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一章完 (3)

掀帳鑽進什翼犍的王車。

什翼犍半坐半卧,聽到叫聲擡首看了一看,招手示意孫兒過去。

拓跋珪揉揉他的腿:“麻不麻?疼不疼?”

什翼犍搖搖頭,猝不及防地,劇烈咳嗽起來。

拓跋珪連忙從身邊銅壺裏倒出一杯奶茶給他,邊幫着拍背順氣,急問:“吃藥了麽?”

什翼犍撫住胸口,等那一陣悶氣過去,方粗啞着聲音道:“吓到你啦。”

拓跋珪扶他躺下:“我去叫醫士。”

什翼犍拉住他手:“沒事,你坐下,給我捏捏腿,順順就好了。”

拓跋珪依言行動起來。什翼犍半眯着眼:“你這兩手跟誰學的?”

拓跋珪支支吾吾。

“你也別瞞着,我知道,是梁眷那小子,是不是?”

“您怎麽曉得?”

“他是我親外甥,重幾斤差幾兩我還不清楚。”

拓跋珪道:“要是爺爺覺得舒服,改明兒我跟他說讓他給您按按,肯定按得比孫兒好。”

“別別別,他樂意我還不樂意呢。”

拓跋珪一開始就覺得很奇怪,為什麽在別人給什翼犍大獻殷勤争着噓寒問暖的時候,表叔梁眷非但一副無動于衷的樣子,還夜夜笙歌有幸災樂禍之意。而此刻爺爺的話更讓他好奇:“表叔他——”

什翼犍往後靠了靠,找個舒服的位置挨着:“梁眷最近在做什麽?”

“依舊松閑得不行,好多漂亮的大姊姊去找他。”

“……我給你講個故事。”

“好。”經委中xue,過血海xue,拓跋珪由輕而重緩緩推拿着。

“以前大草原上有個少年,他家族顯赫,又生一副好皮相,很受許多女孩子喜歡。他父母老來得子,溺愛非常,久而久之,草原上只剩他舅舅制得住他。少年長成了青年,眼看還是整日游蕩,為約束兒子的花花脾性,他母親決定為他娶個妻子,就在此時,青年愛上了一個來自遠方的女郎。”

什翼犍停了一停:“青年似乎變了一個人,收斂起所有的玩世不恭,只一心一意對女郎好。他不惜與家庭決裂,要娶那女郎過門。”

“那不是很好麽?”

“你不知,女郎是外族人。家裏拗不過兒子,最終同意推掉那原本對部落大大有益的聯姻,甚至重備了彩禮,通告了婚期……但是女郎卻變卦了。”

“啊?”

“女郎是一名醫士,她說她命定一生漂泊,懸壺濟世。”什翼犍聲音裏有着感慨:“那是一個本性孤高流浪的靈魂,別人說服不了她,即使是青年,也不能。在一個飄着大雪的夜晚,她孑然離去了。”

“青年就這麽讓她走了?”

“當然不,他當夜就追了上去,一直尾随,直到傳來母親病重的消息。”

“所以兩個人分開了。”

“如果就是這樣,這個故事只是一個遺憾,而不會成為後來的悲劇。”什翼犍加快語速:“他舅舅自作聰明,派人強擄了女郎打算安慰喪母的外甥,豈料馬車中途被高車人劫掠,女郎反抗,結果被虐殺……待青年趕至,那情景,那情景……”

濃濃的眉毛覆住褶皺的眼皮,拓跋珪道:“您的眉毛——全白了。”

“是嗎。”什翼犍撫一撫眉心,從一邊匣子中取出一件五彩缤紛的事物。

“嘎拉哈?”

“不對,這叫‘喜利媽媽’。”

拓跋珪湊過去,一串黃麻繩,上面栓了許許多多的小玩意兒,如小弓箭、小鈴铛、小搖車,還有銅錢、紅綠布條等等,其中最好看的數用動物膝骨制成的一個個染色六面方體,即孩子們經常玩的“嘎拉哈”。

“幹什麽用的?”

“這是咱們鮮卑人的吉祥物,相傳很久以前有個叫喜利的姑娘從天帝那兒借來一根捆魔繩,降服了危害鮮卑人的怪獸,讓子子孫孫得以繁衍。人們為了懷念她,制作了這一信物。”

拓跋珪玩着上面用樹皮做的一把小木鍁,道:“為什麽要做這麽大呢,多不方便呀。”

“傻孩子,‘喜利媽媽’可不是随便誰都能做的,每一族,只有請德高望衆、子孫滿堂的老太太作為開手,來結這根麻繩,然後由族長一代一代傳下去,每增一輩人就拴一個嘎拉哈,你看看,祖先到你,有多少輩啦。”

“原來它還是我們的族譜啊。”

“這個針囊,便代表你表叔。”

“咦?”拓跋珪放下木鍁,接過半個手掌大小的淺藍繡囊,裏面是一套金針:“好精致的小玩意,像女孩子用的。”

“梁眷第一次帶她來見我的時候,喜滋滋地說從此要跟她學醫,以此為見證。想來,是她送給他的吧。”

拓跋珪不欲爺爺一再沉湎于低沉的情緒,笑道:“不知以後我能挂個什麽上去呢?”

“等你成年了,要成家了,就挂個你喜歡的上去。”

“呀,讓我猜猜,爺爺挂的是什麽?”

“唔,可以試試。”什翼犍露出些笑意。

“這柄弓?”

“不對。”

“印章?”

“不對。”

“哈哈,是這匹小銅馬吧,爺爺最喜歡騎馬了!”

“……不對。”

拓跋珪反複猜了十來次,什翼犍總是搖頭。最後拓跋珪洩氣了,耍賴要爺爺自己說。

什翼犍托起一支金釵:“這個。”

拓跋珪不知道自己此刻的眼光含了多少驚奇,他實在難于把雄壯的爺爺與一支如此纖細的步搖連接起來,嘴巴張了又閉,閉了又張,終于憋出一句話:“……這個?”

什翼犍沒有搭理孫兒滿臉明顯的“為什麽”,從腰間摸出一塊玉石,摩挲良久,慢慢自麻繩中解出一段細尾,把它結了上去。

那玉石上鑿了一朵花,刻法十分粗糙,帶了絲淡淡的紅,像血色的經絡。

“兄弟倆都一樣。”他喃喃道。

拓跋珪有一瞬間怔愣:這塊石頭,是誰的印記?

他又細細逡巡一遍喜利媽媽,發現上面有一塊薄薄的銀片,其上琢一株纖秀小花。

呵,與玉石上的花,有幾分相似。

幾年以後,他才初識這種花,綠葉修長,清雅宜人,叫姜蘭。

拓跋珪從車上下來的時候,一陣寒風迎面削過,在野地中打旋兒似的嗚咽着,盤了兩盤,刮到野地裏去了。

十一月的天黑得早,他們這一路日夜兼程,起先輪流換班,無論男女,晚上只瞌一會兒,然後接手趕趟;從昨天開始,估計秦人追不上了,什翼犍才吩咐疲累的部衆夜間固定紮營。

空氣又凍又冷,他吸一口到肺裏,人無比清醒起來。遠處一杆旗上下飄飛翻舞,那是他們拓跋部專屬的旗幟,黑色花紋,黑色鑲邊,四角墜黑色長馬尾,他們親切地稱它為“禿黑”。

他慢慢往禿黑走去,禿黑下面為數不少的車帳裏,有一輛是他的。在整部隊出發之後,他就同阿媽、三個異父弟弟分在了一起。對于拓跋翰的死,賀蘭姜并沒有表現出太多的悲傷,所有的悲傷,都化在幾晝夜不停的趕路裏頭了。拓跋觚還小,拓跋烈卻已懂得要阿爹,拓跋珪端出耐心哄他,拓跋儀不滿大哥注意力被別人分散,仗着自己大一歲經常捉弄三弟,以致于長大後的拓跋烈懷疑自己天不怕地不怕、偏偏被看似柔弱的二哥吃得死死的,是不是就是這時候打下的“深厚基礎”。

拓跋珪停下腳步,左邊一輛車後隐約有說話聲。他用趾尖撥了撥地上一塊小石頭,然後繼續往前走,順風飄來一句“代王一向喜歡慕容後生的兒子”——他好奇地回了頭,大約是兩個男人的背影。到瞧見賀蘭姜他才終于把這兩個背影同自己認識的人銜接起來,一個是拓跋實君,另一個是拓跋斤,拓跋斤是當年什翼犍“分國半以授之”的弟弟拓跋孤之子,拓跋孤去世之後,拓跋斤失去了治理半個國家的特權,日子混得江河日下。

賀蘭姜剛搖了幺兒入睡,正掀簾出來,一擡頭看見他,扯了下嘴:“去代王那裏了?”

“嗯。”

兩人沉默了一陣。拓跋珪找不到話頭來接,母子倆一開始就分開過活,現在相互間反而客氣、過分禮貌起來。賀蘭姜道:“晚了,去睡吧。”

拓跋珪應了一聲,看她往外走,半天一句話才出口:“阿媽不睡麽?”

賀蘭姜像是沒聽見似的,身影漸漸融入黑暗中去了。

不知怎麽,他生出一股凄清的感覺。

作者有話要說:

☆、弑父戮親

幾日後,部落順利抵達陰山之北,及後得消息報秦軍稍退,什翼犍與大小首領們一商量,決定看看情況,等秦軍撤得差不多了,就重返雲中。

“哎呀呀,這不是須蔔首領麽?好久不見!”

“須蔔參見代王!”

“不必多禮,不必多禮。”什翼犍雙手扶大漢起來:“最近在這一帶紮營?”

“不,”須蔔摸了摸長滿腮的胡子,笑:“因為代王在這裏,所以我才趕來。”

什翼犍一拍他肩:“是條漢子!”

“我帶了些騎士連夜上路,餘下部衆會晚些會合。”

“好呀。你看你滿身沙土,沿途定然勞累,我安排他們給你接風洗塵。”

“謝謝代王。”

“代王!”帳外有人嚷。

“去看看怎麽回事。”

“是的,父王。”侍立一旁的大兒子拓跋實君應聲。

不一會兒,喊叫消失,他回到帳內,禀道:“一對青年男女要結親,他部首領不允許,鬧到這兒來了。”

“何故不允?”

“說是因世子剛剛去世,所以……”

“人呢?”

拓跋實君答:“我給攆出去了。”

“去把他們追回來。”

“啊?”

“結親是好事,幹嘛不結?”什翼犍不滿的瞥兒子一眼:“正好換換氣氛。去,不單要結,我還要給他們主婚!今天就辦!”

他轉向須蔔:“這些人,沒一個會辦事。”

須蔔笑笑道:“代王對他們要求嚴格的緣故。對了,我進門時出去的那個年輕人是誰,似乎在哪兒見過。”

“他叫翟遼,剛被丁零部新選作首領,近兩年在部落大會上非常突出吶!”

“呀,原來就是那名連挫八人的騎士,我前年參加部落大會時瞧見,當時真覺得一身熱血沸騰啊!”

“哈哈,你識人本領不錯,翟遼确實是一名難得的勇士。”

“我觀他面色似乎有些陰沉,是不是遇上大事了?”

“人人都道須蔔你是‘兩面派’人物,果然不假。”

“此話何解?”

“這可是褒你的大好話喲,面硬心軟,面粗心細——瞧,一見面就關心起不認識的人來了。”

須蔔頗有些尴尬:“英物難得,不免多留意些。”

“這是好事,”什翼犍揮揮手,示意他不用介意:“翟遼此人,武藝高強,話卻不多。之前石子嶺一戰,因未護翰兒周全,回來後一直自責至今,連選了首領也不開心。”

“是麽?”須蔔微微點頭。他倒覺得翟遼不像一個會與自己過不去的人,他的眼眸太冷,冷到即使外界天崩地裂,也破不開他眸底一絲縫隙。也許不是冷,是無所目的吧,沒有什麽能看上,沒有什麽能打動。

這樣一個人,會為拓跋翰的死內疚?他不相信。

“翟首領單獨一個人過活?”他問。

“他出現在丁零部的時候就是一個人啦,沒聽他提過有其它親人。”

“像他這樣一位騎士,應該有很多人樂意結交吧。”

“唔,這我可就不清楚了,聽說丁零部選首領時吐突察臺跑前跑後幫了挺多。”

“吐突鄰部?哦,他們跟丁零部同屬敕勒一族。”敕勒人廣遍大漠南北九個地區,共有四十多個不同名稱的部落,在漠北的通稱高車,漠南的直呼敕勒,遷到關內的則稱丁零。

什翼犍打笑道:“行啦,對他那麽感興趣的話,自己認識去。要不是他是個男的,我還以為你想添一房妻妾哩!”

“不敢不敢,”須蔔連連擺手:“我守着我那一妻一兒已經足夠。”

什翼犍記起眼前大漢是草原上少見的只娶一位夫人只生一個孩子的奇特範例,他問道:“家人可好?”

“謝代王關心,他們一切都好,只是跟族人一道,尚在途中。等他們過來,我便帶兒子奴真來向代王問安。”

“呵呵,奴真該是個小小少年了吧?”

“是啊,”說起兒子,大叔臉上自然浮起一抹笑:“今年滿十二了。”

“是個小夥子喽!”什翼犍感慨:“時間過得很快呀,不知我那寶貝孫兒長到十二歲是個啥模樣?”

全代國人都知道,代王口中的“寶貝孫兒”從來只有一個。須蔔自然明白,他道:“好久未見小王子,至今仍記得初次見面時他叫我‘別動!’的情形。”

“呵,你抓了一吊烏龜。”

“他撲過來把烏龜搶了放了,還苦大仇深地瞪了我一眼。”

兩個人齊齊大笑,什翼犍道:“我也是第一次看到他對人那麽不客氣的模樣,畢竟,小孩子嘛!”須蔔稱是,心想要是別的王子,代王肯定會訓其無禮,輪到拓跋珪,打個哈哈就過去了,果然偏愛明顯啊。不過經過後來幾次接觸,他發現拓跋珪決非恃寵而驕之人,甚至從不把這些放在心上,他喜歡獨來獨往,靜靜地倚在一旁觀察別人,或做些外人能看來沒什麽用的事。

是個不容易引人注意之人哪,不像翟遼那般氣勢奪人,甚至不像他弟弟拓跋儀那樣妖瞳奪目,但是,一旦注意到他了,就很難再把他忽視。有種什麽東西在他一舉一動裏,在他黑潤雙瞳裏,吸引着你,源源不絕。

這種吸引是無形的,靠外人自己發掘。他不敢想象,若有一天他自身注意到并且發揮出來的話,草原上将會出現一個多麽引人矚目的人物!

“哥,我左眼皮跳了一日。”拓跋儀過來同他說:“害得箭靶全沒瞄好。”

拓跋珪笑道:“莫不是練箭練太多的緣故?瞧瞧,這小胳膊繃得多結實!”

“哥,你明天陪我練吧,有你在的話,我眼皮肯定不跳。”

“行啊,明天是回程第一天,我們就跟爺爺說要騎馬,邊在馬上試試動的箭術。”

拓跋儀十分開心,又把今日大大小小瑣事全找來跟哥哥說一遍,末了道:“剛才遇見拓跋渥了。”

“晚上有全羊宴,叔叔伯伯們都來了,碰到他不足為奇。”

“他比上次見時更讨厭,我還聽他跟他手下說‘世子死了,爺爺下來一定封我阿爸當世子,你們就等着分牛羊吧!’所有人都巴着他笑。”

拓跋珪微皺眉頭,前年慕容王後老樹開花,生了一對雙胞胎,雖是嫡子,但現在年歲太小,再加上所立世子需要一定名望……如此推算,拓跋實君這個庶長子倒确有八分希望。

“不過後來被拓跋實君看見,喝斥了他幾句,他只好灰溜溜的跟他爸進帳了,我還偷偷候着等聽裏面打板子的聲音呢,結果一點大響動都沒有,沒多久拓跋斤又進去了。”

在拓跋珪面前,拓跋儀對一大串數都數不過來的親戚從來都直呼其名,當然在外人面前他絕對大堂叔二表嫂三姨娘四舅子的叫得個個清楚,這樣做的原因只是方便拓跋珪不用費腦筋便明白他說的是哪個,省得還要轉來轉去的“解碼”。

“拓跋斤?”拓跋珪模糊想起自己好像有一次也看見這人與拓跋實君兩個一起交頭接耳秘秘祟祟的模樣,不過這景象很快就一閃而過了,兩堂兄弟在一起不是什麽稀罕事——事後證明有時候蛛絲馬跡可以牽連出多大的陰謀,以後每次拓跋珪想起來,都是剜心刺骨的悔恨。

“哥哥晚上也會去的吧?”

“唔,你也要去的啊。”

“可是爺爺一定會讓哥坐到他旁邊,離我好遠。”

“人太多沒意思,等開席後咱們獨份溜出去玩,算準吃完時再回露個臉,怎麽樣?”

拓跋儀一疊聲好。

全羊宴永遠不會吃完了。

偷溜回來的拓跋珪望着大篝火旁的情景,呆了,木了,凍了,冷了。

十來個拓跋家的子輩被綁在一起,他們的妻妾、兒女被綁在另一圍,寒光爍爍的士兵杵滿四周。

地上橫七豎八堆了不知多少血淋淋的屍體,殘肢斷骸猶自濺出溫熱的沒流完的紅色液體,空氣令人作嘔的膿腥。

尚幼的孩子們嗓子哭啞了,驚恐的婦人們眼淚流幹了,她們互相抱成一團,瑟瑟看着滿身傷痕的丈夫們,又看向己方唯一沒倒的魁梧身影。

什翼犍雙眉倒豎,一條腿蹬在案上,案上橫着一把金刀。

拓跋實君站在離他五步開外的地方,後面跟着拓跋斤。

“你們動一個試試。”什翼犍道。

拓跋實君的眼睛沒敢跟他對上,一旁拓跋斤挺和氣地說:“代王,這不是怕您一時糊塗把王位傳錯嘛,現在國勢不穩,需要有能力的人……”

“放你狗屁!”

拓跋斤在衆人面前給這樣一罵,有點負氣了,怎麽着現在也是自己這邊掌控局勢不是,老家夥不識好歹,不使些狠手段不行。

他放個眼色,一名手下把兩個三歲大的娃娃王子給揪了出來。

兩個孩子睜着驚恐的雙眼,根本不清楚眼前到底是個什麽世界。

慕容王後瘋了似的要撲過去,被一把尖刀止住。

“拓、跋、實、君!”什翼犍一個字一個字道:“我怎麽生了你這個作孽的畜生!”

“是你逼的!”拓跋斤聲調尖起來,他叫的同時,一把刀已在一個三歲王子的胸口插進,拔出,轉入他同胞兄弟的腹內。

慕容王後暈了過去。

什翼犍抖着嘴唇,兩道濃濃白眉仿佛在痙攣。

“是畜生,又怎樣呢?”拓跋實君終于開口,他的聲音在冷笑,并笑得猖狂,然而面容卻詭異的僵硬着,仿佛表情已經抽離出面孔,剩下的只是一副人皮面具。

“王位就在老子腳板底下,帶種的,過來拿!”

“我是你的種,你何時給過我好顏色!”拓跋實君走到地上相捆的一班親兄弟前:“沒錯,我是入不了你的眼,讓我看看,哪個又入得了你的眼?……拓跋阏婆?拓跋壽鸠?拓跋纥根?拓跋地幹?拓跋力真?……”

“大哥——”拓跋力真開口,有點乞求的意思了。

拓跋實君打個手勢,走開,閉眼。

天空黑紅黑紅的,雨絲粗起來。

血水橫流。

什翼犍的身子晃了兩晃,眼睛卻眨都不眨,睜睜看着自己的兒子一個一個倒下。

“父王,”大兒子的話語跟雨水一樣冷,“要我請父王下來嗎?”

什翼犍微垂了眸,他蹬着的腿已經沒有任何知覺,他記得上面有一道古怪醜陋的疤痕,是拓跋實君剛出生那年,被狼叼了去,他硬從惡狼嘴裏搶人留下的,差點廢去半條命……

他拔起金刀,道:“你過來。”

拓跋斤試圖阻止。

“是我的種就給我過來!”

拓跋實君推開拓跋斤,靜靜地,走到老父跟前。

什翼犍反轉刀柄:“拿着。”

“父王——”

“你最終想做的,不就是這個嗎?拿着!”

拓跋實君接過,就在這一瞬間,什翼犍扼住了他的脖子。

拓跋實君的臉發白,發青,發紫。臉上滴落的,是雨水吧?

那手如鐵鉗,他突然不甘心,猛烈掙紮起來。噗哧,他看到父王發紅的眼睛一凸。手,松了。

喉嚨痛得吸氣如炙,但是,還知道痛,就好。

拓跋斤趕上前,一把将捅入肉體的刀推沒至底。

什翼犍轟然倒下。他喘着粗氣:“放過……孫兒們……”

拓跋珪發現自己在“嗚嗚”大哭,大雨瓢潑,他掙紮着捶打着身後緊箍自己的人,發出的簡直不是人的聲音。

“阿珪,他們找的是你!”是梁眷。

他擡起頭,一貫輕佻的表叔此刻無比蒼白肅穆,一頭鬈曲的長發被雨水濕淋淋的澆打肩頭,慘暗月光下雕像般的側臉硬練如鐵。

他為這個從未見過的形象愣了一刻,爾後更加用力扭動。

“你看清楚!”梁眷往前一指,爆發出低吼。

拓跋珪抹臉,那邊拓跋斤正點着一群婦孺的人數,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拓跋渥嚷嚷些什麽,他阿爸眉頭一皺,喝令一聲:“去帳子裏搜!”

“別讓他溜了!”拓跋渥加多一句。

這時梁眷已顧不得還在負隅頑抗的侄子的意願,又拖又抱的拽着他就走。

巨大的雨珠打在裸露的皮膚上,拓跋珪眼淚鼻涕一起流。

他的爺爺,沒了。

作者有話要說:

☆、衆散流離

道路泥濘而颠簸,車上的女子頻頻掀簾望向窗外。

就在剛才,梁眷把她母子五人塞到車中,急急招呼了一些人護送,接着又跟另一批人打了起來……

她認出駕車的是須蔔,又模糊認出後面雜七雜八的有拓跋衆,有敕勒衆,大部分臉上一副茫然之色。屏一口氣,不顧劈頭蓋臉打來的暴雨,她長身探出車外,喚道:“須蔔首領,我們往哪個方向走?”

須蔔頭也不回,“世子妃別慌!梁兄弟說了,先離開這裏,越遠越好!”

賀蘭姜知此存亡關頭,他顧不上回自己話,于是抹幹臉上雨水,返到車廂中來。

三歲的拓跋烈在逗一只剛三月的小狗,幺兒拓跋觚坐在小狗對面,嘻嘻咬着手指。拓跋儀抱膝坐着,聚精會神的盯着他哥,而他哥頭靠廂壁,眼皮耷拉,并瞧不清神容。

将幺兒抱進懷中,阻止他繼續咬指,賀蘭姜開口道:“烈兒別玩了,睡覺。”

拓跋烈裝作沒聽見,他誘着那黑黃小狗咬自己的尾巴轉圈兒玩,轉了幾圈,小狗頭暈搖晃,一步三跌,逗得拓跋烈哈哈大笑。

賀蘭姜皺眉,剛想訓斥,一只手橫過來,抓住黑狗:“睡不睡?不睡我把它扔出去。”

可憐的小狗哀哀叫喚,拓跋烈一把将它搶回塞進懷裏,瞪二哥一眼,縮到角落裏去了。

賀蘭姜頭一次認識到二兒子有着她不為所知的另外一面。注視着一藍一黑的兩只眼睛,她道:“儀兒也睡吧。”

“哥哥沒睡呢。”

“他一會兒就睡了。”

“不。”

車廂猛地一陡,及後停住了。

“怎麽回事?”她問道。

“車轄松了!”須蔔答,跳下來檢視木輪軸孔。

“要緊麽?”

“鍵子不知道掉哪兒去了。”須蔔喃喃,一匹匹快馬快速從他身邊經過,時間緊迫。

一支簪從窗口伸了出來。

“先将就着用吧。”賀蘭姜道。

須蔔眼睛一亮,道聲多謝,将簪插進孔內,車輛重新跑動起來。

“阿媽,”拓跋珪擡首,“我們為什麽不給爺爺報仇?”

他雙目紅腫,賀蘭姜掏出條巾子遞過,柔聲道:“豈是說報就報得。”

“為什麽,拓跋實君為什麽要這麽做?”

賀蘭姜隔了很久方答:“你受寵日久,他的心情,你不會明白。”

“可他是爺爺的親兒子呀,即使我別的都不明白——但骨肉天倫,怎麽會有這種事!”

“孩子,這世上弄不懂的事情,原本有許多。已經發生了,我們就只能接受。”

拓跋珪靜下來。

再靜一會不知他想到哪裏去,于是她道:“爺爺的死,大家都很難過。我們活下來了,這個仇,我們就一定會報。”

“真的?”

她與他對視。最後,她上前将他摟到懷裏,淚終于淌下來,卻以無比清醒的口氣道:“逃出去。我們現在要做的——是逃出去。”

隊伍狂奔了一夜又一日,至第二日夕陽之時,行經七介山。

“從這兒過去兩條路,”須蔔捋了把雨水泥水混和的胡子頭發:“一路往獨孤部走,一路往賀蘭部走,世子妃以為去哪部适合?”

有人在遠處下力燒火,準備烤肉,因被雨浸之故,一股股黑濃的煙騰出來,一人走近,捂嘴咳兩聲:“煙子好兇!”

“自然是兇。”須蔔招呼着:“吐突首領已經安頓好了?”

“過一夜而已,馬虎湊合是了。”來人正是吐突鄰部首領吐突察臺,身量高,瘦得像根竿。

賀蘭姜道:“辛苦衆位了。”

吐突察臺道:“代王——真的死了?”

這一晝夜大家議論紛紛,對于所發生的劇變,有相信的,有不相信的。在七介山停下來,是為了給所有人一個明确的答案。

賀蘭姜極其沉着地道:“不肖子逆上,代王不幸身亡。”

“真的死了?”他低着嗓子重複了一遍,又輕輕說了句什麽,誰也沒有聽清。

“吐突首領維護正統,功德無量,代王在天之靈,必十分欣慰。”須蔔道。

吐突察臺看他一眼,神色有些古怪。片刻後他表示餓得不行,返身回去吃飯了。

賀蘭姜道:“跟來的主要有哪幾個部落?”

“多是吐突鄰部、丁零部,其次拓跋部,白部、烏桓部少許。”

“不知梁眷情況如何,沒見跟上來,不會遭什麽意外吧?”

“世子妃放心,梁兄弟即使打不贏,跑總還是跑得贏的。”

賀蘭姜悟過來,從昨晚梁眷喊人驅人的一系列舉動,她隐隐意識到這個小叔子、草原上頂頂有名的花花公子遠不像傳聞中那麽草包,否則,她怎麽可能帶着四個孩子逃出那場早有預謀又突如其來的謀殺?

只怕所有人都低看了他哩!

須蔔還在說什麽,她重新集中注意力,才聽他是在為自己部沒有趕來而抱歉。

“這不要緊。”她道:“你本就是快馬加鞭趕到陰山,部衆一直未到,又怎能怪你呢?”

之後兩人讨論了接下來的安排,賀蘭姜決定去賀蘭部,畢竟那是她的娘家,有割不斷的關系擺在那兒。須蔔明白經此慘案,父父子子尚不可信,更何況只是姻親的劉庫仁?賀蘭部的情況他有所了解,有遼西公主拓跋王女坐鎮,想來會竭力保住拓跋家這僅剩的幾滴嫡親血脈。

商定後,他引母子五人入一間臨時搭好的帳篷,命人送食送水,又囑他們好好休息,而後退了出去。

拓跋烈與拓跋觚喝了一碗羊奶,不多久全呼呼睡了,拓跋儀也耐不住打瞌,看得出在強撐。賀蘭姜原以為要應付受了打擊的大兒子,豈料拓跋珪不再說什麽,唬着拓跋儀入睡後,蓋上羊皮蒙頭倒在了炕上。

席上屬于他的食物一動未動。

賀蘭姜默然。

次日清晨。

帳外突然傳來一聲怒吼。

拓跋母子驚醒,齊齊跑出門去。

寬寬的草地上,孤零零僅餘身後一頂帳篷,所有的人馬、車輛都不見了。

須蔔站在被遺棄的昨日失轄的車旁,雙手朝向天,無言的表達着他的憤怒。

“阿媽,你看!”拓跋儀眼尖,指着遠處移動的黑點。

須蔔登車一瞧,牙龇欲裂:“吐突鄰部把所有人馬都帶走了!”

賀蘭姜舉手眺望,久久不語。

須蔔氣憤不過,把車上的瘦黃馬解下套來,翻身騎上去,道:“世子妃,衆位王子,我去把他們勸回來。”

賀蘭姜依舊沉默,拓跋珪抱起哇哇大哭的拓跋觚,看向眼前禀性剛凜的漢子。

須蔔朝他略略颔首,揚鞭“駕”的一聲,往大隊人馬趕去。

拓跋儀道:“哥,他們為什麽不叫我們就走了?”

拓跋珪摸摸他的頭:“現在一只羊、一只牛也沒有啦,唯一的一匹老馬也被須蔔騎了去……二弟,去看看帳中還有沒有昨夜剩下的奶皮子,小弟餓了。”

拓跋烈跟着道:“我也餓了。”

“那你一道進去看看吧。”

“哦。”

兩個小不點兒聽話的走回帳內。賀蘭姜道:“阿珪,你好生記着,今日,便是你在大草原上要學的第一課。”

拓跋珪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然後緩緩張開。

只見須蔔攔住了走在最前面的吐突察臺以及丁零部首領翟遼,他神色懇切,遠遠觀之即有一股慨慷之态,可惜聽不見說些什麽。吐突察臺又是擺手又是搖頭,最後顯出一副不耐煩的樣子,躍馬欲走。須蔔奪過他的馬缰,吐突察臺劈手甩開,一鞭子打在了須蔔的臂上。

須蔔不得已放開來,仍不死心,這次他下了馬,對着吐突察臺行了一個大禮,苦苦勸着,察臺向部衆用敕勒語叽呱了一句,四周全部哄笑起來,有人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須蔔黯然,終知阻攔無望,轉了身,牽了馬,默默朝這邊投來一眼。

“小心!”拓跋珪忽地大叫。

腦後利刃攜風而來,就在須蔔回首的剎那,背心被堅兵紮中,又狠又猛,他一個踉跄往前撲,硬是頂住劇痛抓住馬背,艱難的往後望。

棗紅骝馬上的翟姓首領微微冷笑,猿臂一收,長長的虎叉在空中劃出一道血線,回到了主人身後。

須蔔張了張口,滿口血腥。側頭抹一把嘴,不再多餘半句,也不顧逐漸冰冷的濡濕的後衣,他搖晃着爬上馬鞍,腰杆一挺,坐直了身體。

吐突察臺叫了一聲“好”,當下并不趕盡殺絕,招呼部落重新出發。

拓跋珪放下弟弟,拔足狂奔。

天空青青的,太陽還沒露臉,晨曦的霧穿過臉上,濕重而冷。

不知何時,已淚流滿面。

綽綽天光中,瘦馬上的大漢搖了兩搖,鐵塔般的身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