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完 (2)
,要不我叫他們幫你脫?”
“你——”拓跋渥眼中狠戾之色一閃而過,心中清楚眼前這個小孩絕不能當成普通小孩來看待,可每次相見次次都是自己吃鼈的情況實在讓人郁悶。殺意驟然而起,姿态反而放低:“做弟弟的強迫哥哥脫衣服,傳出去豈不讓人恥笑?”
“做男人的強迫女人脫衣服,傳出去好像亦不好聽,堂兄還怕多了這一件麽。”
“好,好,好!”大笑三聲之後,拓跋渥一揮手,幾名護衛團團把拓跋珪圍住。他道:“王子猜猜本王接下來要做什麽?”
拓跋珪不急不徐:“堂兄過于急躁了。不怕我喚衛兵?”
“少吓唬人,你有衛兵在外面不早叫出來?這種伎倆想騙我,簡直笑話!”
“區區一個宮婢,我還不想搞得大家面上無光。堂兄既然不在乎,那我就叫了,只是——到時候在爺爺面前,堂兄可能不止脫衣服而已。”
他欲張口,拓跋渥卻又躊躇起來,忙阻道:“等等等等!”
拓跋珪斜睨着他。
拓跋渥看了又看,越看越覺得這鎮定的模樣不似裝的,心道諒他一個六歲小兒,再怎麽神,心智上也強不過自己去,難道真的估算錯誤?
此時拓跋珪又以十分欠扁的口氣道:“堂兄不脫,我可乏啦,要不還是到爺爺面前說去吧。”
拓跋渥暗自磨牙,恨得這個小東西牙癢癢的,偏偏又奈何不得,一股氣沖上來,怒道:“脫就脫!”
護衛們眼珠差點驚爆。
拓跋渥吼:“看什麽看!還不快脫!”
“是是是。”一夥人連聲應答,很快剝了個精光。
拓跋珪甚是愉快的看着堂兄遮遮掩掩的樣子,笑道:“各位要好好護送啊,慢走!”
幾人光腚狂奔而去。
拓跋儀從樹叢後跳出來:“哥,你真棒!”
拓跋珪牽了他的手走到宮婢身邊,宮婢閉上眼睛,一滴淚水緩緩滑下。
“哥,她哭了?”拓跋儀驚奇道。
拓跋珪道:“我一直都不明白,為什麽要這麽傷心?”
拓跋儀覺得此句不通,擡頭看向哥哥,發現他有些失神的模樣:“當年他也是這般……”
扯扯哥哥的袍角,哥哥并不理他。當下覺得甚為無趣,他蹲下來用手推推宮婢:“哥哥問你呢,為什麽要哭?”
宮婢慢慢坐起來,披頭散發,眼神空洞,模樣無端駭人。
拓跋儀一縮身躲到拓跋珪背後:“哥,她——”
拓跋珪眼光閃爍,注視着她。
宮婢突然慘慘凄笑,像被魇住似的:“我為什麽要哭?嘻嘻,對啊,我為什麽要哭?”
拓跋儀道:“她怎麽了,瘋了不成?”
拓跋珪搖搖頭。
宮婢一忽兒又似清醒,她瞪大眼卻沒有焦距的對拓跋珪道:“你為什麽一開始不救我?為什麽後來又要救我!”
拓跋珪不答。
宮婢又道:“如果一開始不想救我,那後來也不要救我!”
拓跋珪答:“比起殘手斷足來,你更在意被侮辱這一件事嗎?”
宮婢把遮住身體的衣服甩到老遠,吃吃笑道:“阿媽,珠兒的身體髒啦,阿媽給珠兒洗個澡吧!”
拓跋儀尖叫:“她真的瘋了!”
拓跋珪看着少女一路傻笑一路走遠,迷惘道:“為什麽我做了人,卻還是不懂?”
拓跋儀覺得今晚的哥哥表現十分奇怪,他想起來一件事,道:“哥,我們沒有衛兵在附近,對嗎?”
“嗯,哥哥吓人的。”
“可是,大堂兄幾個人那麽兇……”
“不怕,他們都是紙糊的老虎,傷不了人。”
“哥。”
“唔?”
“沒什麽。”拓跋儀擡頭,小小的臉上閃過一絲堅定的神情,笑道:“哥,央你件事。”
拓跋珪也笑:“說來聽聽。”
“前幾日我瞧你拿了副弓箭回來,就是一射出去嗚嗚響的那種,好好玩兒,送給我可好?”
拓跋珪只道他小孩兒心性,道:“那叫鳴镝,你還小,使不動。”
“不會,比其它箭小多了,你就讓我玩玩嘛!”
拓跋珪見他天真可愛,心想那弓箭本來就是特制給自己耍的,箭頭是個木質的風哨,傷不了人,遂道:“好好好,回頭拿給你便是。”
拓跋儀高興得撲上來:“謝謝哥哥!”
作者有話要說:
☆、馬場驚魂
王宮的書局光線一向不太好。高高的暗青色書架一排一排立着,間隔不寬,陰沉的影子吞噬了行走于其中的人形,宛如一副怪獸張開的巨盆大口。味道也是沉舊濕窪的,像是積壓了多年的書本遇潮發黴,抑或是灰塵飄落苔草的涼涼略嗆。
“燕先生。”
倚窗而立的老者微微回過頭來:“小王子。”
老者身材瘦高,額上有三道深深的皺紋,颌下蓄着花白長須,神态清癯,如高林隐士。
拓跋珪恭恭敬敬地朝他一揖:“先生似有心事?”
燕鳳撚着長須,負手道:“今日是一個,呃……舊友的周年。”
拓跋珪默默退到一旁。他有一種感覺,此刻老人需要的,是一個安靜的聽衆。
“關中良相唯王猛,天下蒼生望謝安。這句話,你可聽過?”老人慢慢出聲了。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棂,落在他蒼老的臉上,時間有如靜止。
“世人皆道陳郡謝氏詩酒風流,雅愛清談;寒門王猛扪虱說天下,權傾北方,只可惜風雲尚未際會,斯人就已仙去了。”
“先生原來與王猛相識。”
“不,我從未與之謀面。”
“那您說的舊友周年——”
“你已經知道我祭的是誰了。”燕鳳淡淡一笑,“中原人有句古話:朋友相交,貴在交心。雖然從來沒有碰過面、說過半句話,不過察其作為,觀其治績,老夫神交已久,不得不佩服。”
“燕先生過謙了。”
“非也。王猛以布衣出身,如無能則不能當上異族宰相;又以秀才身份帶兵,六萬軍隊即平三十萬燕國鐵騎,上下無不鹹服;戰後開荒屯田,用典執法,文治武功,均功成赫赫。悲哉天縱英才,辭世竟如此之匆匆!”
拓跋珪想起自己曾見的一幕幕,道:“遇上苻堅,他是幸運的。”
燕鳳感慨:“為支持王猛而斬殺重臣樊世,又處死太後親弟,且一年之內接連五次擢升,秦王之知人信人,青史難見。”
拓跋珪道:“可是我不喜歡他。”
燕鳳一笑,并沒有追問原因,只道:“不喜歡他亦能看到他的優點,小王子要保持這份心境。”
拓跋珪點點頭,隔一會兒問:“王猛死了,那句話裏的謝安——真是大家所指望的麽?”
“名門高士,偏居江南,領會不了北方故土已經浸透了多少殺伐,民生累苦。桓溫一去,所謂北伐,更是無望。”
“‘大丈夫不能流芳百世,亦應罵名千載。’——桓溫一世枭雄,卻沒做到像他自己說的那樣,流芳百世,或遺臭萬年。”
“若把王猛比諸葛,桓溫當比曹操。沒做到前者,是因為他有野心;沒做到後者,是因為他太善良。”
拓跋珪微微一笑:“先生所評,甚為新奇。”
燕鳳道:“我一直認為,最終統一天下的,是北方而不是南方——不是因為南方不好,反而是它太好之故。”
“請先生明教。”
“認識小王子兩年,小王子可否告訴老夫,你最大的願望是什麽?”
怎麽講起這個,拓跋珪心道。不過仍答:“不瞞先生,我胸無大志,不過以後好吃好喝,平安順遂罷了。”
“這便是環境太好的緣故。一旦處在安逸富貴之鄉,人們往往容易失去上進之心,樂于現狀,或是只注意自己的小圈子,為了眼前分毫利益而罔顧大局。當然,我乃指晉朝,對于小王子來說,本性淡泊是不錯的。”
拓跋珪一時不知他是褒是貶,只好笑笑。
燕鳳又道:“聽小王子剛才所說,苻、王、桓、謝四人之中,偏向桓溫似多一些。”
拓跋珪赧顏:“這四人無一不是當世奇才,各具特色,豈是我能妄評。只是聽人談論桓溫,覺此人至情至性,不免添一層親近之意。”
其實聽得少,全為以前見過,卻是不能對燕鳳說的了。
燕鳳心有疑問,但不查究。
拓跋珪問:“先生看好北方,恕我冒昧,如今北方最強乃秦,先生為何——?”
燕鳳睐睐眼,顯出些老小孩的頑态來:“我跟你一樣啊。”
“诶?”
“就是——不喜歡苻堅嘛!”
“唔?”
“再說,如今最強,并不代表以後也最強,你看當年的後趙、不可一世的石勒石虎……所以小王子,要笑到最後,決非易事啊。”
拓跋珪見他并不正面回答自己問題,便順着道:“興國亡國,彈指一瞬,上位者最該注意些什麽呢?”
“這個問題真說起來就複雜了,但總歸一點是不變的:可以馬上得天下,不可以馬上治天下。塞外民族,尤其如此。”
拓跋珪反複咀嚼這句話,忽爾一笑:“先生當初谏言代王置百官、設書局,其用意是否亦如是?”
“哈哈,”燕鳳抑不住爽利大笑:“好頭腦,好頭腦!”
“先生對代有希望嗎?”作為小孩子,他不妨問得直接。
燕鳳的眼神一下子銳利起來,拓跋珪被看得渾身不自在之際,老人移開了視線:“願吾有生之年,得見中華一統。”
語調用得極低,很久很久以後,拓跋珪回想起來,才清楚這句話裏包含了多少滄桑與期盼。
回程到殿內,屁股沒坐熱,拓跋儀進來:“哥,今天難得天氣好,我們去騎馬吧。”
拓跋珪心笑這陣天氣日日不錯,哪來“難得”二字?這小子剛學會騎馬,就迫不及待想練練身手了。
宮中有一片專門的跑場,大得離譜。拓跋儀坐在一匹性子溫馴的小馬上,姿态倒甚是有模有樣。
拓跋珪靠在栅欄旁,拓跋儀駛過來:“哥,你也一起騎嘛,又不是不會。”
一邊馴馬師傅們也道:“是啊,王子好久沒來這兒遛馬了……”
“有一匹套得不錯的馬,王子要不要試試?”
在一片七嘴八舌中,拓跋珪終于上了一匹他們力薦的好馬。不似拓跋儀滿場亂奔,他放任馬兒信步慢行。
果然是一個風和日麗的好天氣,草浪一波拱一波,密密稠稠,在陽光下極有層次感。
他深深地呼吸着新鮮空氣。
忽然之間,一聲嘶鳴昂然響起。
他看見拓跋儀的馬人立起來……
馬的前面不遠是支起來草搭着的幾個高高叉栅……
他一夾馬腹,狂叫:“攔住它!攔住它!”
兩匹快馬從他後面追上去了。
“千萬攔住它——”他呼喝着,胯下所謂的“好馬”不知受驚了還是怎麽的,居然原地打起轉來,死活不再往前一步。
拓跋珪正要強力勒轉馬嚼子,第三匹馬停在他跟前,馬上男人挽過他馬缰:“請先不要動。”他的手指線條流暢之極,也有力之極,馬兒踢踏了幾下後,竟乖乖服了軟。拓跋珪發覺這個男人很年輕,兩根劍眉劃向額鬓,有股子冷厲的味道。
先前的兩匹馬終于在那匹小馬要不知死活沖向叉栅前籠住了它,拓跋儀低頭死勁抱着馬的脖子,看來有驚無險。拓跋珪籲了口長氣。
陌生男人也瞅了一眼,淡淡道:“沒事了。”然後放開絲缰,揚鞭而去。
拓跋珪一向很少動怒,這次卻訓足弟弟一下午,直訓得拓跋儀從撒嬌到耍賴到沉默直至白了臉。
拓跋珪事後也不明白自己這次為什麽會如此氣急,拓跋儀吊在馬背上随時會墜下來的模樣仿佛施了咒,不斷在他腦海中翻滾,有種久遠的熟悉的疼痛。
是什麽時候見過一幅似曾相識的場景呢?不是鳳皇,鳳皇的點滴他都清楚的記得,可是再遠就沒有誰了,從開始到現在,自己的記憶很完整……但為什麽這種近乎恐懼的擔憂這麽明顯,有一個人,渾身寶光流轉,笑嘻嘻地對他說:“看好喽,我只要跳下去、它接住我,以後連你都要聽我的喽!”
不要跳,不要跳……
“王子,給您擺些吃食上來吧。”一個宮婢伶俐地道。
他一瞬驚醒,擡首看看外邊,已經黑天了。他點點頭,剛張口想喚阿儀一起吃,才記起今晚還是不見的好,沒得安慰反而被訓一頓,他怕也憋屈得慌。這麽想着,張口喚過一個侍衛:“去看看二王子在做什麽,若在房裏,囑他吃些東西;若在外面,游蕩夠了便護他回來,順他的意思做。”
“是。”
幾盤肉制品與奶制品端呈上來,他撿起一塊酥餅掰了一半,忽拔高嗓門道:“屋子裏的人都聽着,倘代王詢問起來,便說去馬場是我一個人的主意,記住了嗎?”
“記住了!”
事實證明他想到的同時也想岔了。什翼犍得知馬場受驚一事後,并未把他倆喚過去教訓一頓,反而安排了一名最傑出的馬術師傅從此天天帶着他們上馬場。他自己倒罷,拓跋儀卻顯然吃不消,偏生還跟他賭氣,每日無精打采咬牙硬挺,讓他琢磨着是不是該拉下臉來去哄哄他,畢竟二弟也止四歲。
扭扭捏捏過了幾天,他從馬術師傅的嘴裏探出當日拉他缰繩的年輕人姓翟名遼,丁零人,一杆虎叉使得出神入化。
“他的馬騎得比我還好哇!”馬術師傅這麽說着。
拓跋珪放矮身體試圖側翻到馬側,視線颠倒中遠遠看見幾騎如煙馳過,領先的是拓跋翰。
難道訪到好藥了?他思忖着,上月爺爺突然腿腳麻木,幾個兒子争先恐後的請巫醫、尋靈藥,個個巴不得代替老父受罪的樣子——只是效果卻不太大,爺爺現在即使拄杖,也難走出幾步遠。
嗯,晚上再去梁眷那兒支兩招。
議事房內氣氛肅重。
北部大人叔孫普洛奏道:“此次秦王苻堅以幽州刺史苻融為北讨大都督,統兵十萬;同時遣鎮軍将軍鄧羌、前禁将軍張蚝等東出和龍、西出上郡,各率步騎十萬,共分三路而來。我白部、獨孤部接連大敗,望代王定奪。”
什翼犍陰沉着臉:“是劉衛辰那小崽子帶的路是吧?”
叔孫普洛低頭答是。
什翼犍猛捶一下幾案:“不族滅此部,實不能平我心頭之恨!”
拓跋翰上前:“父王,兒子願意領兵出戰。”
什翼犍擺了擺手:“苻融鄧羌,皆非易與之輩……劉庫仁現在在哪裏?”
“南部大人目前退守雲中,繼續抵抗秦軍。”叔孫普洛答。
“……将所有部落集合起來,大約可再抽十萬騎兵。也罷,我便率這十萬健兒,與秦軍一決生死!”
“父王,”拓跋翰跪下:“父王身體不适,還是由兒子代您出征吧!”
什翼犍摸摸自己麻痹的兩腿,再看看拓跋翰懇切的神色,長嘆一聲:“鄧、張二人素有‘萬人敵’之稱,是久經沙場的老将,若是平時,以你之勇武,為父必不攔你。如今此戰關系重大,你可要想清楚了。”
拓跋翰朗聲道:“作為兒子只盼能替父親分憂,作為世子只求能打敗敵人護我部族,懇請父王成全。”
叔孫普洛聽着連連點頭:“既然世子心意拳拳,代王就準了他吧。南部大人有智有謀,讓他輔佐世子,也許有一拼之力。”
什翼犍素來尊重叔孫普洛的意見,想想自己被病痛纏身,行動不便,終于點頭應允。
一場大戰即将展開。
夏季已過,秋季到來。草原上的草開始枯黃,形成一種半青半綠的景色。
過了草原,是一些呈線向排列的山墩,然後是生着矮樹叢的沙丘,有一條河緩緩流過,最後延伸到一個叫做石子嶺的山脈。
代軍剛過草原時就發現了秦軍設在嶺上的高高的瞭望臺,于是他們停了下來,在原野上安營紮寨。
劉庫仁年近五旬,長相是典型的匈奴人長相:深目、高鼻、蜷須,體格甚為雄偉。他對拓跋翰道:“我軍在數量上處于劣勢,更兼日夜行軍,人憊馬乏,不宜速戰。為迷惑敵計,咱們日間不如多紮些假人立于野外,待到黑夜,再分燃篝火,使人以為我軍數衆,一俟休整完畢,我方氣足,驅彼哨望,趁其混亂而襲之,可勝。”
拓跋翰曰善。
劉庫仁又道:“代王身體可好些啦?”
拓跋翰擦着鏳亮的箭頭,仔細觀察上面細小的倒刺:“比春末剛受寒那會兒稍好,來時正練習走路呢。”
劉庫仁道:“聽聞世子日夜服侍左右,大神有靈,定會好轉的。”
拓跋翰笑笑不語。
一個青年掀帳進來,見到拓跋翰,禮道:“世子,父親大人。”
拓跋翰凝目一瞧:“這位是——”
劉庫仁呵呵一笑:“犬兒劉顯,幾年前部落大會上帶他谒見過諸部首領,不知世子可否還有印象。”
拓跋翰觀來人身材高挑,面目英俊,一時覺得頗為面熟,又觑到他腰間一把帶鞘長刀,頓時想起來:“就是那個連敗數人的少年勇士,是也不是?”
劉顯微笑:“世子記性真好。”
拓跋翰聽他承認,心頭大樂:“好哇!誰道只有前秦猛将如雲?我們代國也虎将集聚!對了,你那把刀——叫‘陰山錾’,對吧?”
“正是,據說很多年前由代王賜給父親大人。”
劉庫仁點頭:“确實如此。當年我們獨孤部投歸代王,代王将這把與‘燕山脊’齊名的利器賜與我們,以示嘉賞。”
“‘燕山脊’又據于何人之手?”
“早年一直為燕國國君所有,燕滅後,不曉得是否還在慕容暐手中。”
拓跋翰馬上聯想到自身處境,他無聲輕嘆,面容不改道:“來,讓我仔細看看這把刀。”
劉顯依言解下,雙手呈上。
刀呈彎月形,銅制的鞘面上刻着雲紋及火紋,略略抽開,一道寒光沁入人眼。
“果然好刀。”手一挽,送刀回鞘,他戲道:“若持此刀與張蚝比,有幾分勝算?”
劉顯答:“張蚝力大無窮,曾拖牛倒着走,與之單鬥,機會七成。”
“哦?”拓跋翰眼睛一亮:“那鄧羌呢?”
“廉頗老矣,六成。”
拓跋翰拍席而起:“年輕人,你可知中原人有句古話:話不可太滿,滿則難圓?”
劉顯不急不徐答:“丈夫不輕口,出口必千金。”
“既如此,為何不曾聽過雄功偉名?”
劉顯勾唇:“世子見笑,我一直以為,預先謀籌比一味砍殺更加重要。”
“啊呀呀,”拓跋翰朝劉庫仁大笑:“你這兒子,倒有三分像中原人呢!”
劉庫仁有模有樣的行了個中原的拱手禮,道:“代王自定都以來,大力提倡向漢人學習,又封燕鳳為長史,許謙為郎中令,可見頗有成效啊!”
拓跋翰點頭稱确實如此,又道:“我帶來一名骁将,介紹與你們認識——翟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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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秦國伐代的主将應該是苻堅的另一個兄弟苻洛而非苻融,因為苻洛先前沒出現過,我也懶得寫了,為方便計,就用苻融代替。筒子們見諒。
作者有話要說:
☆、石嶺大戰
卻說兩軍相峙,代軍部衆只守不戰,秦軍消耗數日,張蚝最先沉不住氣,單騎來到陣前大罵,毀辱甚甚,拓跋只是不理。張蚝又挑了十幾個能言快語者輪番上來,先是坐在馬上罵,後來下馬站着罵,自後幹脆直接坐在地上了。到第六日,突然從代軍營中沖出一隊人馬,秦軍慌忙上馬抛戈而走,代衆随後追趕,殺死半數。
張蚝聞訊趕來,直叫代軍陰險,提刀殺了一陣,迎面碰上了代軍前鋒劉顯。張蚝照例一刀過去,喀啷一聲,刀竟然被架住了。張蚝大喝,斜地裏再劈,又被截住。
張蚝這才正眼看向面前之人,打話道:“你是哪個,報上名來!”
劉顯掣刀在手,冷笑數聲,直指他門面。
張蚝慣用刀,當對手那刀揚起之時便已趕到一股森然之氣——那是刀自己散發出來的氣勢。
他急急回身,似乎躲過去了,但左臂卻一涼。
被劃了一記。
他哇哇大叫起來,縱馬向前,兩騎相交,乒乒乓乓數下。
張蚝不忌劉顯,卻忌那刀,凝起了十二分精神對付,豈料突然傳來鳴金之聲,劉顯看了看,原來是秦援軍趕到,自家告示收兵了,當即并不戀戰,撥馬回走。張蚝不依不饒,直追到代軍門口,被屬下拉回去才罷休。
第二日,雙方似乎都盤算好似的,沒等秦軍這邊按原定計劃放起火來強攻,代軍一改死守之态,強勢殺了出來,兩軍惡戰。
張蚝因昨天被劉顯砍了一刀,苻融不許他上陣,只得敷些藥草在帳中養傷。此刻聽得呼殺聲震耳,一波又一波,自晨至午相持不下,心中着急,于是跳起來:“備馬!”
一名士兵道:“将軍臂上中刀,上不得戰場,大都督有令,命我守住将軍。”
“放屁!”張蚝怒道:“要是拿不下他們,我這刀就白挨了!快将我戰甲取來,不然砍了你!”
士兵見他真去枕頭底下摸刀,忙叫:“将軍勿怒,依您就是了。”
張蚝披挂停當,由士兵扶上戰馬,急急來到苻融跟前,嚷道:“都督,事急了,容我前往闖陣!”說罷也不過苻融怎麽答,一頭直往厮殺最激烈的地方沖去。苻融阻擋不及,忙喚了幾十名士兵一路馬上護随。
張蚝力大無窮,左挑右砍,拓跋部衆到了他跟前,那簡直就是一刀一個。正殺得興起,猛瞧見劉顯向他馳來。來得正好,他露出興奮的笑,待我報昨日之仇。一夾馬腹,他快速迎了上去。
這邊鄧羌在後督陣,拓跋部衆拼死抵抗,雖堆屍如山,卻前仆後繼一時難以攻下。他久經沙場,深知兩軍對壘之時,強攻不下,後果不堪設想。心情煩躁之際,猛見一員将領拍刀後退而來,他大喝一聲:“如此緊急關頭,爾怎可後退!來人,取下這小子的腦袋!”
那将領急道:“将軍聽我說一言。如今拓跋頑固,我們全出了也沒辦法,不如暫退,另從別路進攻吧。”
鄧羌瞋目:“白刃拼殺,退者必敗,這點道理都不懂?快,殺了這小子,以為擅自後退者戒!”
那将領掙紮着被押下去了,鄧羌怒火不減,咆哮跳罵:“窩囊!窩囊!拓跋已經窮途末路還攻不進去,平日的威風哪裏去了,看老子自己沖!”
一邊親兵誰都不敢攔他,主帥苻融又離得太遠,只好打馬跟了上去。
鄧羌這一出,便如蛟龍入海,硬是劈出一條血紅色的大路。強壯的拓跋勇士被他一個個挑到空中,撕成碎片。
拓跋衆人大駭,東竄西躲,陣腳大亂。而秦軍被自家将軍刺激起來,個個大呼“殺,殺!”,要從他剪出的豁口中突進。就在此時,鄧羌感覺氣氛倏然凝重了。
來者騎一匹棗紅色大馬,持一柄末端分成三股的虎叉,銀光到處,緋紅片片,人遇人死,馬迎馬亡,往來突擊,如入無人之境。
秦軍好不容易凝起的氣勢登時被吓滅三分,跑得快的紛紛後退。
鄧羌見了,高呼一聲:“不許撤!”然後奮馬向前。兩強相交,大約戰了三四十個回合,鄧羌以長矛刺對方左肋,對方用手一接,奪住一扯,鄧羌差點被他扯個跟頭,趕忙松了矛。
就在這一瞬間,對方的叉刺了過來,親兵們在後驚呼,鄧羌畢竟老手,忙中不亂,反擡了左手鋼刀抵上去,堪堪擋住。後面的親兵們急了,呼喝着圍過來,青年面無表情,一手虎叉依舊往下壓,一手用剛剛奪過來的矛就勢掃去,哐當哐當,十數個人的長兵器竟被他全部格開,親兵們出現瞬間呆滞。
鄧羌發一聲喊,終于逼開虎叉,他橫刀胸前,提馬後退兩步,問道:“鄧某二十年來少逢敵手,今日方知拓跋不知何時出了位勇士,敢問姓名?”
“翟遼。”
“相逢有幸,看來今日是攻不成了。收兵!”他猛喝。
翟遼看着他走遠,他又回頭道:“後會有期!”
黃昏後,沿着蜿蜒的河流,苻融與鄧羌、張蚝往上走,苻融與鄧羌一時無話,張蚝耐不得安靜,道:“熊老子的拓跋不過這麽點人就把我們堵在這裏,依我看咱們直接殺過去,省得費這許多功夫!”
鄧羌哼一聲:“你以一敵百,人家以一擋千,你打得過翟遼劉顯?”
“大不了拼上一條命,不然傳回去被人笑話死!”
苻融道:“你的命先留着,有兩樁事要你去辦。”
張蚝道:“你有計策了?”
苻融道:“你看這河,河水較淺,你先找個機靈點的屬下帶兩千人,用布袋裝了堵物去上游拒溪河之水,明日開戰後,大約日沉之時,若聽下游人馬嘶喊,則急取布袋放水淹之,同時順河下來接應。”
“你有辦法确定将代軍趕到這河中來,萬一淹的是自己人怎麽辦?”張蚝皺眉。
“別急。”苻融道,又指指稍遠處一片淺灘:“注意到那兒沒有?”
張蚝點頭。
“代軍被淹,到彼處水勢卻會變緩,人馬必從該處逃命,你再引三千軍士到對岸埋伏,斷他退路。”
張蚝哈哈笑:“這你放心,上一個我殺一個,上兩個我殺一雙!”
苻睿點頭,對鄧羌道:“至于驅趕敵軍的重任,就有賴将軍了。”
鄧羌道:“都督盡管吩咐。”
“先派兩千人,每一千人組成一隊,去嶺前擺開陣勢,俟代軍來了,便一隊走左,一隊走右,代軍起疑,必不追趕——”
鄧羌道:“代人強悍,勇于乘進,何以不趕?”
苻睿搖頭:“論其本性自是如此,但打仗又不一樣。設身處地想一想,如若是你,趕或不趕?”
鄧羌沉吟片刻,“代軍人少,此種情況不宜追趕。”
“沒錯,不過我的目的,卻是要他們趕。”
鄧羌不理解。
苻融笑道:“我觀前鋒劉顯為人慎疑,他可能會看穿這個疑兵之計,所以必趕。”
“我明白了。”
“我不明白!”張蚝大聲道:“我被你繞暈了!一般人不會趕,但劉顯會趕;他以為識破了你的圈套,結果卻掉進了圈套?”
“你理解得很正确啊,正是這樣。”
“可是,我看劉顯這小子并沒這麽好對付吧?我們幾次沒突破就是因為他當前鋒太難纏了。”
“所謂聰明反被聰明誤呀——”苻融拖長語調,笑:“是個一般人,反而不會上當了。”
張蚝覺得他笑得特詭異。
鄧羌道:“這樣一來,把他這個前鋒引開,接下來誘剩餘的代軍出營,就容易多了。”
“對。待他走後,你以五百騎挑戰,餘兵分作三處埋伏,待其追而擊之。”
次日,兩軍如常對壘。劉顯使屬下視探敵情,屬下報秦軍有兩隊人馬依山傍嶺行來,不知多少。劉顯再探只有兩千人後,便派人驅之。不久裨将來報:“翁君,這兩隊雖遭我們驅趕,隊形卻不亂,前邊恐有伏兵。”
劉顯想一想,道:“虛而實之,實而虛之,此是對方疑兵必無埋伏,且速進兵即是。”當下提了馬,率隊前行。趕到一片林中,四尋不見,正感不妙之際,周圍喊聲大起,冒出無數騎兵。劉顯暗暗叫糟,只得努力聚起族人雙方絞殺一處,血流如滾,但盼能殺出一條活路來。
這邊拓跋翰劉庫仁亦中計,被鄧羌詐敗誘出,兩下殺一陣,秦的三路伏兵出來,衆寡立顯,代軍焦頭爛額,被沖得支離破碎。
且說拓跋翰這一路被逼得往前走,日頭墜山之際來到嶺後的河前,人困馬乏,于是紛紛就河飲水。飲得差不多了要渡河,突然水流轟轟,排山倒海般襲來。代軍大驚失色,不少人當即慘呼着被卷走,翟遼眼疾手快的拉了拓跋翰上馬,引殘衆朝水勢慢的地方急奔。好不容易撿了條命還沒回過神來的人們才喘口氣過灘,殊料又是殺聲大振,只見張蚝領着秦兵揮舞着明晃晃的大刀砍來,好似個取命兇煞!
翟遼拍馬而出,與張蚝纏鬥,拓跋翰也奮力迎敵,但人數相差實在懸殊,基本一人要敵十幾甚至幾十人,且一方精疲力竭一方狀态飽滿。
随着代人人數越來越少,場上形勢十分吃緊。
“世子!”一聲慘叫。
翟遼回頭。
一個拓跋族人攔在拓跋翰身前,一杆長矛從他的胸膛穿透而出,末端,插在了拓跋翰體內。
族人倒下。
他想為他們的世子攔住這一刺,可是,即使不惜性命,也沒攔成功。
拓跋翰身形一滞。周邊無數刀槍砍了過來。
随即,他也倒下了。
……
石子嶺一役,秦國大勝,代國不但慘敗,主将兼世子拓跋翰的陣亡更是讓人心渙散,幾近全軍覆沒。代王什翼犍得到消息,來不及收拾悲痛,匆匆領了剩餘部衆,連夜往陰山而退。
作者有話要說:
☆、喜利媽媽
“爺爺。”拓跋珪頂着一身寒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