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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苻丕匆匆行來,行禮道:“兒臣參見父王!”

苻堅揮退嘈雜人等,道:“你與仇池公主新婚大喜,不是允你退朝幾日麽?”

苻丕道:“謝父王憐惜。但兒臣向來負責塞北諸事,日前聽聞匈奴劉衛辰獻了五十餘名美貌女子進宮當奴婢,不知是否真有此事。”

“不錯,孤已交給王後安排。”

“父王有所不知,此五十餘名女子并非匈奴鐵弗人,兒臣無意中得知她們實屬鮮卑,一向游牧邊境一帶,此次是被劉衛辰強擄來的!”

“竟有此事?”苻堅眉毛一擰。

“兒臣不敢欺瞞父王,料想父王亦不知情,故爾進宮禀報。”

“若真如此,當将這些女子放回草原才是。孤早有旨說明,凡歸順我朝者,禁止各族間互相劫掠,這個劉衛辰,實在太不像話!”

苻丕道:“鮮卑人、特別是白部鮮卑,挺鼻深目,素來生得比他族貌美,不單是被搶被販的對象,兒臣聽說還有人專門将他們賣至南方,供那些晉朝人玩樂,得酬天價之事。”

苻堅瞧了慕容沖一眼,後者惟兩目俯視,無甚言語。

苻堅道:“白部鮮卑已附我朝,怎可發生這類事,你速速徹查。劉衛辰孤會修書好好責他,令他不致再犯。”

苻丕這時又笑道:“說到劉衛辰,也不知是不是報應,他搶了人家閨女,卻有人搶了他在關中領地的糧食。”

“怎麽回事?”

“去年父王為了拉攏他,不是賞了關內一塊土地給他耕種?年末倒還收獲不少,不過不知是不是什麽事耽擱了,他派人收割了卻沒拉走,這不開春才來人呢,結果被我們巡守那一帶的雲中護軍給搶了。”

“雲中護軍——”苻堅頓道:“賈雍?”

“正是。兒臣看賈将軍也是不知道那地是匈奴鐵弗王的,所以——”

“下令,命賈雍将所搶之物如數歸還,同時免去其職位,令其向劉衛辰賠罪。”

“父王——”苻丕覺得責罰重了些。

慕容沖不但與苻丕所想相同,還覺得這個姓賈的搶得好。

苻堅正色道:“孤以恩信令夷狄來投,賈雍并非不知,何以上令不行,此其一也;身為護軍卻貪圖小利,此其二也;正因是自己人,賞罰更該分明,此其三也。明白了嗎?”

苻丕心服口服:“兒臣明白,兒臣即刻去辦。”

“下去吧。”

“鳳皇兒,”苻丕遠去,苻堅往前走了幾步,側轉身來:“不高興了?”

慕容沖搖頭。

“誰強悍,誰就劫掠,這種事在塞外很平常,你還沒真正見識過啊。”他笑着,大掌撫上他的頭頂:“不過,你放心。”

慕容沖感覺別扭,心道我放心什麽,把頭側一側:“當年劉衛辰的爺爺劉虎為了取得我們慕容一族的支持,把部落改名為鐵弗,意為父匈奴母鮮卑混血之意,如今卻渾然忘本……這種人,陛下為什麽要支持他?”

苻堅哈哈大笑,“莫看鐵弗嚣張,塞外卻是拓跋的天下,鐵弗部從立部起就被拓跋踹得死去活來,所以才找你們求援,如今變成了我們。為了遏止拓跋的勢力,你說孤該不該先支持他?”

慕容沖明白了,但想起自己族人被賣被搶的情形,總是難振奮起來。

苻堅看他一眼:“瞧這樣兒!走,想不想去見見清河?”

清河所居之宮,名紫漪宮,主殿曰鹓鸾殿,遍種奇花異草。苻堅與慕容沖蜿蜒而入,遠遠望見花海中一小亭,清河正坐其中撥弄箜篌。

苻堅示意慕容沖暫等,先行踱了過去。亭外随侍的宮女們見了他,慌忙伏地跪拜,清河反應過來,也忙行禮。苻堅朗笑着一把将她抱于腿上,清河“呀”了一聲,扳住他肩。苻堅湊到她耳邊說句笑語,清河羞得頭都低了下去,伏在他頸間。

慕容沖見狀,心中一時不知是悲是喜。但見苻堅又說了句什麽,他不想讓他們發現他正看着他們,遂背轉過身佯裝逗地上的鳥雀兒,不多時悉悉簌簌的腳步聲從後傳來:“鳳皇!”

慕容沖回頭:“姐姐。”

自進宮後,清河便再未與家人見面。此刻她淚盈于睫,用手絹擦拭道:“快到裏面坐。”

慕容沖道:“天王他——”

“啊,陛下走了,他說今日沒什麽事,你盡管在我這兒多待待。”

“哦。”慕容沖應,觑亭中果然再無人影,放下心來,邊走邊打量清河:“姐姐,你消瘦了。”

清河執起他手:“哪兒的話!”

兩人在殿中坐定,宮女們奉上茶水糕點,清河細細問了家中情形,得知慕容溫、慕容泓、慕容鳳全被調派外地,慕容麟歸家,以及慕容楷與蘭雙成情殇後,唏噓不已。慕容沖道:“如今就止五叔家風光些,七叔與五叔少時交好,也還不錯。三叔老了很多,家中僅剩母親、三哥,還有我。三哥領了個閑職,整日埋首禮樂,也算悠閑。”

清河道:“你呢,你還好麽?”

“姐姐放心。”

清河道:“初聞你做了侍衛的時候,我都不敢相信,依你這性子,天生是個被人服侍的,幾時還侍侯起他人來?所幸天王宏厚,點滴不是之處,他也不會苛責于人。”

慕容沖笑笑:“我不過成日跟在後頭,有時還真想他出來兩個刺客,可惜連說話大聲的人也不多。……姐姐,宮中可受到欺負?”

清河搖搖頭:“太後王後都不多話,很莊重的樣子;其他妃子我見得少,見了面認識不認識都打個招呼就過了。我平素亦不大出殿。”

慕容沖嘆了口氣,又道:“母親一直想來看你,她知道你素來喜愛花香,就着咱們府中花開得好,專門找人做了香囊裝着,打算帶來給你。今天是天王臨時起意,早知道我就攜在身上了。”

清河道:“待我下次跟天王讨個旨,我也想她了。”

“姐姐可以多讨幾個旨麽?三哥三叔也想來看你呢。”

“鳳皇,我還沒開口讨旨過,我怕——”

“你進宮不久,凡事小心一點,也是沒錯的。”慕容沖給她一個“我們都理解”的表情,清河松了口氣。

在宮裏消磨了整整一個下午,傍晚的時候,慕容沖方出宮回府。推開房門,跨了一半門檻時,他回頭囑道:“我要單獨歇會兒。”

婢女們齊應是。

慕容沖點點頭,把門關上,走到矮榻前。

黑色的棋子清脆落定,烏龜停住凝思,擡頭笑道:“回來啦?”

“嗯。”慕容沖在他對面坐下。

“很累嗎?我去給你倒杯水。”

“好呀,”慕容沖側頭看他,“不過,你會倒麽?”

“呼,小瞧我,不就是把水從壺裏面倒出來。”烏龜不服,馬上起身。雖然嘴巴這麽說,不過當他真的碰到那些壺啊杯啊的時候,還是略微遲滞了一下,才小心的把水盛于杯中。

“喝吧。”他道。

鳳皇笑着接過。

“怎麽樣?”

“什麽怎麽樣?”

“水呀!”

“還能怎麽樣,就是水呗。”

烏龜盤腿重新坐下:“這可是我第一次使用人界的東西呢!算了不說了,我剛才突然想起一件事。”

“什麽事?”慕容沖放下杯子,研究起棋盤上黑白對陣的情形來。

“就是那個身上有龍氣的人——他是秦國天王對吧?”

“嗯哼。”慕容沖執起手邊白子,漫不經心的應着,放在星位。

烏龜見狀,拈起黑子毫不猶豫的占了對角位置,一邊道:“我記起來了,我們以前見過他。”

“诶?”

“有幾年了……那次我們在銅雀臺頂,也像這次一樣在對棋,後來聽見腳步聲——”

慕容沖的手停在半空:“那個——侍衛?”

“想起來了吧,就是他!”

慕容沖皺眉:“不會吧,他扮作侍衛跟着權翼來訪?容貌似乎也不是很像呀。”

烏龜道:“氣息是一樣的,難怪我老覺得有點熟悉。而且那次我之所以無緣無故消失,可能也是因為他潛藏的龍氣之故。”

“你怕他?”

“倒不是怕,是因為我那是法力還微,在人間更加受制罷了,現在好一點,所以有時可以看到。”

“怪不得……怪不得!慕容沖想起來,“怪不得那時在聽政殿,他問我認不認得他!”

烏龜道:“所以說嘛,還是老相識吶。”

慕容沖撫額:“如今想來,秦國早已對燕國虎視眈眈,各方布置,甚至連他都親臨一趟,而我們——”

真是往事不堪回首。

烏龜打岔:“別想那麽多了,下棋下棋!你若執白,可是就要輸了。”

慕容沖略頓一頓,收拾思緒:“你的棋藝進步很多。”

“謝謝,要認輸就認吧,誇我是沒用的。”

慕容沖瞪他一眼:“想我認輸?……等着吧你!”

兩人一來一往,漸至後來每下一步時間越長,一柱香後,烏龜苦苦思索出一招必勝棋,啪地敲定,正得意的要叫對手下,發現少年竟然支着颔睡着了。

“真是的,輸給我有什麽不好意思,還要裝睡不認……”他抱怨着,動作卻極其輕柔的将少年抱起,将他放到床上,給他除去外衣鞋襪,幫他嚴實蓋好被子。

少年眼下有淡淡青痕。

他盯了一會:“唉,很久沒睡好覺了吧。”又把已經蓋得很好的被子再攏攏。

“真希望,”他自言自語道:“他一生都不要再受什麽傷害。”

作者有話要說: 唉,姬若大人覺得鳳皇的故事還沒開始麽?我都快寫完了的說……

☆、禦前侍衛(下)

又是一個陪案夜。

慕容沖站着站着接近睡着,不知過了多久,似乎聽到有人說話。

睜開一只眼睛,發現自己半靠在小榻前,身上蓋了件貂裘。他連忙不好意思的站起來,意外的看見天王伏在案上,口中喃喃說着呓語。

他走過去,試圖喚醒他:“陛下?”

苻堅沒聽見。

他靠近一些:“陛下?”

苻堅猛然擡起頭來,“唉喲!”沒避開,正好砸到他眼睛。

“你怎麽了?”苻堅還不在狀況。

慕容沖捂住揉了揉:“沒事。”

“孤看看。”苻堅欲拉下他手腕。

“真的沒事,是臣自己不小心。”

“瞎說。”苻堅笑,不習慣仰頭說話的方式,作勢起身,長久的坐姿卻讓他腿一時發麻,慕容沖趕緊去扶他。

“謝謝。”他借他手臂用力,擡頭。

電光石火間,他的唇碰到了一樣柔軟的東西。

清清淡淡的草木般的氣味,須臾,消失。

他尚未明白過來,臂下驀然失撐,但見慕容沖連退數步,再退數步,手用力擦了兩下嘴唇,一臉掩不住的錯愕。

“鳳皇兒——”

“臣、臣絕對不是故意的!臣先行告退!”然後頭也不擡,也不管他準是不準,完全失了禮儀,一陣風似的沖了出去。

殿內天王緩緩坐下,半晌後摸了摸唇,眉梢眼角,輕起笑意。

一夜未能合眼。

第二日慕容府有人匆匆捎信來,說是慕容沖身體不适,請準釋一日。苻堅早早散了早朝,即到偏殿批案,假雖準了,可心中清楚得很。

莫道他明白歸明白,可偏偏又想人是不是真的生病了,結果用膳喝茶都只咽少許,把禦膳房這麽多年一直自信的手藝打擊得體無完膚。接下來一連三日慕容沖都請休,禦膳房的大廚急得要找塊豆腐撞牆之際,苻堅對送信的家仆道:“禦前侍衛病得如此厲害,孤欲親自前往探視,以之何如?”

結果到了第四天,慕容沖出現在他面前。

于是興致格外高昂的上完早朝,苻堅坐上禦辇,道:“擺駕上林苑。”

宮侍答是,弄好儀仗,慕容沖随侍一側,一行正欲起駕,苻堅又道:“鳳皇兒,此去上林苑甚遠,賜卿同辇。”

慕容沖一怔,辭道:“臣身份卑微,如何敢與君同辇,紊亂國法,臣當步行。”

苻堅道:“此間離上林苑有數裏之遙,況你‘大病初愈’,日頭甚大,當心毒曬,上來便是。”

慕容沖道:“承陛下體恤。臣病既好,兼自幼習武,這幾裏路尚且承受得住。”

苻堅悅色淡去,“你要抗旨?”

“臣不敢。”

“你——”

他覺得他應該要發火了,這時禦隊攔住了一輛馬車:“爾等何人,見駕竟不回避!”

馬車上下來的人柳腰娉婷,腮似含花:“妾段氏元妃,不知天王陛下在此,有擾聖駕,請陛下恕罪。”

“段元妃?”苻堅擡擡眼。

“是。妾乃冠軍将軍府上,特進宮谒見王後娘娘。”

“孤想起來了,王後提到過你幾次,說夫人吐辭流盼,善窺人意。”

“陛下謬贊,娘娘謬贊。”

苻堅笑道:“夫人既然是位解語的妙人兒,不如陪孤一同逛逛上林苑如何?”

“得陛下青睐,妾豈敢推辭。”

“請。”他對段元妃說着,目光卻一直沒離開過慕容沖。

慕容沖只作不知。

段元妃在侍婢攙扶下上辇,苻堅終于轉移視線,哼了一聲,不再理他。

不過後來也沒游成。

走到半途,趙整飛馬奔來,急報大宛國使節已抵長安城外,聽候陛下指示。他又瞧了段元妃一眼,加了句:“不見雀來入燕室,但見浮雲蔽白日。”苻堅一聽,二話不說讓段元妃下辇,頒旨回殿。

翌日,大宛國進貢,獻天馬九匹,皆汗血、朱鬛、五色,又呈他珍異寶,并五百餘種,苻堅謝之,召百官宴于明光殿,盛載歌舞,君臣同樂。

席至中途,觀賞着大殿中胡姬們異域風情的舞蹈,苻堅低聲對慕容沖道:“鳳皇兒,九匹馬中,你以為何匹最好?”

慕容沖回想一下:“九匹皆為神駿,萬金難得,難分軒桎。”

“孤看那匹‘絕塵’很适合你。”

慕容沖揣摩着他的意思,道:“天馬何等稀貴,豈是臣敢奢望。”

苻堅輕笑:“孤說你受得起你就受得起,還不謝恩?”

慕容沖行禮道:“陛下所賜,乃臣莫大榮幸。只是天馬太過顯眼,臣恐無福消受。”

“……你一再拒絕孤。”

慕容沖心一驚,“陛下言重,微臣不敢。”

“不敢?你有什麽不敢的?”苻堅輕輕一哼,語調倏而變得冷漠。

慕容沖垂着頭沒言語。

苻堅再不理他,一揮手,另一邊趙整過來,明白他的意思,吩咐左右,不一會兒鼓樂聲停止,舞姬散去,大家頓住觥籌交錯,聆聽天王發話。

“孤想起昔日漢文帝時,有返馬之舉,資嗟美詠,如今孤欲效仿前人,将大宛之馬悉還之,以示無欲也。來,今孤以《止馬》為題,請諸位愛卿作詩一首,饋使臣還訖之。”

他、他竟要把馬都退回去?慕容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為什麽要這麽做?

堂上波雲詭谲,堂下撓頭搔耳。

王猛與苻融最先交卷,兩人将紙束交給趙整,相視一笑,同下丹墀。

“恭喜陽平公兼任冀州牧,出守冀州,”王猛道:“卻不知太後她老人家舍得不舍得?”

苻融道:“可不就是太後太舍不得,所以天王更要把我打發得遠遠的吶。”

兩人大笑,王猛道:“包管不出一年,陛下又要請你回來的了。”

苻融揮揮手:“不說這個。聽說桓溫已攻破壽春,兵逼河朔,難道他想再度北伐?”

王猛止住笑,問:“陽平公認為桓元子再興北伐的機率有多大?”

苻融用手緩緩摩挲着下巴:“桓溫此人,野心極大,若不是當年的枋頭之敗使他威名大挫,則如今恐怕……奪壽春,我相信絕大部分是為了一雪枋頭之恥,真正北進的可能性并不高。”

王猛點頭:“桓元子好打仗,但更好九錫,打仗不過是他用來收取時望的東西罷了。如今他年至六旬,以他的性格,我們可無憂耳。”

“丞相的意思是——”

“他不會再采取迂回策略,你信否?現在心內焦急的,怕是他上頭的——奕帝。”

正當此時,大宛使者上前道:“陛下,臣出使上國前,有人挖到石鼓一面,奈何用盡各種方法皆敲不響。臣想大秦國幅員遼闊,必不乏異人奇珍,故爾一齊運至,以期聞得天籁。”

苻堅道:“呈上來看看。”

大宛使者拍掌,四名壯漢擡着一面青色石狀的東西進來了。

負責鼓樂的伎人領命上前,用手中鼓槌試了一試,果無半點聲息。稍時又取來各式槌樣,銅制的,玉制的,甚至骨制的,還是沒有音響。大滴的汗順着他的額頭流了下來,大宛使臣在一旁得意的笑。

“陛下,請準臣過去瞧瞧。”一人出列。

苻堅颔首。伎人見有人上前,如卸重擔,連忙行揖肅立一旁。

圍着石鼓緩步繞完一圈,用手彈了兩下,大臣搖了搖頭。這時朝臣們也忍不住好奇,紛紛奏請上前一觀,對着石鼓指手畫腳交流讨論好不熱鬧。

王猛對苻融道:“陽平公雅善音樂之名衆所周知,何不一顯身手?”

苻融笑答:“丞相博古通今之才名揚天下,不能令其發音?”

王猛于是明白他也沒辦法,道:“如此,只好讓張蚝上前試試了。”

苻融阻道:“丞相何必,石鼓畢竟難得。”原來他瞬間轉念過來,知王猛已生毀鼓之心,以免大宛國看笑話。

王猛道:“你看那使者笑得可開心。”

苻融瞄一眼,亦覺堵氣,不過仍道:“不必與他較真。”

“對這些人,不展些厲害手段,他便不知道懼怕;不知道懼怕,他就生了膽子不服。你對他好些,他反要以為你好欺負。張蚝!”

張蚝正坐着吃酒,聽他叫喚,橐橐過來。

“你去,用些內力,把那鼓震碎了——”王猛如此吩咐着,囑到一半,一個聲音忽道:“陛下,臣有一法可試:取建中桐材,刻為魚形,扣之則鳴。”

衆人一聽,刷刷轉頭,是誰?

慕容暐在最遠處站着,富貴華麗,閑怡靜雅。

“建中桐材?”苻堅往下看一看,內務司的司隸忙站出來:“啓禀陛下,年前仇池國貢來過一些,臣馬上去找。”

“去罷。”

“是。”

他走到門口,又被苻堅叫住。“新興侯,你也一起去。”苻堅道:“要取桐材的哪一部分,刻的魚形是什麽模樣你一并說清了讓他們現制,孤等成品。”

“是。”慕容暐行禮。

約摸半個時辰後,慕容暐選好木材畫出形狀讓工匠們趕制,自己信步踱出門外吹風。

“侯爺,這兒接近後宮地界,您可別走遠了。”司隸趕在身後道。

慕容暐回頭:“我就在廊上呆一呆,你們制好出來一齊回殿便是。”

司隸這才放心,打了個躬,轉身進去。

珍樹欹欹,晚風如薰。

華宮美室不在他眼底,倒是天上那一輪明月,白光皎燦,頗合他心意。

“請問——”一個女聲傳來,他轉頭一望。

裙長曳地,袖口飛髾,手執纨扇的麗人在兩名梳雙丫髻的宮娥随侍下從月光下走來。

他心動一動。

“請問,內務司是在這裏吧?”

他點頭。

“那麽,”麗人瞧他打扮:“你是司隸大人?”

“不,司隸在裏邊。”

麗人有些詫異,他既不是司隸,衣飾又決非侍衛,一個年輕男子深更半夜如何出現在此處?她再打量他一眼,卻不追問,道了聲謝,往裏面走去。

“張夫人,”就在她就要進門的時候,他叫住她:“司隸現在很忙,如果不是什麽要緊事,您最好——”

張夫人回頭,秀眉半挑:“你認識我?”

“我們見過,不過夫人可能忘記了。我姓慕容。”

張夫人以扇掩口,想起來他們曾一同被押至長安,在郊外鋪設的那次簡宴上見過一面。

“你是燕國的那個皇——呃,慕容暐。”

“正是。”慕容暐苦笑。

“剛剛失禮了。”她道:“若大人知道司隸所忙何事,不知能否告知。”

“他與衆下屬正趕制鼓槌,陛下在明光殿等。”

“原來是這樣。”若有似無的笑了笑,她不再往裏走,掉個頭回來,步履極慢,像在思索什麽。

慕容暐猶疑片刻,道:“夫人有難事麽?”

張夫人擡起頭,看了看他,回的卻是不相幹的話:“在燕地,什麽東西最珍貴?”

“這個——”

“在我們北地啊,桑葚甘甜味美,鸱鹗振翅高翔,濃濃的乳酪養人心性,人們沒有嫉妒之心,此四者最可貴。……讓人懷念啊……”

她輕輕說着,輕輕嘆息一聲,然後擦身而過。

鼓槌既成,伎人扣之,果然綿遠悠長,聲聞數裏。苻堅大悅,當堂重賞慕容暐,又命搬上數十壇大酒,以趙整為酒正令,與群臣相約極限為醉。

大宛使者飲到樂處,興致勃發,親自到場中跳起舞來。他的舞粗犷陽剛,酣暢淋漓,衆臣醺然,有高聲叫好的,有拍桌子打節奏的,還有不少老臣回想起以前在草原上的生活,也跟着漸漸失态。

趙整溜一眼上頭,苻堅靠了大半個身子在禦座中,手邊輕輕蕩着一壺酒,嘴角笑着,眼神卻很沉。他暗皺了下眉,往下看去:王猛與苻融時不時互相敬杯酒,對別人來的酒卻一律很有技巧的婉拒;苻丕拉着楊定說着什麽,估計在傾訴新晉長樂公妃之事,一副哭笑不得的樣子;鄧羌與張蚝鬥上了酒,張蚝頻頻輸,越輸他越來勁,千萬別醉倒在殿上才好……

咳一咳,他走到座前:“陛下,臣願借石鼓作《酒德歌》一首,以供天聽。”

苻堅眉毛閃了閃:“《酒德歌》?”

“是。”

“好啊。”

聽他要用石鼓為器,一時殿中全安靜下來。

從伎人手中接過魚槌,他手腕一翻,咚!起音嘹亢,四周為之動容。

“地列酒泉,天垂酒池。

杜康妙識,儀狄先知。

纣喪殷邦,桀傾夏國。

由此言之,前危後則。”

“由此言之,前危後則——”苻堅跟着哼起來,“好,好,确是酒德!趙整,你寫下來,從此引為朝中酒戒!”

“陛下英明!”趙整拜倒。

苻堅擺擺手:“大家喝得也差不多了,最後不能虎頭蛇尾。鳳皇兒,你給大家來段劍舞如何?”

“……啊?”慕容沖沒料到他直接指向自己。

“你的劍使得很好呀,怎麽,不願意?”他高高坐着,看似放松,實則有萬鈞壓力。

“臣——不是舞伎。”牙齒咬着嘴唇,他渾身羞恥的戰栗。

“過來。”苻堅道。

他慢慢走上前去。

殿中衆人持續寂靜着,看着他,看着天王。

寂靜一點一點繃緊。

寂靜到他的腳步聲也聽不見了。

丹墀禦座,一覽衆小。這樣高貴的位置,他卻只感覺到難堪。

苻堅将手中酒壺遞給他:“喝。”

“陛下?”

“喝了它,壯了膽子去取劍。喝。”

……他終于接了過來,眼神不由自主地飄向階下立着的慕容暐及慕容評。

片刻後,他把目光收了回來,仰頭,咕咚咕咚一口喝下整個玉壺的酒。

苻堅放柔語氣,拍他的背:“何必喝這麽急。”

他一笑,就勢跪下:“臣謝陛下賜酒!”說罷有些踉跄地站起來,從早奉劍在旁的宮女手中拿過青鋒,立到殿中。

衆人紛紛後退。

他頭昏眼花,卻又奇異的興奮。

劍啊,想不到有一天你不是殺敵、竟是用來做娛人的工具!也罷,即使是娛人,我也必不讓他等輕看!

步動,身随;身動,劍随。

但見他動似游龍,舞似飛鳳,忽往複收,乍緩還急。

一時柔如蘊藉,似行雲流水;一時形似醉酒,灑脫自如。

縱橫揮霍間,再無人能移開視線。

苻堅想,酒不醉人,卻是人醉人了。

銅雀臺上,這個人清潋如水影;在此刻,他流如明月光。

月光水影,都是不可捉摸的東西,可是,捉住虛幻的願望,再沒現在強烈。

大殿之外,東闕之間,忽起高歌:“鳳皇于飛,其羽翼翼;翊我聖後,飨齡萬億……”

“景茂,不去把他接回來?”

“……不必了。”

“為什麽?他雖有宮內行走之便,但畢竟還只是個禦前侍衛,無權留宿宮中。”

“天王說……不必了。”

“哦,原來是陛下的旨意啊!你不早說,我還怕他犯錯呢!”

“三叔,你不覺得……天王對鳳皇……”

“看起來陛下對鳳皇不錯,這不正好,以後我們就不必那麽怕你五叔。”

“我的意思是……唉,我們還是去把他接回來吧!”

“你到底在擔心什麽呀,還怕宮內有人吃了他不成?”

“我總覺得——”

“有事當時就該說,這會兒出都出來了,怎麽可能再進去。快走吧,天像要下大雨了!”

“但願……是我多想。”

作者有話要說:

☆、零落成泥

雨珠疾打着琉璃瓦,聲聲碎玉,淩亂逼人。廊上挂着的宮燈在風雨中搖擺着,忽閃着,朦朦胧胧,若明還滅。

他的心似乎也随着這灰暗的天色黯淡起來,湧出一陣不妙的感覺,腳底下加快了步子,旋身便到了門前。

殿中靜得無一絲人聲。他輕輕推着鎏金的獸狀輔首,門便開來。

內裏是昏黃的光,落地的人形銅制香爐燒了沉香,一縷一縷的細煙往外冒,渲了一層又一層,直欲撲鼻。門外洩進來一線風,香氣稍稍淡卻開去,卻讓人辨出一絲腥膻。

“鳳皇?”

白紗的帳幔随風輕舞,帳中的人也時隐時現。他不确定地喚了一聲,只聞見帳內人兒的喘息一下子急促起來。

他舉步欲前,冷不防劈首接着一句:“滾!滾出去!!!”

他一呆,不知出了什麽事,好半天才期期艾艾道:“鳳皇……怎麽了?”

“不走是不是?”帳內人兒動了起來,摸着一件東西迎面砸過:“給我滾,我不想看見你!”

哐啷,銅鏡落地的聲音響煞人耳,碾轉成千萬片,片片映出他迷惑不解的臉。

不再猶豫,他一把掀起紗帳,入目一攤淩亂的床褥,中間一張煞白的小臉。

一頭渦雲也似的黑發鋪滿半床,末梢依舊帶着讓人迷離的金褐微卷;眉目如畫,卻白得像要透明不見。最詭異的,是那雙平日清湛傲然的眼睛,蓄着兩池淚光,偏偏倔強的不肯落下。

“你出去!”鳳皇別了臉,惡狠狠道。

“到底怎麽啦?”伸手想碰碰他,他卻如受驚的兔子,一閃到了床頭。

烏龜讷讷地把手放下,這才發現鳳皇白皙脖頸處栖着幾處青紫的痕,他一驚:“誰欺負你了麽?”

鳳皇并不理他,只咬着唇,雙手抱膝坐着,整個人蜷縮一團。

“你倒是說話呀!”他急了起來:“又不是烏龜!”

平常他說這樣的話,鳳皇肯定笑出來。可少年今天頭也不擡,仿佛他不存在似的。

真的出大事了,他想。左思右想良久,把聲音放軟了道:“鳳皇,咱們還是不是朋友?”

“我不需要朋友。”

“诶?”

“我要你這樣的朋友來做什麽。好看我的笑話?”

他被他疏離譏諷的口吻吓到:“你……”

“你走吧,”少年面無表情的揚眸:“從今以後——”

烏龜打斷他:“你把事情說清楚啊,我哪裏又惹到你了,別一個人自作主張好不好!”

鳳皇定定的看着他,倏地扯開白緞衣袍,露出單薄瘦削的軀體:“你還不明白?!”

烏龜聞言仔細打量兩眼,上面除了有些跟脖頸處一樣青青紫紫的斑痕外,再無其他奇怪之處。他摸摸腦袋想了半天,道:“……你被人打了?”

鳳皇剛攏了衣服,一聽之下撲上來,朝他又咬又打:“死烏龜!臭烏龜!笨烏龜!爛烏龜!”

“是是是,都是我的錯——”

“烏龜王八蛋!什麽都不懂的木頭烏龜!”

“是是是,是我不好——”

“我恨你,我恨死你了,我真的真的恨死你了……”

暴烈化成嗚咽,最終,他的肩頭下起滂沱大雨。

窗外,天黑雲沉。

“以後,就不要來了吧。”發洩之後,鳳皇的眼眶仍紅,說出的話卻冰冷如刃。

烏龜沒有回答,只默默用錦被密實地将少年裹住。剛才觸到他的時候,感覺那個身子在不停地發抖。

鳳皇木然看他動作,繼續道:“時至今日,我始方明白,誰也幫不了誰,是不是。”

他手下一頓,尋着那雙美麗的琥珀色眼睛,卻在瞳仁裏尋着掩不住的恥辱,和仇恨。

他到底經歷了什麽?

心裏一片迷茫,竟不知如何是好。

鳳皇撣開他的手,擁着被子走下床去。赤足剛剛接觸到地面時,似乎瑟縮了一下,然而他已經不在意了,甚而生出一種快感,略略抵了心頭的如火恨意。

天上,看不見月亮。

是啊,連月神也覺得剛才發生的事,是污穢不堪難以入目的吧?

強行按捺下想要作嘔的心情,驀然瞅到地上的銅鏡碎片。慢慢俯身拾起一片來,毫不猶豫便往臉上劃去!

“你做什麽?”碎片應聲成粉,烏龜大踏步過來,皺着眉。

“做什麽?我倒是想問問,男子漢生了這張臉做什麽!”

“鳳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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