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關 (15)
一縫,前邊堆着亂瓦。
廟外一棵樹,樹上挂一口鐘,樹下一個蒲團,一個和尚坐在上面。
“下來!”麻子掀簾道。
他言語并不客氣,慕容沖慕容鳳不敢怠慢,跳下車。一夥人推推搡搡将他兩推進門內。
日已銜山,眼見要落下去。廟中因未點燈,殿前也不知供的什麽神靈,黑糊糊的,倒生出一種鬼怪的張牙舞爪的感覺來。
麻子拎粽子般把二人扔到地上,返回身和同夥們低聲耳語,其間不時斜過來幾眼,而後,嘭,門一關,全部退了出去。
不約而同,慕容沖與慕容鳳立即打量起殿內環境,又不約而同,一致盯上了通往配殿的那扇脫損欲墜的破門板。
正掙紮着起身,大門開了,兩人閃身又坐回地下。
進來的人只有一個,一個黝黑皮膚戴着籠冠的少年。
他啪啪啪大步走過來,“要見傳聞中的鳳皇一面,還真是費心思啊!”洋洋自嘆的語調,帶點惡作劇的味道。
慕容沖與慕容鳳擡頭看他,這就是綁架的主使人物?
少年明白他倆疑問似的,點點頭:“別猜了,就是我。哼哼,父王處見不着,還怕我就沒辦法了麽?”他後一句說得極低,沖鳳二人沒聽清楚,只見他又興致高昂地道:“來,讓我瞧瞧,哪個是讓人驚為天人的鳳皇?”
邊說邊垂眼,只是下巴颏子依舊揚得高高的。
半柱香過去了,一柱香過去了,他始終盯着慕容沖的臉,硬是挪不開眼神。
慕容沖并非女孩子,他自小就被人目光環繞慣了,瞧就瞧,又不會少塊肉;且他自己也想看清楚這個沒一點匪徒氣的“綁首”的模樣,以便以後出去好找人算帳。不過仰頭仰久了脖子酸,他把人記清楚了,也就懶得再跟他拼眼神,于是移了一移。
這一移,仿若破咒。
少年不自在的咳了一聲,終于轉了目光道:“果然比清河公主還生得好看些。”
慕容沖與慕容鳳聞言一動:他認識清河?清河到長安不久即被送進了宮,外人幾乎沒見過她面,他怎會知曉她長什麽模樣?此人到底是誰?
這時有人進來,卻是那麻子端了一壺酒,滿滿斟上一杯,讓與少年道:“這位小爺,您請。”
少年瞅也不瞅:“別斟了,我天性不飲酒。”
那麻子陪笑道:“爺,這是道上規矩,您吃了咱們便算了了這樁買賣。”
少年道:“錢已經給了你們,哪來這麽多規矩?滾開!”
“爺真不給面子?”
少年嗤一聲,手一揮,連盅帶酒一齊掃下,唿的一聲,砸個粉碎。
那麻子登時翻轉面皮:“好個不懂交情的小子!我以酒敬人,并無惡意,你卻都摔了!”說着,手爪快如閃電,竟是要上來擒他。
少年大吃一驚,趕緊閃身招架,怎奈人家是慣行裏手,左手胳膊一搪,右手順着往下抹,當即将他手腕拿住,往後一擰。
少年“嗳喲”了一聲,又痛又火:“你想做什麽!”
那麻子只笑,嘬個哨,門外又走進兩人來,其中一個卻是之前盤坐樹下的和尚。
這和尚酒糟鼻,肉面孔,執一柄牛耳尖刀,面目兇惡;另一人手腳麻利,不知從哪兒又模出一根大繩出來,往少年胸前一搭,向後抄手繞了三四道,打了個死扣兒,又把他雙腿一道道盤起來,竟是比沖鳳二人綁得更緊。
少年還有些不敢置信:“你們到底是誰?”
那和尚挾了尖刀,擱了半碗涼水到跟前,轟轟道:“小子別狂!你聽着,老子削發出家占這山頭好幾年了,像你這樣的,不知宰過多少回!本安好心給你口藥酒兒喝,叫你糊裏糊塗死了完事了,怎麽着你瞧不上!我如今也不用你喝了,你也省得做個糊塗鬼,借老子點銀子花花請去!”
“原來、原來——”少年瞧瞧麻子,又瞧瞧兇僧:“你們是一夥的!”
“可不是吶。”麻子道:“只怪小爺您給的那點銀子實在太少,身上挂的那些物件又太讓人眼饞了哩!”
“我給的還少?狼心狗肺的東西!”
“承您誇獎。兄弟們本就走的這條道,哪有見財不發的理兒,您說是不是?”
“我呸!”少年照着他的面啐了一口。
麻子抹幹臉,上前來兩只手把住少年的衣襟,唰地一聲,兩邊扯開露出個精瘦的胸膛來。他向兇僧一點頭,兇僧颔首,右手四指擺定了刀把,大拇指按住刀子的前心,胳膊往後一掣,豎起左手大拇指,往少年的心窩兒處按了一按。
少年瞧他們這是要動真格兒的來了,額上冒一重虛汗,叫道:“你們好大的膽子,知道我是誰?我乃巨鹿公苻睿,當今天王的兒子!你們要敢動我,你們、你們試試!”
麻子與兇僧聞言一頓,随即哈哈大笑,麻子道:“這位爺,說大話不怕掉落大牙哩!你要敢情真是位爺,啧啧,還是位天潢貴胄,這些差事不會使着手下人去幹,巴巴的找了我們?胡弄我們沒見過世面不是?”說罷遞個眼色,那兇僧重新找準了苻睿的心窩兒要下手。
可憐這邊沖鳳被一連串突變搞得目定口呆,實在不明白這個驕橫少年竟會是四皇子,如若真是四皇子,又為什麽要委人來綁架他們,找的這些人又為什麽突然翻臉……如果他真是苻睿,萬一出了什麽事,那可不是鬧着玩的。更糟糕的是,瞧他之前架勢,倒是頗有幾分像真的了……二人口不能言手不能動,只能焦急的發出“嗚嗚”之聲。
人命危懸之際,斜刺裏一道白光從半空撲了進來,“呀!”,咕咚!當啷!一連串聲音響起。
麻子一驚,須臾之間眼見和尚慘叫、跌倒、刀子掉地,還沒回過味兒來,耳邊又“阿呀”一聲慘叫,小匪徒也倒下去了。
“什麽人?”他惶喝,反手從背後抽出長刀,做出防備之态。
唰,再一道白光閃來,正迎着窗戶外的月光,但覺寒涼寒涼的,他往下一蹲,料想避過咽喉要緊處便沒事,豈知他蹲得快,那白光兒來得更快,噗的一聲,正擊他左眼,登時痛得他哇哇大叫,血流滿面。
“來人啊,快來人啊!”他倒地大喚,偏生大門紋絲不動,半點聲息也沒有,麻子的求救聲越叫越小,最後沒了響動,也不知是疼暈過去了還是死了。
大殿剎時死寂,只有血黏稠的、緩慢的流動的聲音。
慕容沖、慕容鳳、苻睿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明所以。
三把飛刀,前兩把刺中心窩,後一把穿了眼球……慕容鳳用眼睛察視着,心中暗想,不知是哪位人物,為何還不現身?
慕容沖尋思着是不是烏龜,卻聽窗戶一響,一人利索跳了進來。
來者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高身量,長臉,面上罩一層寒霜,一言不發的先闖進各配殿內探視一番,回身出來擡腳就把兇僧和小匪的屍首一腳一個踢到牆拐角邊,然後蹲下身來細瞅了麻子一眼,哼的一聲,把穿眼入腦的刀拔下,也一手把人扔到合兇僧一處去了。
苻睿見他拿了刀朝自己走過來,顫聲道:“你……你想做什麽?”
漢子不睬,掃了眼他渾身上下綁得密實的麻繩,用手中小刀往他胸前繩套裏一挑,哧溜,繩子齊齊斷開。
苻睿面色微赤,低聲道謝,那漢子也沒聽到似的,走到一旁将沖鳳二人口中的破布松了繩子斬了,道:“走罷!”
三人松了綁,渾身一陣麻木,接着綁久了的地方也酸疼起來。幸他三人是有些功夫底子的,若換作尋常人,立時還邁不開步去。于是姿勢極不自然的跟着漢子出了廟門。
一陣血腥味撲鼻而來,但見門前橫七豎八,匪衆們有腦漿迸裂的,有碗大血窟窿的,真真是青的紅的白的黑的流了滿地。
三人心中不免發憷。
苻睿忍住惡心,揮拳道:“殺得爽快!這群無法無天之徒,惹到我頭上來了!”
漢子依舊沒言語。慕容鳳道:“多謝壯士救命之恩!敢問高姓大名?”
“不敢當,”漢子拱一拱手:“敝姓高名蓋,無名之輩而已。”
慕容沖道:“你是如何知道他們要害我們的呢?”
那高蓋瞥他一眼,又飛速轉頭,道:“我正巧趕驢經過山前的岔道口,聽見兩個人在那裏說話。一個道:‘這幾塊銀子就夠我們打飽嗝兒了?我說,咱們有本事不如掂掂他挂的那些金啊玉呢!’我聽了這話,想起山上有家不幹不淨的寺廟,因把牲口一帶,繞到山後弄清楚到底是什麽事來了。”
“壯士路見不平,俠肝義膽,讓人欽佩。”慕容鳳面帶誠摯之色,抱拳正式給他行了一個謝禮,又道:“不知壯士家住何處,今日不便,改日當再備重禮,重新登門拜過。”
“噫,何必如此。”
苻睿瞧他一身粗布衣衫,邊角舊損,心道不過是個貧寒之士,未免有些瞧他不起。他擺不出慕容鳳的熱絡樣兒來,只道:“援手重恩,不必客氣。”
高蓋聽了,聲音沉了一沉,道:“看幾位小爺的穿着談吐,當與我輩不是一個圈裏兒的。要說你三人性命不是我救的,這話也是欺人。不過萬事有個湊巧,我早聽聞此廟中行徑,只是一直不曾整心上來,許是幾位命不該絕,天牽引了我來。如今大家平安無事,也不必謝我,就此告辭。”說着,頭也不回,邁步便走。
當真豪氣幹雲,丈夫磊落。
慕容鳳追上兩步,還欲說什麽,高蓋背後長眼睛似的,嗖的一聲,縱身不見。
天上冷月,眼前寒煙。
三人但覺風流雲散,只餘一股俠氣在空中縱橫。
作者有話要說:
☆、丁零翟斌
幾日後,慕容鳳悄悄的告訴慕容沖,他已經尋訪到高蓋的下落。
“就住在北牆的洛城門外。”他興致勃勃道。
“難怪近日總不見你人影。”慕容沖正閱讀慕容溫從北地寄來的家書,聞言擡眼看他:“高興了?不過照我看他的性情,你找上門去他不一定歡喜哩。”
“也不至于将我轟出來。”
慕容沖笑了笑:“北牆外多是制陶鑄錢的作坊,住在那邊的,除去官家公府,幾乎皆為作坊隸工。那高蓋……亦是做苦力的麽?”
“他是個鐵匠,在冶煉作坊外開了間小鐵鋪,我這兩天去看,來來往往的人可不少吶!”
慕容沖啞然:“你什麽時候對打鐵這麽有興趣了?呆在府中太閑了不成。”
“誰叫那苻天王一點動靜也沒有……嗨,我說,高兄交往的人可真跟我們大不一樣,各式各樣的,也不像我們這般講究,個個看起來豪爽得很,哪天我帶你去見識見識。”
慕容沖搖頭:“你這是憑一股新鮮勁兒,興頭一過,也就乏了。”
“不然。俗雲草莽之間多奇傑,我跟你講,今天我就碰見了一件異事。”
“你說。”
慕容鳳道:“下午我從城外歸來,照例騎了馬閑走,快要到城門的時候,在田埂上碰見了幾個牧童各騎着一頭牛回家。一行七八個人,不知怎地走在最前面的那頭牛突然癫狂了起來,兩耳朝天一豎,四個蹄子騰空跳了幾跳,把個牧童吓得什麽似的,驚叫不已。我一看不對啊,得趕緊想個法子,叫他後面跟着的牧童們出主意,可牧童們雖說騎牛騎慣了,見牛發起瘋來也說是阻止不得的,只叫那背上牧童勉力貼伏,千萬別摔下來。我翻下馬打算試試牽那牛鼻,不防那牛一轉身,放了蹄子便朝我沖過來了!”
他講得驚心動魄,慕容沖現已知他無事,但還是不由着緊的看他一眼。
“我迅速避開,那牛可了不得,橫沖直撞,把後面幾條撞得跌的跌,翻的翻,眼見它背上的牧童就要被甩飛開來,這時一個人忽然大步奔來,邊跑邊把汗衣撂到一邊,猛喝一聲,兩手緊緊摳住牛角,那牛竟動彈不得了!”
“啊,居然如此神力!”
“是啊,更讓人吃驚的在後頭,那牛用角頂他,他紋絲不動,估計牛的蠻勁也上來了,弓着背屈着頸,尾巴橫甩,四蹄刨地,可不卯足了勁?那人又吼一聲,叫旁邊人把背上牧童抓下來,然後用力抓住牛角,嘩,你猜怎麽着?那牛被他活生生整個兒掀翻在地啦!”
慕容沖聽到此處,但呼神奇。
慕容鳳接着道:“所以我瞬間明白了一個道理,真正有本事的人,不一定遠在廟堂之間。那個人是丁零人,叫翟斌。”
丁零人屬敕勒一族,最早游牧在漠北一帶,後來逐步南遷,漸漸與關內人混居一處。
慕容沖道:“看來你最近結識了不少異士豪傑。”
慕容鳳道:“這還只是個開始,不論我們鮮卑的,或是丁零匈奴的,我希望識遍長安城中所有英雄。”
“然後呢?”
“然後——”慕容鳳心思一轉,過來湊頭瞧他手中的信道:“四哥七哥可安好?”
慕容沖見他避開話題,瞧他一瞧,方道:“都好。四哥素來沉穩,是個讓人放心的;七哥嘛,據說一杆矛已經打遍北地無敵手了。”
“這麽厲害!”
慕容沖道:“你的槍法不也是一日千裏麽?”
“走走走,”慕容鳳鼓起了興致:“我們到院中比試一場去。青鋒龍鳴,你的寶劍可別生鏽了。”
慕容沖笑笑起身,兩人取了劍與槍往外走,慕容鳳道:“其實我們應該多找些人當陪練,試試那種一人能打很多人的打法,這樣上次我們就不會吃那群劫匪的虧了……說到這兒,那個苻睿真的是宮裏頭那個苻睿?”
話說那晚高蓋離開後,剩餘三人下了山,因氣氛尴尬,中途沒有交談半句,進城後就分道揚镳了。
“十有八九是真的,”慕容沖分析着:“你瞧我們被攔在城門外那會兒,他還掏出他的腰牌——我注意了一下,那更像一塊宮牌來着,雖然我沒見過秦宮的宮牌具體什麽模樣,但以前我們自己的可見多了。”
“嗯,”慕容鳳點點頭,又笑:“真是宮牌又怎樣,那守城的士兵不識得,還不是不讓進!當時他臉色綠得!估計從沒吃過這麽大一碗閉門羹。”
“是呀,他那個樣子,就像以前的我們……”
“鳳皇,你何時也學會嘆氣了。”
“……不談這些。天色暗了,待會兒比完,你幹脆在我們屋用完晚膳再回去,”
“行呀,回頭支個丫頭告訴我娘一聲就行了。對了,我似乎好久沒看見賀麟了?”
“他比以前更不愛說話,每次我去看他,總是問一句才答一句的,讓人猜不透他在想什麽。月前冠軍将軍府遣了人來,說是要接他回去,他也不搭理。”慕容沖緩緩說着,略微嘲諷道:“五叔便是不願屈尊前來,賀麟也還有三個哥哥,僅派了個下人來,這般可有可無麽?”
慕容鳳皺起眉頭:“如今賀麟處境,不上不下,确實棘手:留在這兒吧,他畢竟是五伯父的親兒子;若去将軍府吧,當年他又做出過那種事……”
可足渾與慕容評迎面走來,兩人趕緊打招呼。慕容評面色不是很好,沒精打采的樣子,道:“你們兩個幹什麽去呢?”
“練武去。”
可足渾立時道:“千萬別傷胳膊傷腿了。”
“知道。”兩人齊答,這時一隊仆從扛着紮紅綢的箱籠經過,慕容沖問:“有喜事麽?”
慕容評答:“天王賜婚,将大公主下嫁給衛将軍楊定,我與你母親正籌備賀禮呀。”
“大公主?楊定?”
“沒錯,籠絡人心的好手段。你們小孩子不懂。”邊說邊晃了晃手中的禮單,搖着頭往正屋去了。可足渾也交代一聲,跟了過去。
“誰說我們不懂!”兩人異口同聲在背後道。
“雙成!”慕容楷從後面追上來,攔住蘭雙成去路。
“阿楷?”雙成驚訝地:“你怎麽在這?”
“我看見你從食肆裏出來……”慕容楷遲疑了一下:“你跟楊定在一起吃飯?”
“哦,這個呀!”雙成咳了咳,“唔,我是男裝打扮,別人認不出什麽的。”
“我不是說這個,我是說……你跟楊定很熟?”
“不,不不,一點都不熟。”雙成否認。
“是嗎?”
“當然!他因為認出了我,問我一些用藥方面的事情,估計是行軍打仗時可以用得上的吧……你不相信就算了。”
慕容楷自然不信,行軍有軍醫,用得着專門問她?不過他向來不拂逆雙成,于是從側面道:“楊定不日就要成親了。”一邊仔細觀察雙成的反應。
“咦?”雙成眼睛瞪大:“這等喜事他剛才竟不告訴我,還怕多收份賀禮不成?”
慕容楷這才放下心,恢複了他平日大少爺的灑脫不羁:“蘭老爺子自然會送上一份厚禮,他迎娶的可是天王大公主,還怕不滿城轟鬧的。”
“厲害厲害,”雙成道:“以後要平步青雲了。”
說話間已經到了蘭府門口,慕容楷道:“我正巧順便拜訪一下蘭老爺子。”說完堂堂正正若無其事的邁進府門。
雙成暗笑一笑,到底随他。
一路上她滿以為他會像平常一樣,滔滔不絕的講些趣聞笑話來聽,豈知慕容楷一肚子心事似的,再無半句言語。正納悶間,迎頭碰上兩個人。
“叔父?”她又驚又喜。
來者正是游醫在外多年的蘭汗,他後邊跟着個十四五歲的嬌怯怯的女孩兒。
蘭汗因她男裝,一會兒才笑:“原來是雙成,好久不見了。啊,這是阿楷是吧?如今赫赫有名的鎮軍将軍!”
慕容楷上前行禮:“将軍二字不敢當。蘭二爺什麽時候回來的?小輩為您接風洗塵!”
“好說好說,”蘭汗笑,滿臉的皺紋聚攏起來,如沙丘上一層層的波痕:“我為你們介紹,這是我失散多年終于尋回的女兒,長馥。馥兒,過來見過堂姐,鎮軍将軍。”
蘭長馥低眉順眼很是乖巧的行禮:“姐姐,鎮軍将軍。”
雙成奇道:“叔父何時有了位如此秀氣的女兒,難道是當年——?”
“不錯。當年我們蘭族與柔然拼殺,我那妻兒老小都被戮盡,原以為……唉,蒼天有眼,數年前我行醫遇見一位知情人,他告訴我當時我那在襁褓的最小的女兒可能還在人世,所以我決定四處探尋,終于尋回長馥。”
雙成還想問他以何憑據相認,不過又念事涉隐私,叔父既然認定,自有他認定的理由,何苦一再揭人傷疤。于是笑盈盈走到長馥面前,親切地道:“得尋回你,對叔父對我們都是件天大的喜事。我癡長你幾歲,既得聲姐姐叫了,以後有什麽事直管找我。再說叔父也是我師傅,俗話說一日為師,終身為父,我心中早把叔父當父親一樣對待,于你便更是親姊妹一般了。”
長馥細聲點頭。
慕容楷亦道:“大家都是熟人,長馥妹子也不必叫我什麽将軍,若不嫌棄,叫聲兄長即可。”
“如此還有何話說?”蘭汗笑道:“馥兒以後還托你們多多照應。”
“應當的應當的。”
雙方寒暄一番,終于蘭汗說要回府,于是慕容楷與雙成又送了一程,到門口才重新折返回身。
轉過一道影壁。
慕容楷突然道:“雙成,嫁給我,好不好?”
雙成停住腳步。
慕容楷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如果你喜歡的人不能給你幸福,那就讓喜歡你的人給你幸福,好不好?”
雙成的肩膀微微顫抖。
慕容楷用了最大的力氣來克制自己,才沒有一把把她攬入懷中,只慢慢用手輕搭上她前臂,怕吓着她似的:“雙成——”
“好。”
“……呃?”慕容楷沒反應過來這個“好”字的意思,變得呆愣愣的。
“我說好。”雙成轉過身,眼眶濕潤,含笑看着他。
慕容楷覺得自己在做夢,不,做夢也再沒有此刻這般夢幻的了,他抖着嘴唇,遲疑地,“你再說一遍,就一遍,好不好?”
看他那樣小心翼翼的神情,雙成心頭湧上百般滋味,千轉回腸:“慕容楷,我答應你,嫁與你為妻,你可以向我爹提親去了。”
慕容楷狠狠掐了自己一記,終于确定所有一切不是假的,終于是雙成親口答應了他,高呼一聲,再也壓抑不住,搶步上前,抱住雙成原地轉起圈來!
雙成驚訝連連,唬的摟住他頸項:“慕容楷,你幹什麽!有人在看呢!”又羞又氣。
可是,聽見男人那仿如孩童般大樂的笑聲,看見他閃閃發光的眼睛,她的心莫名柔軟起來。那一點不郁也煙消雲散了。
傍晚撂了飯,慕容麟出門轉了一圈,回來時遠遠瞧見開在斜巷的偏門打開,一人在送人。門內那個道:“你且別太生氣,以前他受那許多,如今情勢倒懸,現在這個樣子……也屬人之常情。”
門口是慕容評,他語音頹敗,道:“他嫌惡我打壓我我自咽着,只是你不知,他的的确确有殺我之心!每日立在朝上,我如履針氈,唯恐天王一個點頭,我便性命不保矣!”
“真的如此嚴重?”
“時刻無有放松。早降之初,他就向天王上過奏表,數盡我的不是,言我乃‘燕之惡來輩也,願為戮之’,你說,他這難道不是一心置我于死地!”
“咳……”
“你看我頭發白了半邊,可知我過得當是如何提心吊膽了。”
“……”
“其實依他往日性格,當不至于此。怎麽——”
“我們曾怎樣待他,以他自身而言,也許還可以不太計較。可是,我們害死了阿令……段曦妃生的孩兒,他最喜愛的兒子呀!”
慕容評不再吱聲。
門內女聲又道:“唯今之計,我們只有先托上與他關系好的大臣,請他們幫我們在他面前說說好話……至于有用沒用……”
慕容評突然道:“賀麟不是還呆在這兒嗎?”
“你的意思是——”
“他父親的冠軍将軍府既然好端端的擺在那兒,咱們做叔伯長輩的,理該勸他們父子和睦。老五不好明說,咱們可以揣摩他心意去做事的嘛!對對對,叫賀麟回他父親那兒去,別成日不吭氣跟個悶葫蘆似的。”
“可是賀麟他自己并不想走。”
“他有什麽想走不走的?就是回去他父親要宰了他,他也得給我們回去!”
女聲停了一停,緩緩道:“我不會去說的。”
“嫂子!”
馬蹄聲篤篤傳來,慕容評伸頭一看,大驚失色,趕緊唰地縮身回門內,急道:“關門!”
聽得女聲似乎驚訝了一聲,門應聲閉攏。
背後一道冷嗤。
慕容麟回首,一騎白馬立在身後。
那白馬高大雄健,昂首擺尾,和他的主人一樣神氣活現。
稍遠另有一騎,橫在巷頭,天色已暮,将馬與人的影子拉得格外碩長,投在灰藹藹的牆上,透出股森然而迫人的氣勢。
他往後退了一小步,而後,馬上前進回來。
白馬上的少年持着金柄的馬鞭,半笑不笑地:“喂,賀麟,他們不要你了呢。”
慕容麟不說話。
“得,還是跟我們回将軍府吧,一群藏頭露尾畏畏縮縮的東西,混在裏邊作什麽。”
“……”
“不回?怕了?哦——”少年拉長語調,貓逗耗子似的:“雖然你背叛過我們,不過父親并不在意你的背叛呢!”
慕容麟心裏像被一根尖刺狠狠紮了一下。
見他還是不答話,少年沉不住氣了,他往後看看,另一騎徐徐過來,馬上的男人喚了句“庫勾”,剛才還趾高氣昂的少年老實退到一旁,男人沉默了一會,道:“賀麟,你自己想清楚,跟我回将軍府,還是随與他們。”
慕容麟直視他,那樣黑阗阗的眼神,讓慕容垂一凜。
“父親……真的原諒我了麽?”稍頃,他低低哂笑起來,眼底卻癢而熱。
“都說了不放在心上,你又何必笑?”慕容寶不無譏夷,夾帶些不解。
慕容垂道:“你到底是我的孩兒。”
慕容麟眼睛一眨不眨。
慕容垂又道:“你當時還小,做出些失措之舉,也情有可原。”
慕容麟的睫毛抖了抖,慕容垂注意他的目光轉到了腕間。
窄小的袖口下露出一截黑紗。
“父親,”十一歲的男孩發出悠長的嘆息:“我并不祈求您的原諒……因為,我不認為自己做錯過什麽。”
一旁的慕容寶既驚且愕,随即着惱地大笑起來:“哈,這種話你也說得出口!你以為你是誰,我們稀罕你回去?且你願上哪兒盡管上哪兒好了,悉聽尊便!”
慕容垂低喝一聲,慕容寶的笑戛然而止。慕容垂又轉回視線,重新把慕容麟上上下下打量一遍。
慕容麟還是只低頭盯着黑紗,仿佛它能長出朵花來。
“你是……因為她罷。”許久,他道。
不是疑問,而是肯定。
沒有感情,只有陳述。
就在這一瞬間,慕容麟爆發出來:“她好歹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跟了你十五年!十五年……十五年的記憶,即使于你只是一剎,但也總該有淚與笑,悲與歡,辛酸與喜悅吧?但是最後那刻,所有的笑沒了,所有的歡樂失去了,所有的喜悅也不在了,只剩下眼淚,悲憤,和辛酸……在那一刻,總該有人在她身邊。她一切都失去了,只剩下了我,我難道要抛棄她,我難道要忘記她?……”
他忽而拔足狂奔,沖出斜巷,漸漸不見蹤影。
“他哭了嗎?”良久,慕容寶從呆怔中反應過來:“可是……好像并沒有流淚呢。”
為什麽不流淚了呢?
四周俱寂,屋檐疊疊。
慕容垂高大的身形依舊矗立着,聲音似乎從很遙遠的地方傳來:“去,把他追回來罷。”
作者有話要說:
☆、好事難圓
秦國公主大婚,各項步驟自是樣樣丢不得,确定婚期之後,先由楊府行聘。行聘當日,楊府張燈結彩,各府官員俱來道賀,鼓樂喧天,花炮動地,滿城俱皆欣羨。娉禮送入皇宮,太後賜宴,由趙整押送回娉之禮,滿呈堂上,綢緞羅列,珠璧交輝,楊定請趙整及百官暢飲,男女各送媒禮,并留晚宴。頓時把個平日空蕩蕩的衛将軍府塞得水洩不通,笑語盈門。
長樂公苻丕午後趕至,楊定親迎,苻丕聞他微帶酒氣,笑道:“酒不醉人人自醉。衛将軍這是酒醉呢,還是人醉?”
楊定道:“身心俱醉。”
苻丕哈哈大笑:“準驸馬要撐着點,晚上還要遍戰群雄呀!”
兩人暢快長笑。這時不遠有兩人經過,苻丕注目一瞧:“後一位不是鎮軍将軍麽?他怎麽搖搖晃晃的。”
楊定道:“正是慕容楷,他比我喝得更多,想來醉了七八分了。”
“何故如此?”
“聽說他即将娶得心上人入門,故爾失态。”
“原來這樣。”苻丕擊掌:“真是春色宜人,處處花開啊。”
不多時到了一個花園,花園極大,遍栽花草,楊定道:“今日也就這花園還清靜些。過了花園便是後府女眷居住之所,容容自己請了些熟人在鬧,想必不得安寧。”
苻丕道:“楊容是個活潑的姑娘,她也是為你慶祝嘛。”
楊定只笑。
兩人游了大半個花園之後,趙整遙遙走過來,苻丕便對楊定道:“你且不必陪我,先去歇息,他在就行了。”
楊定待要推辭,苻丕揮手道:“去罷去罷。”
楊定知他一番好意,于是稱謝離開。
“長樂公,”趙整道:“大公主與衛将軍告一段落後,您也應該想想您自己的親事了。”
苻丕的笑笑到一半停在嘴邊,“我?”
“是的。”
苻丕看看眼前素來沉默謹言的人,好半晌才答:“父王授意的?”
“您是年紀最長的皇子,延續後嗣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太子還小,您該為您的弟弟們做出榜樣。”
“但是我既不喜歡我的表妹,也不喜歡宮裏所有的少女。”苻丕強調:“我注意過了,一個也不喜歡。”
“然而,”趙整依舊彬彬有禮地:“陛下覺得給您的時間已經夠寬裕了,如果您還是不能選擇,那就由他幫您決定。這是規矩。”
“我知道,我知道。”苻丕撓頭:“看他派你來跟我說就知道了,下最後通牒。”
聽他滿腹牢騷的語調,趙整一直低欠的頭稍稍擡起:“總有什麽人能使您感到歡樂的,長樂公一個也不曾遇到?”
一道身影從樹叢形成的綠色屏障後晃了出來,是個小不點,口中嘟囔着:“狗,狗狗!”
接着,緊跟其後又跑出一個少女,一頭烏黑閃光的秀發,耳頸處綴飾着幾朵剛采摘下來的嬌嫩欲滴的茉莉花。
“小興兒!”她叫,“小心別被絆倒!”
小興兒調轉頭看看她:“我要狗狗。”
“好的好的,”少女道:“一會兒我讓人把狗狗抓回來,只準它跟你一個人玩,好不好?”
小興兒點頭。
少女将他抱起:“那好,我們先回去。”冷不防擡頭瞧見苻丕趙整,吓了一跳:“長樂公,趙大人?”
苻丕笑道:“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