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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相關 (14)

是真的很好看嘛,比我們女孩子都好看……可是怎麽這麽瘦,眼睛都凹下去了?”

好吵,鳳皇迷迷糊糊想。

只聽蘭雙成道:“他一直沒有好好吃東西,晚上寒氣涼,所以突然暈倒了。”

清河輕輕啜泣。

楊容收回她的狼女視線,不解道:“小姐姐,你為什麽哭呀?”

“沒……沒什麽。”

慕容溫走過來:“雙成,你去看一看皇——三哥吧,給他開服醒酒湯,他今晚醉得厲害。”

“好的。”

楊定道:“我們也走了。”

楊容不依:“讓我再看看——”

“以後自然看得到。”

“那他明天能醒麽?哎唷!輕些輕些——”

楊定拎着她的耳朵去了。

慕容溫與清河坐着,清河給鳳皇掖了掖毯子,慕容溫道:“清河——”

清河的手頓一頓:“嗯?”

“如果以後進了宮去,不要動不動就哭了。”

“我——”

“天王看來很喜歡你,怕是免不了了。”

清河盯着黑暗中的某一點,忽爾道:“為什麽我們一定要去長安?”

慕容溫沒答話。沉默了一陣後起身:“我送你回你帳子去罷。”

刻意放輕的腳步聲漸漸消失,鳳皇睜開眼,在幽幽的火光下一根根辨認着頭頂拉帳的繩索。

不知什麽時候他爬起來,風吹打着枯枝的樹木嗚嗚作響。他聽了一回,掀帳走了出去。

很冷。上下牙齒格格地相互敲擊着,心似乎也顫縮着不肯多跳動。

他長長呼了口氣,一直走,一直走。

下了一層薄雪。

地是白的,天是黑的,他奇跡般地沒有當頭碰上那些值邏的秦兵。其實碰上也沒關系,他想。

“我想起來了,在什麽地方見過你。”

“什麽地方?”

“……邺城,永平裏。”

“将近十年了。”

“沒想到、沒想到你竟然是當初那個——”

“乞丐?”

“人聲際遇,真是變幻無常。”

“郡主救命之恩,楊某永世不忘。”

“将軍這一路來對我們的諸多方便,已足清償。況且救你的也并不是我,是我叔父。”

“他那是與人比試醫技而為之,真正懷仁慈救人之心的,是郡主。”

“不過後續一些診病喝藥,将軍過譽。”

“……那是我人生中最低落卑賤的一段日子,甚至自己都覺得早應該死去……呵呵,現在想起來,恐怕除了郡主,都沒人肯相信。”

“英雄不論出身。恰恰相反,你看最後當上了皇帝的石虎,誰不知他開頭是個奴隸。天下物何常,今日富他日貧,今日貴他日賤,将軍莫不是還要将那些虛妄放在心上。”

那些虛妄!鳳皇震了一震,他不想雙成竟如此看得開……也許在她眼裏,不論貧富貴賤,只有那一條條鮮活的生命,才是最重要的吧。

加快了步子走着,一個模糊的聲音傳來:“鳳皇?”

半透明的人形漂浮在一丈開外,他啓啓唇,沒發出聲音,又抿了抿,烏龜已經飄到他跟前,滿臉驚喜:“你看得到我?”

他一拳揮過去。

手穿過了形體,是空的。

他楞了。烏龜保持着挨揍的姿勢,也楞了。

“你——”

“你……”

不約而同,同時開口。

“你……”終于鳳皇再度道:“你是人是鬼?”

“我早說過,我不是普通人。”

“可是,你這是……”

“算靈體來着,凡人應該看不到的,你竟然看得到,真是奇怪。”

鳳皇懷疑地眯起眼。

“是真的呀!”烏龜摸摸頭,“不過你是鳳凰轉世,也許本來就不一樣。對了,剛才為什麽打我?”

鳳皇道:“你非常人,算不出來?”

烏龜道:“最近出了一點事……”

鳳皇道:“我們這邊也出了一點事……”

烏龜總算瞧出他渾身不對勁來,正要問詢,後邊一個略微低沉、讓人無法忽視的聲音道:“你在跟誰說話?”

鳳皇飛速回頭。

月光下,在苻堅眼裏,這個小王子頭發暈染一層淡淡金光,皮膚白皙得幾乎透明,濃重如扇的眉睫,透出無窮靈性。

夢,一場無法言喻的夢。

鳳皇朝烏龜看一眼,烏龜正望向苻堅,似乎是一種研究而驚訝的神情,而後聳聳肩:“你瞧,他看不見我。”

苻堅依舊以暗啞的調子道:“你四哥說你病了,病了就該好好養着,不要到處亂跑。”

鳳皇心說你管我,木着臉沒有表情。

苻堅等了一陣,什麽也沒等到,酒氣倒慢慢被寒風吹散了些,自覺失儀,于是揮揮手:“早些回去吧。”

鳳皇馬上調轉頭。

一陣冷風迎面襲來,樹木簌簌作響,枯葉紛紛墜落。

“烏龜——”他停步喚道。

“唔?”

“要是沒有這個人就好了……要是沒有這個人……我們就不會……”淚水潸潸而流,烏龜不作一聲。

“要是沒有這個人,我們就不會——”淚水一滴一滴,敲在地上,也許敲在心裏:“——亡國。我們亡國了,你知道不知道,我們亡國了!”

樹葉盤旋,兜着圈兒不肯墜地。

烏龜輕聲嘆息:“我現在……知道了。”

理智仿佛消失。

“我該去、我該去殺了他!”

“鳳皇!”烏龜大喊。

鳳皇沖出幾步,倏爾停止。

“烏龜,你——”

“你殺不了他。”

“怎麽啦?”鳳皇的聲音如悲鳴,“你不但不幫我,反而勸我不要殺他?你放開我!”

烏龜默默不語。

“你放開我呀!”

烏龜搖頭:“沒用的。如果我能幫你……可是,我幫不上……”

“不用你幫!”

“他有龍氣——”

“龍氣?”

“殺不了的。不論是你,是我,或是任何人,現在都殺不了他……”

“我不要聽你這些,你那什麽半吊子的法術,放開我!”

“鳳皇啊——”烏龜的眼中充滿濃濃的哀傷:“對不起,我竟不知……我竟來得這樣晚……”

不知是誰的淚。

鳳皇看他過來,把自己摟在懷裏。

虛無的形體,然而有溫暖的氣息。

他仰起臉,發現對方也在仰着,看着漆黑的夜空。

繁星似塵。

那麽古老,那麽遙遠,那麽閃耀……那麽憂傷。

公元370年11月,前燕諸州牧守及六夷渠帥盡降于秦,凡得郡一百五十七,戶二百四十六萬,口九百九十九萬,以燕宮人、珍寶分賜将士。12月,苻堅遷慕容暐及燕後妃、王公、百官并鮮卑四萬多戶于長安,前燕亡。

自公元337年慕容皝稱燕王,到公元370年慕容暐降秦,凡立國三十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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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仇池:今甘肅仇池山。仇池國疆域主要在分布在今甘肅省武都縣東南部、四川省平武縣一帶。

作者有話要說:

☆、初抵長安

到達長安的時候,春天尚未來臨。

慕容氏遷入了北闕甲第,處于未央宮以北,是貴族們的集中居住區。

慕容暐被封為新興侯,慕容評給為侍中,慕容德任為張掖太守,均是顯要之職。

“道翔還是不能說話麽?”可足渾走進小花廳,問宜都王妃道。

宜都王妃搖了搖頭,“太——嫂嫂要吃點或喝點什麽?”

“不用了,我馬上就走。”可足渾坐下,皺皺眉:“該多加些木炭,房中不暖和。”

“是的是的。”宜都王妃應着,叫了婢女進來,低低吩咐兩聲。

“若有什麽難處,只管跟我說。”可足渾道:“如今清河進了宮,老四要派往北地,老七也要跟他去,府中就剩景茂跟鳳皇,還有賀麟……你們孤兒寡母的,道翔沒擔什麽封職,這收支來源……”

“嫂嫂,這些話……”宜都王妃有些驚奇又有些尴尬:“這些話好像……”

“好像從來不該是我說的。”可足渾接道:“可這正是我說的。……一個國管不好,一個家總該管好。”

她注意到她妝容樸素簡潔,昔日豔光褪去,老态凸顯,但沉靜肅穆。

“賀麟——不願回他父親那裏去麽?”她道。

城破當日,長安君一把火燒了吳王府,不願來長安見她的夫君、和那個已被夫君重新扶正的段姓妻子,投火***。

“我那妹子,原也是個執拗的……她少時便對吳王情鐘,段曦妃死後,天真的以為可以取代她的位子……女人啊,總都這麽傻……”

“……明日我去看看賀麟。”

“那孩子表現還算正常,只是腕間纏了根黑紗,現守孝已過,他卻怎地也不肯再摘下來。”

一聲嘆息,房中變得寂靜。

婢女出現在門口。

“什麽事?”宜都王妃擡頭。

“少府君、少府君出來了——”

宜都王妃忙不疊站起,迅步走出花廳。

院中一片飛花急舞,慕容鳳置身其中,一根飛鳳槍,狠狠的練,冷冷的練。

宜都王妃看得膽戰心驚,抖着嗓兒叫:“道翔——”

點、圈、劈、挑,直入直出,力道從手臂透頂槍尖,有如潛龍出水,有如猛虎越淵。

啪!銀光點處,牆頭一塊青磚應聲掉下來。

槍頭微微顫抖着,慕容鳳定住,全身骨骼也一齊微微顫抖。

“道翔……”宜都王妃突然變得遲疑,母子間的某種天性使她意識到,有些地方發生了改變。

雁字排空。

風拂過少年堅毅的嘴角和鷹也似的眼睛。

許久。

一字一字艱澀吐出:“昔張良養士以擊秦王,複君之仇也。父亡之事,一日莫不敢忘!”

長安城內的宮殿,主體為長樂宮和未央宮。長樂宮稱東宮,漢高祖劉邦曾在此受理朝政,惠帝後改為太後之居所。未央宮稱西宮,是皇帝舉行朝會的地方。

其中,未央宮有殿閣四十餘座,主殿稱為前殿,居全宮正中,因依龍首山丘陵而建,所以有一定坡度,人從下往上仰視,宏偉之氣撲面而來,蔚為壯觀。

兩宮之間有一座武庫,系漢朝蕭何營建,可惜漢末被焚毀。苻丕繞過它,前往長樂宮向太後請安。

“我就知道,進宮來準沒好事!”一個聲音在嚷嚷。

他眉一挑,下意識地停住腳步。

側前方廊亭中立着兩名少女,左側一名約摸十四五歲,有着讓人驚豔的美貌;右側一名略小,一件頗正式的深紅色長袍,正是她,看起來十分生氣。

她又重複一句:“反正,我是決計不答應的!”

美貌少女道:“可是,可是,容容,你又能怎麽辦呢?在我們這種位置,又有什麽選擇?”

“都是我那臭兄長,一定要我進宮來見太後皇後。”叫容容的一跺腳:“我現在就趕緊收拾東西走!”

“也不能怪征東司馬,這是禮節。不過,太後話語間只是個意思,你先別自己慌了。”

“唉,我的小姐姐,等她說出了口就來不及啦!這個我最清楚了。”

“嗯……其實,太子也不錯啊,雖然小了些……”

“他比我還矮!小姐姐,我竟然要嫁給一個比我還矮的人!”

“等他長大了就比你高了——”

“那也不會一夜之間就長大。誰曉得,他長大我也長大,萬一他還是比我矮怎麽辦?”

“其實太後是一片好意,你若嫁給太子,以後就是太子妃。如果你選其他皇子……”

“我一個都不要選。剛剛那個五皇子進來,一股臭味!”

“一股臭味?”

容容皺起鼻子:“對,太難聞了,我不喜歡,我也跟他說了。”

美貌少女櫻唇半張:“你你你——你讓他知道了?你的意思是,你告訴秦國五皇子、河間公苻琳,他身上有股臭味?”

“他就是有,我鼻子靈得很,你們都沒聞到吧?我給他留了點面子,出來後悄聲說的。”

美貌少女一手捂住臉,肩膀聳動。

“他當時表情挺奇怪。你知道他怎麽說嗎?他說他剛從練武場拉了幾回五百斤的弓來,沒覺得有汗臭。”

“你怎麽說?”

“我說呆在練武場裏的個個一樣臭,自然聞不出來。後來我突然想到他說他拉五百斤的弓——五百斤诶!我就什麽也不敢說了。”

美貌少女放下手,還是止不住笑:“聽說河間公确實勇武過人。”

“所以太可怕了,跟他打不是只有挨打的份兒?而且是被打得很慘的那種。”容容撸了撸長袍不斷往下滑的寬大袖子:“總之,我覺得我還是早點溜掉的好。”

銀鈴般的笑聲戛然而止。美貌少女凝視着她,半晌道:“容容,你很幸運,你還可以跑。”

容容輕輕靠前,扶住她手肘:“小姐姐,要是你心裏不願意的話,開始為什麽不跟天王陛下說呢,他不一定會強逼呀?”

“我們是亡了國的,性命且可能保不住,如何敢拒絕陛下的要求。”她如數月間長了幾歲,溫柔的撫摸她的秀發:“你不一樣。你們仇池國是主動投誠并沒有滅亡;你的定哥哥是陛下丞相倚重的大将,軍功赫赫——”

“是因為姐姐長得太好看啦,所以天王一定要娶了姐姐當妃子。”她緊緊抓着她,笑着。

“小丫頭,裝出來的笑一點都不好看呢。不要為我覺得傷心或難過,我是自願的。”

至此,苻丕已大約明白兩人身份。叫容容的少女想來是楊容,征東司馬楊膺之妹。而另一位——父王最近封了兩位亡國公主為夫人——依年紀及相貌來看,傳言張夫人較大,長相秀致,娴靜優雅;而慕容小夫人嬌弱妍麗,純潔無暇。此位該是小夫人了。

慕容家的人委實個個生得漂亮,他暗道,這楊家的丫頭……唔,也有趣得很。

一個聲音吓他一跳。

“喂,”那聲音道,“你兩個哪宮裏的?”

少女們轉過頭。是兩個少年,發話的那個皮膚黝黑,神采奕奕,帶種令人讨厭的自以為是;另一個比他大些,十五六歲光景,圓滾滾似個球。

“嘿,問我們!你倆又是哪宮裏的?”論架勢,楊容自認不比人差。

“你不認得我們?”

“你臉上寫名字了嗎?”一個猴子,一個肉球,她心裏補一句。他兩衣錦着裘,想着也不似一般人物,故而她掂量了一下,沒把更過分的說出口。

“哈,哈哈!”那黑少年道:“見過橫的,沒見過比我更橫的。我是苻睿,我三哥苻熙,你要認為你比我們倆更強的話,趕緊報上名來。要不然,哼哼,等着被揍吧!”

他豎支起胳膊彎,準備欣賞少女花容失色的臉。

楊容确實有些吃驚,但還不至于有多怕的程度,轉眸道:“真是失禮呢,你們就是這樣對待你們父王陛下的小夫人的麽?”

“你,你——?”苻睿指着她,倒是他大吃一驚了。

一邊苻熙人雖肥拙,但腦袋瓜子卻比他一根直腸通到底的弟弟好使很多,在兩個少女間來回瞄一眼後,對清河拱手道:“見過小夫人。”

“廣平公有禮。”清河開始還有些驚惶不定,現在慢慢穩靜下來,面上不慌,舉手投足間高貴氣質渾然顯現。

“啊,原來你才是那位受寵的小夫人——”苻睿明白過來,很快又問楊容道:“你是她的宮女是吧?”

“宮女有穿我這樣的嗎?”楊容磨牙。

“披上衣服也還是猴子呀!”

“搶我說的話!你才是只猴子呢!”

“那好吧,你是誰。”

“懶得告訴你。”

“我看你是不敢說,別以為有小夫人給你撐腰——聽好了,我誰也不怕。”

苻丕咳嗽一聲,裝出剛剛發現他們的樣子:“三弟,四弟。”

“大哥。”苻熙苻睿看過來,苻睿用左手指頭搔着鼻梁骨,湊近他身旁:“大哥,你看這刁蠻丫頭是誰?”

“四弟,”苻丕道:“仇池國公主,不得無禮。”

言畢對兩位少女拱一拱手。清河與楊容回禮。

“居然是個公主呀!”苻睿怪裏怪氣的大叫。

楊容一雙黑亮的眼睛直瞅苻丕,苻丕笑道:“我臉上有字嗎?”

楊容哧一聲笑,格格道:“沒有,是覺得你很客氣哩!”

“禮多人不怪。”

“怎麽會怪?要怪也是怪你太多禮了。”她有意無意朝苻睿睨一眼:“不像某人,從頭到尾不見禮數。”

苻睿一哼聲,答:“怕你怪我太多禮呀。”

大家都笑了,楊容尤其笑得厲害。頓一頓,苻丕問苻熙道:“你們已向太後請過安了麽?”

苻熙點頭,“正欲往太極殿去。”

苻丕道:“父王有事召?”

苻睿答:“不是。我們聽說那個叫慕容沖的今日進宮觐見,特想去瞧瞧。”

“鳳皇?”清河颦眉。

“對對對,說來正是小夫人的弟弟。”苻睿乍想起來似:“叫鳳皇什麽的,聽說他一出現,必引起裏三層外三層的圍觀,長安城裏最近一陣熱鬧紛纭,傳的都是他。我們也去見識見識。”

清河蛾眉蹙得愈發厲害了,剛要開口,楊容已搶先說道:“鳳皇真是世上最最漂亮的,要我看着他啊,一天不吃飯都行!”

苻丕道:“先前在前殿倒是遠遠瞧過一次,不過夾在一大群人中,未曾見得仔細。想來總是不差。”

“何止不差!”楊容嗷嗷。

苻熙道:“大哥那日既未看清,此刻何不随我們同去?”他想着編個借口見父王雖并不難,但苻睿一向沉不住氣,若能說動苻丕一起,豈不更妙。

苻睿接口:“對阿,大哥你有沒有什麽事要向父王奏的,我們幫你,省得才進去便被父王看穿趕出來。”

楊容道:“我看你還是別去了,免得到時地洞都沒處鑽。”

“一介白虜!”苻睿的聲音透出一股不屑來。

清河面色刷地慘白,楊容趕緊将她扶住,沒待怒口反駁,苻丕遞過來一個安撫眼色,奇跡般讓她捺下滿到嘴邊的話。

苻丕道:“父王一向言夷狄應和,六合一家,四弟這樣的話還是少說為好。”又道:“我确有事禀奏父王,不過非要緊情況,與太後請完安後不遲。你兩先去罷。”

“大哥何時這般守起規矩來了?”苻睿吃了個軟釘子,丢下一句,瞪清河楊容一眼,憤然拔足就走。

苻熙與苻丕拱了拱手,趕忙追了過去。

“哼!”楊容不滿道:“什麽嘛,簡直是——”顧念苻丕在場,只好轉而小小聲的嘟囔。

苻丕道:“我四弟從來這樣,望小夫人與公主海涵。”

清河搖搖頭,臉上不見半絲血色,全賴楊容在一旁扶持。

“容容,不方便再送你了——”她道。

“什麽話!我先扶你回宮是正經!”

苻丕于是關照幾句,喚來幾個宮婢幫忙,将兩人送走。

半個時辰後苻丕從長樂宮出來,立到了太極殿門前,等候父王宣召。

翠綠色的琉璃瓦映着天上的白雲,天是那樣的澄澈,他兩眼仰望着,忽而憶起,得知慕容令死訊的那日,亦是這樣一個晴天。

風靜靜的吹。

他自幼從刀光劍影中生活,傷人的、被人傷的,身上大大小小無數疤痕可以作證。雖然現在人人提起長樂公都交口稱贊,但他還不至于自滿到目中無人的境地,他知道,慕容令就比他強上百倍。

可是,那樣一個人,那樣一個他真心贊嘆的人,那樣一個看起來應該前程無限的年輕人,生命就這麽猝然夭折了,宛如這朗霁的天,誰也難以料到後一刻是否就烏雲變色。

之前再多人的死,也及不上他的死對他的震撼。

生命無常。他低下頭,看見傳報的宮侍出現在門口。

“召——長樂公苻丕觐見!”

“兒臣叩見父王!”進入殿內,苻丕目不斜視,朝丹墀禦座行君臣大禮。

“平身。”

“謝父王。”

丹陛下另站了一名男子,他稍稍擡頭,“王叔。”

被他喚作叔叔的男子比他大不上幾歲,卻是近十年來朝中炙手可熱的人物,天王苻堅的親弟——平陽公苻融。若說王猛一年之內五升令人瞠目的話,那麽,在大秦朝每年高官的升遷任命中,苻融這個名字所占去的份額,亦領了幾近半成。

苻融聽他喚,轉首,眉毛舒展開,一會兒笑道:“長樂公瞅着越發老成了,大王有福。”

苻堅不置可否地“唔”了一聲。

苻丕一聽,心道來得不是時候。果然,只聽苻融道:“請陛下三思。那慕容鮮卑跨據六州,南面稱帝,陛下勞師經年,然後得之。他既非慕義而來,如今陛下親而幸之,使其父子兄弟森然滿朝,執政傾勢,臣弟以為狼虎之心,終不可養,星變遽速,願王思之。”

“孤原以為你不同,沒想到你也和王猛一個調調。”

“陛下,即使陛下心慈,不願剪其魁傑者,所謂貴盛莫二,也恐留下隐患啊。”

苻堅平穩有力的答:“今四海事曠,兆庶未寧,黎元當撫,孤重用鮮卑王公貴族,不論對鮮卑各部落,還是對亡燕曾統治過的廣大百姓,都能起到安撫之用。孤既欲與衆英豪共建不世之功,當待以置成,視同有如赤子,豈可害之!”

苻融道:“陛下混一宇內、胸納百族的氣魄當世無匹,臣弟自愧不如。只是,氐、鮮卑、羌、漢各族間的矛盾自魏晉來便有之,豈一朝一夕所能消弭?況,陛下早前将羌人、現又将鮮卑人大量遷入關內,而我們氐人一族人數并非最多,實在是——”

“天道助順,修德鑲災。孤茍求諸己,以德服人,何懼患難。你不必說了。”

他的話擲地有聲,不容辯駁,苻融無聲嘆了口氣。

“永敘,”苻堅喚苻丕的字:“匈奴鐵弗部的事進展得怎麽樣了?”

苻丕快步上前答:“鐵弗部使臣昨日已抵長安,兒臣将他們一行安排在東郊驿站,據說他帶來了首領劉衛辰的禮物,希望能上呈父王,以表交好之意。”

苻堅點頭:“塞北部落衆多,雖有拓跋建立的代國,但實質也不過是一個松散的聯盟而已。鐵弗部是大部,我們要好生處理。”

“是,父王。”

宮侍進來報:“啓禀陛下,慕容沖、慕容鳳殿外奉旨觐見!”

作者有話要說:

☆、有驚無險

“啓禀陛下,慕容沖、慕容鳳殿外奉旨觐見!”

苻丕聽了一訝,慕容氏這時才過來,那三弟四弟呢?難道他們弄錯了時間?現在又到哪裏去了?

慕容兄弟走了進來。因低着頭,故看不出容顏表情,只見他們躬身拜倒,腰優美的彎着,煥然的錦衣仿佛吹在微風裏那樣顫動。

“罪臣慕容沖(鳳)參見天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平身。”

“謝陛下。”

苻堅坐在禦座上,如山般巋然不動:“擡起頭來。”

江山如畫,斯人獨出。

慕容鳳的漂亮,尚屬人間可描摹的漂亮;而慕容沖的漂亮,苻丕找不出言語來形容。

也許,神姿高徹,當屬風塵外物。

“慕容鳳,”苻堅在他兩個臉上逡了一圈後,慢悠悠道:“見到孤很緊張嗎?你好像流汗了。”

苻丕注目一瞧,可不是,一滴汗正自慕容鳳光潔的額角滑落,墜掉到地上,似乎有細微的“啪”的一聲。

殿中突然變得無比寂靜。

苻丕等待着這個十一歲的少年如何回答,而苻融則帶着思索的目光一同瞧他。

但見慕容鳳沉吟片刻,再次行禮,答:“得慕天顏,汗出如漿。”

苻堅笑了,轉向慕容沖:“鳳皇兒倒是不見半絲異狀呀,照你弟弟的說法,卻是一點都不怕孤了。”

慕容沖眼觀鼻,鼻觀心,亦行一禮:“得慕天顏,汗不敢出。”

這下苻氏三人不由均笑。苻堅道:“慕容宗親,孤大部分已授權封職,只爾二人……孤今日親召你們前來,想問問你們願擔何職?”

苻丕咦了一聲,擡目望向禦座上正值盛年渾身散發王者之氣的男子:明明朝中兩大重臣都不贊成重用白部鮮卑,父王為何偏要反其道而行之?難道宮中流傳的他如何寵愛清河公主是真,為了美人迷了神智?這兩個少年如此聰明伶俐,自古君無戲言,萬一——

滑眼向苻融,後者一貫的悠閑神色,唇角甚至挂上了一抹笑,只是那笑,他左看又看,楞是猜不透含義。

興味,考量,或是無聊……?那笑淡淡的,你覺得似乎有什麽,又似乎什麽也沒有。

唉,平陽公的笑,那可是舉大秦國出了名的難測呀!怕只有丞相親臨,才能明白幾分。

慕容沖與慕容鳳也被這問法問得措手不及,慕容鳳臉色變了兩樣,一忽兒紅一忽兒白,連一旁一直垂頭的慕容沖也感覺到異樣,投過來一瞥。

慕容鳳倏地踏前一步,道:“若陛下不棄,罪臣別無所求,哪怕是做一名跟從侍衛!”

苻丕心道這小王孫沒吃過苦,卻以為跟随好做。

苻堅失笑:“哦?”

慕容鳳跪下:“我——臣是真心的!”

“鳳皇呢?鳳皇兒也願委屈做個跟從麽?”

“罪臣但聽吩咐。”

苻堅眉頭皺了皺,不動聲色道:“你兩個要好好想清楚——”

慕容鳳搶着答:“謝天王成全!”

“道翔——”從宮中出來,上了馬車,慕容沖問:“你是不是有什麽事瞞着我?”

“沒、沒有啊。”慕容鳳有些結巴。

“你太急了,”慕容沖犀利地道:“我不信你真的想當什麽侍衛。”

慕容鳳調轉目光。慕容沖繼續道:“那苻融一直在笑呢,越到後來越笑得詭異……苻堅肯定也察覺出不對勁了,你還說你沒事?”

“反正以我們的年紀,不可能許什麽高官,不當侍衛當什麽?”

“胡說,苻融如你我這般大時,已被調到外地當太守,苻丕也早上陣殺敵了……便是古時,也有甘羅小小年紀當了丞相,我們不算小了!”

“我知道,我明白!但是,如今姓慕容的森然滿朝,引起衆議紛紛,已經有人提出不滿了!你以為苻堅今天找我們過去真的那麽好心問我們想幹什麽?——不過是借我們試探一下我們背後那些叔叔伯伯的态度罷了!”

“好,既然你知曉我們看似烈火烹油、實應萬分小心的境地,你今日又為何如此失态?不要再講那些大道理,你我從小一起長大,你瞞得過別人也欺不過我!你到底想做什麽?”

車中一時沉默。

“鳳皇……”慕容鳳看着自己掌中的薄繭,摩挲着,緩緩道:“你——恨苻堅麽?”

“恨?”慕容沖因這突如其來而又赤裸裸不假掩飾的問題一怔,“你——”

慕容鳳自嘲地一笑:“我今日是失态了。其實——”

馬車突然一颠,一個急剎停住。

“爾等何人竟敢阻攔!這裏是——哎唷!”骨碌一聲,車夫栽下馬去。

慕容沖與慕容鳳因面聖之故,皆未帶平日兵器,此時聽車外接連兩聲哀叫,情知發生意外,對視一眼,掀簾而出。

但聽吸氣之聲疊起,十來名團團圍住車輛的攔路之徒皆呈驚豔之色。

慕容沖瞧一眼地上生死未蔔的車夫與侍從,環顧攔截人等為短打裝束,個個身背單刀,決非官府或家奴氣息,心忖莫非遇上所謂流寇盜匪,嘴中一邊道:“我等乃新興侯府上,與諸位無怨無仇,不知有何貴幹?”

驀然陷入呆滞狀态的劫匪們反應過來,為首一人滿臉麻子,渾身精瘦,先喃喃自語了兩聲“難怪”,繼而策馬到跟前:“我等剛來寶地做開單生意,新興侯是哪個并不知曉。不過兩位小哥也不必急,咱們既不謀財更不害命,有人出錢讓咱請兩位到城外小聚罷了,多有得罪處,還望包涵。”

他的“包涵”二字尚在嘴裏,慕容鳳已觑空抄起一旁馬鞭,淩空甩出一記。

這邊慕容沖心領神會,在慕容鳳出手的同時縱身搶馬——自家馬套在轅中自是搶不得,搶了也沒法撒開蹄子跑——那麻子側側避開,淩空只見慕容沖一腳踢來,再轉眼自個兒已經被踹到馬下。

他惱羞成怒,跳起來一疊連聲的催促兄弟們動手。衆匪徒不敢違抗,一字兒排着來堵,其中一個使出絆馬索,沖鳳二人還沒來得及施展開手腳呢,人牆已經把他倆兒壓趴下了。

灰飛塵揚一陣後,匪徒們重新立定,各有一人在後押住他兩人的手。

卻說押人的見這二人俊俏模樣,手不知不覺軟了幾分勁兒。及至那麻子上前,因恨二人讓他丢了臉,藉故把押人的兩匪徒罵了一頓,又親自從懷中抽出一股麻繩來,十字八道,緊緊把二人的手跟腳捆上了。又恐他二人精靈古怪途中生變,幹脆連嘴也一起塞住。

慕容沖與慕容鳳幾時受過這種待遇?即便亡國時也不曾。不過兩人今非昔比,較之往日成熟許多,倒也不張惶失措,只沉住氣靜觀其變。

一行人脅他兩人出了城門,趕着車順大路轉小路,一直奔到了城郊的一座大土山上。

這路崎岖不平,直簸得車中兩人暈頭轉向,好容易下了車,但見亂石荒草,擡頭一座破廟。

廟倒是一座大廟,不過敗亂得不成樣子,山門上的大字已經看不出來,兩邊角門盡關着,山門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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