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作品相關 (16)

咱們又見面了。”

楊容忙要行禮,偏小興兒橫插在懷中,于是想放他下來,小興兒又死揪住不放,苻丕呵呵阻道:“不必了。這小孩誰家的?”

楊容答:“姚苌姚将軍的兒子,叫姚興。我吃午飯時見着,便讨了來玩。”

“這是姚将軍的孩子?”苻丕不信,這麽粉嫩嫩白胖胖的小孩,居然是姚狐貍的兒子?不是該長着個狐貍臉才像嘛!

“對啊,很可愛對吧?他還會背那些漢人寫的東西呢!來,小興兒,背個給長樂公聽聽。”

小興兒眨巴眨巴着他黑溜溜的大眼睛,望了伸長耳朵的苻丕一眼:“我要尿尿。”

苻丕差點摔倒。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楊容吐吐舌頭:“請容我先行告退哈。”

說罷抱着人飛也似的溜走了。

苻丕整肅了一下面容,道:“趙整。”

“臣在。”

“告訴父王,我就選她了。”

“她?”

“對,楊容。”苻丕低聲道:“起碼,有了她,生活不會太悶才是。”

楊容半點不知自己頃刻內便被決定了下半生的命運。她抱着姚興上樓,室內衆女上來迎道:“怎麽出去了這麽久?”

楊容挑了一塊糕點塞到小興兒嘴裏,笑道:“勞衆位姐姐久等,他看見一只小狗甚是可愛,定要追來,于是耽擱了。”轉眼瞧見坐榻上擺了銀簽鐵錢之類,因問:“姐姐們在玩什麽呢?”

雙成笑道:“她們聽說長馥會蔔筮,打算讓她測測。”

“哦?”楊容驚喜地望安坐一旁的蘭長馥一眼:“姐姐會占蔔?”

長馥腼腆一笑:“只懂很淺顯的而已。”

“啊呀,會就不錯了,咱們也不指望勞煩鼎鼎大名的權仆射來幫我們占,來來來,我也來玩玩兒。”邊說邊坐到榻上,看着一桌子東西卻傻了眼:“該怎樣開始呀?”

長馥噗哧一笑:“東西都未備齊呢。”

“要些什麽?”

“一般來說,正式的要用五十五棵蓍草,沒有蓍草的話用細長的東西代替也行,像這些銀簽。不過找來的銀簽也不夠數呀……”

雙成道:“我看還是用你剛才說的三枚銅錢好了,反正咱們也不是正經玩法。”

楊容及衆女賓皆贊成。

侍婢們于是把榻幾上的東西都撤開,獨留三枚制幣,衆女團團圍坐好。

長馥先将銅錢摸了摸,道:“上古時期,人們篤信烏龜通靈,每逢大事,為了預測吉兇,将龜甲灼燒,對其圖案進行判斷,所以又叫龜蓍。”

“烏龜?”

“是的。在漢人的傳說裏,天地四方有四大神獸,其中烏龜的變體名玄武,鎮守北方,千年不現。”

“四大神獸?那其他幾個都是些什麽呀?”

“青龍、白虎,朱雀、玄武。”

楊容跟着念了一遍,笑道:“玄武排在最末呢,是不是其他三個都比它強?”

雙成道:“也許最強的,才排在最末。”

“這樣啊。”楊容又吐吐舌,對長馥道:“那姐姐你快測吧!”

長馥點頭:“不知大家要測什麽?”

一時叽叽喳喳的衆人都住了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不肯先說。

雙成笑道:“咱們能測些什麽,不外乎子女、夫婿、歸老等等。容容,要不你先說?”

“嗯——仔細想想,我現在好像沒什麽要測的,姐姐你呢?”

雙成道:“我?我不太信這個。”

“咦?”楊容睜大眼,又明白過來似的:“是了是了,姐姐是救人無數的活菩薩,想來不太注重玄虛之術。那,要不我們先別測個人的,來算算大秦國的國運如何?”

此話一出,衆女變色。

獨楊容還喜色滿面的以為自己出了個好主意,拉住長馥,“對,姐姐就測這個吧!”

長馥遲疑道:“這……不太好吧?”

“有什麽好不好的?咱們只是測着玩兒,還不一定準咧。測吧測吧!”

小興兒滿口糕點,嘻嘻跟着道:“測吧測吧。”

長馥環視四衆,大家無言。又觑一眼雙成,雙成大方道:“既只是玩玩,但測無妨。”

長馥點一點頭,吸一口氣,在衆人注目中将三錢握于手中,閉目,撒:第一枚,正;第二枚,正;第三枚,還是正!

“此卦名乾,乾下卦。”她道。

楊容把小興兒摟在懷中,幫他擦嘴:“是好卦麽?”

長馥道:“莫急,還有上卦。”

邊說邊将錢幣重新攏在手中,再撒,珰,珰,珰,依舊三枚為正!

“這是什麽意思?”楊容奇道。

長馥似乎也呆住了:“這還是我首次占到全陽卦……乾下乾上,為《易經》六十四卦中第一之卦!”

衆女聽她如此說,一時又熱鬧起來:“這麽說來是極好的卦喽?”

“是吧,第一卦呢!”

“那不是說我們秦國以後國運昌隆?”

“哎,長馥,快給我們講講吧。”

長馥慢吞吞道:“卦雖蔔了出來,不過我解卦粗疏,衆姐妹們當戲言聽聽罷了。”

“好好好,你講。”大家迫不及待地。

“就整卦而言,乾卦取法象天,天是最大的陽,所以表明此卦為剛強勁健之卦。首爻,即第一枚落地的錢幣,因為正,所以叫陽爻,首爻為陽,表明一開始就亨通,吉。”

雙成笑道:“聽說天王出生之時,背上現‘草付臣又土王鹹陽’字樣,為此蒲洪改姓為苻,将孫子取名為堅,可不是好兆頭?”

“還有這等來歷?”楊容聽得津津有味。

一女道:“陽爻為吉,這六爻都是陽,豈非一片大好?”

長馥搖頭:“不然。若卦如此易占,豈非人人都占得。初爻至二至三,事物有跌宕,不過總體還是上升發展之象;四爻由內卦入外卦,乃多懼之地,不可輕易決定進退;及至五爻,陽爻居中得正,處在君位,《象》曰‘飛龍在天’,即龍高飛天上,恩澤廣被,萬國鹹寧。”

楊容道:“這不是極準嗎?現在的秦國,東北至高句麗、新羅,西北塞外高車、吐谷渾,甚至西南諸夷,有數十個國家遣使入貢;而長安城內胡漢各族平等相處,可謂天下安寧,士庶昌順。”

長馥答道:“只是最後一爻依舊為陽,龍飛過高,恐終将有悔……阿呀!”

雙成在她身後托住:“怎麽了?”

長馥以手扶頭:“恐是從南初至北方之故,上午頗有精神,至下午即有些昏倦嗜睡。”

雙成探探她額,覺無異狀,道:“總是還沒适應過來。且這天入了春,犯春困也是有的。”

楊容忙道:“院中西廂有房,乃專為客人鋪設,平日收掃得極為幹淨,姐姐要不先去歇歇?”

長馥點頭。

楊容便叫了侍婢,與雙成一起扶她下樓,不多遠至一幽靜之所,果然素雅。兩人扶她到榻上,替她除鞋脫襪,候她沉沉睡了,方偕同出來。

楊容侃道:“此等弱不勝衣之狀,倒似漢家女兒。”

雙成答:“聽說她就是被漢人撫養長大的,且生活在南方,自與我們不一樣……”兩人說笑着去了。

片刻後,院中出現三人。

“扶他進去。”年長者道。

“是,大人。”年輕者将肩上昏沉之人半推半抗挪入房中,不敢多望榻上女子,只把肩上之人放于床上。

“行了,趕緊換裝出府。”

“小的明白。”

“等等。”

“是,大人。”

“你确定他一定識不出你?”

“大人放心,小人一直低着頭,料想将軍不致關注。”

“做得好,去吧。”

“是。”

年輕人出去了。年長者走到床前,各塞了一粒藥丸到兩人口中,嘴邊挂上一抹笑,關門離去。

房內,熏蒸的香爐袅袅绮煙,暗香流動。

慕容楷覺得渾身似火燒,急需一點什麽來解渴。

“水!”他迷迷糊糊叫道。

無人應他。他探出手去,摸到一個軟綿綿的物體。手仿佛自動起來,那東西冰冰涼涼的,很舒服……

個把時辰後,他被一種細細的、似乎努力壓抑的聲音吵醒。

雖眉眼饧澀,精神憊懶,他還是勉強半睜開眼睛,入目一色青花帳幔。

“嗚嗚嗚……”誰在哭。

他轉過頭去,還沒有完全清醒過來,有些迷惑的看着眼前女子:“長——馥?”

長馥嘤嘤飲泣,低頭不語。

“這是什麽地方?你和我——”他猛然停住:床上,衣衫不整的女孩子,赤身露體的自己……

他眉毛一豎,酒也醒了,火速下床撿起地上衣物套上,臉色沉得可怕:“發生什麽事了!”

長馥只是搖頭。

“你說呀!”他暴喝。長馥被這麽一兇,更加哭得厲害了。

門“砰”地一聲打開,他心驚擡頭,雙成赫然站在當口,還有蘭汗與楊容。

“雙、雙成……”他的氣勢立馬蔫了,手足無措道。

“慕容楷!”蘭汗跌跌撞撞沖過來,揪住他衣襟:“你對我女兒幹了什麽!”

“我,我也不知道……蘭二爺,你聽我說,不,雙成,你聽我說——”

“我不要聽你說什麽!你玷污我女兒,做出這等禽獸不如之事,你、你、你讓我們蘭府的臉面往哪兒擱!”

楊容有點傻了,她望望雙成,雙成面色木然,不知在想些什麽。

“我确實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不過喝酒喝多了些,讓一個下人帶我去如廁,後來,後來轉了幾道廊……再醒來就到這兒來了!雙成,你相信我,我雖然喝多了,但絕不會糊塗到做出這種事情來!一定是有人害我!對了,找那個下人來問清楚!”

“醉了的人通常說自己清醒得很呢!慕容楷,如今我女兒明明白白被你欺負,你妄想擺脫責任!”蘭汗字字吐冰。

慕容楷直楞楞的看着他,又看向雙成。雙成避開他的眼睛。

楊容道:“鎮軍将軍還記得那個下人的模樣麽?我去叫人把所有下人都集中起來,你看可好?”

慕容楷頭痛如針,他當時壓根兒就沒注意那個下人長啥模樣,只知道是個男的,如何識人?不過情勢逼到這份上,好歹也要試試。于是應好。

“不用了。”雙成終于開口。

“姐姐?”楊容不解。

雙成平靜地道:“不管是你醉糊塗了也好,或者有人設計你也罷,如今長馥已經跟你有了肌膚之親,這是改變不了的事實。你——要對得起她。”

“不!”這話聽在慕容楷耳中有如雷鳴:“雙成,我只想娶你一個!”

蘭汗聽了,狠狠釘他一眼。

雙成搖頭,擡腳欲走。

“別走!你別走!”慕容楷沖過來,蘭汗與楊容想去拉他,被他摔了一地。

他用力将她拉轉回來,紅了眼睛:“雙成,你答應嫁給我的!你原諒我!你信我!”

雙成別過臉去:“阿楷,你我之間這麽多年,我怎麽可能不信你?我既信你,必原諒你。只是……也許之前我負你太多,老天要懲罰我了——”

“就讓他懲罰我好了!我們好不容易走到今天,你就當作什麽也沒看見、什麽也沒發生,一切讓我來處置,好不好?”

這樣卑微的語氣。這樣希冀的神情。

如同黑暗裏緊緊抓住的最後一線光。

楊容不忍淚下。

蘭汗面色猙獰:“慕容楷,你置我的女兒于何地!”

慕容楷不看他。他的眼裏,只有雙成。

“已經發生的事,怎麽可以當沒發生過……”雙成的聲音飄起來,“莫說長馥是我的妹妹,便是別的任何女孩子,也是她一生的幸福……慕容楷,就當我負了你。”

她使勁掙脫他的手,絕然離開。

慕容楷欲追,呼啦啦不知從哪兒冒出來十幾個家仆來,七手八腳将他阻住。

慕容楷發了瘋似的:“蘭雙成,你怎能這麽狠心無情!連解釋都不願意要!如果你真心想嫁給我,你不會在意這些事!蘭雙成!你回來!——啊!”

“蘭二爺,你為什麽打了鎮軍将軍呀?”

“別說了,先把他扶到房裏去,免得癫了魔了!”

“不,雙成……”昏迷的青年口中兀自喃喃。

“姐姐!”楊容疾步跟出來,見雙成身形匆匆,又想起慕容楷的情形,不免覺得雙成太過絕情,口氣不由有些責怪道:“鎮軍将軍對你一片情深,你怎麽這樣對他呢!”

雙成并不停頓,也不回頭。

“姐姐!”楊容跺腳。

“終究……是我負了他。”雙成忽然停住,凄凄道。

她依牆扶了一扶,才要繼續走,喉間驀然有什麽翻湧出來,她“嘔!”了一聲。

“姐姐!”楊容大驚:“你吐血了!”慌地趕緊過來攙她。

雙成心內昏沉,拭一拭嘴角:“沒事。”

“你——唉,這又是何苦呢——”楊容似懂非懂:“是痛為什麽一點都不說出來呢……”

求不得是苦。放不下,是苦。

***************************************

PS:“草付臣又土王鹹陽”:草付,即“苻”;臣又土,即“堅”;王鹹陽嘛,嘿嘿,大家都知道的啦~~~~~

作者有話要說:

☆、人事參商

霧,到處都是白茫茫的霧。

他環顧四周,一時不知身在何處。

“流光!”誰在叫。

他一震。

“流光!”那聲音清朗悅耳,又含了線焦急。

他的心劇烈跳動。是他?可是他?天上地下,也只他敢叫他這個名字。這個寂寞了多年的名字。

他邁出步去,發現自己居然動不了。驚駭已極,數萬年來,他還不曾面臨過這種境況。

“流光,快下來,聽話。”

聲音又響起來了,似近還遠。

他急躁起來,屢動不得之後,只好用目光努力搜尋聲音來源。

一個身影模糊出現在不遠處。

他一愣:那是……他自己?

那個“自己”似乎淩身空中,又似乎腳底下隐隐約約踩了根樹枝,張開雙臂,閉目仰頭。

黑色的短發在風中輕輕拂動。

“你知道你在幹什麽嗎?”聲音再度傳來,他飛速往下看,“你可知道這麽做一旦失敗的後果?”

他瞧見他了,雖然隔了千百丈,雖然阻了萬重紗。

眸清神正,不染纖翳,墨衣沾水成蓮。

一如他記憶中的模樣。

“我知道我在做什麽。”那個“自己”說話了:“你曾對我說過,在做任何事之前,就該想好所有将面臨的困難,準備退路;如無退路,就要承擔得起最壞的下場。……我既站到這裏,你該知我已做好決定。”

“依你現在能力,不一定被聖樹認可。”

“不試,又怎知道。”

“……完全可以再等一段時間。”

“呵呵,我等得了,你又等得了麽?八部鬼衆殺了閻君造反;天帝不知去向;佛祖菩提們被莫名封在須彌山不得出;天後與吉祥天女在蓬萊島大鬥法力毀了将近一半瑤庭,搞得烏煙瘴氣;地獄道衆鬼逃逸,四處作惡……你剛剛重塑完其他三神獸,又分了兩分法力來守護這如意聖樹,現在的你,還有那多神力去應付外邊衆邪橫行的局面?”

“當然不止我一人,亦有各路仙家禳災平患。”

“哼,他們還不是眼巴巴的看着你,以為跟在後面就可以撈現成好處了!要是得知你真正狀況,說不定個個早跑了沒影!”

“失了法力,我們還有腦子。只要他們還在身邊,就可以想辦法發揮他們每個人的長處,避短揚長,未嘗轉不了逆勢。所以流光,你先下來,等真正到了時機再跳。”

“不,我不相信他們,我只相信自己,還有……你。你說過的,你說我有應天之命,如果成功,那我就能獲得聖樹賜福之力,我就能幫助你……保護你,外面那些也不足為慮了。”

“我不需要你保護。你現在的能力,已能給我很大幫助,不必來此冒險,萬一……”

“萬一怎麽樣?”閉着的眼睛睜開,裏面簇動星星喜悅,滿載期盼。

“萬一你出了什麽意外,那将是我最不願意看到的。”

“……我也一樣。”

“……诶?”

“沒什麽。”短發一甩,轉成歡快的語調:“看好喽,我只要跳下去、它接住我,以後連你都要聽我的喽!”

那個時候的自己呵……

他笑了,看到“自己”直直掉下,又仿佛是真的自己在掉下,這下墜沒有盡頭,死生難測……

然而。

滿心歡喜。

“陛下!”

猛然驚醒。

轉頭,阿修羅王正站在旁邊,側頭打量着他。

“陛下做夢了?”妖王笑問,似乎無心,又似探究。

他皺眉:“離我遠些。”

阿修羅王倒退兩步,一副深受打擊的表情:“陛下還是不喜人靠近麽?”

他彈一彈指尖:“這種廢話,以後不要再說第二遍。還有,不知阿修羅王聽過沒有,我常難安眠,醒時極易遷怒于人。”

“哦?殺人的那個傳說嗎?難怪我說怎麽周圍無人侍侯。”阿修羅王不怕死的笑眯眯端上一杯琥珀色瓊漿:“那陛下今日為何沒有——”

铛!瓊漿頃地,水樽碎裂。

阿修羅王抓住摳在自己喉間的手,喘氣道:“陛、陛下——”

天帝望了望他胭紅的臉,突然一笑,松手把他擲扔地上:“算你運氣,我在夢中碰到了一個人,因他之故,懶殺你罷!”

言畢揮袍而去,徒留阿修羅王凝眉在地,疑惑暗生。

小小的打鐵鋪內,夕晖餘灑。

慕容鳳與翟斌坐在窗邊喝酒,高蓋立在門旁,對準他新打造好的一把長刀細細審視。

幹了一碗,翟斌突然道:“老弟,莫看你年紀小,酒量卻是極好。”

慕容鳳含笑不作聲,翟斌繼續道:“有件事,為兄想托老弟辦一辦。”

慕容鳳道:“既以兄弟相稱,翟兄但說便是。”

翟斌便道:“我想請老弟幫我到冠軍将軍府謀件差事。”

慕容鳳心中一愕,慢慢道:“這我便是不解。一來,以翟兄本事,若想走這一途,早該出人頭地,何故今日突然起了主意?二來,窦沖楊定、姚苌鄧羌、張蚝等等皆是出名武将,你為何單單選了冠軍将軍?總不至于真是因我有這層關系罷。”

“可不就是因為老弟的關系?榮華富貴總要一齊分享才對得住兄弟。”

慕容鳳大笑。高蓋取了一塊白巾細致的抹他的刀,道:“這話講得便宜,兄弟是你這樣做的?”

翟斌漲紅了臉:“不是這樣做怎樣做?不然要兄弟幹甚麽。”

慕容鳳愈發笑不可抑,連連點頭:“正是正是,說明翟兄真把我當兄弟!”高蓋輕笑了聲,不再言語。

兩人再飲幾碗,慕容鳳道:“說句實話,若論關系,我雖去冠軍将軍府走動,但并不多時,倒是我現住的新興侯府,或是侍中府,都較好說話。翟兄若真因我之故,卻不選擇後兩家,實在恐有他因。”

高蓋眼睛眯了一眯。翟斌笑道:“早知渾不過你。唉,索性直說,你可聽過這樣一種說法,‘燕必中興,其在吳王乎!’”

慕容鳳大驚:“這是從何傳來,我竟聞所未聞!”

翟斌故作神秘道:“關中關外,大漠草原,我們丁零人哪處沒走過,消息哪處不知。我幾次遠遠在人群中見過冠軍将軍,其人風采超卓,心生欽佩……”

他一路說着,慕容鳳卻沒仔細聽,他的心思一直放在方才受到震撼的那句話上:以吳王稱之,只有燕人,是誰說的這句話?還是誰故意編排出來的?

高蓋一句話截斷他二人說與想:“權仆射巡場來了。”

他口中的權仆射,自然指權翼。因北郊密布全秦朝三大鑄錢坊,俗稱“上林三官”,故對于錢幣鑄造量的多少、鑄錢樣式及廢棄錢範的處理等,都由朝廷專門派人專管。權翼官居仆射,平常事物雖有手下大小官員處理,但他自己有時也會親自過來察看。

只見一大群人,男女老少都有,包括在這兒作工的,或作工的家屬,密密麻麻跪倒一地。在兩列扈從的保護下,幾名官員眉開眼笑的圍擁着騎馬的權翼不停解說着什麽,權翼邊走邊看,沒什麽特別的表情。

鬼使神差的,他瞥見了小小鐵鋪口立着的三人。籲了馬調頭,官員們亦步亦趨,及至明确目标後,一個賽過一個比嗓門似的:“見了大人還不下跪!”

權翼微微擺手,做出欲下馬的姿勢。

一個黑影登時出現,跪在地上。

權翼踩着他的背下了馬來,目光一一掃過三人,點個頭,坐定,問慕容鳳道:“你認識他們?”

慕容鳳肯定了一聲。

“不得了……”權翼自言自語着,轉向高蓋:“心尚安否?”,搖搖頭,又對翟斌道:“你不要惹事。”

原來他竟認識二人。

慕容鳳心中正自驚異,只聽翟斌道:“我在這兒喝酒,哪惹事了?”

權翼笑笑,看向慕容鳳道:“和慕容府的少府君一塊兒喝酒,也非人人能夠的。”

翟斌道:“少府君待我們好,把我們當兄弟,大人你自是不及。”

高蓋用力咳嗽了一聲。

權翼還是笑,“是嗎?少府君才能名望出衆,只是萬望勿效爾父,不識天命。”

慕容鳳頓時變色:“我父為國效忠,做到了身為人臣的責任,何謂不識天命?大人也是人臣,這種話是忠義之人能說得出口的嗎?”

他聲色俱厲,語音發顫,莫說高蓋翟斌從未見過他這麽憤怒的顏色,便是權翼,也不由斂容。

“是權某言重了。”他拱拱手,站起身來。高、翟知他要走,于是抱拳。權翼不語而出,外邊等候的官員慌忙肅立,仆射大人踩着人背上了馬,如來時般聲勢浩蕩的離開。

“哇,好兄弟!我還是第一次看到他這副吃鼈的模樣呢!”翟斌一拍慕容鳳肩膀,哈哈大笑。

慕容鳳接到高蓋投過來略顯擔憂的目光,苦笑搖頭。

不久後宮內傳來旨意,封慕容沖為禦前侍衛,奉旨宮門之內;慕容鳳為洛陽別駕,三日後動身。慕容兄弟倆進宮謝恩,回府後發現宜都王妃正在房中收拾衣物。

“娘,你幹什麽?”慕容鳳問。

“幫你準備好要走的東西呀。”宜都王妃應着,手中忙忙碌碌。

“誰說我要走了!”

“咦,你不是——?”

“我——”慕容鳳梗住,一扭頭:“叫下人們弄不就是!”

“是的是的,”宜都王妃飛速答:“不過我總是親手再整理一趟才放心,到時找起來也有去處。”

慕容鳳聽了這話,問:“你要跟我一起去?”

宜都王妃不解的瞅着他:“難道我不跟你一起去?”

慕容鳳道:“不用了。”

“這樣啊——”宜都王妃手中的動作停了,低下頭去,過一會兒又擡起來,勉強笑一笑:“那也沒關系,衣服總是要理的。”她越說越快,眉宇間焦急起來:“那我該給你多縫制幾套衣服鞋襪;你不是最喜歡吃我炙的肉脯嗎,我得馬上去廚房;哦,還有——”

“娘!”

慕容沖扯了扯慕容鳳,對宜都王妃道:“嬸嬸,道翔煩躁了些,我們先出去。”

出了房門,慕容沖道:“你娘是關心你,你怎麽不耐煩起來?”

慕容鳳一屁股坐在假山上,随手扔一顆石子投到湖心,悶悶不言。

慕容沖想了想:“我想,如果我們領的職能對調一下,你肯定很開心。”

慕容鳳唬了一跳。

“被我猜中了?”慕容沖笑笑。

“我就不明白,為什麽把你留下來卻把我一腳踢走?”

“誰叫你鋒芒太露。聽說權翼向苻堅參了一本,說你廣交異族、心必難馴之類,宮內也許是因為這個,所以才……”

“這個老家夥!”慕容鳳方明白,恨恨道。

慕容沖答:“仆射權重,一言之出,可将人命翻覆掌中,有教訓在此,你我日後當小心。”

慕容鳳沉重的點頭。

兩人仰首觀星,慕容鳳忽指道:“你看東邊那顆,可是商星否?”

慕容沖注目一望:“确是商星。”

慕容鳳又往西邊瞧了瞧,那裏漆黑一片,于是感慨道:“商星一出,參星必不相見,果真如此。”

“一東一西,此處彼沒,故而有人事參商之嘆。”

“小時父親對我講過這個典故,說是古時帝喾有兩個兒子,大的叫阏伯,小的叫實沈,兩兄弟不睦,時常發動兵戈自相征讨。後來帝喾将二人分開,一個在商地,一個在參地,別而離之,從此再不相見。”

一個聲音插道:“天上的星宿自管自好好的,你們偏要以人甄之,弄出這些愛啊恨的,真複雜。”

兩人聞言回頭,只見一人玄衣拖地,從湖另一邊走來。

慕容鳳仔細辨認:“啊,這不是——烏龜嗎?”

“正是我,”烏龜道:“一別經年,不想少府君還認得。”

“你容貌絲毫未變,怎不認得!當年陋巷承救了我們兄弟幾個,我們還一直想找你呢。哈哈,現在看來,是鳳皇一直瞞着不說了。”

慕容沖道:“我有什麽好瞞的,你們後來既不曾問,我也懶得說了。”

烏龜道:“我亦來的少。”

“你倆倒甚是相得。”慕容鳳笑:“烏龜,你說天上星宿各管各自,與人無尤,從何而知?”

烏龜道:“那我也問你,你道商參二宿乃阏伯實沈兩兄弟化成,那兩子之前,商與參又代表着什麽呢?”

慕容鳳楞住,半晌拊掌:“想不到啊想不到,以前那個呆巴巴的烏龜變化這麽大,我真對不出了!”

慕容沖卻道:“人道參商永離,不過寄托一番哀思,何必太過較真。”

烏龜言是,複道:“你兩兄弟也要分離了麽?”

“是啊,”慕容鳳彎腰,重新拾起一顆石子投湖,那石子打了幾個水漂兒,跳得老遠,“不單我要走,雙成姊兩天前留書一封也走了,據說去了北邊,把蘭老爺子傷心得!楷哥哥還不知怎麽樣呢!”

慕容沖問:“他不知道?”

慕容鳳搖頭:“那日回來後便大病一場,誰也不敢告訴他。”

慕容沖喟嘆:“參與商,參與商!他倆竟也是參與商麽?”

慕容鳳道:“別別別,別再說什麽參商了,他們不是,我們也不是,說不定大家很快又會相見呢。”

“人生喜聚不喜散,可惜一向聚少散多,實在無趣。”

氣氛沉悶間,烏龜忽笑道:“分別有什麽不好?分別,終是為了相見。”

雲開見月,清輝滿湖,正應如此。

作者有話要說:

☆、禦前侍衛(上)

光陰似箭,慕容沖自為禦前侍衛後,少不得三更即起,頂冠束帶,入朝侍駕。也只親至此地,方知為人尊者之不易,日日早起臨朝不說,退朝後亦有大量奏折要批,有時甚至夜夜伏案。原以為有王猛苻融權翼等肱股大臣,理應輕松不少才是,豈知苻堅律己甚嚴,無論是誰呈案,皆務親自批改;加之他留心儒學,每日下午必要抽一個時辰來讀漢人之書,再要親臨太學考查士子們的讀書情況,當真是車軸輪流轉,無有松閑之時。

近日他關注上了水利耕作之術,原因是去年關中大旱,災情較重,今年開春雨水又不多,他未雨綢缪,陸續派出使臣到各地考察水源情況,以期“鑿山起堤,通渠引渎,旱不為災”。

到了晚間,打更報時已近半夜,案上依然燈燭煌煌,慕容沖立在一旁看這位天王手握狼毫仍未有疲倦之色,不由暗暗打了個呵欠。

苻堅回頭:“困了?”

慕容沖吃一驚,心道這等小事也被他窺覺,忙躬身道:“沒有。”

苻堅指一指邊旁小榻:“坐。”

“不敢。”

苻堅笑笑,眼神堅定。

慕容沖于是謝恩坐下。苻堅放下筆:“你看孤這王位坐得是否辛苦?”

慕容沖答:“天下七八,盡在陛下掌握,便是辛苦,也是快樂。”

苻堅又笑:“果會說話。不過依孤所說,還是辛苦大于快樂:喜怒不能形于色,否則誤人性命;言語不得亂道,出口便是聖谕難改;內宮嫔妃不得專寵,惟其恃寵無形;瓜菜佳肴不得貪嗜,以免有人作祟;出宮不能閑行,須防遭遇不測。細細數來,你說,是不是還不及一農夫俗人?”

慕容沖輕輕一笑:“陛下是仁德英明之君,修身養性,想來這些不在話下。”

苻堅哈哈大笑,重新執筆翻起奏章來。

慕容沖萬分佩服他的精力,初時還正襟危坐,不久但覺人影朦胧,眼皮打架,一會兒就靠着榻上小幾沉沉睡過去了。

三更鼓敲過,苻堅始批完所有奏折,剛要喚人,見此情形不由失笑,起身走近他身旁,正待搖醒他,卻見他膚白如雪,眉目如畫,在燭影下猶如海棠春睡,實在有種說不出的美貌。

他遲了一遲,終于開口道:“鳳皇兒,醒醒,該回去了。”

翌日,慕容沖照例陪苻堅審查皇子們的武藝功課,其中數苻琳最為了得,正射三箭,連中紅心;反射三箭,亦中紅心,贏得滿堂喝彩。苻堅十分高興,将苻氏祖先流傳下來的一張鐵弓賞給了他,又賜他一匹将近兩人高的西域送過來的良種大馬,喜得苻琳連連稱謝。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