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關 (12)
動,斂去寒氣,旋轉着輕慢起來。
“兒臣給母後請安,給皇後娘娘請安。”進門的如花少女盈盈拜倒。
“吾兒平身。”可足渾滿臉笑意,“你從外面進來,那可是樂伎們在練歌?十足喜慶動聽。”
“正是。她們正為年關的庭筵排唱。”
殿內插了新折的梅花,花蕊輕簇,一室盈香,教人神清氣爽。
皇後玉澍笑道:“搏了母後的口彩,當重重有賞。”一旁的侍女會意而去。
皇後又道:“清河穿的可是銀狐裘?越發照襯得人明媚鮮豔啦,害得我都不敢說話,怕吓跑了天上掉下來的仙女哦!”
可足渾“喔唷”一聲,笑得掩口。
清河公主面上微紅,側首羞赧不語。
“我的女兒真是越大越易羞了。”
“母後,公主這是到了情窦初開之齡,明事理咯。”
“對對對,皇後說得在理兒,”可足渾握住女兒手,細細打量她豔嬌眉目:“過完年就虛十五喽!”
“母後!”清河低低叫,越發細若蚊吟。
“我們還什麽都沒說呢,公主這會子想到哪個地方去了?”皇後促狹地。
可足渾再也忍不住,大笑起來,“皇後這性子!你生猛不忌,咱們清河可吃消不起。”
“您見了女兒,就把媳婦給踢到了一邊~~~”皇後拿起帕子擦擦眼角。
這下清河也抑不住噗哧一聲。面前這對,既是婆媳,又是姑侄,相處讓人欣羨。
門外嘈雜驟起。
怎麽回事?
女人們停止閑笑,剎時帝國最尊貴的三位女人變得無比端莊。
宮女們瞅見來人,紛紛跪倒一地。最先一人華服淩亂,但絲毫不損其皎若皓月之華,生風而至:“母後,今日請安晚了些。”說是這麽說,語氣動作可全無自責感。反觀後面三人明顯拘謹,一再審視衣服整理得差不離後,方向太後行禮。
皇後驚異道:“你們這是怎麽回事,剛打過一場似的。”
太後已經将鳳皇拉至身前,瞧他臉蛋兒紅紅,鼻尖上冒汗,愛憐道:“作甚麽去了?”一邊親手幫他整衣束襟。默然你能觑見臂上一彎青烏,轉頭厲叱丹陛下三人:“誰傷的他!”
慕容泓撲通跪下:“是兒臣。”
旁邊慕容鳳迅速瞄鳳皇一眼,慕容麟一貫沉默。
可足渾道:“濟北王?”
皇後與公主均感受到太後隐含的震怒,偏階下慕容泓硬是垂着首,不辯一言。
“濟北王——”皇後遲疑開口。
“母後不要怪七哥,”鳳皇嘻嘻道:“是我跟道翔看到七哥在鳴鶴堂練武,想跟他一試身手,才弄成這樣。”
“那賀麟呢?”可足渾一指面帶淤痕的慕容麟。
“不小心被波及的。”
“你個小鳳皇,來騙母後。”片刻後可足渾扭扭他臉:“你平日用劍,你七哥用矛,道翔用什麽本宮不清楚,但兵器之間劃出道來點到為止,哪弄出這些青污?都是赤手搏的!”
幾個孩子啞聲,她道:“老七,你說說,到底怎生出事。”
“母後——”鳳皇扯住她寬袍大袖,搖啊搖的:“真沒什麽,您就別追究了嘛——”
他越是驕縱,可足渾越寵他:“平日裏母後都舍不得重手打你一下,我倒要看看是那個吃了熊心豹子膽。”
慕容泓直嗓兒道:“兒臣聽道翔胡說賀麟幾句,一時沒沉住氣,插了手。”
“胡說什麽了?”
“這個……”
“道翔?”
慕容鳳聽叫他名字,仰起臉來,細看他眉角亦腫了一處:“禀太後,道翔在宮中滋事,請太後責罰。”
“本宮問的不是這個。”
慕容鳳跪到慕容泓身邊:“請太後責罰!”言畢不願再多吐半字。
可足渾臉色漸漸變得難看起來,她掌國日久,不想今日遭一小小孩童抵抗。
皇後連連朝清河使眼色,清河公主咬唇半晌,怯怯搖頭。皇後又轉向鳳皇,少年似笑非笑。
皇後急得要跺腳,終于鳳皇纏住可足渾道:“母後真動怒啦?打架時我與道翔是一邊呢,豈不是要一同受罰?”
皇後松口氣。
可足渾依舊冷着臉:“別以為我不知曉你們背地裏說賀麟什麽,賀麟回來,那是舍小義而取大義,總算為他們王府挽回一點顏面。宮中是哪些個碎嘴的蠱惑人心,待查明白,本宮定不輕饒!”
皇後連忙道:“這事交給兒臣去辦,母後不勞費心,免得氣了身子。”
太後點點頭。一會兒道:“老七起來。”卻沒叫慕容鳳。
氣還沒消。慕容泓謝過恩,一向神鬼不懼的他此刻也不敢撓太後虎須,氣壓低他還是能感知到的。
這時宮女們上來擺茶點。素手中托盤或銀或銅,錾細花,髹漆皮,盤之顏色式樣人人各異;盤中果盞以金制,盛了水果,大者切片,小者去核,中間甚至雕出花樣;茶盅則配着銀皮的托子。
皇後先捧一盞雙手遞給太後,太後接了,挑了兩樣道:“拿去給老七和賀麟嘗嘗味兒。”
宮女們脆脆應了,引慕容泓和慕容麟坐到一邊,利索鋪設。
只晾慕容鳳一人單跪地上。
衆人心下不忍,寒天凍地,跪青了膝蓋,邪氣傷人,只是苦于誰也沒有那份膽量跳出來求情。
太後只狀若不見,與皇後閑聊道:“以前未嫁時,在家中常食酪而不佞吃茶,如今卻酪疏而茶親,越發習似漢人了。”
皇後笑道:“習慣使然矣。”
鳳皇想了一想,走下階去,撩袍跪地。
可足渾凝視着他。
皇後張着嘴忘記閉上。
“母後,”少年輕輕道:“母後說賀麟沒錯,賀麟一定沒錯。可是,兒臣覺得道翔說的亦非全無道理,一邊是父,一邊是母,割舍了哪邊都不好受。”
慕容麟飛快地擡起頭來看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去。
“今天這場架打得很痛快,我們誰也沒顧忌誰。母後,俗話說子代父過,母後就當是我跟道翔替您打了吳王一頓好了。”
可足渾繃着的臉在聽到最後一句時一下子再端不住。
皇後知道有了轉機,趕緊離開座位親手去扶他們:“起來起來,兩個都起來!太後何等心善,豈會跟你兩個小娃兒較真?”
慕容鳳平聲道:“謝皇後娘娘,謝太後千歲。”
鳳皇暗中扶了他一把,笑眯眯道:“我就知道母後最好,舍不得兒臣跪着。”
可足渾咳嗽一聲:“罷了罷了,你們這些泥孩兒的破事,你們自己鬧去。皇後,過來與本宮商量年祭時宮中值祭事宜。”
“是。”
“是要去祭祖宗祀廟麽?啊,皇帝哥哥又要背那些祭文啦:維年月日,敬修祀事,懿惟祖德,源遠流長;我禾可薦,我酒可觞,十世百世,勿愆勿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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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看到了我滴隋唐逝的封面草圖,內心激動,8能靜下來寫文鳥……
作者有話要說:
☆、金刀之計
公元370年正月,當燕國還舉國沉浸在一片新年的歡騰氛圍中,秦王苻堅已拜王猛為輔國将軍,率鄧羌、張蚝并領步騎三萬伐來。首攻洛陽,燕守将慕容築懼,等了一個多月始終不見援軍,以城降秦。秦又攻荥陽,樂安王慕容臧啓往,至半途得悉城破,興嘆而返。
“将軍,丞相大人來了。”侍衛在前庭報。
慕容垂放下棋子:“快快有請!”邊說邊起身迎客。
一個白色身影已經從門外進來:“冠軍将軍好雅興呀。”
“豈敢豈敢。丞相大勝而歸,垂理當上府慶賀,怎好意思反勞丞相親入府來?”慕容垂囑咐擺上茶點。
王猛面帶微笑坐下:“将軍不必客氣,你我同朝為僚,聽聞将軍身體染恙,特前來探望。”
“皮毛之疾,已近大愈。”
“高麗參足以補氣,平日康強時和入丸藥內服最佳,聊表心意,将軍笑納。”
近侍金熙接過來一個盒子,慕容垂笑道:“真是卻之不恭了。一時匆促無以回報,只好略呈薄酒,不知丞相賞臉留飯否?”
“好說好說。”
兩人相談甚歡,似全無芥蒂。
一會兒王猛道:“天王陛下意欲乘勝追擊,過不久即出兵攻打壺關,經上黨,從而直取邺城。唉,此路雖然最近,卻也頗有風險。”
慕容垂道:“丞相不費一兵一卒得取洛陽,鋒銳無人能當,何用嘆氣耳。”
王猛道:“我想向将軍借一個人。”
“誰?”
“積弩将軍。”
“阿令?”
“是啊,嘗聞積弩将軍文韬武略,實乃天縱英才,也許可助我一臂之力。”
慕容垂大笑:“得丞相看重,乃大兒之幸。”他不無驕傲地:“吾兒雖不及外邊盛贊,但開弓上馬,破軍除虜,倒也不輸旁人。”
“如此甚好。”
“我就把他托給丞相了,望丞相不吝教導。若犯錯,也只管處罰便是。”
王猛一貫微笑:“将軍放心。”
慕容垂十分開懷。王猛曾上書苻堅對他不利的消息他不是不知曉,只是作為一國丞相,再想想慕容評,便有些理解。如今人家親自上門做足禮儀,他只好也只能順水推舟。
“我看将軍身側別的佩刀精致得緊。”王猛突道。
慕容垂随手解下:“這是我平日刻不離身之物,由吐谷渾部鑄造。”
王猛接到手細細觀賞:“黃金寶石,真是華麗。”
“吐谷渾風格一貫如此。奇就奇在外表雖花哨,內裏卻也奇突得很。”
“真是好一把金刀呀!如今我将遠別,不如将軍割愛以此物贈我,也好使我睹物思人耳。”
慕容垂猶豫一下,暗想兩人關系尚未突飛猛進至“睹物思人”之境。
“将軍若不願意——”
“丞相哪裏話。區區一把金刀而已,丞相合意,盡管拿去。”
“多謝将軍。”
王猛勾起一抹笑,雲淡風清的,慕容垂看了,心頭卻莫名騰出股不安之意。
應邀用過晚膳後,王猛告辭。慕容垂坐進書房,尚回味着那抹笑,金熙立于門外道:“将軍。”
“進來。”
他要了金刀幹什麽呢?像在戰場上一樣,他直覺嗅出股危險的氣味。然王猛即将率軍出發,而自己留在長安,隔得天邊地遠,即使不懷好意,也總難施展手段;而且只是一柄刀,又不是白紙黑字的東西,能有多大用途?……慕容垂換個姿勢側坐,苻堅待他倒是一片誠心,封官加爵吃穿用度絲毫不比他在燕國時差,言談舉止間亦無半點猜忌做作——這點王猛想必也清楚,普通伎倆是起不了什麽作用的,那麽……思來索去始終覺得如入迷霧,抓不住半點頭緒。幹脆又想或者是王猛改變策略,準備徹底安撫人心所以連番示好以便讓他以後完全效命?
“……将軍?”金熙喚了一句。
“唔?”驚覺近侍講了一堆,而自己沒聽進半句。
金熙跟他很久,馬上會意,重複道:“屬下想向将軍請幾日假,家父病重。”
金熙自幼喪母,由父親一手撫養長大,最是孝敬。
慕容垂道:“你父随我們從邺城出來後身體一直好像不好,可請醫士看過?”
“謝将軍關心。醫士開了幾帖藥劑,都不見效,今日咳得越發厲害了。”
“那你回去看看吧。”
“謝将軍。”
“等等。”慕容垂叫住他:“到帳房去支些銀錢,就說是我的意思。”
金熙彎腰,低頭:“謝——将軍。”
不日,王猛拔營往東進發,慕容令奉命随行,經洛陽紮屯。
校場上傳來一片呼聲,慕容令驅馬前往,衆人圍擁處,一濃眉青年正引弓射箭。
他是苻堅長子苻丕,因庶出,未封太子,得了個長樂公的封號。當今秦太子名宏,排行老六,還只是個不滿十歲的孩童,上頭五個兄長,從丕算起,依次為晖、熙、睿、琳,個個都是早封了公的。
苻丕命人于百步外舉起一只小小鐵環,眼一眯,臂一松,哔地一聲,一箭呼嘯而過,引起衆人交口稱贊。
這位長樂公相貌并不出衆,然身形極好,顯然得益于長年練武,肩膀寬厚。
慕容令靜駐看了會兒,想起以前在邺城亦是這樣一呼百應的時光,心內感慨。
沒有人樂意擔負起叛國的罪名,他們的目的地,本是龍城,而非長安。
那個不穩定的夜幕裏,馬蹄聲從四方咆哮着逼近,野風狂舞,樹木搖搖欲墜。
父親是個什麽神情?他只來得及一瞥,那深邃的眼裏閃爍着奇異的光芒。自枋頭歸來的多少個夜裏,他撞見父親在書房苦思沉想,有時也有這樣的光芒,然而轉瞬即逝,獨對棋盤至天明。
“父親,我們——打回邺城吧!”他突然道。
父親眼神連閃。
他的父親,應該笑傲疆場,應該名滿天下,而不是夾在這邺城與龍城的半途,左右為難。
他一瞬間下定決心。出邺城是他的提議,那麽,回邺城,他一樣斬釘截鐵——哪怕抗着造反的旗號。
死,他願擋在父親的前頭;生,他願攔下所有罪名——父親的渴望,那隐秘的渴望,他看得再沒此刻清晰。
然而,父親只是拍拍他的肩膀:“時機還不成熟。”
終于,大燕在他們的視線中,越離越遠。
停住冥思,扯了缰繩掉頭,苻丕找上他:“尚未見識過積弩将軍的箭法,過來一起。”十分熱忱的模樣。
慕容令下馬拱手:“長樂公已經很好。”
“幹甚小器!你們白部鮮卑縱橫中原近百年,總不是靠吹的,讓我們見識見識。”
他一片坦誠,實不似挑釁。
慕容令颔首:“好。”
苻丕不假思索把手中弓箭遞給他:“請。”
既應之則安之。慕容令輕松射出三箭,箭箭穿環。
苻丕拊掌大笑,對衆人道:“看見沒有,技精者當如是!以後不可再随意起哄我,不然可真鬧笑話!”
慕容令道:“長樂公過獎了。”
苻丕驅散衆人,與他漫步:“上天厚愛你們慕容一族,瞧瞧你,出身好,模樣好,有武藝有學識,又不矜驕,實在讨人歡喜。難怪父王一天到晚贊不絕口。”
“實在謬贊。”
“可有姊妹?”
慕容令忍俊不禁:“只有四個頑弟。”
瞧苻丕一臉惋惜的樣子,有些了然:“天王要為你擇親了?”
“是呀——”苻丕攤手:“有這個動向。”
“必為你選一名賢淑妻子。”
“千萬不要是我哪個表妹才好。”苻丕做求神狀。
慕容令覺得這個大皇子不拘性情,實在爽快。人人說他最像苻堅,果有細微處可尋。他慢慢生出些談話的興致,道:“皇太後、皇後皆出自茍氏一門,也不是沒可能。”
“我瞧你挺對胃口,想你也不是個亂說的,才說這些。”苻丕壓低聲音:“太後講究‘孝’,皇後注重‘德’,好倒也是好的,只是教出來幾個表妹一個比一個古板,實在無趣。”
“長樂公可想過自己去求?”
苻丕眨眼:“所以才向你打聽有沒有姊妹呀!”
“本身并無心儀之人麽?”
“哪那麽容易找到呢!”苻丕聳聳肩:“你的夫人是你心儀之人麽?”
慕容令一楞。
苻丕繼續道:“想來應該是的……咦,有人過來了,找你找我?”
小兵尋的是慕容令:“積弩将軍,有人從京城至,在帳中等候。”
慕容令看見來人,意想不到:“金熙?”
青年立刻站起:“拜見大府君。”
他一身普通士卒打扮,戴的頭盔遮去大半面容,倘非摘下,恐自小相熟的慕容令也難以辨出。
感到蹊跷,慕容令揮退跟随,問:“你怎麽來了?”
金熙左右看看,又到帳口撩起簾子瞧了兩瞧,直把慕容令弄得莫名其妙。
“大府君見諒,實在是事情機密,屬下不敢有半絲馬虎。”金熙一邊說,一邊用刀劃破靴底,從夾層裏面抽出一封信來。
封套上漆了火漆,顯見是一封密信。
“将軍叫屬下一定把信親手交給大府君。”
慕容令疑惑着接過,一時猜不透父親有什麽事情需要如此神神秘秘。讀了第一豎,已驚:“這是——”
“噓。”
慕容令看下去,至畢,似乎僵住。
金熙悄然道:“将軍還特意交給屬下金刀,以作信物。”
正是父親平日時常掂玩的小小佩刀。
慕容令擡頭:“将軍還跟你說了什麽?”
“并無多餘話交代,他說您看了信自會明白。”
是啊,這等大事,越少透露越好。
他又問:“将軍言行與常有異否?”
金熙搖頭。
“可有非常人物走動?”
金熙再搖頭。
“你先下去吧。”
“是。”
風從帳隙間鑽進來,吹得氈壁獵獵作響。
慕容令坐下,站起來,複坐下,又站起來。紙在他指間慘遭蹂躏。
“阿令吾兒:我父子來秦,以逃死也。今王猛疾我如仇,屢進讒言诋毀;秦王雖然外相厚善,但內心難知。大丈夫逃死而終不能免,将為天下人恥笑。近聞故燕有所悔悟,我決意還東,特遣金熙告汝;我已行矣,汝得其便,即可速發。”
他望着在風中翻飛的皮氈,如今洛陽離長安千裏,信中又說已經啓程,縱然心有猶疑,但一時之間何處去辯?刀是真刀,人是故人,想來不會有假。
父親啊父親,難道此刻時機便到了麽?
一手去撫軒轅戈。熟悉的冰涼的觸感讓他慢慢收斂思緒,最終深沉而顫抖地嘆了口氣。
那一晚,他作了一個夢。
她邁着輕快的步伐徑直朝他走來,眼睛閃閃,笑意彎彎。她就像第一次乘坐木鳥後那快樂的人兒,仰首大喊我多麽願意做一只鳥兒,高翔天際,暢快呼吸——喊了一次又一次。串串兒的深藍淺紫的飛燕草,非常輕盈柔軟——這是他後來閉目前最後一剎的感覺。
陽光,歡顏,少時純粹的笑——他覺得自己置身于這種氛圍之中,溫馨,而喜悅。
次日清晨,水霧茫茫之中,一舟,一人,一馬,橫渡黃河。
王猛在帳中自在翻書。一人伏地而報:“已經過河了。”
“很好。”王猛點頭,取出案下早寫好的折子:“快馬加鞭送至長安天王手上。”
“是。”
“同時遣個人接近慕容垂,巧妙一點,告訴他他的兒子已經‘叛逃’,若他不走,待天王得知,必遭連累。”
“小的明白。”
“去罷。”
啪、啪、啪,一旁有人鼓掌。
“好一招反間計!慕容垂不得不逃,天王不得不抓……全入景略彀中耳。”原來是權翼坐在席上品茗:“不過那個金熙……很好收買麽?”
王猛搖頭,“非但不好收買,相反難啃得很。不過我抓了他老父,頭日砍了一指送去,第二日再一指,到第七日的時候,他終于答應。”
“此等權謀詐術,恐怕給小人帶來仿效借口啊。”
王猛只笑笑。
“景略不懼于名有損乎?”
“謀國為重。”
“慕容垂此人,功高才大,無罪見疑而逃到我國,我觀其并無異心,景略何以不容。”
“現在無異心,并不見得以後一樣無異心。慕容垂世雄東夏,恩結士庶,燕趙間鹹有奉戴之意,兼之諸子亦有才幹,人之傑也。蛟龍猛虎,非可馴之物,不如除之。”
權翼露出複雜神情。
“你說得固然有些道理,但天王以德孚衆望,你又怎知慕容垂一定不會因為受恩深重而決意真心報效呢,如此作法豈不是有堵塞人才門路之嫌?”
“權大人是在說我嫉賢妒能麽?”
“我在想所謂長遠與眼前的關系。”
“可見權大人還是明白的。”王猛慢吞吞道:“讓我打個不恰當的比方:若某一天,秦面臨巨危難之機,窦沖張蚝,一定聚在苻氏旗下;姚苌楊定,輕易不會離開;權大人你,見情形說不定能找個更好的主子繼續高立廟堂之上;而慕容垂……他也許不是第一個反,卻絕對是最有威脅性的那個——”
“所以只要有你王景略在的一天,決不會讓那種情形出現,不,應該說是把任何苗頭的可能性都完全滅絕。”
“不錯。”王猛不動如山。
只是,他料得到常情,料不過人心。
慕容垂得到消息,果然出走,奔至藍田被追來的騎兵趕上,押回長安。本以為必死無疑,殊料苻堅不但不罪,反而親為松綁勸慰道:“将軍家國失和,委身投孤,懷念故國是情理中事。令郎不忘本源,不足深咎。況父是父,子乃子,罪不相及,将軍何必過懼而狼狽如此乎?”相待如初。
慕容垂轉危為安,慕容令卻深陷泥濘。他到了邺城發現上當,被慕容評下令擒拿,押往龍城東北六百裏一名叫沙城的遠僻之地,終為所害。
深夜。
慕容垂從夢中猛然驚醒。片刻後,默默推開房門。
不遠的月下,丁推羅手捧一個花盆,蜷縮着依階而坐,一如無助的孩童。陶盆微微顫抖,盆中一朵小小的淺紫色花朵怒放,飛翔,如展翅之雀。
突然之間,他一手扶住長欄,無聲流淚。
作者有話要說:
☆、安陽夜見
是年六月,王猛遣鎮南将軍楊定等率步騎六萬,吹響了伐燕的總號角。秦王送王猛于灞上,曰:“今委卿以關東之任,破壺關,平上黨,長驅取邺,所謂‘迅雷不及掩耳’。孤當親督萬衆繼卿星發,舟車糧運,水路俱進,卿勿以為後慮。”
王猛答:“臣仗威靈,奉成算,蕩平殘胡,如風掃葉。願不煩銮辇親犯塵務,但願速敕所司部置鮮卑之所。”苻堅大悅。
七月,大軍分兩路,王猛攻壺關,楊定攻晉陽。
八月,燕皇慕容暐派太傅慕容評将兵三十萬拒抗壺關。不久,壺關被王猛攻破,上黨太守被虜,所過郡縣望風降附,燕人大震。慕容評只好退守潞川,燕秦相持。
帳中,王猛于案前審察軍務。
鄧羌撩帳而進:“丞相,晉陽已經破了!”
王猛微笑,揮揮手中快函:“不錯,待整頓安排好,楊定不日即來會合。”
“好小子!”鄧羌一拍大掌:“這回立了大功!”
王猛點頭:“晉陽兵多糧足,更兼蘭建親往把守,能破實非易事。”
原來晉陽一直久攻不下,楊定最終想出一計,從城外往城內挖地道,使虎牙将軍張蚝率數百壯士潛入城中,大呼“城破了!秦兵進城了!”,燕猝不及防,終于一舉得手。
“可惜讓蘭建跑了。”鄧羌喃喃。
王猛眯眯眼,若有所思。
這時一小将進來,當頭便跪:“屬下梁成,歸營遲晚,向丞相請罪!”
王猛尚未開口,鄧羌忍不住問:“怎麽回事?”
梁成又向他行禮,答:“丞相派屬下偵察燕軍形要,約定中午回營,屬下于山中久轉,拖晚了時間,是故如此。”
鄧羌打個哈哈,剛想說沒事,那邊王猛道:“你既知罪,我也不多說,依軍法處置。”
梁成聞言,臉色倏爾慘白,但沒說話。帳外進來兩軍士就要把他架走,鄧羌吃一驚,攔道:“丞相,罪不至此——打他幾十軍棍便罷了。”
王猛睄他一眼:“将令不行,豈是兒戲?”
鄧羌道:“今賊衆我寡,應原諒他一次。”
“若不殺成,軍法不立。”一意要執行到底。
鄧羌再三請求,道:“梁成是我部下郡将,雖違期應斬,但我願與他一起效戰,以功贖罪。”
王猛不聽,揚手。
鄧羌氣沖而出。地上梁成叩一個頭,道:“丞相欲斬屬下,屬下不敢有半句怨言。只是請丞相先聽完屬下所探情況,屬下死而無憾。”
“講。”
“屬下連翻了幾座山,發現山口各處均有燕兵把守,平常人不得随意通過。”
“占着山隘?”
“正是。屬下向山下農家打聽,方知慕容評霸山固泉,鬻樵賣水,現在方圓幾個村落的人家砍柴挑水竟然都要向他交買路錢,怨言紛紛——”
王猛聽他這麽說,心下已經打了幾轉,喝問:“你探聽仔細了?”
“屬下不敢欺瞞丞相。屬下還偷聽他們士卒言:‘太傅帳中現財帛堆積如山,卻要我等徹夜不停的守住,覺也沒得睡!’”
“哈哈哈哈!”王猛不由捶桌:“慕容評真一貪鄙奴才!如此帶兵,雖億兆之衆不足畏也,看我今遭必破他。”
這時帳外馬嘶人嚷,一小卒匆匆禀報:“丞相,鄧将軍領着一隊人馬過來了!阻也阻不住,竟是要趕着拼命呢!”
王猛聞言,對梁成道:“合着自己動得,不許他人動得。咳,你今日得造化了。”說完慢條斯理地拂了拂衣袖,出門。
鄧羌盔甲齊整的端坐馬上,正大聲吆喝。
王猛因問:“為何鼓噪興兵?”
鄧羌哼哼答:“今受诏讨遠賊,不想遠賊未見,近賊倒要自相殘殺,顧不得只好先除掉他。”
王猛道:“将軍義而有勇,果真槍兒刀兒煙霧塵天的鬧到這個場中了!且只住手,我今赦免梁成。”
鄧羌微愕:“現會子又忒般好說話了哩!”
王猛笑而不語,返身回營。
梁成既赦,鄧羌旋即到王猛帳中謝罪。王猛道:“人生在世,難得有個排難解紛剛腸豪膽的俠氣,我剛才不過試試将軍。将軍對郡将尚能如此,何況國家呢?我再不以賊為憂了。”
鄧羌呵呵笑。
王猛又正色道:“有一事委派将軍。”
回應格外響亮:“丞相盡管吩咐!”
次日夜,鄧羌率騎五千人抄小道出燕軍營後,燒其辎重,火光直沖雲天,連遠在一百多裏之外的邺城也能望見。慕容評本打算耗着王猛懸軍深入作持久戰,如今糧辎被燒,正惶惶間,皇帝慕容暐遣人持書信又至,斥曰:“上庸王乃國之皇叔,當以宗廟社稷為憂,奈何不撫戰士而榷賣樵水,專以賺金為務?府庫之積,朕與王共有,何憂于貧!若賊兵遂進,家國喪亡,王持錢帛,又将置于何所?”
一番話責得慕容評灰頭土臉。慕容暐又命他将錢帛散給軍士,鼓勵士卒作戰。慕容評得了批評又喪財,悻悻之下怒向王猛挑戰。
這卻是正中王猛下懷。
秦國丞相無比欣然地接受了戰表,待不久楊定率師趕來會合後,即聚衆在渭源誓師,言道:“我受國厚恩,任兼職內外,今與諸君深入賊地,當竭力致死,有進無退,共立大功,以報國家。受爵明君之朝,稱觞父母之室,不亦美乎!”
衆皆踴躍,破釜棄糧,大呼競進。
雙方從清晨戰至中午,鄧羌、楊定、張蚝等勇将馳赴燕陣,出入數回,旁若無人,直殺得燕軍大敗,俘斬五萬多人。秦兵乘勝追擊,所殺及降者又有十萬多人,慕容評單騎逃回邺城。
秦軍長驅而東,一路發現各地治安混亂,剽劫公行。王猛下令嚴軍紀,治盜寇,禁擾民,未幾遠近帖服。燕百姓紛紛奔走相告,嘆曰:“不想今日重見太原王。”王猛聽了萬分感慨:“玄恭乃奇士耶!可謂古之遺愛。”于是設太牢禮,遙奠慕容恪。
大軍緊接着圍住邺城,轉眼又至十一月。
這是一艘夜間航行的船。
普通的船只,船篷以竹編結,外頭裹一層烏蓬蓬的麻布,屈兩頭固定在船舷。艙中很矮,不容人直身,只能或坐或卧,然而夜航正是人悃高卧之時,一覺到埠,也就無所謂了。
船中乘客衆多,三教九流無所不有,甚至雜一些婦人小孩,看神情約可猜出為避戰事而走,不然此等時節此等時刻哪多出這許多人?
“開船啦!”艄公尖着嗓子打個哨。
“且慢!”一聲暴喝,震得艙中人紛紛豎了耳朵,不少人探出頭,但聞馬蹄聲篤篤而來,逐漸辨出兩騎身形,前面一人不等馬停就以一流姿勢下地,在衆人贊賞目光中幾個起落近到眼前:“我們也要搭船!”
艄公見他高大身形,虎虎生威,忙把手中撐杆收起:“可以可以,客官請上船。”
壯漢卻等到另一人下馬才移步,并貌似恭謹地請他先行。衆人好奇,凝了目光看去,不由均感失望:那人一襲洗得發舊的白色袍子,面貌平常,實在無過人之處。
壯漢環顧一圈,站在艙口道:“多大點地方,小成這樣!”
艄公賠笑:“客官見諒則個。若是平日,倒可多給您開個鋪,多交一份錢得兩個位子便是。只是現下人多,只好委屈您将就一下了。”
壯漢還是皺着眉。白衣人溫言道:“小蚝,出門在外,不要為難人家。老丈人,您緊着開船罷。”
“是是是。”他一出口,帶着股讓人莫名服從的力量。艄公雖為那個“小蚝”的稱呼好笑,額頭卻想去擦汗。
壯漢哼哼,倒也不再言語,支眼看了下與他相鄰最近之人。那人似是個南方士子,見他鼻中噴氣的模樣,縮肩往裏擠了一擠。壯漢勉強坐下,居然還與白衣人隔下兩寸空隙,又指着白衣人另一側的人道:“你!離我們大人遠點!”
那人一樣懼他,也挪了挪。
如此一來,白衣人左邊是大漢,右邊空了将近半個人的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