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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 (4)

軀轟然栽下。

“不——”吶喊自心底沖出,他終于搶到他身旁,可恨身體太小,只夠扶起大漢的腦袋。

賀蘭姜也跟着趕至。

“他們……他們因為代國的強大而依附代王……何故如今……要把本不屬于他們的牛羊部衆也一起帶走……”須蔔喘息着,“這不單是叛變,還是劫掠,更……更對不起代王對他們的恩德呀!”

拓跋珪大哭而出:“可是爺爺死了——”

須蔔摸索着撫上他的臉頰,鮮血沿唇絲絲流下:“代王不在了,還有我們的小王子呵……”

拓跋珪只是流淚。

“別哭……小王子,別哭……”大漢的手倏爾垂了下去。

太陽終于升起來了,霞光萬道,天地同輝。

懷中的身體,卻再也感受不到。

賀蘭姜緘默地站起來,她回身持起象征拓跋氏的禿黑大纛,飛身上馬。

車輛、牲畜與人群亂哄哄的遷徙着,吐突鄰察臺騎着高頭大馬走在最前面,不時得意洋洋的和翟遼說幾句。

一杆黑尾大纛、一騎黃馬越衆而來,出現在他們面前。

衆人皆愕。

賀蘭姜勒馬,她将大纛擎在手中,神态莊嚴而肅穆:“你們!忘了當年投奔我部時所立下的誓言了嗎?!”

行進中的隊伍驟然停下,亂作一團。人們聽着這位美麗而堅強的世子妃的怒斥,想起自己的職責,不禁汗顏。

吐突察臺三分蔑笑七分嘲諷道:“如若代王或世子在世,我等定不會有此作為。一個有經驗和能幹的首領,對于一個部落的生存來說有多麽重要,世子妃不是不知道,如今教我們聽從一個六歲小孩的命令,豈不同于教我們自尋死路?”

賀蘭姜道:“代王固然死矣,所以你們現在也可以為所欲為矣。然而,代王的兒子死了,代王的孫子就不會長大了麽?你們不懼怕他将來會記得今日之恥麽?違背誓言不怕遭到大神的降怒麽?你們還有良心麽?!”

字字擲地,擲地有聲。

許多人面面相觑,開始從彼此眼中看到了猶豫。

察臺立即反駁:“部落首領一向推舉産生,當年我們的誓言,只是對代王的誓言,不是對整個拓跋部的誓言!況且,我們有照看王子長大的責任嗎?他現在有能力操控一個部落的生死嗎?草原上誰強誰就是王,大家尋求活下去的保障,有什麽不對嗎?”

這番話如一盆冷水猛澆在牧民們的頭上,本來動搖的心想想實際情況後,又退卻了。

賀蘭姜一一環視各人的臉,掃到翟遼時頓了一頓,最後重新回到察臺身上:“總有一天,你會知道今天這麽做,将是一個不可饒恕的錯誤。”

察臺哈哈大笑:“我等着那一天。走!”

一匹匹黑馬白馬從她身邊過去了,一輛輛高車矮車從她身邊過去了,一個個男人女人從她身邊過去了,所有那些曾是拓跋部的牧民們,最終,抛棄了她。

少婦屹立原地,大纛在風中獵獵作響。

直到一個人拉了拉她的裙角。

賀蘭姜低下頭,只見六歲的兒子眼眶濕潤,眼睛卻烨烨生華:“阿媽,不要怕,你還有我,你還有我們。”

呵,她的兒子。

“是阿,我還有你們。”

作者有話要說:

☆、初至賀蘭

賀蘭部世世代代生活在賀蘭山下,他們隸屬匈奴一支,卻不是純粹意義上的匈奴人,是由匈奴與敕勒諸部雜居繁衍而來,因為此部實力強大,四方附之者衆,俨然一個獨立王國,什翼犍使出他慣常用的一招,把女兒遼西公主嫁給賀蘭部首領賀蘭野幹,從而育有一子一女:兒子賀蘭讷,女兒賀蘭姜。

拓跋珪聽的時候,覺得這輩分夠亂:身為什翼犍孫子,他該叫遼西公主姑姑;身為賀蘭姜長子,他又該叫她阿婆。那那那……自己的父親與母親,豈不是舅舅與甥女的關系?

賀蘭姜此刻正試圖用削尖的木棍兒從地底下挖一些野蔥之類的草根給孩子們充饑。他們一行人已經在草原上走了整整五天了,沒有吃的,只好沿着河流走,渴了喝口水,用針制成魚鈎去釣些小魚。天氣越來越冷,負責背重的老馬的毛漸漸掉光了,可能熬不過這幾天。可是賀蘭山還很遠,望着變黑變瘦的孩子們,怎樣不使他們餓死或凍死,成了擺在她面前的首要問題。

拓跋珪開始學會到河中撈魚捕蝦,并漸漸成為好手,這使賀蘭姜空出手來去找些野菜野果什麽的。拓跋珪還用刺柏木磨制了一架小弓箭,把它送給了拓跋儀。拓跋儀對哥哥佩服得五體投地,現在他除了幫忙照顧兩個幼小的弟弟,做得最多的就是舉着這弓箭在哥哥允許的範圍內到處尋找小獵物。

一家人艱難的生活着,前行着,等他們歷經千辛萬苦抵達賀蘭部時,賀蘭野幹夫婦差點認不出這幾個仿佛從山溝裏跑出來的原始人。

“可憐的女兒呀,一路受了多少苦喲!”說話的是賀蘭野幹,他從主位上下來,扶住了吃喝梳洗完畢的賀蘭姜,以及他的四個孫兒。

牙帳中人數不多,副主座上看不出表情攏着厚厚貂裘的是遼西公主,立在旁側身形高大辮發皮帽的是賀蘭姜之兄賀蘭讷,右側另外站了幾個男人,拓跋珪暫時尚猜測不出他們的身份。

賀蘭姜低頭屈膝行禮,眼眶變紅:“阿爸阿媽擔心了。”

“這裏永遠都是你的家,”賀蘭野幹拍拍她的肩膀:“你永遠都是爸媽疼愛的女兒,自出嫁後,咱父女倆就沒見過啦,可想死我喽!”

賀蘭姜聽他誇張語調,破泣為笑:“阿爸一點都沒變。”

“真的嗎,有沒有變老?”

賀蘭姜故作認真的打量他一番:“嗯——”

“怎麽樣?”賀蘭野幹着急的問。

“頭發變白了,不過更有魅力了;腰身變粗了,不過更有威儀了;胡子剃光了,顯得更年輕了!”

賀蘭野幹仰頭大笑:“還是女兒會讨阿爸的歡心!來來來,給我看看你身後這些娃兒。”

一直未曾發聲的遼西公主開口:“姜兒,過來娘身邊。”

拓跋珪聽她聲音低沉柔和,兼含一種隐隐不可抗拒的壓力,大感好奇,不由擡首細瞧了去。

遼西公主約莫四十來歲,前額佩一只鑲紅藍寶石的銀制發箍,青色帶綢緞把頭發往後包起,耳朵上戴有碩大的耳環,手中持一串檀木佛珠,十分端莊醒目。

“啧啧,這個小鼻子小眼的小個子,莫非就是我那有神童之稱的大孫?”

拓跋珪轉頭,驀然一張老臉無限放大欺近眼前,他吓了一跳,噔噔噔立時連退三步。

“哎呀呀,認生麽?”賀蘭野幹撓撓腦袋,神情似乎頗為苦惱。旋即他又堆出滿臉笑容,從腰間金線飾有獬豸的闊帶上解下一把黃金師比,托在手中讨好地道:“乖孫兒,過來,阿公給個東西你玩。”

拓跋珪瞅他一臉親切的模樣,一股好感登時騰起,他走過去,拿起師比,叫一聲:“阿公。”

賀蘭野幹呵呵大笑,認為飾物幫了自己大忙,幹脆把剩餘幾個全解下來,不多不少,正好一人一個。拓跋儀、拓跋烈以及剛會說話不久的拓跋觚在大哥的帶領下,齊齊道了一句:“謝謝阿公。”

賀蘭野幹樂不可支,尤其對最小的拓跋觚那奶聲奶氣含糊不清的叫法特覺有趣,他一把将幼孫抱起,又是捏又是逗的,差點沒蹲下來給他當馬騎,看得衆人眼珠子險些掉了一地。

原本站在右側的一個膚色黧黑的青年人走過來,他直盯着拓跋儀,拓跋儀首先還挺勇敢的跟他對視了一陣,但終歸是小孩子,不多久就開始往哥哥後面退了。

青年人又順勢掃了拓跋珪一眼,回頭對身後瘦瘦高高的年輕人道:“染幹,你看他的眼睛——很獨特呢。”

名喚染幹的年輕人單眼皮,有一雙草原人少見的狹長眸子,聞言似笑非笑道:“少見多怪。”

這時賀蘭讷下來了,他略略瞄過幾個小外甥,抿唇對青年人道:“代題,你新任乙弗部頭領,這下長見識了吧。”

乙弗代題又朝拓跋儀看了看,意猶未盡道:“你倆兄弟見得多,我卻是第一次識得。”

賀蘭染幹又笑他一番,随後對同父異母的哥哥道:“你這幾個嫡親外甥,個個長得冰雪可愛,以後都是大草原上俊美的騎士啊。”

乙弗代題聽了好笑:“長得好看作什麽用,當肉吃,當衣穿,當弓使?英勇的武士應當同野獸搏鬥,應該刀裏來火裏去,傷疤才是我們驕傲的證明。”

賀蘭讷道:“說得好,不過容貌是天賜的,生得俊并不是過錯呀。你看你們乙弗部的女郎個個都是大美女,可叫別人羨慕你們男子的好福氣。”

“女人麽,躺在床上還不就那麽回事。”他說話的聲音大了些,引得遼西公主投來一瞥,乙弗代題對她似是甚為敬畏,讪讪退到一邊去了。

賀蘭讷對賀蘭姜道:“妹妹這一路走了多時,可有聽到外界的消息?”

賀蘭姜的心頓時提了起來,最先想到的是拓跋實君是不是要來把她的兒子們強行擄去,或殺死。

遼西公主握了握女兒的手給她力量,對兒子道:“你唬你妹妹作什麽,有心讓她擔憂不寧乎?”

“兒子不敢。”賀蘭讷連忙端出笑容,“妹妹不必擔心,雖然秦王是滅代的敵人——”

“什麽!代國已經被滅了?”

“是啊,代王死後不久,秦大軍又至,代國亡國了。”賀蘭讷嘆口氣,續道:“雖然秦王是滅代的敵人,但論其胸懷品德,為兄也要贊嘆三分。主要有三件事:其一,他得知拓跋實君殺父屠弟的實情之後,惡其為人,已将此狗賊及其幫兇拓跋斤車裂,以告我王在天之靈;其二,他聽從了原代長史燕鳳之谏言,以黃河為界将代國分為兩部分,西歸匈奴鐵弗部劉衛辰,東歸匈奴獨孤部劉庫仁,互相約束;其三,也是你最關心的,對于拓跋部的後人,他不予追究。”

賀蘭姜一顆心上上下下,聽到後來,已不知是喜是泣:“如此甚好,甚好……”

賀蘭野幹道:“現在咱們賀蘭部劃歸劉庫仁那老小子管啦,這不,前幾日秦王還派了個将軍的封號下來。唉,燕代涼秦,最終卻是秦統一了北方呀!”

拓跋珪想起了那個雄偉奇渾的俊挺男子,不由自主聯想到了鳳皇:不知道他現在怎麽樣了?

一個人邁着大步走進來,看也不看四周,對準主位便拜:“大王,這一次您一定要幫我個忙啊!”

賀蘭野幹在旁邊拍拍他肩膀:“嘿,我在這兒呢。”

男子擡頭,看到他懷中的小孩,覺得有些眼熟,再一掃諸人,臉色大變,指着賀蘭姜道:“世世世世世……世子妃?”

賀蘭姜眼白都懶得給他,撇過頭去。

遼西公主道:“吐突察臺,我女兒好像對你有意見吶!”

在賀蘭部,稍微知根知底兒一點的人都知道,部落裏最有權威的不是大王,也不是神巫,而是大夫人。她從來不多話,也不愛擺場面,然而她說一是一,公正無私。拓跋家從來就是個充滿傳奇的家族,在他們所統轄的地域,人民如果觸犯了大家公守的規則,即便是死,也會從容就刑而決不逃亡。遼西公主把她所信奉的鐵則帶到了賀蘭家,加之賀蘭野幹身體不好,久而久之,在一些重大事情的處理上,她的決斷漸成為不可或缺的關鍵部分。

吐突察臺本以為在冬季惡劣的環境下,這無依無靠的母子幾人早該喪命,卻沒料到他們竟然度過了難關。眼睛一轉,他恭恭敬敬地對公主道:“大夫人,我與世子妃及各位小王子之間不過是有些誤會——”

拓跋珪忍不住叫出來:“阿公阿婆,他是個壞蛋!他殺死了保護我們的須蔔,他把我們的牛羊馬車和部衆全部帶走,将我們孤零零地扔在草原上!他想餓死我們,凍死我們!”

賀蘭野幹聽得大皺眉頭,笑容從他臉上消失了,揪住吐突察臺的衣領:“他說的是真的?”

吐突察臺連忙擺手:“沒有沒有,我也是迫不得已為部落考慮……”

“那就是說,你确實把他們孤兒寡母抛下了喽?”賀蘭讷從另一旁逼過來。

“不不不——”

賀蘭染幹見狀道:“父親大哥先慢動怒,讓他一五一十的說清楚,說不定确實有苦衷呢。”

“是啊!”乙弗代題也道:“吐突鄰部和我部一樣,與賀蘭是近鄰,向來通好,且聽他怎麽說。”

賀蘭野幹松手,一把将吐突察臺擲到地上:“快說!”

吐突察臺腦中飛轉,如此這般盤算了一番,心中有了計較,先自往臉上扇兩巴掌:“是我糊塗!是我的錯!都是翟遼那小子教唆的,我才做出此等卑鄙無恥的混帳事啊!”

衆人都盯着他。他苦着臉道:“翟賊昨夜突然翻臉,糾結部衆要殺我,幸虧我跑得快,率了幾名勇士連夜狂奔,趕來求助……”

乙弗代題吐口唾沫:“丁零人本來就是一夥流寇,不過聽說翟遼還有幾分能耐,定是不服你才如此。”

吐突察臺暗裏白他一眼,這明顯損人的話放在平時他必不會忍,但此刻對自己反而有幾分幫助。翟遼啊翟遼,這屎盆子你扣定了!

賀蘭讷顯然并不完全相信他的話,淡淡道:“這麽說來,是翟遼讓你棄我妹妹及外甥不管的?”

吐突察臺雞啄米似的點頭:“當時他還主張殺掉四位小王子,我知世子妃是賀蘭家的人,所以力勸,現在想來,真是萬幸。大神保佑。”

“頭殼還沒完全壞掉去!”賀蘭野幹重重一哼。

賀蘭染幹笑道:“現下貴部豈不只剩察臺你一人了麽?”

吐突察臺忙答:“翁君勿慮。雖然暫時失去了些人馬,不過我們吐突一族威信猶在,不久自有附衆栖歸。”

拓跋珪見衆人不欲追究的樣子,大急,剛要說話,卻聽遼西公主道:“吐突鄰部世代與我部姻親,如今有難,不可不幫。至于翟遼一事,等擒到此人後須當面對質,以驗你今日之真僞。若是不實,吐突察臺,後果如何,你自己知曉。”

話是不緩不急,不輕不重,卻聽得察臺額際冒出星星冷汗,他低頭道:“大夫人說得是,察臺曉得。”

遼西公主點了點頭,又對賀蘭野幹道:“大王,我屬意撥了篾幹河那塊兒給姜兒居住,你看如何?”

賀蘭野幹想一想:“不錯,的确是個好地方,前有照,後有靠,旁邊還有抱,不過——會不會離大帳太遠了點呀?”

“有馬還怕那點路,一會兒就到了。”

“行吧。讷兒,你去安排。”

“是,父親。”

賀蘭野幹接道:“吐突鄰部一事,染幹跟乙弗去辦,幫他把離散的百姓召集回來。另外,盡快抓到翟遼那小狼崽子。”

“是,父親(大王)。”

流浪了多個月來,拓跋珪第一次進到如此舒适寬敞的氈房。

一切依照尚右尚西的習俗來擺置。西北面是一個似馬非馬的獸形圖騰,獨角,虎牙爪,青色銅板制作,古樸粗犷。照例父親的箱匣位置其後,但自己親父、繼父均死……他默默立了一陣,然後把母親的匣子放到東北面,北面是低矮的床跟榻,上面卷着鋪蓋。西南面的牆上挂着馬鞭、鐵剪、馬嚼、套索等常用馬具,東南置放炊具。

帳幕的正中設了一個方形爐竈,上面架着一只鐵鍋,竈的周圍鋪着羊皮,可以坐卧。竈是牧人之家興旺發達的表征,是不允許往火裏亂扔東西的。

賀蘭部民風強悍,他們從心底裏鄙視白吃白喝不事勞作的人。賀蘭姜從小在這裏長大,自然清楚這一點,她婉言拒絕她那愛心大發的父親,只要了兩個女奴,兩條狗,以及十來只羊跟五六匹馬,盡量自給自足。

春天是萬物勃發的季節,對于牲畜來說,卻是個轉換的季節。按照牲畜夏飽、秋肥、冬瘦、春死的規律,因為經過一個冰冷的寒冬,飽受煎熬的羊牛馬鹿身體普遍衰弱,因此牧人放牧須格外上心,例如把壯一些的牛羊趕遠些,把草好路又近的地方留給乏羊等等。

拓跋珪又長了一歲,他漸漸學會了怎樣領牧。

領牧是放牧方式的一種,其特點為一個人在前帶領牲畜,控制它們的前進速度。另兩種稱趕牧和瞭牧,趕牧不必說,就是在後面趕;瞭牧則是指不跟人放牧,牧人只十天半月察看一下,完全的放牛吃草型。

拓跋珪心疼母親,雖然有兩個女奴,但獨立生存要做的事太多了。帶孩子,縫衣服,作吃食,擠羊奶……他跟着女奴學了幾天,然後提出由自己領牧。

一開始鬧了很多笑話。譬如羊群不肯跟着他走,或者是掉隊了怎麽攆也攆不回來,要不就是速度快慢控制不當,羊群把草啃得光光吃飽了不想動,排列得一點都不整齊。

拓跋儀愛粘哥哥不愛粘母親,他也鬧着要跟拓跋珪去。開始賀蘭姜說他太小不同意,結果這小子自己跑出去找,賀蘭姜關他兩天,最後沒得辦法,只好同意。

拓跋珪發現自家弟弟是個天才,這小子整天拿着自己當初送他的那把小刺柏箭到處亂射,一來二去竟練得眼神賊準。最絕的是他用鈍木做了箭簇,然後拿布頭裹了羊毛包着,每次哪只羊離群或不肯走,他就唰地一箭過去,嘿!羊一吃痛,乖乖就跟上來了。

随着放牧經驗逐漸增多、拓跋儀持箭在旁“虎視眈眈”的情況下,這十來頭羊被馴得服服帖帖,它們單層整齊的排成一列,拓跋珪緩進,它們跟着緩進,隊伍橫亘向前,兄弟倆取名“一條鞭式”是也。

“喲,有模有樣的,敢情要練個把勢出來吧。”

拓跋珪從小牝馬上回頭,看見了賀蘭染幹和吐突察臺各坐馬上,吐突察臺手中還牽了另一匹油光發亮的黑馬。

由于對察臺的厭惡,他懶得作答,調轉缰繩繼續放羊。拓跋儀還不太懂這些,越過哥哥肩頭問道:“你們來幹什麽?”

吐突察臺讨了個沒趣,見着臺階趕緊往下走:“二王子,我們選了一匹好馬來給馬兒配種來啦。”

拓跋儀沒聽懂,又道:“配種是幹什麽?”

吐突察臺笑道:“就是讓大馬生匹小馬給你騎,好不好?”

不等拓跋儀回答,賀蘭染幹道:“你們的阿媽呢?”

聽他發問,拓跋儀不好不給面子,答:“這幾天忙着剪羊毛。”

“剪羊毛是繁重的工作啊,要人過來幫忙麽?”

“快剪完了,謝謝。”

“王子真有禮貌。好了,我們先過去看看。”手一揮,兩人往前馳去。

拓跋儀道:“哥哥,你好像不高興。”

拓跋珪不想自己情緒顯露這般明顯,便裝了笑容,道:“哥在想怎樣才能快點長大呀。”

拓跋儀道:“我也想快點長大。”

“哦?”

“這樣我就有力氣拉更大的弓,射更遠的箭,打許多東西給大家吃了。”

拓跋珪莞爾:“說到這兒,以前爺爺常率部衆在春秋兩季集體狩獵,不知這邊有沒有呢。”

賀蘭染幹和吐突察臺牽着馬慢慢往回走。

吐突察臺沉思良久,開口道:“翁君,你覺得拓跋四子如何?”

賀蘭染幹睇他一眼:“想說什麽就直講。”

“我在盛樂呆過不短時間,聽到不少傳聞。拓跋珪,有人說他‘弱而能言,目有光曜’,又有人說他将來必定會當大王,拓跋家之發揚光大者;拓跋儀,生來異目,不喜人語,秀若仙童;拓跋烈跟拓跋觚還小,看不出什麽,不過單單前頭二人,特別是拓跋珪,實在是……”

“盛樂一幫人捧上天了,一堆谄詞而已。”賀蘭染幹不以為意。

吐突察臺道:“飛禽的雛兒羽翼未豐、走獸的羔兒利爪未成之前,都是溫馴無比的啊!”

賀蘭染幹道:“就算他們将來長成雄健的勇士又如何,代國已亡,拓跋部已散,我們賀蘭部只是收容他們,以後最多任他們再聚成小部而已。如今秦國強盛,慕容垂姚苌此等人物尚且在其麾下乖乖賣命,你覺得此數小童能有作為耶?彼時若打敗江南晉室,天下一統,什麽大王代王,到了苻堅面前,屁也不是。”

察臺低聲道:“翁君真這麽想?”

賀蘭染幹眼底閃了閃,嘴唇翹起來:“我說你呀,好歹是一族之長,這麽怕幾個乳臭未幹的毛孩幹啥?莫非——”

察臺急道:“我有什麽好怕的?”

“不怕就好,”賀蘭染幹重複道:“不怕就好。”

吐突察臺仔細觀察他的表情,總覺得面前這副雲淡風輕的姿态中,似乎透露些什麽,又似乎什麽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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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師比:游牧民族在腰帶上懸挂的帶鈎,一般為金屬所制,做懸物之用。

又PS:蓋氈帳需要擇地。牧人的經驗是:前有“照”——指充足的陽光和草灘;後有“靠”——指坡地和高地;既沒有照,也沒有靠,那就應有“抱”——指河流或小溪。

作者有話要說:

☆、較獵之傷

拓跋珪記得他曾為爺爺什翼犍讀過關于狩獵的一段記載,是漢人寫的:“及至天高氣爽,塞草萋萋,弓勁馬強,獸肥隼擊;大會蹀林,千騎雷動,萬馬雲翔,較獵陰山;牽黃擎蒼,驅虎逐狼,十旬不返,積獸成丘。”

爺爺爽快的笑聲猶然在耳,自己現在卻是與阿公賀蘭野幹共乘一騎,為前面幾百人的浩浩蕩蕩的狩獵隊伍殿後。

這次的出行成功全靠賀蘭野幹幫忙,他一句話就搞掂了女兒:“如今狩獵都是讷兒帶頭,我正想着跟過去沒什麽趣味呢,你把大孫借給我,一路上給我解解乏,我保證不掉半根毛的把他還回來,好不好?”

面對老父及兒子的企盼目光,賀蘭姜敗下陣來,她多看了兒子幾眼,稍有責備之意。

拓跋珪自然知道自己一點小伎倆決計瞞不過母親,不過還是很高興找到阿公幫忙,算是找對了門路。

“打獵之前呢,一定要做足各種準備。”賀蘭野幹滔滔不絕地講着:“首先,馬匹和獵具要備好;其次頭領要告訴每個小部隊負責的地段和該幹的事兒。比方說,誰進行外圍包抄呀,誰去轟趕野獸呀,什麽時候緊圍、什麽時候撤圍呀,等等等等。這是一項有組織的活動,可不是一哄而上能行的,小家夥,聽得懂嗎?”

拓跋珪點點頭:“以前爺爺說,獵人還應該熟悉野獸的性兒,能事半功倍。”

“哈哈,确實如此。像野豬眼睛不怎麽好,又跳不高,難轉身,我們站在山溝溝邊,比站在平地上容易逮多啦;黃羊經常成群結隊的快跑,你就找準頭羊,一段路一段路的去趕它,準能一拐一大堆;而狐貍很狡猾,不是高手可逮不着哩!”

“阿公捉過狐貍嗎?”

“那——當然!”賀蘭野幹笑聲有些發幹,他沒說出口的是,當年他逮的狐貍是冬天趁它們餓得不行出來找食時用鐵夾子夾到的——不過怎麽樣也算抓到,不算诓小孩。

“對了,賀蘭族那個像馬一樣的圖騰到底是什麽東西呀?”

“那叫‘駁’,是咱們部的神獸,壯如馬,音如鼓,白身黑尾,可食虎豹,可禦強兵——不過,最神奇的一點是,從遠處看,賀蘭山很像一匹卧在沙漠與黃河之間的駁。”

“這樣子……”拓跋珪明白了,發現周圍景色的變化,道:“要進山了?”

“是啊,進山喽。”賀蘭野幹精神一振。

風掠林梢,松濤翻湧,一層層蔥茏的新綠淹沒了厚厚的黑灰土,馬蹄踏處,有樹葉堆積的吱喳,也有巨大野獸的骸骨,因為人聲,更顯寂靜。

“前面要過一個山澗,大家小心些!”不遠處站了一名壯士,他對着後來的人喊。

“曉得啦!”隊裏的人回應。

清淺的溪流在小徑旁明明滅滅,偶爾摻一兩聲清脆的鳥鳴,活潑明媚。

轉山過嶺,奇石怪樹讓人應接不暇。拓跋珪只覺心中舒适無比,舉目眺望,擡手道:“阿公,那邊岩石上好像刻了什麽東西。”

“咦?過去看看。”

賀蘭野幹示意衆人稍停,躍馬來到崖前。

“好像是岩畫吧。”他自言自語,跳下馬對手下道:“在這兒等着,我到前邊看一下。”

衆人得令。

賀蘭野幹抱起孫兒,帶着他爬上一塊巨石:“阿哈,果然沒錯,是一幅岩畫!”

暗褐色的崖壁上,草草刻畫了一幅打獵圖。正中一頭巨大的野牛,犄角高高向上彎起,身上的毛根根倒豎,蹄子也十分誇張,與整體不成比例。相比之下居于畫面右下角的獵人就顯得十分可憐了,他不僅比野牛小得多,而且半點氣勢也無。

“唔,雖然畫得粗糙,卻簡練傳神。”賀蘭野幹連連點頭:“大孫,好看不?”

拓跋珪心道你還真在逗小孩兒玩呢,一邊搖頭:“阿公,野牛的角跟蹄子沒這麽大,他們畫錯了。”

賀蘭野幹笑道:“此畫不重形似,而貴認知。先祖時代,人們沒有銳利的武器,只有經過殊死搏鬥才可能獲得獵物,所以在他們眼裏,人類是渺小的,野獸的尖牙利嘴是可怕的,明白嗎?”

“他們害怕?”

“是啊,不過,雖然害怕,他們卻還是頑強的跟未知的大自然鬥争,馴野畜為家畜,獵兇禽為翼幫,一代一代,生存下去。”

“……阿公,我很佩服他們。”

賀蘭野幹将他高高舉過頭頂,哈哈大笑:“大孫,你記住,我們就是他們的後代!我們骨子裏流的就是他們的血!不要輕易佩服別人,要成為別人佩服的對象!”

山谷中的回聲一波一波蕩回來:

“要成為別人佩服的對象——”

“要——成為——別人佩服——的對象——”

雲聞聲而阻,溪因之而遏。

拓跋珪回視阿公發亮的臉龐,複仰視白雲蒼狗,頓覺胸懷開滌,天地無窮。

北方有豪情,沛然塞天地。

賀蘭讷胳膊肘上架了一只鷹,晃悠着聽各部人依次傳來的報告,比較滿意。首次開圍就擄了一大批鹿跟狍子,甚至還有幾頭熊,雖然傷了幾個人,但比起來也不算什麽。

眼尖觑到一抹白影在灌木叢中一閃而過,他驀喊一聲“突!”,右臂一振,鷹已經撲出去了。

鷹與兔子天生是一對冤家,鷹一見兔子就不安生,而兔子也不是單純挨叼的主兒,有厲害的,趁鷹撲下來的當口伸出兩條後腿用力一蹬,要踢得準,也能把鷹蹬得兩眼翻白,兔子就趁機跑掉。

賀蘭野幹策馬過來:“讷兒,找我什麽事?”

賀蘭讷一楞,剛想說他并沒有派人找他,卻見放出去的鷹旋了回來!

賀蘭野幹睄它爪下并無獵物,暗叫糟糕,忙道:“讷兒小心!它反主了!”

有經驗的都知道,鷹是一種有自尊的動物,主人發出命令,它就撲上去,一定得有個結果。要是主人錯個眼神,誤把雲影樹草什麽當成兔子或狐貍了,它追上去一看,就會很生氣,回來直奔發錯令的主子,先啄瞎他的眼睛,再一頭撞死它自己。

旁邊的人急忙圍上去,一時人頭湧動,鷹瞅準了系着紅頭帶的,卻發現目标有兩個。

“大王小心!”衆人驚呼。那鷹由二擇一,居然往賀蘭野幹撲了!

賀蘭讷急急搭弓,偏生鷹已至眼前,鐵喙銀勾,竟是已然來不及。

賀蘭野幹畢竟老手,他處變不驚,從紛雜中劈手奪過一柄帶着尖梢的木杈,對準鷹腹刺去!

由上而下的沖勁與由下而上的戳力一抵,座下駿馬受驚,嘶昂一聲,人立而起。

衆人大駭,但見他們的大王被甩飛出去,而那柄木杈,準确無誤地正穿鷹身。

獵鷹撲棱棱閃了兩下翅膀,墜地了。

所有人如夢初醒,齊聲呼嚷:“大王!”

左邊一棵大樹,右邊一棵大樹,中間立兩棵小樹。大樹上拉着一道皮繩,懸着馴鹿的心、肝、舌、肺;小樹血紅,那是被抹上了馴鹿的血。樹前面燃起了一堆篝火,一個五彩的女人正圍着它跳奇怪的舞步。

拓跋珪從王帳裏出來,看女人一眼。她披着披肩,上面挂雕刻各異的木塊、骨頭和亮片;披肩下是一條神裙,綴無數小銅鈴,裙上吊十二條彩色飄帶。她還戴了一頂神帽,像一只扣在頭頂的大桦皮碗,後面拉着長方形的布簾,前後垂着絲條,遮住了她的臉。總之,這是個跳大神的女巫,正為因摔馬重傷的賀蘭野幹驅除邪魔。

聽着她嘴裏哼哼呢喃的語調,以及不時振蕩的鈴聲,拓跋珪覺得如果他是病人的話,更需要的也許是安靜。

擠出圍觀的人群,左右逡回一遍沒找到賀蘭姜,剛要找個人問,卻看見她與遼西公主走進了一頂廬帳。

他跟上前,帳中傳來對話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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