰間也搭了根紅彤彤的绫帶。他饒有興味的打量着,不時有人擡着打了紅色禮結的箱子籠子在一個管家模樣的指揮下往一處趕,正面敞開呼喝喊酒人語鼎沸之地,鋪陳無數筵席,顯然正大宴賓客。
放長目力,他看見了穿一身鮮紅衣裳最為醒目的那個——慕容令。每到一桌,所有人皆向他敬酒,鮮卑民族畢竟豪爽,也不顧忌他府君身份,輪流而上,竟似不把他放倒便不罷休的模樣。
這是在……成親?他恍悟,不由想新郎見着了,不知新娘子又是什麽樣子呢。
霎時便到了另一處。烏龜又驚又喜:在人間也可以使用法力了?
透視,他趕忙在心裏念咒。嗚哩哇啦一陣,面前牆還是牆,窗還是窗。
再試。牆沒變成窗,窗也沒變成牆。
三試。咔,窗有動靜了,他趕緊趴下。
一支藕臂伸出,原來是一個小丫頭支起窗子,回頭盈盈對屋裏人笑道:“現在還靜,先透透氣好啦。”
房內紅燭搖搖,喜帳幢幢。新婦蓋着羅帕端坐喜床之上,似漾出甜蜜而羞澀的幽香。
“推羅姐姐,要把香熏上麽?”小丫頭問。
“嗯。”
“那天大府君還問我們房裏燃的什麽香呢,說有種寧谧淡雅的味道。”小丫頭話多,手頭也不閑着,将青銅爐中的香印點着:“姐姐果真是妙人兒,連大府君喜歡什麽香味都曉得一清二楚。”
推羅并不答話。
小丫頭又逗趣兒道:“阿梧願姐姐和大府君從此以後,年年歲歲,共同歡樂。”
羅帕抖了抖,半晌,細細的聲音傳出:“要是堆紫在——”
“要是堆紫姐姐在,必然也跟阿梧一樣替姐姐高興呢!”
“是嗎?”停滞片刻,羅帕後的人道:“阿梧以後一定要找個喜歡自己的人成親哪。”
阿梧疑惑:“大府君不是很喜歡姐姐麽?”
“……”
“姐姐不相信?大府君為人姐姐應該最清楚才是,他如果不是心甘情願答應這門親事,阿梧相信誰也勉強不了他。”
“娶一個人并不代表他就喜歡這個人哪。”
“可是,既然他決定娶您,不管怎麽樣,起碼說明他有一份想和您在一起的心意呀。”
推羅一頓。
“姐姐?”
推羅招手示意她到身邊:“謝謝你,阿梧。”她握住她手,語音依舊柔顫,然而卻多了一絲堅定:“最艱難時刻已經捱過,我們應該一起努力,何必再回首糾纏,是不是。”
“你要挑他的錯,那就先看我有什麽錯好了!”一個刻意壓低然激烈的聲音揚起。
烏龜身形一閃,廊前陰影下,四道影子僵持。
“這是什麽日子,不要胡鬧!”是慕容垂。
長安君把慕容麟攏在身後,尖銳而憤恨道:“王爺寵哪房愛哪室,妾無力阻止;但都是一樣的孩子,您厚此薄彼,恕妾不能容許。”
慕容垂哂笑:“不能容許,又待怎樣?”
烏龜聽了微微皺眉,為着慕容垂如此輕蔑的口氣。
果然,長安君越發怨怼:“妾是堂堂正正的吳王妃,內庭家事自認還屬妾之份內,王爺不把臣妾放在眼內——”
慕容垂不等她說完,“賀麟,你過來。”
九歲的男孩沉默,然後,一根根掰開母親執意阻擋的手指,擡頭,目光越過咫尺的慕容農,停駐到父親身上。
月光皎潔。
父親的眸子裏閃着冷粹的光,純淨堅定,充滿力量。父親,自他懂事之日起,給予他最大痛苦的,就是父親。或者說,是父親的冷漠。
但不應該是這樣的。如果說驕縱無識的慕容寶都可以得到慈祥寵愛,他的父親,他崇拜且敬愛的父親,為什麽偏偏不喜歡他?
他極力回想着往事裏最細微的東西,旁支末節也并不錯過,他的父親,是從何時開始,哪一個清晨,或哪一個傍晚,開始對他的出現皺起眉頭?
“惡奴的朱龍馬從不讓別人乘,府中所有人都知道,你為何偏要去惹?”慕容垂臉色森然,“還讓它沖出欄廄,使賓客受驚。今個是你大哥的大日子,如此不成局面!”
樹影婆娑,罩在慕容麟臉上,一片明暗不定的陰影:“我沒想去惹朱龍,我只是看中了它旁邊剛送來的那匹白馬。”
“白馬?野馬未馴,憑你小小年紀,如何制伏得了它?就算驚擾賓客事小,惡奴将你從馬蹄下救起,你卻一而再再而三上前,致使你二哥受傷,不是任性胡為又是什麽!”
慕容農捂着左臂,臂上一大片擦傷,剛由醫士包過,火辣辣的疼:“父親,賀麟還小,算了。”
他臉上沒有惱火,也沒有憤怒,只是微笑。慕容麟最讨厭這種自以為是的表情,淡定優雅?他冷笑,不,是視若無睹,無論別人贊美還是厭惡,他親愛的二哥都不屑一顧。救他,不過不讓外人看了吳王府的笑話去罷了。
“你笑什麽?”吳王皺眉。
長安君挺身重新把慕容麟擋在身後:“賀麟要匹白馬而已,雖然讓惡奴受了傷……但畢竟無有大礙,妾會請太醫來看他,開最好的藥,王爺何必發這麽大的火?”
“王妃,正因你溺愛,才致他心性無常。”
慕容麟咬唇。呵,心性無常。
“賀麟是個乖孩子,你不喜歡,就算所有人都不喜歡,還有我喜歡!”
這副如母雞保護小雞般的姿态,慕容麟後來想,也許就是他為什麽半途回邺城的原因。
烏龜以前從不曉得鳳皇的床原本這般華麗。床體巨大,髹漆彩繪,矮矮的床欄上镂雕着飛舞的丹鳳,鳳目鑲嵌寶石;低垂的床帳金絲錦繡,流蘇滟滟。床尾有一依靠用的半圓形憑幾,上面擺着一個小小銀制燭臺,燃一支蜜燭。
手下感覺柔軟已極,讓人忍不住想一頭窩進去再不起來。重重疊疊的衾被中,一張雪白小臉瑩然生光。
“吵醒你了?”他悄聲道。
鳳皇顯然沒有從覺中完全清醒,他揉揉蒙胧迷茫的雙眼:“烏龜?”
“噓,帳外有人呢。”他指那些服侍的侍女。
鳳皇點點頭:“什麽時辰了?”
“戌時末,”烏龜算算:“你睡這麽早哇?”
“是你太會挑時候。”
簾外聽到動靜,一侍女試探性地問:“殿下?”
“沒事。”鳳皇應着:“沒本王命令不要到內殿來,吵着本王入睡。”
“是。”悉悉窣窣的裙裾聲,鳳皇朝烏龜眨眨眼。
“嘿,今天是慕容令的大喜之日,你去過沒有?”
“沒。”鳳皇停一停,“你去了?”
“唔,剛從那邊過來,順便看了一出好戲,挺熱鬧的。”
鳳皇應一聲,把頭發撩到肩後。
他分發像海藻,烏龜想,邊道:“我帶你過去玩玩?”
鳳皇笑:“怎麽過去?”
“呵呵呵,現在我好歹可以用那麽一點點法術了,怎麽來就怎麽去。”
“好罷,你試試。”鳳皇半支起颔,笑眯眯的,不過一看便知是副不信的樣子。
烏龜爬過去,抓住他手:“別松了——”
才要念咒,鳳皇道:“等等!”
“怎麽了?”
鳳皇從床下撈了雙鞋穿上,又搭一件半長袖衣:“好了。”
烏龜上下一瞧:“頭發要不要梳一梳?”
披散着雖然更加好看,但出門禮儀他還是大概了解那麽一點點的。
“我不會绾頭發呀。”鳳皇吐吐舌。
叫侍女顯然不太好,烏龜很欠扁的笑,從帳上扯下一根金色流蘇:“我幫你紮。”
摸一摸,果然光滑如絲。心滿意足後,三下兩下把一大把頭發攏在一起,用流蘇繞兩圈,打個結,束成一束垂在頸上。
鳳皇噴笑:“可沒見過這樣的。”
“難不成還真想我用根簪子便挽個髻出來不成?”烏龜搖頭晃腦欣賞着自己的傑作:“這樣也不錯嘛。”
“行行行,反正挺舒服的。走吧。”
第一次施起帶人移動之術,未想極為成功,烏龜樂得嘴也合不攏:“怎麽樣怎麽樣,相信我說的了吧?”
“哈~~~”鳳皇也笑得開心:“只要你別落在這種地方~~~”
四面來風,月黑風高,他們正處一仰可觀星俯可聽松的絕佳之地——屋頂是也。
“呵呵呵,你看月亮真是不錯——”
月亮很不給面子的躲到了雲層裏。
烏龜朝空揮舞了一下拳頭,月兒自然沒打到,落拳時倒把屋檐的瓦給撥開一片。
鳳皇正小心翼翼的試圖從斜式的頂上站起來,驀然楞住。
烏龜湊過頭往下看,唉,竟然又是慕容垂。
他訓孩子訓完了麽?也不去喜宴上喝酒,跑來跟個老頭子有什麽好聊的。
老頭子老歸老,不過身軀偉岸,眼睛炯炯有神,一看即知武将出身。
今兒晚上好像盡做些偷聽偷窺之事,他想。舉凡碰上這類活兒,勞神累命怕人發現不說,聽了基本上也沒啥好事。
蹭蹭鳳皇,小孩子滿臉興奮,估計沒幹過這類高危險技術活兒,當成樂子玩了。
“不下去?”他湊近道。
鳳皇比個噤聲的手勢。
烏龜好笑,瞧他一副貓撲樣兒,纜手把他往腰間帶一帶:“那得小心滾下去。”
屋頂陡,鳳皇自動捉住他衣襟。
“自古骨肉相殘,乃首亂于國家,我不忍做出此事。”慕容垂話語間甚是凝重。
老頭子端坐他對面:“先發制人,後發者制于人,王爺萬不可自陷泥沼呀。”
“上庸王雖與我龃龉,然掌國已久,若真發難,恐引起上下嘩變。”
“老夫知王爺慷慨磊落,君子之風,但成大事者不拘小節,行大業者不念寡義,上位者不能容人,難道王爺坐以待斃?”
手裏握着一個杯子,拇指輕輕摩挲着,久了,水由溫至冷:“我曾答應過陽太尉,凡事以大燕為重。”
老頭子沉默。
“你像你大伯。”他道。
“大伯?”
老頭點點頭。那是一段有些久遠的回憶,世事是重複的罷,慕容皝因慕容翰功高震主,欲除之後快……
“當時,你的一位伯父慕容昭已遭殺害,另一位叔叔慕容仁則逃到了大鮮卑山糾集兵力以求自保,你大伯的手下勸他奮力一搏,你大伯答:‘所建功業不過微末,輔佐皝弟乃本分耳。即便他怨之,吾亦不能以怨報怨,害之其身矣。’言畢吩咐屬下不準參與任何反叛國家的活動,獨自一身,孑然出走。”他閉上眼睛,腦海裏浮現那個歷盡坎坷的身影,“別人說他一聲三叛其主,名聲并不好,連慕容本族的人都看不起他,然而,大鮮卑山為證,慕容鮮卑的崛起,無他豈能速王哉!”
杯子放到了桌上,慕容垂有些怔怔地:“舅父所說這些,我竟從未聽過。”
蘭建微微一笑:“世間英雄何其多,記得的,不過一抔黃土,留與後人評說;不記得的,亦是一抔黃土,做罷生前事,掩去身後名罷了。”
屋中一時沉寂。
啪啦,一朵燭花在空中爆裂。
“那個時候,我跟着四哥打完高句麗,接着打新羅,就是大伯作的參謀。”慕容垂緩緩開口:“新羅有一個名将叫涉奕于,部下人人配一把三尺五寸的檀木大弓,每每射擊,我軍寸步難近。我記得當時大伯連幹三大壇子酒,迎箭而上,豪氣幹雲……”
然而這樣一個英雄,不是戰死沙場,卻被弟弟賜鸩于牢中。
“身軀帶長劍,雙臂挾秦弓,殺敵可言勇,死亦為鬼雄。”蘭建吟畢,像猛然驚醒般,加重語氣道:“王爺,內意已決,老夫說這麽多,乃事不容緩,不可不早發!”
“如若必不可彌縫,”慕容垂深深吐一口氣,“我也只能學大伯,外出先躲避些時日了。”
蘭建張口,唰啦,一道白光閃過。
轟隆隆雷鳴緊接而來。
起身推窗:“變天了麽?”
閃電剎那,兩道人影骨碌碌從屋檐滾落。
白光赫赫中,蘭建的頭探出來……
烏龜心中一驚,不知念了什麽咒語,嘭,還是老重一聲摔下。
雨,一滴一滴,一串一串,一絲一絲,自魆黑天空灑落,撲在臉上,涼涼的。
他爬起身,目光搜索:“鳳皇,沒事吧?”
鳳皇身子側了側,以手撐地慢慢站起:“這是哪裏?”
草皮柔軟,怪石嶙峋。
“某處花園?”他道。
“不是禦花園就是了。”鳳皇向四周看一圈,“你的法術好像不太靈呢。”
烏龜尴尬而笑:“我再試試。”
連試幾次,這會子別說回皇宮,連動也沒動一下。
烏龜撓撓頭:“怎麽辦?”
鳳皇撲哧一聲,倒不生氣:“用腳走呗,先看看這是什麽地方。”
雨勢漸漸加劇,一段路之後,烏龜瞧他秋衣半濕,一雙雪白絲履滿是泥濘,蹲下來:“我背你。”
鳳皇偏頭又笑。
烏龜脫下外衫沒頭沒腦替他罩上:“來吧。”
鳳皇匐上他背。
“可惜呀我不是女孩子,”他忽然嘻嘻道,“要不一定嫁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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掙紮着上來更完……呼呼呼……
作者有話要說:
☆、何以雙成
建熙七年的初冬,宮中始終彌漫着一種不安的氛圍。
吳王于月初上奏請往大陸澤狩獵,攜家帶眷浩浩蕩蕩出發。過了半月幼子慕容麟一身風塵立于文昌殿中,以稚嫩又沉靜的嗓音道,他的父親,名為冬狩,實則将趨龍城,不會再回來。
朝中波瀾頓起,太傅慕容評展示了他的手腕,立即派人飛馬傳書龍城守将嚴陣以待,若見吳王,但捉無妨;又連發數份通告,命令沿途各州府出騎搜尋,一有可疑蹤跡,寧可錯抓,不可放過。
月末範陽府衙來報,吳王一行曾在顯陵原被圍,然先有慕容令慕容楷萬夫不擋之勇,後又天顯異象,風沙大作,獵鷹飛揚,衆騎被迫驅散,致使吳王逃脫。聽說已殺白馬祭天,越黃河而去。
“吳王真的投奔秦國去了麽?”鳴鶴堂裏,鳳皇擦着劍,忽然問道。
他問得十分認真,慕容溫微愕,許久才答:“他心裏并不願意的。”
“那他以後就是大燕的敵人了?太傅說他早懷謀反之心,是真是假?”
慕容溫默然久立,只覺得這些問題便似劈面扔來的磚石,一下一下,砸得生疼。
鳳皇又道:“皇帝哥哥真的相信他謀反麽?”
“陛下即使不相信,也沒有給他退路。”慕容溫定定神,嘆中帶澀:“慕容……慕容家!”
“姨媽這些天哭得可兇了,母後說再哭就不讓她進宮了。”
鳳皇邊說邊想起那日散朝後長安君匆匆趕到殿中的情景:她顫抖的撫了撫賀麟的臉頰,細心的幫他撣去衣冠上的塵土,眼眶中蓄滿淚水……吳王出城時帶上了所有孩子,連慕容楷都一齊叫上,還攜了段元妃等……偏偏他的正妃,孤零零的被他留在了吳王府……
人與人之間的緣分有時真的無可言喻,吳王讓吳王妃成為所有人的笑柄,吳王的孩子卻成為吳王妃所有的安慰寄托——不是親生,勝似親生。長安君進宮賣力演出,就是為了讓賀麟不受牽連吧。
慕容溫一言不發。天氣嚴寒,涼意似乎也籠上他的心頭。目光輕輕移向堂外,慕容德槖槖而過。
鳳皇跟着觑見:“七叔近日同樣跑得勤。”
慕容德神情郁郁,身後的侍衛們自動離得遠遠的,慕容溫不消思索,也知定是為五叔之事。只是……
“鳳皇啊,”他嘆,“你要快快長起來,成為名副其實的大司馬才好。”
邺城內一向車喧馬嘩。一青年走進路旁食肆。
肆內人頭湧湧,卻極幹淨,青年四處一瞧,一人在一張桌子上朝他招手。
叫上一碗牛肉面,兩人邊吃邊聊。不多久聊完正事,先到者道:“有人接手最妙不過,堂堂将軍,幹這些差使!”
言語間憤憤色。
青年一笑:“聽說你接下來去涼州。”
“不錯。”稍為壓低聲音:“張天錫腦袋發昏,居然暗地裏招兵買馬想打我們,還把我們派去的兩名使者亂箭射死了,呵呵呵~~~”
“窦将軍似乎挺高興?”
“要打仗了,想着上戰場就手癢呀!只可惜這裏的牛肉面,好吃得讓我把舌頭也吞下去。”
青年又笑。
“這邊要遣使者到我們那裏去,那裏好像也要遣使者過來……你說,兩國不交戰,整天這麽‘交流’的,能交流出些什麽來?”
“表面自然客客套套,你以為燕國派到我們那兒去像你我這樣的人就少麽?”
窦姓将軍哼地一聲。
肆角起一陣騷動。
兩人望去,一中年人側扶首,捂住一目,似是痛疾發作。桌子周圍幾名護衛起身擋在他前面,攔住衆人目光。
窦姓将軍拂過一眼,輕道:“原仆射悅绾。”
他雖不樂意派在他身上的差使,但不可否認,他做得極好。
青年點點頭。悅绾是慕容恪的下屬,慕容恪死後,他接掌了太宰職務。甫一上臺,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向皇帝上書廢止太原王制定的所有政策,引來罵聲一片。旋即各層官員聯合抵制他所頒之新法,呼籲太傅慕容評掌政,慕容評不負衆望,把悅绾趕下臺,連貶帶降,重新恢複了以往的全套制度。
“他眼皮上有個瘤?”青年問。
“看來病得不輕呀。”窦姓将軍看戲似的笑。
那瘤色如灰李,下垂覆目,想必影響視物。悅绾身旁一名侍從面色焦急,見悅绾強制按瘤止痛,不知如何是好。
肆內有人道:“去請醫士吧!”
侍從未及答,又有人道:“瘤包可否割除?”
侍從道:“早已請多名醫士,皆不敢割,用藥亦無效。”
衆人啧啧。一人長身而起:“小可略通醫術,非用刀割,不知使君可願一試。”
侍從盯住他:“這位郎君有何奇術?”
“不是奇術,針刺而已。”
侍從再問:“郎君出于哪處醫館?師從何人?尊姓大名?”
問題未完,悅绾道:“讓他試試。”
侍從返頭:“大人——”
“死馬當活馬醫。”悅绾雖痛,話音仍鎮定,對自薦者道:“你過來。”
那人微笑上前,從懷中取出一扁平布卷,展開,嘩,從四寸至一寸,一長溜粗細長短不同的金針。
“使君此病有多長時日?”
“百來餘天,羞明隐澀,或腫或翳,作止無時。”
自薦者略略思索,喃喃道:“宜上星至百會……”
一肆靜下,皆看這位醫士如何施展妙手。
醫士從九針中選出長約一寸六分者,以拇指、食指、中指持之,針尖朝上,針尾朝下,緩進緩出,四五十刺後,侍從驚叫,衆人顧盼,卻見悅绾右手食、中兩指出血如泉。
“這是怎麽回事!?”侍從既驚且怒。
醫士從容答:“不必驚慌,放血驅邪罷了。”
侍從看向悅绾,悅绾眉色間已有舒緩,點點頭。
侍從放下心來,取碗接血。血出足兩碗,衆人瞪大眼睛看。
“接下來我要在使君眉際十一刺,請使君閉目。”
悅绾依言而行。
醫士換一次針,取用比剛才稍短刃三偶者。此次入針神速,大家眼花缭亂的還沒搞清楚他進了幾針,醫士忽然面色一變。
“怎麽了?”侍從發覺。
醫士不答,他的動作似乎滞住,針陷在膚內,竟拔不出來!
醫士微微冒汗,知針為氣所吸,越拔,反而吸入越速。
衆人也覺出不妙。侍從急道:“到底怎麽回事?”
觀者嘈嘈,誰道:“紮錯針了?”
“這叫做‘吸針’,”青年聲音不高不低,正巧使大夥兒都能聽見:“用針時此類情況尤險而危,最好快請人來。”
侍從聞之變色,上前揪住醫士衣襟:“速解之!”
醫士擦額:“吾不能解,惟求……惟求蘭汗聖手!”
侍從咬牙切齒:“誰都知道他不在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