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關 (18)
你聽我說,”烏龜抓住少年的臂膀,以少有的嚴肅道:“很早以前,我就知道你們一族愛憎分明,性烈如火,但是,太強烈的愛恨都太耗費精力,像我們烏龜一樣,凡事看淡一些,不好麽?”
鳳皇像聽到了什麽笑話似的,吃吃笑起來:“若如你所說,我是鳳凰轉生,又如何與你烏龜相提并論?”眼一瞪,眉一豎:“可笑你口口聲聲自稱是我朋友,竟勸我……竟勸我低眉順目,甘心做他人玩物!倘是個不知情的說說倒也罷了,你卻是看着我慕容一族如何國破家亡淪落受辱的,如何也說出這番話來,教人心寒!走,你給我馬上走!”
“鳳——”
“走!!!”
烏龜見他原本蒼白如紙的臉上現出些紅暈來,嘴唇直抖,知他是氣得急了,咬咬牙,終于跺腳而去。
鳳皇背轉着修長而倔犟的身子,始終沒有回頭。
長久以來,烏龜奉行的最高準則是諸事皆少管,一覺睡千年。但是,他發現,自從救了那個一定要報恩的鳳凰起,他好像離他的理想生活越來越遠。
例如,他破天荒地關注起鳳凰投胎的這個朝代的歷史,發現只有一個字可形容,就是華麗麗的亂啊——好像是五個字,沒關系,簡潔一點講,亂就一個字嘛——民族多,國家也多,一群人充分發揮狗搶肉骨頭的精神,整天咬來咬去不咬個滿嘴毛仿佛就誓不罷休。再說到慕容家,這個好一點,他起碼跟着他認識了絕大部分,唉,你說好不容易熟悉了環境吧,慕容燕偏偏又被滅了,一家老少被迫遷到長安城裏,見一大堆不認識的人物——這會兒他剛剛用法術追溯過去,了解了鳳皇所遭的事兒……真是……
“睡覺呢,還是發呆?”有人敲了敲它的龜殼。
是閻君。這個閻君也奇奇怪怪的,從他被禁在忘川之日起,有事沒事就喜歡過來跟他瞎聊,一副自來熟的樣子,像他這樣時不時跑到人界跟鳳皇見面,他亦睜只眼閉只眼。連帶孟婆也跟着歇菜,除了給過奈何橋的人猛灌孟婆湯之外,好像完全忘了還有盯梢他這碼事兒。
“我還是比較喜歡小母龜。”他沒頭沒腦冒出一句。
閻君一聽,哈哈而笑,想說什麽又住了口。
“唉,我到底要被關到什麽時候啊?”
“到輪你投胎的那一刻。”
“那我啥時候可以投胎?”
“快了,快了。”
烏龜洩氣:“每次都是這句。”
閻君奇道:“你不是一向無所謂的嗎?怎麽,動凡心了?”
“我只是不明白鳳皇怎麽想的,也許轉世為人之後,我比較能了解他的想法。”
閻君又是一陣大笑:“阿武啊阿武,阿雀要是聽到這句,肯定從神座上跳下來找你。”
“阿雀?哪個?不認識。”
“以後見了自會認識。”閻君笑得諱莫如深,又有點不懷好意的樣子:“那可是美得跟鳳凰不分上下的神鳥哦!”
“是嗎。”烏龜随口應道:“哎,你占得到人間的未來嗎?”
閻君揚起他驕傲的頭顱:“當然。”
“幫我看看?”
“不行,會洩了天機的。”
烏龜撇撇嘴:“裝象!照我以前那會兒,還不是一樣可以占到,只是現在法力大失——”
“不不不,有些事情并不是法力高就可以辦到的,因為你是神——”
“……神仙麽?那會兒我還只是只妖精呢。”
閻君嘆了口氣,那眼神說不出是憐憫還是可惜,不發一言地消失了。
烏龜想了想,決定去做一件事。
古書曰:鳳凰非梧桐不栖,非醴泉不飲,非竹葉不食。
臨幸隔日,天王陛下派了人來,在鹓鸾殿內種滿了青翠的梧桐跟竹子,命殿內之湖名為醴水,明明白白顯示了對殿中之人的寵愛。
宮女們嘻嘻而笑,一口一個“小郎君”,叫得格外糯軟香甜。
倚窗而立的少年搭了件素色的袍子,神色分外清冷,益發顯得眉如遠山,晶瑩出塵。
“小夫人來了!”門外喚了一聲,他回過頭來。
清河公主款款而入,霧鬓風鬟,袅娜致致。她看一眼幾上擺的一長溜漆盤,随口問道:“陛下賞賜?”
“是的,”一名宮女答:“剛剛送到。珠翟玉二十片,玉墜飾镂雕變體龍虎紋十二,鳳尾嵌套金質帶鈎六,琉璃瑜石玉瑱一對,托裏金口圈一副,碧玺佩一,還有紅地盤紋織錦八匹,鸾銜長绶绛紫花紋樣絹八匹——”
她的聲音不高不低,語速不快不慢,煞是悅耳。不過清河并沒有心情,打斷道:“都撤了吧。”
“是,小夫人。”
大殿中僅剩姐弟二人。
清河撥弄着珠翠玉片,玉石在指間碰出清脆吟響。
“鳳皇。”良久,她低低喚了一聲。
慕容沖的目光一直在她身上,不過,看着她,又似不是看她。
她走到他跟前,握起他的手,把他的指節一個一個掰開:“不要捏這麽緊。”
“我想回家。”他道。
清河吸一下鼻子:“這怎麽可以呢,天王陛下要你住在這兒呀。”
“三哥……母親他們,都知道了?”
“……嗯。”清河沒敢看他。
“那麽,是他們——”
“不不不,”她急急道:“他們只是以為天王格外喜愛你,他們并沒料到天王真的會對你——我也不知道——我是說,我的意思是——”她語無倫次地說着,想找出一個詞來安慰他,來告訴他這沒有什麽,可是,她發現她偏偏找不到一個合适的詞語。
“我明白了。”
無比沉靜的口氣,與她意想的大不相同。
“你……還好嗎?”她遲疑問。
“挺好的啊,”慕容沖将手從她手中抽出,淡淡道:“不過如廁有些不便罷了。”
清河看着自己空空的手,突然大哭起來。
“……真的挺好的啊,吶,不就是住在這兒?”
“鳳皇,”他越如此,她抽泣得越發厲害:“我知道你受不了,可是,可是,都已經這樣了,我們沒有辦法……嗚,你千萬不要想不開……”
“你看,反要我來哄你來了。怎麽會死呢,不會的,我只當是被髒東西咬了一口……好了,不哭了不哭了……”
“真的?”清河擡起梨花帶雨的臉。
“當然。”他甚至笑。
“那……讓我抱抱你。”
“……”
“不願意?”
他知道她看穿了。現在的他,十分厭惡人體接觸,哪怕她是他的親姐姐,哪怕他嘴裏說着沒什麽。
“鳳皇——”清河巴巴地道。
他倒退一步。
她放下手,不知該說什麽了。
天上的雲一縷一縷飄過。
“我彈箜篌給你聽吧,像小時候一樣。”她拿起随身帶的樂器來,不待他反駁,兀自道。
木撥一振,聲冷鳴索。
“驚風飄白日,光景馳西流。
盛時不再來,百年忽我遒。
生存華屋處,零落歸山丘。
先民誰不死,知命複何憂?”
……
她幽幽唱着,望着雲,突然想,以前三哥總說她的箜篌沒有感情,那麽,現在呢?
作者有話要說:
☆、白鶴束翼
玉澍端着藥碗從房中走出來。慕容暐在門外道:“怎麽樣了?”
玉澍噓一聲,把盤子遞給旁邊的婢女,示意他走遠些,神色憂慮。
慕容暐道:“她睡着了嗎?我進去看看。”
“應該還沒有,你知道,她一直睜着眼。”
“不行,我——”
“別!”玉澍拉住他:“她說了不想見你,你進去只會讓她更加激動不得安眠。”
慕容暐塌了肩:“她是在怪我,她是在怪我……她怪我讓鳳皇……”
玉澍深深吸了口氣:“事到如今,說這些沒有用處。我們瞞得了她一時,瞞不了她一世,長安城內謠言紛紛,她總會知道的。”
“她以前從沒有病過,哪知一倒下來就這麽嚴重。”
“鳳皇的事對她打擊太大了……我說,我們要不要進宮跟鳳皇說說?”
“……鳳皇現在不願見我們,我們只有先找清河。”
“你去找過他了?”玉澍訝道。
“嗯,不只是母親,還有三叔的事。”
“三叔?她怎麽了?”
慕容暐嘆氣:“他被人彈劾了!”
園子裏的榴花、桐花、錦葵都開得正好,門窗一線敞着,太陽熏蒸着花香,馥郁盈鼻,使人暖得昏昏欲睡。
壁上新挂了一幅字畫,錄的曹子建的詩,入目一句道:“夏節純和天清涼,百草滋殖舒蘭芳”。苻堅一笑,會心不遠,覺得确合氛圍。
一個宮婢上來報:“啓禀陛下,小夫人并不在殿內,許是到小郎君那兒去了。”
苻堅點點頭,分花拂柳,一會兒濃得塞鼻的花香漸去,滿目青蒼。
濃翠明碧,深深淺淺,陽光透過葉縫,洩露點點金黃。幹淨的、樹木的味道。
踱步上長廊,看見一人躺在不遠處。
不受控制的,仿佛恍惚起來,慕容沖。
少年橫躺在外廊內,腦袋枕在右肘上,左手擋住了臉。那些細碎的樹葉的陰影投射到他身上,臉上,似雲絮絮的飛,似雪澪澪的落,讓人不忍驚動。
他輕輕走到他近前,手一揮,數丈外疾步行來的宮女們猝然停下腳步,躬腰行禮後,知趣的無聲告退了。
旁邊矮幾上擺着一小壺茶,一只杯子。他靜靜坐下,随手斟滿一杯,茶水微碧,餘香冉冉,齒頰留甘。
微風吹拂,忽而墜下朵細白花兒來,一朵,兩朵,三朵……
他擡起頭,紫穗白蕊,原來頭頂的一串竹枝竟然開花了。
“竹花啊……”少年不知何時醒來,也許一直醒着,伸手接住一朵。
“怎麽了?”苻堅擎杯慢慢道。
“一生一次花啊。”少年嘴角噙一朵如花也似的微笑。
這樣的微笑,讓苻堅不由伸出手去。
少年側頭避開。
竹影潇潇,竹林沙沙。
苻堅把手收回來,像沒發生任何事的樣子,轉而指向廊外:“庭中白鶴,皆已大矣。”
鳳皇道:“大了就該飛了。”
苻堅道:“羽翮已剪,怎麽飛呢。”
鳳皇道:“等它下次再長羽翮,不剪即是。”
說話間白鶴高舉雙翅,羽翼雪白輪廓優美,然,飛不起來。它回頭看看,撲扇幾下,又低下頭,顯得非常失望的樣子。
“是嗎?……可是它飛了,這庭中也就少了份景致了。”
鳳皇輕輕一笑:“既有沖天淩雲的意志,哪還願做供人欣賞、親切玩弄的東西呢。”
苻堅回轉頭來,凝視他一陣。
鳳皇在錦袍下的手捏緊。
苻堅又笑道:“這是半個月來,你首次願意直視孤。來來來,孤今日得到了一套玉全佩,剛挂上身呢,賞了你罷。”邊說邊摸向腰間。
鳳皇心下松了口氣,然而又有一股憤怒與屈辱騰上來。這般若無其事,這般若無其事!
苻堅道:“所謂全佩呢,不僅指中間這一塊玉,還包括珩、璜、琚、瑀、沖牙等。你看,珩指這佩上左右兩彎橫玉;璜一般為半璧形,挂在璜下方;珩璜之間還要懸一個小小的石頭,就是這個,叫沖牙……
鳳皇的嘴巴張了張,又閉上,緊咬了牙。
“來,試試。”
“陛下——”
“唔?”
“聽說——”
“鳳皇,如果是關于你三叔的事,就不要開口。開口是沒有用的,孤也并不想說。”
慕容沖覺得臉上燒起來。
苻堅轉到他身後,忽然抱住了他。他的胳膊摟住他的肩,他全身僵直,一動不動。
苻堅的語氣緩緩變得低沉:“反正你不必說什麽了,孤知道你想說什麽。不過——”
“不過?”
男人扳過他的臉,親昵地捏捏他的臉頰:“不過如果鳳皇兒肯把這佩戴上,孤保證,不會為難慕容評,好麽?”
“上些上些,對,下些下些,不是不是……呣,正是正是……”
低頭在一旁打卦的權翼聞之捧腹。
王猛瞥過一眼,叮囑身後的小童不要停,慢悠悠道:“權大人不曾遭受背虱之苦,哪知癢處也是道行。”
“翼願洗耳恭聽。”
“搔癢如同作學問,是否恰處,唯心自知。搔着頭,便如學問忽然悟道,萬竅皆通,飄飄欲仙耳。”
權翼笑不停,“丞相言語雖戲,卻真可喻道。但我更好奇的是,這小小虱子為何專愛找你的麻煩呢?”
“它既愛我,我無奈何耳。”王猛擺手叫小童退去,從榻前拿起一根竹木爪杖在手中,以之輕輕刮爬掌心:“凡手不能到者,以此抓之,甚如人意。故我喚為如意,權大人認為如何?”
“如意如意,如人心意,甚妙。”
“依此類推,那些僧侶手中用來私記節文祝辭備于勿忘的手柄,也可以如意稱之了。不過高僧持在手中,那就是一樣莊嚴法物;在我等俗人手裏,不過搔背拂蠅耳。”
權翼連連點頭稱是。
兩人笑談一陣,權翼轉入正題,道:“日前有鳳凰集于東闕,聽聞陛下欲以大赦天下,想來丞相早已知曉。”
王猛道:“官家大赦非戲事,豈可輕言之。我未曾接到陛下任何授意。”
權翼道:“長安城內有民謠,‘一雌複一雄,雙飛入紫宮’,丞相聽過未?”
“慕容姊弟?”
“正是。”
王猛不以為意道:“一對娈寵,嬌豔伶俐些而已。”
權翼道:“丞相萬不可輕視。你一向知天王對後宮中事極有分寸,從不偏頗,而如今,這兩人專寵竟到了其他妃嫔想見天顏一面都難的地步,如此寵惑,恐惰于政治啊!”
“宮人莫進?”
“不錯。而且這次關于大赦天下的流言就是從後宮傳出來的,我懷疑……”
王猛明白了他的意思,終于提一點勁頭上來,道:“鳳凰現于庭,也算是吉兆,陛下若以之為名大赦全境,也并非全無道理。即便是他真的想要讨慕容家那個鳳皇的歡心,天王嘛,興頭一來,不要太失分寸就是了。”
權翼見他一點也不把人家當回事,再下猛藥:“給事中慕容評的事兒,您是清楚的吧。”
“有人劾他私藏高句麗進獻來的夜明珠,不肯繳進,天王不是派了你去審訊?”
“他不承認。我已複奏陛下請求檢點所有貢品,陛下遲遲沒有反應。”
“你是說——”
權翼對他點一點頭。
王猛沉吟片刻,道,“此事可大可小。慕容評素來愛財,若真犯下貪枉之罪,便是陛下包容,我也不允他左推右诿,搪塞過去。”
權翼聽了這話,總算放心下來,回頭繼打了一卦,臉色微變。
王猛一看道:“這不是乾卦嗎?”
權翼摸摸胡子,不做聲,單獨再拈了一枚銅錢出來,叮鈴!正面。
“用九卦……”他喃喃道:“竟真是全陽卦!”
新興侯府內,畫屏銀燭,筵設八珍,席陳百簋。
慕容暐坐在主位,慕容評坐在他左手,慕容垂坐在慕容評對面。在他旁邊,他與慕容楷之間,則是盡力撮合雙方關系的慕容德。
慕容暐舉起酒樽,對慕容垂道:“五叔,以前的事,不管我也罷,三叔也罷,總是對你不住。先幹為敬。”
慕容垂的臉如陰霾欲雪天的淡日,冷漠扯一扯嘴角。慕容暐看慕容評一眼,慕容評便一同舉起杯來,二話不說幹下一杯。
慕容暐又道:“五叔是大胸襟的人,大局為重這類話我不多說了,只如今我們一族淪落如今境地,若是自己人不相和睦,慢說別的,倒教他人越發瞧我們笑柄。五叔再生我們的氣,今晚肯坐到這席頭,我就當五叔已經諒宥,以後還是一家人。”說完又是一杯。
“第三杯,三叔因着貢品一事,算是死裏逃生,脫過一劫,如今即将遠去範陽,歸期難蔔,五叔好話壞話盡管都說了罷,我們聽着。”
他的姿态放得極低,慕容垂臉色漸轉,仍不開口,只持盞起來飲了一盅。
慕容暐慕容評見狀大喜,慕容德連忙道:“五哥不計前嫌,你們還不再敬三杯?來,我也同敬五哥。”
“是是是。”暐評二人應着,重端起杯來。
席間氣氛慢慢不再緊繃。
慕容農慕容隆慕容寶慕容麟陪坐在席末。慕容隆個壯食量大,只吃飯不說話;慕容麟眉眼不擡,光挾靠自己最近的那盤菜;慕容寶左挑挑右選選,對滿桌珍馐還無處下箸的樣子,有些鄙視的盯了慕容隆慕容麟一眼,把注意力放到低聲交談的慕容楷與慕容農身上去了。
“那日晚上他們說東闕有鳳凰出現,你信不信?”慕容農道。
慕容楷道:“哪日?大宛國使者來的那日麽?”
“是呀。”
“沒親眼見到的事,我是不信的。”慕容楷答:“不過,我自出生以來兩次聽到關于鳳凰的傳聞,似乎都與咱們那鳳皇有關。第一次,是十多年前鳳皇出生的時候。”
“鳳皇?”慕容寶叫道:“他可真是丢盡了我們慕容家的臉!”
廳中頓時鴉雀無聲。他聽到他旁邊的慕容隆一口飯噴了出來,慕容德開始大聲招呼吃菜,每個人都急忙找一個人說話。慕容寶看看席這頭,望望席那頭,毫不認為自己說錯了什麽話。
慕容暐停止喝酒,嘴唇緊緊閉了起來。慕容評躊躇了一下,道:“庫勾,話不能那樣說。這次若不是虧了他,三伯父我也不可能這麽容易就——”
慕容寶不客氣的截斷道:“你還當他是個寶?出了一個也就算了,他又不是女孩子,他好意思出來見人我還不好意思見他呢!”
“夠了庫勾,”慕容垂将盞重重一放,“這是對長輩說話的态度嗎?”
慕容寶嘴巴撇了撇,小聲道:“我還有沒說完的呢——鳳、鳳皇?”
一抹修長的人形出現在廳口。
家仆在旁邊跪着:“郎君不讓小的禀報,請大人們恕罪!”
慕容暐、慕容評率先站起來,緊接着慕容楷慕容德也站起來了。慕容暐神色激動:“鳳皇……你怎麽來了?”
“我來給三叔送行。”少年手一揮,一個侍衛托着一只錦盒上來:“臨別贈意,不知合不合三叔的意。”
“合,合,當然合!”慕容評接過來,看也沒看,疊聲說道。
少年端笑,目光緩緩掠過廳內衆人:“……好像我來得不是時候,掃了大家說話的興致。”
慕容暐心一沉,他聽到了什麽?聽到了多少?
“沒有,鳳皇——”
“既然大家其樂融融,我就不打擾了。告辭。”他又笑笑,不再給任何人說話的機會,迅速離開。
從頭到尾,他都保持着一種與衆隔離的态度。
衆意頹然。
慕容暐望着他的背影,邁開的腳擡了幾擡,又幾次放下。當初,是他任他留在了宮內,是他不去索回他,是他親手把他推到了如今這境地……
身為人君,他失敗了;身為人夫,他失敗了;身為人兄,他更是失敗……
“哈哈哈——”他猛然大笑起來,對廳內一幹受吓不解的衆人道:“來,喝酒!”
回宮時分,日色已晚,醴水反映着晚霞,鍍上一層薄金。
慕容沖匆匆走過,無心細看。
“站住!”一個聲音在背後喝道。
他返頭,苻睿抱着雙手從竹下慢悠悠走過來:“了不得啊,眼睛長在頭頂上呢!”
慕容沖停住腳步,緩緩道:“我沒注意。”
“哼,”苻睿從鼻孔裏發出冷笑:“你當然不用注意看,如今你寵絕後宮,誰不知我父王被你迷得團團轉?”
慕容沖倒吸一口涼氣,瞬間明白他是來找岔子的。
“我倒看不出,除了一張臉,這細胳膊細腿的,哪點兒比女人好——”他圍着他轉兩圈,口中啧啧:“你還是個男人嗎?”
慕容沖擡腳便走。
“給我站住!”苻睿攔住他:“做得說不得麽!哈哈,可惜長安城傳遍了,都知道你慕容沖是個被人騎的賤貨!”
慕容沖一拳揮過去,苻睿擋住,反手把他摔到假山角,拍了拍自己衣袖:“少碰我,我遭不起這份惡心!”
慕容沖手扶住腰側慢慢撐起來,低着頭。
“不說話了?”苻睿瞅他一眼,發現他腰間的玉全佩:“哈,君子才帶玉,你也配帶這東西?告訴你,你最好離我父王遠點兒,要不然,下次我可不是光說說就算了!”
他照面吐一口唾沫,臉帶嫌惡的走了。
“鳳皇?”烏龜飄到少年面前,輕輕道。
慕容沖狀若未聞,一動不動。
“鳳皇?”烏龜再叫:“你看得到我嗎?你看得到我的,對不對?”
可惜慕容沖确實看不到他。他移開了腰側的手掌,一片殷紅。
烏龜吓一跳,慌看他摔倒的地方,正好在假山突起的尖石之上,石頭亦染了血腥。
他頓時火冒三丈,只恨自己是靈體,要不然真要好好揍苻睿一頓,讓他爹都不認識他。
慕容沖皺了皺眉,重用手捂住傷口,一步步往鹓鸾殿挪去。
烏龜緊緊跟着他,看他進了寝殿,看宮女們向他請安,看他把她們都揮退出去,看他自己随便用些布纏住傷口,然後看他倒在了榻上。
……咦,就完了?不叫醫士?烏龜雖然不屬人類,但也知道像這樣受了傷出了血是應該敷點藥治療的,那可劃了長長一道口子,流了不少血呢!
他左轉轉右轉轉圍着慕容沖繞了幾圈,束手無策。又恨那些宮女都是不長眼的,低頭低那麽标準幹什麽,沒看見她們的主子臉色慘白舉動有異嗎?
“烏龜……”慕容沖突然喚道。
烏龜大喜,撲上去:“你看見我了?”
少年還是閉着眼,原來他在做夢。
烏龜洩氣,索性在床頭坐下來,怔怔看着他。
“烏龜……帶我去找父皇,烏龜……”
有什麽東西從心底深處一點點掙紮出來,在他伸手想幫床上少年抹去額上密布汗珠、手卻穿形而過的剎那。
他望着自己虛無的手,許久,将它放在心口。
是痛,他終于憶起這種感覺。就如同很久很久以前,他入千年玄冰那剎,那種說不出來的痛。
只是,那時的痛是因為手腳被斬,而此刻,他的心好好的,怎麽也會有了這種感覺呢?
接下來數日,烏龜一直随在慕容沖身邊,看他等傷口結痂了,又看他若無其事的把傷口撕裂。他完全不明白他在想什麽,那樣剛剛生長出來的一塊新皮,他明明疼得身體發抖,卻不眨眼的輕輕的撕着。
他看着他傷,他看着他痛,他自己也跟着顫抖起來,可是卻只能看着,無能為力。
又幾日,天王苻堅駕臨。
“來,鳳皇兒,看看這塊‘鳳皇磚’。”他大聲笑語,一點兒也沒注意到慕容沖蒼白的臉色。
“鳳皇磚?”慕容沖挑挑眉。
“瞧,看見沒有,這磚上的字:‘鳳皇三年七月——’唔,下缺,不過可知是三國時物品。”
“真有鳳皇這個年號嗎?”
“是啊,鳳皇三年是吳主孫皓的年號,六年之後,吳降晉,孫皓就去當所謂的降王長去了。”他說着到慕容沖身旁,低頭正瞧見他弓形的小嘴微微張開,十分誘人。心念一動,順勢親下去。
慕容沖瞬時察覺,腦中轟隆隆回想起慕容寶苻睿的話來:
“他好意思出來見人我還不好意思見他呢!”
“我遭不起這份惡心!”
當時覺得欲嘔,頭一偏,那吻落到了鬓角。
“怎麽了?”苻堅皺眉,不悅。
“我想細看看這磚。”慕容沖說着,移開幾步,把殘磚抱在胸口。
“看就看嘛!”苻堅神色變了兩變,終于笑道。
烏龜在一旁如滾油煎心,他一個箭步上前,明知打不到人家,但還是對準他臉猛力一掌。
“你幹什麽?”一個聲音平空出現。
他一楞,左右一看,不是鳳皇,也不是苻堅。
“誰?”他道。
一團淡淡紫色的氣從苻堅身上漸漸凝聚起來:“哪裏來的小魔妖,竟敢意害帝命?”
“他在哪裏?”
孟婆懶洋洋地指指頂上。
“在人界?不是讓他最好別去了嗎?”
“他以靈體的形式去的,你知道,我阻止不了。”
“阻止不了?自從上一次他在人界被傷得那麽嚴重差點回都回不來後,他的情況你不是不知道!”閻君頭頂可疑地冒煙。
“不是上次,是上幾次。吶……以人界的時間算,已經是五六年前的事了。你不記得?”
“我忙得不行!”
“我也很忙。”孟婆回敬。
閻君眉毛閃動,發洩似的走過來又走過去:“他他他——他還好有他那片原始靈甲護身,那次才沒出什麽大事,可正也因為如此,靈甲蘇醒,會很容易暴露氣息的呀!”一頓:“這麽說來,這中間他又出過忘川幾次了,你早該告訴我!萬一阿雀或是天帝——不行,我得趕緊把他弄回來是正經。”
“有兩股氣同時接近了,如若不錯,應該就是你說的那兩位。你最好快點。”
“你幫我拖住他們。”閻君以比逃命還要快的速度溜了。
孟婆半擡起臉,一邊臉竟是青黑色,可怖異常:“要我擋,也不看來的是什麽人物——真是煩,巨煩,一個比一個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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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易經》的乾卦與坤卦比其他六十二卦多出一爻,用來表示此卦專為全陽或全陰卦,全陽又叫用九卦,全陰又叫用六卦。
嘿嘿,其實诤子也不是很懂的啦^-^!
作者有話要說:
☆、三日竹笛
阿房宮,始建于秦始皇三十五年,據《史記》記載:“東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上可坐萬人,下可建五丈,周馳為閣道,南山為複道。”可見其規模之大。
雖然後來遭項羽焚毀,但輪廓還在,如今沿骊山北面向西,經渭水與樊水,只見一片郁郁蒼蒼。
“哇,這就是阿房宮啊!”一聲驚嘆,出自古道旁一名十三四歲模樣、騎着一匹栗色駿馬的少年口中。
人流如蟻,拖家帶口,趕着牛車、騾車、馬車,從他身邊經過。
“喂,大爺!”
他驅馬趕到一個駕着小驢車的老漢邊前,與他并駕齊驅:“你們這是要往哪裏去呀?”
“出長安,回老家去!”
“你是氐族人吧?天王打下了長安,現在長安不就是你們的家了嗎?”
老氐看他一眼:“小夥子哎,天王現在要把自己人遷到外面去,留着鮮卑人在城裏啦!”
“為什麽呀?”
“為什麽?”老氐嘎嘎嘎笑起來,一指對面山岡:“他現在寵愛着鮮卑人哪!”
少年順手看去,不遠的山岡上儀仗陳列,仆侍如雲,簇擁着最前頭兩人,好似衆星拱月。
一人眉宇開朗,意氣風發;一人皮膚蒼白,身形颀秀。
“前面那個,就是天王?”
“對了。”
“後面那個呢?”那樣一副沉默的面容,沉默得讓人忘了呼吸,忘了所有那些描述美的語言,只剩下四個字:傾國傾城。
“鳳皇鳳皇止阿房。你看,天王在這阿房宮栽種這麽多竹木梧桐,是為了誰?”
“啊,他就是——慕容沖?”少年想起一路聽來的傳聞,現在他理解了,這樣美的一個人,只是——
“他是男孩子呀?”
老氐哈哈大笑,笑聲粗啞,像鋸子似的磨耳:“小夥子還沒長大不知道哩!男人跟男人……哈哈,男人跟男人……娈童嬌豔質,君王看不足呀!”自得自樂的哼兩句,不理他了。
少年原地想了一會兒,還是不解,身下栗色駿馬不耐煩的刨了刨蹄子,他才緩過神來,不禁又往上看。這一看不得了,那天王似乎突然不舒服,有幾個侍從圍住了。一旁慕容沖并沒有顯出驚慌的樣子,像說了句什麽,侍從們将人擡上辇,一夥人迅速消失。
他看着空蕩蕩的山頭,還有些發怔。
“阿得脂,阿得脂,伯勞舅父是仇綏
尾長翼短不能飛
遠徙種人留鮮卑,一旦緩急當語誰?”
浩浩蕩蕩的氐人隊伍持續前行着,不知誰先唱了起來,然後一個跟一個,深沉的響透半空。
“你這個笨蛋!你這是在做什麽?!”白光一閃而過,赫然出現的是氣急敗壞的閻君大人。
笛聲幽幽,吹笛之人一襲水墨長衫,立在醴水湖畔。
“快跟我回去,你的靈體已經很弱了!”
烏龜不為所動。
“阿武!”
笛聲戛然而止。烏龜淡淡地望着湖面:“你怎麽會來?”
“我怎能不來!我真後悔放你到人間來!”
原來如此。他就說孟婆雖忙,卻決非粗疏人物,“消失就消失吧。只是一直以來,該謝謝你。”
“說什麽話!快與我回去,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提前讓你投胎。”
“投胎?”烏龜轉眸向他:“我現在七魄散之其六,還有能力投胎?”
“投不了也得投,我是閻君,冥界誰敢攔我?”
“你這樣做,萬一被人察覺,将是很大的罪責。”
“這你不用管。”
“不,阻殺人帝龍氣是我之錯,不該再連累你冒險。”
“你知道是冒險就好,”閻君開始沒生氣,現在卻上火了:“你知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