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關 (13)
子,在濟濟一艙中楞是不同起來。
艙外艄公道:“兩位客官,你們的馬——?”
“不用管了。”壯漢答。
那可是看來不錯的馬哩!男人們心中暗暗可惜。
嘩啦,蕩水的聲音,船要開了。
“施主請等一等——”渡口又有人語。
衆人一聽,喲,是個和尚。
“坐不下啦!”只聽艄公答。
“貧僧已至此處,在板上搭個座也無妨的。”
“外邊晚上冷,尋常人受不住。”
“出家人不怕吃苦。”
艄公遲了遲,答:“今夜人多,倒不由我作主了。若艙內衆位客官願意擠擠,渡你無妨。”
衆人聽這樣說,道不行的也有,說可以的也有,默不作聲的也有,一時紛纭。
最後壯漢吼一聲:“一個老和尚罷了,不搭上難道給風吹一夜?趕快上來趕緊開船是正經!”
衆人被他的雷電之吼吼得一楞一楞的,于是和尚上了船。
終于起渡。
夜長寂寂,經過剛才兩起事件,大家都覺得熟絡起些,于是開了話匣子談天消遣,艙中熱鬧已極。其中又數那南方士子最高談闊論,一個時辰之後有人漸漸不抵打瞌,他還滿口秦國怎麽樣怎麽樣,燕國怎麽樣怎麽樣,南邊的晉又怎麽樣怎麽樣。
老僧一直閉目不語,待聽他又口沫橫飛講完一段後,低問道:“敢問施主,鸠摩羅什是一個人,還是兩個人?”
士子愣了一下,答:“兩個人。”
老僧又問道:“那麽,堯舜是一個人,還是兩個人?”
士子這下順暢多了:“自然是一個人。”
老僧一本正經道:“那麽,施主請讓讓,待貧僧伸伸腿。”
一旁白衣人假寐的眼睜開,眸中止不住一抹笑意。
士子臉紅欲駁,碰到白衣人目光後卻緊了嘴。
白衣人對老僧道:“請問大師如何稱呼?”
“貧僧號道安。”
精光一閃而過。白衣人笑道:“原來是道安大師。那麽,”他用與他相似的口氣:“佛法講究慈航普渡,大師不在邺城普渡衆生,要往南邊去麽?”
道安自然聽出他話中暗諷之意,無波無瀾道:“施主信佛否?”
白衣人搖頭。
“信佛者,不會提出這類問題。”
“啊,原來大師笑我見識淺薄。”
“非也。”
“那麽,大師可否為景略解惑?”
“這正是貧僧到南方去的原因啊!得一環境,研注經書,探讨佛法,讓更多人明白它,從而心得善念,放下屠刀。”
安陽。十萬秦兵駐紮處。
細雨霏霏。
雨比針尖還細,望上去宛似霧霭一般。行者匆匆,雨水與夜露濡濕衣角。
一人在主帳前負手而立,仿佛觀賞着煙雨濛濛之色,毫不在意身上衣服變得濕漉漉的。
引路的小卒快幾步上前,剛剛禀畢,那人即把視線移過來,驚訝之色一現即沒。然而他很快恢複安詳之态,向來者二人致意:“丞相大人,張将軍。”
正是王猛與張蚝。
王猛回禮:“趙大人,請向陛下通報。”
趙整點頭,入帳後一會兒返出:“請。”
帳內案陳酒菜,并不是奢侈的東西,羊肉,幹脯,冬葵。秦國天王正在溫酒。
“來了,景略?”
王猛神色嚴肅的行完君臣大禮,一刻不緩問:“陛下為何不在長安,親率十萬精銳往邺而來?”
天王悠閑的豎起一只膝蓋,漫不經心的搭手在上面:“昔周亞父不迎漢文帝,今景略圍困邺城,卻臨時棄軍來見孤,又是何故?”
“亞父前曾攔漢文帝入軍營,是為了博取治軍嚴整的名聲,而臣私下缺少名聲的欲望。現在臣攻擊即将滅亡的俘虜,如釜中取魚,不足為慮。但留守長安的太子年幼,銮駕遠臨,萬一有什麽差錯,悔之無及!陛下忘了臣在灞上說的話了麽?”
“看來景略真的不悅見孤啊。”天王嘆息着,取出溫好的酒壺斟了兩杯酒,一杯放在他面前:“坐。”
見他如此,王猛天大的火氣也消了,更何況,什麽是君王心內真正的隐憂,在入帳的那一瞬間,他已經非常明白。
一個人又何以不能相信一個人,并毫無條件,始終不渝?
……他相信那日他說這話時的真誠,如果,兩個人是平等的話。可惜,他們畢竟,一個是君,一個是臣。
端起斟滿的酒杯,他一飲而盡:“既然陛下已到此處,那臣的指揮權力還是得交還陛下,如此必能振奮軍心,破城指日可待!”
作者有話要說:
☆、傾國之殇(上)
天上太陽垂挂在山後,猶如破碎的蛋黃。
數只孤雁低低從它前面掠過,啼轉哀婉。
月末,秦國王猛執缰于邺城南郊中陽正門迎接天王苻堅入城,旌旗遮天蔽日,號角響徹北方,宣告秦王,苻堅,以一種不可阻擋的氣勢進占邺城。
十裏以外的燕國皇宮籠罩在死亡陰影中。一名少年站在高高的銅雀臺上,這一次,他不再眺望北方的漳水,而是南望燕京大地。
如蜂擁蟻碌的布衣百姓們不見了,他們要麽已經逃亡,要麽閉門不出。大街上空空蕩蕩,他的心也空空蕩蕩。除了長壽裏冒出一大片一大片的濃煙,顯示那裏還有一些反抗的人外,整個邺城投降得十分平靜,好像百姓們早就在等待秦軍的到來。
是的。守城者背叛了皇宮,百姓背叛了他們的王。
後宮裏的宮侍和宮女們神情凄惶,仿佛無頭蒼蠅般在各個殿坊之間竄來竄去。太後失去了她往常的驕定,顯得六神無主。而她身邊的皇後和清河公主也臉色蒼白。皇後好像剛剛哭過,清河則死勁抱着她的箜篌,要把它絞爛。
皇帝哥哥逃遠了罷?但願太傅和二哥護得他周全。
咚。咚。咚!
司馬門傳來沉悶的木樁破門的聲音。
他看見那綿長的風華正茂的秦國軍隊出現了。
他想,這是最後一戰。
“宜都王,您聽我說一句,”蘭建攔在馬頭,苦苦勸着披甲仗劍的慕容桓:“若國家情勢有可為,則大丈夫不惜一死;若國勢難挽……陛下都已經移駕了,您為什麽不也因時進退,卻一定要在這裏待死呢?”
慕容桓環顧跟在身後的百名死士,朗聲一笑,意味深長:“國家遭侮,未能奮勇當先;君王臨難,未能分憂救助。倘只各自全軀保妻與子,以求躲過禍害,那豈是一條漢子!”
“宜都王!”
“本王不是不怕死,”慕容桓喟嘆,“只是不想在臨死前,讓自己成為看不起自己的人!”
蘭建熱淚盈眶。這個是好大喜功的六王爺,卻也是率真直性的六王爺。
“蘭老爺子快走吧,門要破了。”
蘭建猛然伏地而拜,放聲痛哭。
“父親!”一個聲音突然闖入。
慕容桓一直平靜的面容起了波動:“你來幹什麽,快回去!”
慕容鳳擎着飛鳳槍:“不,我要與父親一同把氐奴趕出去!”
“好,我的好兒子!”慕容桓快意長笑,跳下馬來,一把将兒子摟在懷裏。
盔甲冰冷,慕容鳳掙動起來,慕容桓就把下巴抵住他頭頂,什麽話也沒了。
“還記不記得你五六歲的時候,我們偷偷背着你娘親去喝酒?”
“嗯,一開始我一點兒也不喜歡喝。”
“……要進學了,我去請邺城裏最有名的西席先生,被他堵了一口子鳥氣,還好他有點眼光……我的兒子呀,是世上最聰明也最勇敢的孩子!”
“……”
“父親這輩子沒放不下過什麽,可是這會兒,卻放不下你。”
他看不到父親的神情,只感覺這抱在深起來,充滿溫情,也充滿絕望。
“兒子……真希望以後,咱們爺兒倆再一塊兒去拼酒……”
頸後一痛。
慕容鳳感覺自己被托抱起來,轉入另一人懷中。失去意識前模糊入耳的一句是:“蘭老爺子,托付給您了。”
“宜都王!!!”
宜都王慕容桓的屍首,最終被無數支長矛叉起,高高架在半空。
秦王騎着高頭大馬從司馬門而入,偶然瞥見,蹙眉問是何人所為。張蚝拍馬過來,秦王呵責他幾句,叫他趕緊把屍首弄下來,找具棺椁好生收斂停當。張蚝苦着臉應着,言道:“這厮耐打,傷了我們好多人去!”
秦王道:“反抗自然是有的,只如今慕容暐逃奔,留下一宮室的婦孺兒童,這類血腥手段,也施展得不是地方!”
張蚝喏喏。
“好似還有兵戈之聲?”秦王行幾步,又道。
張蚝拉缰而去,不多時領來一串用繩綁着的男孩:“禀天王,是這幫小鬼在鬧!”
苻堅看得一眼,輕輕笑道:“這不是小王爺們嗎,怎麽,也耍刀弄槍起來?”
“呸!”慕容泓跳腳,破口大罵:“你們這些氐狗,滾出去,滾出皇宮、滾出邺城去!”
四周嘩然,但聽“铮铮”之聲,不少士兵已然刀劍出鞘:竟敢對天王不敬!
“可惡的小崽子!”張蚝一掌将他操起:“相不相信我一刀宰了你!”
“你殺呀,你殺呀!”慕容泓絲毫不畏懼,反而冷笑起來:“有種你就殺了我!告訴你,才沒有結束呢!只要有一個姓慕容的在,就不會結束!”
“他奶奶的——”大刀舉起來的剎那,一只手制止了他:“算了。”
苻堅并未被激怒,他掃了眼仍不斷怒罵的慕容泓、沉默無聲的慕容溫以及其他幾個孩子,側頭問:“還有呢?”
身邊趙整答:“應是都驅到後宮去了。”
“怎麽讓他們溜了出來?”
張蚝單膝點地:“末将辦事不利,這皇宮太大,士兵們封住了各大殿口,有些小地方還沒摸清楚。”
秦王想一想,又笑,“是孤太急了。”
王猛與鄧羌正在平撫邺城各處,楊定去追逃命的慕容暐一行……本來依王猛的意思是等他把燕的皇宮打點清掃清楚後再迎天王進宮,不過苻堅興致勃發,意要當先而入。
這高大城廓,壯麗宮闱,以後都屬他苻家天下!
蘭雙成提着裙子沿着朱紅宮牆傾力往前飛奔。以往并不覺得多長的路,此刻怎生也望不到盡頭。
真像幻境。昔時的平靜美好,更顯此刻如臨夢魇,全罩上一層濃重灰窒的陰影。扭曲的人形,崩潰的尖叫,冰冷的血刃……
她扶着牆微微喘口氣,迎面小碎步跑來幾名宮女,神色間全是倉促。猛地見她,匆匆行禮:“蘭郡主!”
她瞅一眼她們來的方向,急問:“北門怎麽樣了?”
北門是皇帝逃生的途徑,也是她四哥五哥六哥臨時把守之所。
“已經被氐人從外面攻破了!而、而且……陛下好像也被抓回來了!”
果然!她心裏一涼,九哥和十哥遮遮掩掩說的就是這事。
真的是天亡大燕麽?她無意識的仰頭望一眼,天邊血紅。
“郡主,郡主!您別去了,去了就是送死啊!”
“是啊,那些氐人們持刀弄劍太可怕了!”宮女們試圖攔住她。
“若是逃得出去,你們就趕緊逃吧。”她苦笑道:“不必管我了。”
宮女們互相望望,聽見隐隐的兵戈之聲,花容失色,也不再勸,急急遠去。
她一咬牙,暗忖秦兵越來越多,現在雖尚未搜索過來,但畢竟小心為上。仗着自幼對宮內地形熟悉,她撿了一僻靜小道,拔足狂奔。
終于望見北門。
盔甲齊整的士兵——她有些訝異,難道傳錯了?啊,不對,那不是燕兵,是秦兵!
目光忙忙四處搜尋起來,在城下一個角落,她看見了燕皇、太傅,以及她的二哥三哥。
大哥呢,他也是護送皇帝一起的,他到哪兒去了?樂安王慕容臧又到哪兒去了?還有父親,她明明聽見九哥對十哥說父親救駕去了,此刻他又在哪兒?
難道……
不,一定不會的,一定是父親還沒趕到這兒。她命令自己這樣想。
晚風刮起來,漸漸涼厲剜骨。
慕容暐神色漠然,慕容評一片委頓,蘭二蘭三表情悲凄而堅忍。
她看見在押守着他們的數十名士兵外,一個似将領模樣的年輕人正在聽取手下禀報。他鼻梁挺直,嚴肅且專注。
就是這個人,把皇帝抓了回來?正猜測間,突然起了騷動。
十來騎似箭飛馳而來,衆人來不及反應發生了什麽事,中場已經短兵相接,唰唰唰,铛铛铛!
北門下頃刻大亂。
雙成定睛一看,心髒提到了嗓子眼:那不正是自己老父跟雙胞胎七哥八哥!
勝負很快見分曉。秦兵從呆若木雞的狀态中反應過來,眼見主将和蘭家三父子過招,自發自動先把其餘十幾人擒住,再團團圍将起來。
不久蘭氏三人落馬。
“将軍,他們太不識好歹了,殺了他們!”
“是呀,自不量力!”
“給他們點教訓!”
士兵們紛紛鼓噪揮戈。
蘭建坐在地上,并不理旁人,只愧疚地向皇帝遞過一眼。慕容暐朝他點點頭。
“殺了他!殺了他!”士兵們叫嚣着。
青年将領舉手,北門瞬時寂靜。
此等無形威嚴,令雙成感到不可思議。
将領道:“蘭老将軍,老當益壯。”
“楊定,”蘭建終于看他:“老夫一擊不中,自認死耳,要殺便殺。”
他不以為然,暗處雙成卻是萬分緊張,只死死盯住楊定,若他說出半個不吉利的字,她就跳出去。
還好,楊定道:“蘭老将軍言重。”
蘭建奇怪地再看他一眼,之前晉陽一戰時他故意放一條生路,這次欲取他命他也不追究,究竟是何緣故?
楊定對士兵道:“與燕皇押到一處,都是重犯,不可慢待。”
“是。”
“呔!你是誰!”背後一聲大叫。
雙成想,糟了。
被長矛抵着背脊一步步走到秦兵主将面前,她不敢去看父兄那越瞪越大的銅鈴樣目光,也不想知道面前這個帶着征服者姿态的叫楊定的年輕将領是一種什麽表情,她只是視線低垂,心中變得前所未有的平靜。
“雙成兒!”蘭建忍不住吼:“老九跟老十作什麽的!家裏人也看不住!”
不要怪他們啊,爹爹。是女兒自己偷偷跑出來的。府中那麽多人,他們怎麽可能一一看住。
“楊定,她是個沒用的女娃兒!你放了她!”見楊定一步步邁近寶貝女兒,蘭建沖起來,又被一把刀逼坐下去。
“蘭郡主?”
“亡國之女,将軍不必如此稱呼。”
“……擡起頭來。”
雙成想笑,這算什麽。
只是還是得擡頭的。一來不想争辯,二來争辯贏了又怎樣,形勢是人強。
入目依舊是那張嚴肅且專注的臉。那眉毛那鼻子那眼睛……似乎在哪裏見過?
他忽然笑起來:“看來郡主……真的不認得在下了呢。”
“看來中山王真的不認得孤了呢。”
另一個地方,另一個人說着相同的話。
三尺青鋒曳地,鳳皇身後護着他的母後,姐姐,以及皇後玉澍。
“快快把劍放下!”張蚝喝道。
鳳皇看也不看他,挑了眉目,毫不避讓地與馬上男人對視,一副誰認得你的表情。
苻堅又哈哈一笑,像是碰到了什麽有趣之極的反應。
趙整很客氣地:“中山王莫要作無謂掙紮,我們決不會傷害四位。”
鳳皇冷笑:“站着說話不腰疼。”
趙整一楞,再不插話。
張蚝道:“少磨磨咕咕,爾乃降國之奴,等甚麽好果子吃!”
鳳皇大怒,飛身而上,一道寒光迅至眼前。
張蚝為這起手捷敏贊嘆一聲,心底輕蔑之意稍去,反手抽腰刀來擋。砰!鳳皇滾身落地,旋即蹲起,是個防守的姿勢。
“鳳皇!”可足渾擔憂地嚷道。
鳳皇抹一抹唇角,這姓張的力道巨大,腦中不刻轉出四兩撥千斤的念頭來。
張蚝居高臨下地望他,見小孩子咬得冒血的嘴唇,心道我一人常頂十人力,你又怎會是對手?
殿中寂靜片刻。
鳳皇清嘯一聲再次攻上,此番他不再實碰硬擊,只幻出漫天銀蛇,處處皆似點到為止。
趙整暗暗為他的應變能力驚訝。再看一眼天王,他似乎早料到如此,嘴角含笑。
張蚝不耐,一片劍光之中,猛發虎喝,找到長劍斬砍過去。
可足渾尖叫。
然而劍并沒有想象中一樣折碎,它像是粘住了大刀似的,吃力的,一點一點往上擡。
大刀壓着它。
張蚝一臉得意。鳳皇屏息冒汗。
劍尖顫抖着,挪動着,粘力角逐間,刀随着它一起在空中慢慢劃了個大圈。
然後。
張蚝神色一變。
第二圈,第三圈,第四圈……
速度越來越快,越來越急;而張蚝越來越疑惑,越來越不由自主。
鳳皇蒼白着臉微微一笑。在這一圈又一圈中,他可以感覺到刀上壓力越來越小,力道被化解于無形。
“真是聰明的孩子呢……”天王流露出一聲嘆息。
趙整附和:“用速度來化解力道,悟性很高呀——”
張蚝已知不妙,下意識想抽刀出來,怎奈刀完全被吸附般,紋絲不動。他屬粗人,但久經沙場,天生有一種獸的直覺,當下凝聲斂氣,“嗬!”,掀翻屋脊的一吼,終于破解魔障,雙方各退數步。
“鳳皇!”可足渾不顧阻攔,沖身上前。
鳳皇臉若金紙,以劍撐地扶了扶,搖搖欲墜。
她忙把他攬到懷中,鳳皇無力拒絕。
有幾名士兵上前來,展開繩子要縛人。
“不必如此。”苻堅揮手道。
鳳皇擡擡眼,一口血沫硬忍下去:“誰要你來假慈悲!”
“真是個孩子——”
“我是堂堂正正的男子漢,你才是——”他顯然想罵一句髒話,可自小接受的教育又讓他罵不出來:“你才是乳臭未幹的孩子!”
“鳳皇!”一聲低喝,來自前方。
一長溜熟人。慕容溫,慕容泓,蘭氏父女,還有慕容評與慕容暐。出聲的乃是慕容溫。
“皇帝哥哥?”他訝然。可足渾三人也同樣瞠目。
楊定踏前來,對苻堅拱手:“陛下,人已抓回。”
苻堅點點頭,并不下馬,半眯眼道:“燕王想逃到哪裏去呢?”
慕容暐微微地撇了下嘴角,終笑不出來,于是舉起頭來道:“狐死尚首丘,不過想回龍城罷了。”
苻堅哦了一聲。他沒有什麽特別的動作神情,慕容氏卻總感到一股子盛氣淩人的味道。
“陛下,”楊定捧上一把金弓:“此乃‘燕山脊’,屬下所繳之物。”
“妻母皆不要,卻帶了這個東西?”苻堅并不放在眼裏,連瞧亦不多瞧。
“這是草原兩大寶物之一!”可足渾抑不住惱怒:“有它在,我們必然——”猝然住口。
“必然怎樣,報仇?複國?”他每說一字,太後太傅心裏就被重重敲打一下。
“沒錯!”偏偏有不怕死的跳出來。
“七弟!”慕容溫再次低沉而又嚴厲地制止:“別說了!”
“不!”慕容泓并不退縮,滿腔憤怒:“你怕死就別說,我才不怕!”
“孤不介意你頂撞一次兩次,可是,孤的将軍們可不一定不介意。”苻堅輕輕拂着馬鞭,問張蚝道:“虎牙将軍,你說怎麽辦呢?”
“殺。”張蚝簡潔有力地。
可足渾刷地白了臉。慕容溫跪下,道:“請天王看在他年幼的份上,饒他一命。”
苻堅向慕容泓看來,慕容泓眼底并無半絲害怕的神色。
苻堅又掃過鳳皇一眼,哈哈哈哈地大笑起來:“相傳燕山脊為當年慕容吐谷渾為答慕容廆《阿幹歌》而作。如今燕王善樂,不如為孤雅奏一曲如何?”
慕容一族全部變色。
要皇帝為人奏樂,對他們不啻是最徹底的諷刺麽?
“陛下——”慕容評拖住欲擡腳的慕容暐的腿,“不可以呀陛下!老臣寧願一死——”
慕容暐一直淡漠的眼睛慢慢泓出兩汪淚來,默一會子,才講了一句:“現在這樣說,又有什麽益處呢?”
慕容評呆住。
看着零零碎碎幾個鼓吹署的人低頭哈腰的進來,鳳皇的淚,終于決堤。
之前一直倔強着,只是淚更倔強,倔強得一定要掉下來。
一點一滴,塵埃落定。
“阿幹西,我心悲
阿幹欲歸馬不歸
為我謂馬何太苦?我阿幹為阿于西
阿幹身苦寒,辭我土棘住白蘭
我見落日不見阿幹
嗟嗟!人生能有幾阿幹!”
作者有話要說:
☆、傾國之殇(下)
車馬辚辚的在路上走着,天上飛滿了暗灰色的寒雲。樹葉蕭蕭剎剎,突兀的枝上宿着不知是冬青還是其他的什麽鳥兒,聒噪着,車馬一過,一下子全飛起來。
慕容溫放下簾子,回頭對車中另外兩人道:“說不得今晚又要在外紮營了。”
慕容泓橫躺着身子閉着眼,鳳皇呆坐在另一頭沉默。
慕容溫又道:“冷麽?”
還是沒人應他。
他輕嘆一聲:“到了如今地步,這是跟別人怄氣呢,還是跟自己怄氣?是我慕容家男兒,當忍得下恥辱,看得到将來。”
兩個少年的目光射向他。
他對慕容泓道:“七弟你,老是遏不住脾氣,不把死放在眼裏,不錯,看起來很痛快,但也只是一時痛快。你死了能幹什麽?讓苻堅不亡我大燕國?讓我們不要遷往長安?……你什麽都做不了,不過白白搭上一條性命!”
慕容泓騰地坐起來,臉色漲紅,胸脯急促地一起一伏。
“怎麽,我說錯了?”他看着他捏緊的拳頭,面不改色:“引頸一快,不過莽夫所為。留着自己一條命,好好想想到底該幹什麽。”
慕容泓從牙縫裏一字一字擠出:“複國。即使慕容家只剩我一個,我也會堅持下去。”
慕容溫拍拍他肩。
鳳皇忽兒道:“二哥……真的死了嗎?”
樂安王慕容臧,與慕容評及蘭家兄弟在城破時一齊護衛慕容暐出逃,半途遇匪,慕容臧與蘭家老大據說與賊力戰而亡,贏得時間讓皇帝等繼續奔命,可惜皇帝後來仍被楊定擒回。
慕容溫怔忡半晌,才答:“該是吧,有小卒說親眼瞧見的……當時那麽亂,若留得命在,怎麽也不會不回來。”
鳳皇道:“二哥曾在楸梓坊感慨說,連山絕壑,長林古木,方是人間絕景。他去過大鮮卑山,那裏峽谷萬丈,鷹鹫翺翔——”
“他少時跟着四叔到處打仗,與我們大不同。”
“也許二哥并沒有死,他只是去做他一直想做的,江湖遨游,消遙自在。”
“你一廂情願這麽相信罷。”慕容泓哼道:“我聽說道翔說不出話了,怎麽回事?”
慕容溫答:“當日六叔将他打暈,蘭老爺子把他送回了宜都王府。他醒後得知喪父的消息,又不知從誰處知道了他父親是那樣一個死法,絕食三日後披麻戴孝,等到宜都王妃察覺出不對勁的時候,他已經十來日沒有開口說過一句話了。”
“變啞巴了?”
“我們後面第三輛車就是他跟宜都王妃乘的,從邺城出發到現在,我還未見過他露臉。”
鳳皇道:“是不是只是他不想說話而已。”
慕容溫搖搖頭,“王妃逼過他開口說話,但好像真的失聲了。”
慕容泓拍額:“邪門!”
鳳皇道:“六叔平日最寵他,刺激太大,恐怕一時接受不了,所以才這樣。”
慕容溫點點頭。
馬車突然停下來。傳令兵的聲音一個接一個道:“陛下有令,今晚于前方小樹林紮營!”
“天色還早嘛!”慕容泓奇怪道。又是秦兵又是燕人的,本來隊伍就龐大,這麽走走停停,幾時能抵長安?
慕容溫喃喃道:“說不定有什麽事哩!”
士兵們在林子邊緣的空地上架起了大大的篝火,主篝火周圍又散了小簇的篝火,又劈了樹木擺成長長的案幾圍起來,竟似舉行歡慶的模樣。
慕容皇族們在士兵們的“護送”下一個個出現在篝火周圍,每出現一個,席上笑語便停一陣,或長或短,然後接着喝酒侃聊。
最長的沉默發生在清河出現的剎那,幾乎所有人都為這個少女灼如芙蓉出綠波的明豔驚倒,盡管她衣着并不十分光鮮亮麗。
“清河,坐這邊來。”天王指指他左邊一個側席。那是在主席與左首席中間多辟出來的一個較小的位子,而左首席,她看一看,是王猛……
“去吧。”可足渾在她身後道。
慕容氏的位子全安排在主席對面,與天王遙遙相望。
她向前邁一步,又忍不住回頭望一眼,母後,皇兄,叔父,兄弟……在火光或明或暗的照射下,模糊難辯。
一陣凄涼升起來。她竭力裝出一種鎮定的态度樣子,停了一歇歇,向天王走去。
苻堅先問她喝不喝酒,她搖頭表示并不慣擅,他又随便與她聊兩句,注意力就轉到別的地方去了。她悄悄松了口氣,感到對面一道目光盯來,肆無忌憚的打量。
她蛾眉微蹙,怎樣躲都躲不開,思索一番後終于下定決心,擡了首回視過去。
卻是今晚為之恭賀的主要人物——窦沖。
原來這邊秦軍主力平燕的同時,窦沖那邊也率兵攻打涼州,半個月前涼主張天錫投降,窦沖凱旋,急急趕上這邊遷徙大軍。
他見她看他,不但并不回避,眼中光芒更加逼人起來,仿佛要把她從頭到尾看個通透。她不抵敗陣,又垂了頭。
只聽窦沖笑道:“陛下,慕容鮮卑有如此美貌女子,不知涼國的公主您還看不看得入眼呢。”
“張天錫的女兒?”
“不錯。張老頭自己磨蹭着不肯過來,倒把女兒急巴巴的捧上了。”
苻堅失笑:“張天錫剛過而惑之年,你叫他老頭?”
窦沖幹一碗:“做事跟老頭沒兩樣,不叫老頭叫什麽。”又道:“我叫她過來。”
苻堅用刀切一塊羊肉,慢慢悠悠道:“不如歸了你罷。”
窦沖擺手:“還是陛下先看了再說。”
伊人在兩個婢女的跟從下出現了。她優優雅雅地對苻堅施個漢人禮,側首瞬間,慕容暐一頓。
她的眼睛深如幽譚,清澈,澄明而隐含一抹堅定。一襲黑紗,一支碧簪,清滟流光。
他本以為他早放下一切,他本以為可以毫不動搖,然該剎那,他覺得自己看到了一個人的影子,一個他從相似相貌的人身上沒有找到、卻在此刻感到奇異相近的影子。
抓起一壺酒,他一杯又一杯斟起來。
聽苻堅問她的名字,她答小字“幼蘅”。
蘅芷清芬,真是好名字。
“你不喝了吧,喝這許多酒,是作什麽?”可足渾對他道。
他聽了這話,更大口地痛飲起來。心中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竟不知向誰說起。
玉澍坐在一邊,靜靜的,只一壺又一壺在那裏替他燙酒。
他飲了個盡量,天地都旋轉起來的時候,聽得一個女聲在外頭叫:“定哥哥!定哥哥!是我啦——”
坐在窦沖身旁的楊定猛然站起來,望向那還帶稚嫩的女音的方向,須臾大踏步跨過去:“容容?”
攔人的士兵們見到他,紛紛散開一條道路。那小女孩子撲向他,跳到他身上:“定哥哥!”親昵之情油然可見。
楊定本有些愠怒的臉不由稍稍緩和下來,扣住那亂動的小腦袋瓜:“怎麽跑到這兒來了?”
楊容笑嘻嘻地:“定哥哥,我好想你——”
“不許打岔。”他看她身後區區兩個仆從:“又偷溜出來!”
“我想你了嘛!”她只管扭股麻花兒似的往他身上拱,看得苻堅呵呵直笑:“來來來,衛将軍,給我們介紹一下,你妹子?”
楊定趕忙把人剝下地,牽起她手,走過去向苻堅行禮:“天王見笑。屬下僭越,實乃征東司馬之妹,名容。”
楊容自小見慣大場面,先壯着膽子打量苻堅一眼,見苻堅也正打量她,咧嘴一笑,不慌不忙行禮:“仇池楊容,見過天王陛下!”
楊氏屬氐族一支,世居仇池,在漢末之時即盡有武都之地。後中原王朝勢衰,再後來南北分裂,楊氏便建立了仇池國,以農為主,相對安定而富庶。幾年前他們歸順秦國,宗主楊膺被封為征東司馬,楊定本是他手下一不知名小将,被王猛發現,一路提擢至如今舉足輕重的衛将軍地位。
“原來是仇池國小公主。”苻堅驚訝:“你孤身從仇池來?”
“是啊,天水住得太悶啦。”楊容吐吐舌,“我來找定哥哥玩兒。”
張蚝坐在王猛下首,道:“你既是征東司馬之妹,怎麽又叫衛将軍哥哥?”
“我認他當我的義兄呗!”楊容掃過來一眼,瞧到王猛時莫名感到有些怕怕,繼而發現端坐的清河:“哇,好漂亮的小姐姐!”
衆人失笑。清河面色一紅,楊定咳嗽一聲道:“容容,你還是——”
“啊,這邊還有一位美人姐姐!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我不是男孩子呢!”
衆人絕倒。窦沖道:“今兒晚上倒湊齊了三家公主,北邊只剩下代國公主了吧。”
苻堅與王猛相視一笑,齊道:“來,喝酒!”
“小姐姐,他是你的弟弟麽?”
“嗯,是的。”
“好好看的男孩子呀!”流口水的聲音。
“容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