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完 (1)
作者有話要說:
☆、楔貳?再遇
鳳凰第二次碰到烏龜時,距離初次見面的時間已經隔了好幾百年。
當時烏龜正以它趴石頭的慣常姿勢趴在一朵白雲上,漫無目的的飛。
鳳凰在後面趕上它,劈頭第一句話就是:“你知不知道你闖大禍了?”
烏龜認了好一會兒才認出眼前華麗五彩的大鳥:“哎,你變大了呢,比上次漂亮更多!”
鳳凰一聽這話受用,難得露出笑容:“當然,我已經二次涅槃了。”
“咦,不止一次嗎?”
“那是,你以為當鳳凰容易嗎?”大鳥昂着頭,驕傲地道:“一只真正成年的鳳凰要經歷九次共八十一道‘涅前劫’,才算功德圓滿。”
烏龜算了算:“那你還剩七次。”
“是啊,不過接下來每次只需一百年就夠了,第一、二次難些,分別要一千年和五百年。”
“這樣——”
鳳凰回過神來,用碩大的翅膀掃了它一下:“什麽這樣那樣,差點被你岔開話題了。你到底明不明白我這麽匆忙趕過來幹什麽!”
“幹什麽?”話倒接得幹脆。
“你殺死的是哪咤三太子,托塔天王要為他兒子報仇,現在整個天庭都要捉拿你了。”
烏龜想起紮着兩個小丫的小男孩,十分內疚:“我不是故意的,誰知他那麽不經打——”
“你怎麽就把他給打死了?”
“我哪兒知道。我升到岸上叫他別拿那根帶子攪了,他不聽,還邊罵我妖怪邊打過來,我朝他噴了口水,他叫一聲就倒了,我嫌江水被那條水蛇搞得血腥味重,于是駕片雲打算新找個地方——他真的死了嗎?”
鳳凰看着它一臉無辜的樣子,心道這不知是個什麽萬年不死老妖怪,吐口水就能把哪咤三太子請到陰曹地府裏去喝茶,比當年那只猴子厲害多了。不過,它還是有疑問:“你幫着青龍做什麽?它可是個通緝犯。”
“青龍?你是指那條大水蛇麽?”
“那不是水蛇,”真懷疑自己怎麽遇上這麽個沒常識的家夥:“笨烏龜,那是龍,真真正正的龍中之龍,上古四神獸之一的青龍!”
那我以前沒見過龍只見過水裏的蛇麽,兩個長得差不多嘛。烏龜想,邊答:“我沒幫它。是那個什麽哪咤三太子把好好一江水攪得跟個大漩渦似的,弄得我實在睡不下去了,才上的岸。”
鳳凰心裏為哪咤哀嘆一聲,他死得可真冤枉。
見鳳凰沉默不語了,烏龜偏着頭,小心翼翼地試探道:“後果真的很嚴重?”
“是啊,現在你跟青龍被視為同黨,就想着怎麽逃吧你。”
“那個青龍——既是四神獸之一,怎會變成了通緝犯?”
“難得你還知道上古四神獸,”鳳凰稀奇地看着它,帶點嘲笑的神情,不過還是一一解釋:“自古以來,青龍、白虎、朱雀、玄武鎮守天地四方,驅魔辟邪,維護一統,是天帝握玺的重要保障。但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天庭裏就暗暗流傳白虎與玄武其實早就不見的消息,它們留下了精魂,七魄卻消失無蹤。青龍對天帝不滿,于是偷走了兩個夥伴的精魂,意圖不軌。”
“青龍為什麽對天帝不滿?”
鳳凰啞了一下:“你就別管青龍啦,想想你自己接下來怎麽辦吧。”
“逃?”
“以前有只猴子大鬧天宮,毀了王母娘娘的蟠桃宴,踢了太上老君的煉丹爐,現在還被壓在五指山下呢。”
“五指山……”烏龜想了想:“不好不好,山裏面環境不适合我,怎麽睡覺嘛。”
鳳凰差點從雲頭摔下去:“你以為是去幹啥,還挑三揀四!”
“那——我試試能不能把青龍捉了來将功補過行不?”
“倒也是個法子,不過恐怕天庭不給你這個機會。再說了,青龍雖然受傷,好歹也是神獸,你打得過人家麽。”
“……要不找閻君求求情,把哪咤三太子複活了,你看怎麽樣?”
鳳凰冷笑道:“你跟閻君熟麽?”
“……不熟。”
“你猜他會讓你進門跟你說話麽?”
“……不會。”
“這不就結了,”鳳凰攤攤手,哦不,是攤攤翅膀:“笨烏龜,你大禍臨頭喽!”
烏龜把頭縮進殼裏,不理它幸災樂禍的顏色。
“真是個縮頭烏龜。”鳳凰突覺這東西挺好玩,道:“我幫你。”
烏龜悶悶的聲音傳來:“原來你還記着‘涅前劫’的事呀。”
“當然。誰給予我們幫助,誰又傷害過我們,鳳凰一族是永遠牢記的。”
烏龜不知咋地抖了一下,好久才喃喃道:“不領情還不行了。”
鳳凰微笑:“我幫你在天後面前說說,若行得通的話,主動承擔你該負的責任吧。”
烏龜照着鳳凰的話做了,落得的結局卻讓鳳凰平生第一次體會到什麽是痛心和後悔。
千年玄冰內,被砍掉四肢的烏龜小小的冰凍成一團,一動不動。
“烏龜,笨烏龜,你聽得到我說話麽?”呵氣成冰,涼意刺骨,天生懼寒畏冷的鳳凰卻仿佛沒意識到這些,抖着嗓子,以從未有過的輕柔語氣問。
烏龜自然沒有回答它,也回答不了。
“我不該讓你到天庭來,我沒想到他們這般不分青紅皂白……”它凝視着它:“……很痛,對不對?”
“你可以親自試試,看痛不痛。”一團淡淡的光影出現,是青龍的幻象。
鳳凰瞬間恢複了它高傲的神情,睇青龍一眼,語氣兇狠:“你來這兒幹什麽?”
“好歹它也算救了我一命,我可不像某人,恩将仇報。”
鳳凰一下子被激怒了:“要不是你,它怎麽會變成這樣!”
“如果天庭公允,會審都不審,這樣子折磨它嗎?”
“哼,天庭的事輪不到你管。”
青龍哈哈而笑:“話別說得太早,總有他們求着我管的一天。”
“你!”鳳凰揣度它的言詞,心中隐隐生了念頭,卻不敢相信這條龍會有如此膽大妄為的想法。末了反笑出聲:“我看你是自顧不暇,神經錯亂發起白日夢來了。”
“我不與你争。今日且只問你:你想救這只烏龜的命麽?”
鳳凰盯着它,神色讓人琢磨不透。
青龍以為它有所動搖,繼續道:“如果你想救它,我這兒有個法子——”
“你可以走了。”
青龍一楞。
鳳凰轉了頭不再看它,一字一頓道:“它拿命救我,又因我之誤而遭此大劫,我自會相報于它,一償一報,這是我們倆之間的事,不必外人插手。”
真是一只驕傲的鳳凰啊。青龍心內搖頭,爽快道:“那好。如果有要幫忙的話,盡管找我。”
鳳凰只是看着冰烏龜,恍若未聞。
“鳳凰已經轉世去了。”
“第一次見到這麽死腦經的鳳凰呀。”
“雖然阿武大致恢複,可是法力已經大不如前。而且聽到鳳凰以命抵命救它的事後,現在連伸個頭都懶了。”
“天庭怎麽說?”
“天帝挺生氣,不過看在天後的面子上,說只罰鳳凰入世一次也便罷了,不過阿武——”
“怎麽,難道天帝他——”
“先別急,他目前并未察覺阿武的真正身份,只是說它剛入千年玄冰就被救了出來,不足為訓,要罰它也進一次輪回。”
“有點意思,又把兩人湊到一塊去?”
“沒有沒有,我查過,阿武投胎的時間比鳳凰晚,應該沒什麽交集。”
“人世間的事情,即使是天帝,有時也不見得料得準哪,更何況……行了,只要它的命救了回來,輪回就輪回吧,不過幾十年的光陰,我等。”
“阿龍。”
“嗯?”
“現在風頭緊,你……萬事小心。”
“得了,我知道。倒是你,這閻君的樣子,可要裝得像坐得穩才行喽!”
“呵呵,你就放心吧。”
作者有話要說:
☆、王子臨世
“敕勒川,陰山下
天似穹廬,籠蓋四野
天蒼蒼,野茫茫
風吹草低見牛羊——”
七月的塞北,天高草茂。望不見盡頭的碧海上時隐時現幾個氈頂,美麗的異族少女趕着潔白的羊群,牧馬的少年郎嘹聲歌唱。
“真是一把好嗓子呀!”修着牛車、高大魁梧的須蔔大笑起來,喊道:“奴真,回來!”
小男孩止住了歌聲,一瞬間縱馬至前,快若閃電,收似驚雷,馬兒人立而起,停得卻穩穩當當。馬上男孩有一張紅樸樸的圓臉,大眼,粗眉,咧嘴笑道:“阿爹,什麽事?”
“好小子,馬術練得不賴!”須蔔示意兒子下馬:“走,随阿爹去把昨日逮的那幾個敕勒人放了。”
奴真大喜:“阿爹改主意了?”
須蔔拍了一下他的腦袋:“別因為他們教你一首民歌就可憐他們。剛剛代王使者傳令過來了,世子妃生了一個大胖小子,代王要為他大赦全境。”
“哇!”
“這麽驚訝做什麽?數月前世子為了保護代王而死,小王子一出生就沒了父親,做爺爺的自然格外疼愛。”
奴真突然止住了腳步。
“怎麽了?”
“沒什麽。”奴真跟上前來,只悶聲不響的悄悄攥住了父親的衣角。
須蔔想一想,剎時明白。他抓起兒子的手,低下頭與他平視:“奴真,草原上的部落弱肉強食,哪一天阿爹要是戰死了,你就是咱們匈奴須蔔部的首領,要帶領着族人勇敢的活下去,知道嗎?”
奴真咬着下唇,點了點頭。
須蔔又道:“代王乃一代仁恕之君,拓跋家作為王族,百年來更是一直統領着關外鮮卑、敕勒、還有咱們匈奴等勢力,近年來大草原算得上是少有的平靜了,只不過——”
“只不過秦之前滅了燕,北方只剩下咱們代國,對嗎?”
“唔,看來你的确把阿爹說的話記在心上了。”須蔔長籲一口氣,舉目遠望:“暴風驟雨的日子,怕是不遠了……”
男孩抓抓頭看向天空,似懂非懂。
他出生于參合陂,帶着所有的記憶。
也是,想他在忘川呆了多少年,忘川水早喝了不知凡幾,光靠那一碗以其為原料再摻些雜七雜八東西的孟婆湯,怎麽消得了它本來的過去?
只是,背上少了龜殼,感覺還真有些不習慣吶。
“來,讓我看看我的寶貝兒。”随着一個溫柔的聲音,他被一雙臂膀輕輕抱起,轉入另一個香香的懷中。
一只纖細的手慢慢撫過他的眉毛、鼻子、嘴唇,略含笑意道:“瞧瞧,這可憐的小家夥眼睛還睜不開呢。”
一個女聲答:“剛生下來的都這樣吧。嫂嫂,你看他長得多像大哥啊!”
“是麽。”
“是啊,父王因為王子的出生而大赦全境,在咱們拓跋部還從來沒有過呢。”
就在這一刻,他的眼睛突然睜開了。
入目是一張女子的臉。深邃的眼睛,高挑捎着英氣的眉毛,嘴唇有些大、有些厚,卻不顯突兀,反而讓人覺得無比郁醇,再适合不過。
賀蘭姜“咦”了一聲,像發現什麽寶藏般,驚嘆道:“好明亮的眼睛!”
“睜眼了?”方才對話之人湊過頭來,連聲啧啧:“雙目如曜,我們的小王子以後必不是常人啊。”
賀蘭姜撲哧一笑,正要說什麽,外頭一個女奴進來報:“世子妃,公主,代王駕到。”
兩人皆吃一驚。賀蘭姜掀了氈毯要起來,被拓跋王姬按在鋪上:“你現在母憑子貴,放心躺着吧,父王急着見他的孫子,不會見怪。”
說話間帳簾已經卷起,一個年逾六旬、身軀魁梧的人走了進來。他面容豐腴,唇間點綴着兩撇霜白的濃濃髭須,犷眉下的雙眼近碧蘭之色,散發出慈祥樸直的光芒。
“父王,您怎麽親自從盛樂趕過來了?”拓跋王姬迎上去問。
代王什翼犍見了七女兒也很奇怪:“你沒在獨孤部待着,跑出來做什麽?”
拓跋王姬努努嘴:“侄兒出生了,做姑姑的回來看看不成麽?”
“我看是劉庫仁寵你寵上天了!”什翼犍戳戳她額頭,卻也不再責怪,走到賀蘭姜面前,探身道:“辛苦你了。”
“代王說的哪裏話。”賀蘭姜始終低着頭,将兒子捧到他面前:“寔哥的孩子。”
什翼犍連忙伸手出來接,好半天才抱穩,老淚險些沒滴下兩滴來:“好,好,跟他爹一樣,是個好娃兒。”
餘下兩人聽他這麽一說,鼻子不禁發酸。
欣喜傷感間,什翼犍發現懷中嬰兒正眨巴眨巴看他,大眼滴溜溜的如山間最清澈的湖水,黑潤得不夾一絲他們異族常見的雜色。他哈哈一笑,抱着孫兒高高旋轉兩圈:“良子如美玉,才具如斯光華而內斂啊!且取名為珪,拓跋珪,汝等以為如何?”
“好名字,好名字!”拓跋王姬拍掌:“父王取得好名字!”
賀蘭姜笑道:“公主這般高興,哪天要是為劉大人添兒添女了,豈不該樂上天去?”
公主一聽,忙不疊擺手:“他妻妾一大堆,用得着我去湊合?”
賀蘭姜倒不料她是這番回答,楞上一楞。
什翼犍逗弄着孫兒,瞅了女兒一眼:“咱們拓跋部就是靠聯姻才得來今天這樣的位置。你是公主,要明白自己的責任。”
拓跋王姬消了聲。
賀蘭姜趕緊道:“代王既然喜歡孫兒,不妨帶到盛樂去吧,讓他從小跟在爺爺身邊,也多長些見識。”
什翼犍緩了緩臉色,低頭又看看孫子。
拓跋珪倏爾朝他一笑。
什翼犍心情一下子又好了起來,吧唧,在孫兒白嫩嫩的小臉上親了一大口:“乖孫,爺爺帶你去王宮!”
自八王之亂、晉室南遷以來,中原地區為少數民族激烈争奪,前有劉淵反晉建立匈奴漢國,後有羯族石氏滅劉稱趙。作為當年曾被匈奴打敗的東胡後裔,鮮卑族長期以來游牧在遼東一代,後來随着內徙大潮又逐漸回到了長城腳下。相對于其它鮮卑部落來說,拓跋家作為東胡國王的直屬後裔,其地位要顯得尊崇一些,因為其它鮮卑部落以前不過是他們的從屬,更何況拓拔家的祖先曾經因為幫助過聞雞起舞的祖逖以及劉琨平定永嘉之亂而廣受贊譽。
及後匈奴勢微,拓跋族人經營草原近一個半世紀,終于成為塞北草原最大的一支力量。
公元338年,即慕容氏在龍城自封燕王的第二年,拓跋什翼犍登代王位,置百官,制法律,将原本松散的部落聯盟轉變為國家形式,定都盛樂,雄霸草原。
當然,對于此刻的拓跋珪來說,這些都不重要。
在他看來,嬰兒期的日子好像和做烏龜的時候差不多,整天整夜就是不停的想睡覺。也許靈魂跟肉體的契合需要一個過渡期吧,他這麽揣測着,一邊在有限的清醒時間裏斷續聽一些宮奴們的閑言碎語。
原來自己是個王子。爺爺什翼犍有一個皇後,數個嫔妃。皇後乃慕容皝的女兒,生了兩個兒子:拓跋寔和拓跋翰。拓跋寔就是自己來不及見面的父親,他在之前國內的一場政變中為了保護什翼犍而被刺中肋骨,不久亡故,自己變成了遺腹子。現在新立世子為慕容翰——宮奴們紛紛嘆息的就是這個,雖然代王對剛出世的孫兒大為寵愛,可惜再怎麽樣以後當大王的機會少很多了——拓跋珪倒是根本不在乎,他想的是自己叫奶奶的人竟然是慕容皝的女兒,那不就意味着她同時也是慕容垂的姐姐,慕容沖的姑姑?這樣算來,自己不但跟慕容家是親戚,還小了鳳皇一輩呢!唉,晚投胎就是這點不好,本來他怎麽着也算看鳳皇長大的,如今卻變成了晚輩,心理落差未免也太大了。
快滿八個月的時候,終于不再出現鎮日思昏昏的情形,他大喜之餘,決定早日擺脫從一雙手到另一雙手蕩來蕩去的狀态,開始試圖走路。消息一傳出,幾乎整個王宮的人都跑過來看,仿佛發生了什麽了不得的大事。當他從殿中一頭搖搖晃晃走到另一頭,成功投入什翼犍敞開的懷抱時,做爺爺的笑得簡直見牙不見眼;而他在感染之下沖口叫出一聲“爺爺”,更是哄得什翼犍老臉上樂開了花,連連把他揉進肩窩子裏,神童乖孫兒的亂喜一番。自此之後,大家都認定了他是百年難得一見的奇才,拓跋家族的明日之星,大神天賜的王宮神童。
頂着這些光環有什麽壞處他暫時還不知道,不過好處倒是頗有一些:例如他可以在王宮裏到處亂竄而那些守衛大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他讓人到書局借漢書也很容易就借得到——雖然管理書局的官吏們覺得一歲小孩若能看懂那簡直就是牛羊在天上飛;然而收獲最大的還是什翼犍從此喜歡帶他到議事房裏玩兒——爺爺跟部落大人們商議政事,孫兒在一旁安安靜靜的聽,要不就在一旁磨墨耍。每當他因為磨墨濺得兩手烏黑甚至臉上也沾了時,什翼犍就會不厭其煩地親自給他擦手擦臉,然後響亮的親他一口:“真是個小寶貝兒呀!”
濃卷的胡須刺喳得他臉上生疼,于是他開始暗地裏琢磨:要是哪天自己悄悄把這些胡髭給剃了,爺爺會不會因此而大發雷霆?
一歲半的時候,發生了兩件較大的事。一是匈奴鐵弗部正式宣布投奔秦國,其首領劉衛辰被苻堅封做了西單于。什翼犍對此非常憤怒,從一開始鐵弗部就在秦代之間搖擺不定,當初為了拉攏他,他還把女兒嫁給了劉衛辰,可此人現在卻想踹了自家女兒,要做苻家女婿,實在是是可忍,孰不可忍。于是他怒氣騰騰地想出兵教訓一下這個背信棄義不知天高地厚的家夥,就在此時,留一把山羊胡子的部落首領叔孫普洛勸住了他:“今秦破燕未久,國力強盛,而我方尚缺乏大戰準備,決無勝算把握。代王切不可因一時之氣而草率行事哪!何況鐵弗一族早懷二心,棄之亦不可惜。”什翼犍一聽又覺得有理,暫且忍下了這口氣。
再一件事是賀蘭姜改嫁給了拓跋翰。拓跋珪對這位嫡親叔叔僅有數面之緣,還是幾次宮宴時看到的。說起來,什翼犍嫡子雖只兩位,庶子卻是一大堆。人太多,他只記住了裏面最大和最小的兩個:最大的叫拓跋實君,人長的不咋地,眼中冒出的光還是陰邪邪的,叫人起一身雞皮疙瘩;最小的叫拓跋窟咄,不過十來歲的樣子,樣貌倒還不錯,只是氣質流于柔弱了些。
兄死弟及,草原上對于改嫁原看得平常,一切順理成章。自入宮以來他很少見到母親,不知道她心裏怎麽想。也許是自願?畢竟她是賀蘭部首屈一指的大美女,年紀輕輕就守了寡實在不值得;也許有不得已的苦衷?聽聞她與父親琴瑟和諧,是難得的良緣美眷。父親死了才不過兩年,思念總歸是有的吧——只是無論是多深的思念,甚或是愛,總是熬不過時間,總是擰不過現實。
風雨伶仃。
他站在檐下,聽了一夜的雨。
作者有話要說:
☆、月夜遭遇
五年後。
“哥,哥。”
伏在榻上寫字的男孩放下筆,聞聲望向門外。
一個四歲左右的孩童沖進來,叭嗒叭嗒,一溜小跑到了跟前,然後熟練之極的爬上榻,竄進他懷裏:“好冷,好冷!”
剛滿六歲的拓跋珪捏捏懷中拓跋儀雪白粉嫩的面頰:“開春天氣,乍暖還寒的,小心着涼了。”
拓跋儀是母親賀蘭姜與拓跋翰生的長子,之後又接連生了拓跋烈,拓跋觚,拓跋觚今日滿周歲。
拓跋儀抓着他的手暖了一會兒,笑嘻嘻道:“小弟的周歲禮,怎麽不去?”
拓跋珪騰出一只手從銅壺裏倒出杯熱水給他:“教習先生布置了課業,走不開。你呢,這麽快就回來了?”
“我拿了喜餅給你。”拓跋儀從懷裏掏出一個油紙包,小心打開:“喏,還熱乎着呢。”
吃了周歲喜餅,代表着長久平安。
拓跋珪拿起來,剛要咬下去,又問道:“你吃了麽?”
“吃過了吃過了,你快吃吧。”拓跋儀瞪眼看着他。
拓跋珪應一聲,邊吃邊開始重新練字。
“哥。”
“嗯?”
“我滿周歲的時候,你吃過喜餅沒有?”
拓跋珪噎了一下,好容易順了氣,道:“那時我才多大呀,哪記得?應該吃過吧。”
“……你騙我。”
“……嗯?”
“他們都說我是妖怪,是兇兆,怎麽可能為我擺周歲宴?”
拓跋珪嘆口氣,放下筆,對牢面前一藍一黑璨璨雙瞳:“阿儀,我跟你說過,人的眼睛顏色本來就分很多種,一點都用不着奇怪。”
“可是,只要我一出現,大家都議論紛紛,他們都厭惡我——”
“那是他們不懂。”
“可是,即使那樣,一個人的兩眼顏色也該是一樣的,為什麽偏偏我不同?”
“那是因為大神特別偏愛你的緣故。”
“诶?”
“因為大神喜愛你,為了顯示這份與衆不同,就讓你有了不一樣的、別人都沒有的漂亮眼睛。”
“可是,可是……”小家夥皺眉想了很久:“我還是比較喜歡哥哥的眼睛,哥哥的眼睛才最漂亮。”
拓跋珪撫上他的眉頭,失笑:“小孩子家家的,哪知道什麽漂亮不漂亮。”
“哥哥就會這麽說。”拓跋儀靠在他懷裏,不滿似的嘟嘴:“其實我知道,他們都不喜歡我,包括阿爹,包括阿媽,只是因為你——”
拓跋珪撕了一小片喜餅塞到他嘴裏:“成日間胡思亂想。”
口裏這麽說着,腦中卻不由浮現起初見這個弟弟的過程。
在拓跋儀出生之日,他就聽到宮奴們議論紛紛,說世子妃生了個有雙妖瞳的孩子,怪異至極。聽過之後也就算了,他那時的全部興趣都在議事房上,根本沒想過去看看這個同母異父的弟弟。直到有一天,他在宮中随便溜達,無意中闖進一座別殿,聞見一個奶媽跟一個宮婢談笑:
“都兩歲了,還不會走路,真真笑死人了!”
“嘻嘻,奶媽,是不是你奶水喂得不夠呀。”
“這殿中缺東少西的,我還有什麽奶水喲!小妖怪就是哪天餓死了,也不能怪我啊!”
“為什麽小王子們要分開來一個個住呢?”
“這你就不懂了。咱們草原上遺留下來的規矩,是王子,将來就有可能當世子甚至是大王的,哪能在身邊親着膩着?”
“唉,世子妃也不多來看望幾次……”
“前一年倒也來得算勤,不過她不是又懷上了嗎,加上這孩子不讨喜,代王好像瞧都沒瞧過他一眼呢。”
“誰人不知代王最喜歡的是……”
他沒有聽完,繞過前殿走了進去。
殿中隐隐繞着哭聲,細細的,一哽一哽,恍如纏了心的絲,揪緊似的疼。
光線沉黯,塵埃肆舞。
沒有看見一個随侍的人。
他加快了腳步。
暗青的氈席上,爬了又摔,摔了又爬的小人兒受驚擡頭。
黑如幽夜,藍若碧空。
多年以後,當他對着他說出當初這句感受時,卻已是勢成水火,歸者無路。
在衆人的驚異目光中,他帶着這個生來妖瞳的孩子進了自己的屬殿。
從此以後,他多了個小跟屁蟲。
“……哥,其實我挺高興的。”
他回過神來:“高興什麽?”
拓跋儀按着他的字跡用手指頭一個一個描畫:“當初阿媽生烈的時候,我生怕你見了他就不要我了……”
“傻瓜,你們都是我弟弟,哪有要誰不要誰之說?”
拓跋儀聞言,眉毛挑得老高。
拓跋珪噴笑:“不過咱倆是從小在一起的,自然與他人不一樣。好啦,我的好弟弟,紙要被你戳破啦。”
拓跋儀得意的笑,轉過身來用手勾住他脖子,小聲道:“還是哥哥最好。”
“知道就對了。”拓跋珪拍拍他的腦袋:“別向着我耳朵說話,怪癢癢的。”
“哦。”
老實了一會兒,四歲的孩子終究坐不住:“哥,你為什麽要看這麽多書啊?”
“因為有很多東西哥哥都不知道呀。”
“是嗎?”
“嗯,越看得多,發現自己所學越少。”
“那就不要看了呗!”
拓跋珪哭笑不得:“可是不看,更不能達成自己的目标。”
“目标?”
“比如說,去做一件你想做的事,去幫助一個你想幫助的人……”
“哥,我們出去玩吧?”
某人跌倒。
“咦,紙鳶跑哪裏去了?”
“算了,天黑了,先回去吧。”
“再找找嘛,哥,那是我們倆一塊做的,再找一會兒。”
“明天叫人過來找還不是一樣。一個紙鳶,沒人會要的。”
“那好吧。”拓跋儀直起腰,左右看看:“這是哪個殿?到時好派人過來。”
“噓——”拓跋珪突然拉住他,指指前面,蹲了下來。
拓跋儀一看,卻是大伯父拓跋實君的兒子,堂兄拓跋渥。
此刻,拓跋渥正帶着幾個手下,挾着一名宮婢。
“跑?本王叫你,你這賤婢竟然敢跑?”拓跋渥一巴掌扇過去,宮婢半邊臉頓時腫得老高。
宮婢跪下,泣道:“奴婢知錯,奴婢知錯!請王子殿下網開一面——”
“你說,你跑什麽?”
“奴婢只是突然有樣東西要拿——”
“還敢狡辯!”這次不待拓跋渥動手,一個護衛幹淨利索的上前再賞兩個耳光。
宮婢嘴角開始流血,然後“哇”的一聲,一口血水帶着幾顆牙齒噴出來。
拓跋渥冷笑着捏起她的下颚,挑剔地看了看:“本王見你長得不賴,你卻不識擡舉——啧啧啧,可惜了一副花容月貌,本王沒興趣了,就慰勞慰勞本王的奴才們吧。”
手一松,宮婢跌倒在地。護衛們一臉雀躍的神色。
“王子殿下!”宮婢撲過去抱住拓跋渥的腳:“奴婢知錯了,您就饒了奴婢這一次吧!”
“去,”拓跋渥一腳踢開她:“別髒了我的袍子。”
幾個護衛一擁而上,唰拉兩聲,宮婢衣衫盡裂。
她尖叫道:“王子殿下,奴婢求您了,奴婢求求您——啊——”一個護衛将她壓倒在地。
拓跋珪把的弟弟的頭按向胸口。
拓跋儀悶聲悶氣地道:“他們在幹什麽?欺負她麽?”
“小孩子家家的,不懂就別問——”
“可是她聽起來好痛苦——”
“我也不知道。”
“不用管麽?”
“……宮裏這種事,時常發生。”
“可我沒看到過哇。”
“因為它們總是發生在你看不到的地方。”
“……這是不好的事,對嗎?”
“嗯——”
那邊廂輪暴已經結束。
拓跋渥走到赤身裸體、目光渙散的宮婢面前,吐了口唾沫到她臉上:“這下跑不動了?”
一名護衛谄媚道:“王子,這小賤婢滋味還不錯呢!”
“動心了?”
“沒沒沒,沒有。”
“那你去,把她的雙腳給我砍了。”
護衛倒退一步,期期艾艾道:“她已經這樣了,王子您——”
“唔?”
“是。”護衛抵不住拓跋渥的淫威,抽出佩刀,手有些抖。
宮婢沒什麽反應。
護衛閉了眼,眼看刀就要落下——
“慢着!”
拓跋渥返過頭,見着來人,瞬間變了臉,做出一副驚訝的神色:“哎喲,這不是咱們的神童王子嗎!周歲禮上不見,怎麽反跑到這裏來了?”
拓跋珪的表情平靜:“你們在幹什麽?”
“沒什麽,懲罰一個不聽話的奴婢而已。”
“是嗎,可巧我喚了一個婢女幫我回議事房拿落下的披肩,左右等着不見人影,該不會正好冒犯了你吧?”
拓跋渥一激靈,想着剛才宮婢似乎确曾說過類似的話,他忙以眼色示意左右将人擋住,一邊笑眯眯道:“王子到議事房去了呀?”
“是。”拓跋珪顯出不耐煩的樣子,不讓他岔開話題:“讓我瞧瞧,你們後面是什麽?”
拓跋渥閃身攔駕:“一件披肩麽!我使個人替你跑一趟。”
拓跋珪笑笑:“這怎麽好意思,人是我叫的,若得罪了堂兄,我便讓她給你賠罪。這藏着掖着,又要動刀動槍的,豈不沾了晦氣。”
拓跋渥原以為這關不好過,此刻聽着有臺階下的樣子,忙順着道:“王子說得是。我不過唬唬她,本來也沒什麽。”
“一兩個宮婢,确實沒什麽。堂兄既出了氣,可否讓她去辦她沒辦完的事?”
“當然,當然。”拓跋渥招呼了手下,轉身欲走。
“慢。”
拓跋渥回頭,月色下六歲小孩的臉一團模糊,聲音也影影綽綽:“宮婢姐姐的衣服沒了。”
“哦,你去。”他喚了一聲,一個護衛急急上前,脫了外套扔到宮婢身上。
豈知拓跋珪以孩童少見的清晰一字一字道:“你們,所有人的衣服都脫了。”
衆護衛茫然不解,一致觑向他們的主子。
拓跋渥嘿嘿笑道:“這是幹什麽呢?”
拓跋珪跟他毫不客氣:“也包括你,拓跋渥。”
“拓跋珪!”十幾歲的堂兄着惱了:“別仗着爺爺寵你,就目中無人了!本王還不把你放在眼裏!”
拓跋珪淡淡一笑:“我的衛兵就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