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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 (5)

:“阿爸不要緊吧?”

偷撩起一角往裏瞧,賀蘭姜正略顯焦躁地來回踱步,遼西公主盤腿坐在氈席正中,喝了一口茶。

她不似女兒那麽心神不寧,當然,也可能并不表露在臉上,放下碗,她道:“我讓你住在稍遠的篾幹河,你可知我的心意?”

賀蘭姜一怔愣,她凝視着母親的臉,慢慢有些明白了:“阿媽的意思……阿爸的傷……”

遼西公主點點頭:“你久離家中,賀蘭內部一大攤子事,我不想你卷進來。你哥照理說不會看不清一只兔子,偏巧你爹過去,還紮了條一樣的紅巾?往好處想,就算它是一樁意外;往壞處想,是何人、懷的是何居心,真真教人費思量了。”

賀蘭姜倒吸一口涼氣:“有人要害阿爸?”

“你自己亦要小心。我沒有嚴懲吐突察臺,是為了大局着想,平靜時期他翻不出什麽大浪,但現在……總之,怕免不了一場內鬥了。”

“阿媽也控制不了局勢麽?”

“傻孩子,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呀!”

“……我知道了。”賀蘭姜挨着母親坐下,長長嘆息:“希望阿爸沒事。”

“你那幾個孩子,個個原是極好的,你要好好撫養他們,把他們帶大。”遼西公主手指粒粒撥過腕上佛珠:“拓跋家的幾滴嫡親血脈,全在你手上了。”

“至今日,女兒始知做母親的不易。”

“磨砺當如百煉之金,切記,切記。”

“只盼他們平平安安的長大,娶妻生子,于我便是至大福氣。”

“各人有各人的路。草原上的男兒,是天上的雄鷹,是地上的駿馬,不要縛,也縛不住……”

一人在他肩上拍了拍,他猛地轉過身來,正對上一雙黑黑圓圓的大眼睛,眨啊眨的。

“你哪個?”小女孩側着頭問。

這一出聲便驚動了帳內二人,遼西公主道:“是誰?進來說話。”

兩人進了帳。燈光映照下,拓跋珪才看清小女孩原長得極為好看俊俏,穿一件銀線小襖,項上戴了個銀項圈。

“大媽媽。”她喚了一句。

遼西公主點頭:“雪兒來看大王?”

“嗯。”賀蘭雪應着,看看賀蘭姜,後者笑道:“好一個小美人胚子,是哪位側夫人的女兒罷!”

遼西公主道:“這是你姐姐。”

賀蘭雪十分乖巧:“姐姐。”

“看樣子不過比珪兒大兩歲,可惜我四個都是兒子——”賀蘭姜轉向拓跋珪:“你不是說要多陪陪阿公?”

“他一直沒醒。”拓跋珪答:“也許該找個醫士。”

“賀蘭部不興這個。”遼西公主站起身:“我去守着他。”

賀蘭雪連忙跟上:“我也去。”

“那我們就先回去了。”賀蘭姜道:“等阿爸醒了再過來。”

“記住我說的話。”

“女兒明白。”

急促的馬蹄聲打破了篾幹河的平靜,幾十匹快馬如一片烏雲從視線中卷來,賀蘭姜一看,意識到來者不善,于是急忙叫女奴把栅欄攔好,又讓拓跋珪把幾匹好馬牽出來。

果然善者不來,看模樣一時猜不出是哪個部落,他們策馬狂奔,氣勢洶洶,仿佛要一舉踏平他們的營帳。

“千萬別讓他們沖進來了!”她大叫,和兩名女奴一起,搭起了弓箭。

草原上的兒女深谙馬術,而箭術對婦女來說雖不是必須,卻也有不少人使得。三名婦女的箭術說好不好,說壞也不算太壞,堪堪擋住了來者的勢頭。

幾個跑在前面的人紛紛落馬,領頭之人沒料到會出現抵抗,他忖奪一下形勢後,道:“回擊!”

頃刻之間箭雨紛紛,賀蘭姜被迫停止了攻擊,躲在藩籬後藏身。

耳聽着馬蹄聲聲逼近,她心急如焚,想起幾個年幼的孩子,狠狠咬牙,握緊了弓箭就要不顧生死地起身!

“啊!”一聲慘叫。

視線中,沖在最前的一名壯年男子被飛擊下馬,滾落到地後又被同伴奔馳的駿馬踩到,而原本跟在他身後的幾人也一一被射落下來,七、八支箭中,竟無一箭落空。

若說剛才還只是短時間的慌亂的話,現在則是讓襲擊者真正感到了震驚。他們勒缰停馬,以不可置信的眼光打量着放箭之人。

賀蘭姜也同樣不敢置信。

斜陽的餘晖,鑄出一輪又一輪淡金淺紫的光環。她逆光而視,光環中索着小辮的、搖搖晃晃立在馬背上的她的二兒子,舉的真的是一把彎弓?

僅僅一瞬間,一個盾牌擋住了她探究的目光,她這才發現二兒子身後坐着大兒子,他一手撐起弟弟的腰,一邊用盾牌為他打掩護。

一種想哭又想笑的情緒猛然滾上心頭,這情緒來得如此之急,以致使她凝滞了似的看兩個稚子一遮一放配合默契,竟不知該說什麽。

草原上陷入了寂靜。攻者不再攻,防者也沒有反守為攻的能力。

片刻後只聽對方叫道:“我們只要拓跋珪,請翁主把他叫出來,其餘的人我們一個也不要!”

聞言拓跋珪露出半張臉。

賀蘭姜忙道:“珪兒,你幹什麽?”

拓跋珪瞧瞧敵人,又瞧瞧母親,道:“如果能讓阿媽和弟弟們脫離險境——”

“傻兒!你萬萬不能相信他們的話,上當受騙!”

拓跋珪慢慢策馬靠近,待到母親身邊時,挾了拓跋儀便欲将他放下。拓跋儀死命攬着他的腰,兩腿亂蹬:“哥你幹什麽?”

“聽話!”拓跋珪話音一重,拓跋儀萬分委屈,扁扁嘴,哪裏有半分剛才挽弓如神的神氣模樣?

拓跋珪顧不上發脾氣的小孩,低聲對母親道:“阿媽,既然他們目标是我,我驅馬将其引開,你帶着弟弟們趕緊轉到安全的地方。”

賀蘭姜道:“你能把他們帶到哪兒去?”

拓跋珪道:“阿媽放心,我自有辦法,不會讓他們抓到的。”

賀蘭姜看着這個早熟如斯的兒子,心中不忍:“珪兒——”

“阿媽,相信我。”

賀蘭姜握緊他手,控制住自己的情緒:“現在本家已經呆不下去了,昔南部大人劉庫仁現掌管原代國事物,又是你爺爺的女婿,你的姑父,應該有能力保護我們,你引開這批人後,我即刻帶着你弟弟們投奔于他,你随後趕來。”

“好,就這樣。”拓跋珪點頭應允,不再遲疑,打馬沖了出去。

大漢們見目标自己迎上,一時半會兒都有些愕住。拓跋珪沖他們叫喊幾聲,然後掉轉馬頭,往另一個方向飛奔。

“追!”小頭目嚷。

幾十匹鐵騎又如來時般揚塵而去。

賀蘭姜趁人不注意時擦了下眼眶,爾後擡起頭來,厲聲道:“所有人都收拾收拾,趕緊出發!”

作者有話要說:

☆、牧人之家

拓跋珪騎在馬上,一邊跑一邊扭身射箭,胯下是他們所養十幾匹馬中跑得最快的一匹,神駿天生,愈跑愈快,加上背負的是個小孩,無其它負重,大漢們連聲喝罵,卻越落越遠。

拓跋珪絲毫不敢大意,他原本計劃逃入離營帳不遠的大山中,山前有一片密林,他曾多次穿過密林進入山中獵些小動物什麽的,環境很熟。但是……為了确保母親安全轉移,他眼睜睜的任馬兒載着他從山前經過,沿依稀可辨的道路越馬狂奔。

太陽不知何時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火球,紅焰焰地放射出無窮熱力。草原漸漸變得稀疏,地面微微起伏,如死了的波浪,熱氣一撥撥迎面撲來,他心中驀然敲響警鐘:絕對不能陷到沙漠中去!

一念及此,他收緊絲缰,朝後看了看。已經跑了将近兩三個時辰,應該有一百多裏路了吧,雖然暫時抛下了敵人,但他們決不會如此輕易放過他,一定會像獵犬一樣窮追不舍。一直是向西走的,西邊雖不乏遼闊的草原,卻也更多荒漠和戈壁,他打量着眼前一道道低矮的沙岡,接下來到底該往哪個方向走呢?

腦後似乎又有追聲傳來了,他解下馬側皮囊,喝了一口馬奶,弓背一抽,繼續向西奔去。

一人一馬拖在地上的影子由長變短,又由短變長,荒野上不時竄出幾只野兔,又或是一些旱獺,蹲坐着,伸長着脖子,轉動靈活的眼睛,似乎在觀賞一場越野賽。

太陽落下去,月亮升上來。連續的馳騁極大損耗着他的精力,他看看他的馬,發現它雖然也大汗淋漓,卻仍跑得很帶勁兒。苦笑一下,伏在了馬背上,模糊的想着,以前爺爺說牧馬民族在馬背上睡覺的事,原來不是騙自己的呢。

夜漸漸褪去,眼前不遠處出現一片較低的濕地,俗稱草甸子。

他跳下馬,讓它落落汗,打算找點水喝。

甸子中蓋了兩間土房,房前聚了十來頭羊,還有幾只駱駝,兩頭牧羊犬朝這邊跑來,口中狂吠。他吆喝兩聲,才發現嗓子又粗又啞。

這時,一個三四十歲的牧民從屋中走出來,皮膚黝黑,身量不高,穿一件破舊的皮袍,後面跟着兩個肮髒的孩子,一個十來歲,一個五六歲。三人一齊以驚異的目光打量着來客。

拓跋珪撇嘴笑笑:“我只是路過,并不想驚動你們。等我的馬喝了水、吃了草,立即就趕路。”

那牧人答:“看小客人衣着打扮,應是位貴人,按規矩當進屋內喝點東西。”

拓跋珪搖手:“不用了不用了。”

牧人憨厚笑道:“方圓幾裏只我們一戶住家,作為主人這是咱們草原上的規矩,只是小客人年歲不大,不然應該宰頭肥羊招待一下咯!”

拓跋珪見他神情誠摯,心想坐下來探探路也好,于是道:“那好吧,謝謝。”

走進房屋,一個蓬頭垢面的女人正在竈上生火,看身形年紀并不大,可臉上卻已滿是皺紋。見有客人來,她低下頭,抱起炕上的嬰孩,躬身站到一旁。

牧人用笤帚把土炕掃了掃,将兩個好奇的孩子攔在身後:“坐,坐。”

女主人又放下嬰兒,提了一把銅壺和一只粗陶碗過來,麻利地給他倒上一碗熱氣騰騰的羊奶,然後回到竈旁。

拓跋珪喝了一口,覺得味道不錯,道:“前面的路好走嗎?”

“不,不是很好走……我看客人臉色似乎不好,不如吃了飯,歇一覺再走吧……”

“不用了——”話未答完,覺得腰間一緊,他低頭一看,不知何時那小嬰兒爬過窄炕,扯着他腰間的黃金師比直流口水。

拓跋珪呵呵大笑,一把将小孩子抱起來,問道:“多大啦?男孩女孩?”

牧人道:“剛一歲,是個女娃兒。”

他捏捏小孩肉嘟嘟紅撲撲的臉,小娃兒沒牙沒眼的咪咪笑,直往他懷中鑽,牧人對妻子道:“要喝奶了吧?”

女主人點點頭,過來想抱走孩子,那小女娃揪着拓跋珪的衣服嗷嗷不放,惹得她母親也淺淺笑了。

把奶茶喝完,拓跋珪起身告辭。走到門前突然頭重腳輕,他努力睜大眼返過身來指着牧人:“你,你們——”

一頭栽倒在地。

沉沉浮浮的黑暗中,恍惚做了一個夢。

先是有一個紫衣人和一個淡墨色袍子的人,紫衣人坐在一段很高的臺階一個很高的位置上,四周雲霧缭繞;而墨袍人站在階下,氣勢不卑不亢,與紫衣人平靜的對視。

兩人半晌不語。

最終紫衣人以一個美妙無比的姿勢飛到墨袍人身前,看不清他面容表情,總之語氣聽來十分咬牙切齒:“為什麽你一直都是這個模樣!”

“陛——”

“叫我名字!”

墨袍人停頓片刻,渾和悅耳的聲音并沒有因為面前人的粗暴而變得不耐煩:“流光,不論以前的我,現在的我,或是将來的我,永遠不會變。”

“為什麽?沒有人能打得動你嗎?”

“……是的。”

“好,好一個無欲無求、克盡職守的北海溟君!”紫衣人不知是怒是笑:“下去吧!”

墨袍人退了出來,大殿外立着一個紅色身影。

一絲驚訝快速掠過他的臉,随即打趣道:“你的擁趸居然一個不見?”

紅衣人答:“你很快就能見到他們了。”

墨袍人一臉不妙的神情:“好像還沒到約定時間吧?”

紅衣人森森答:“是還沒到。不過我的‘碧雷閃’已經練全了,先通知你一聲。”

風起雲湧,一道碧雷猛然劈至。

拓跋珪悚然驚醒。

好半天才回神,清醒後記起現在的處境:正在逃亡途中,在牧民家,然後……腦袋全速運作起來,他偏了偏頭,發現自己躺在幾張老羊皮綴成的被褥上。

還是在牧民家。試圖起身,卻通體乏力,他胸中湧出一股憤怒,這家人到底要做什麽?!

一個女聲傳來:“小客人到底怎麽啦?”

牧人答:“好像是受了寒氣,加上驟然勞累的原因吧。身上并沒有傷,多躺躺就沒事了。”

女人道:“唉,你瞧他昏倒時看我們的神情,真不像個孩子哩!”

牧人答:“心裏估摸有什麽事,到底只是個孩子……好啦,別羅羅嗦嗦了,去看看能不能讓他喝些東西進去,好恢複精氣。”

“哎,曉得了。”

拓跋珪翻個身,羞愧與感激之情籠罩着他,在沒有弄清楚真相之前就随便懷疑別人,是自己的錯呀!

女主人端着碗進來。他閉起眼,一時沒臉面對這家質樸的人。

一番雜亂的馬蹄隐隐約約響起。

他一激靈,猛力彈坐,翻滾着跌落炕下,可兩條腿跟灌了鉛似的,怎麽樣也站不起來。

女主人見狀忙過來扶他,剛碰觸時似乎覺得她自己太髒了,随後在腰間搭的破羊皮上使勁擦了擦手,才将他扶好坐着,關心地問:“怎麽啦?”

“他們來了……”拓跋珪心中懊喪,急道:“他們是來追我的,你把我放到我的馬上去,我趕緊走,千萬別連累你們!”

伴随着一聲馬嘶,一個聲音在外面道:“牧人,你看見過一個六七歲的小孩騎着馬過去嗎?”

牧人放下手中活計,道:“今兒清晨,好像是有一匹馬從邊上過去。”

一人道:“你可看清?”

牧人道:“那馬如一溜煙兒似的一閃而過,誰敢說确定呢!”

另一人對頭領道:“保管是那小子沒錯,他的馬跑得賊快,已經把我們丢這麽遠了。”

頭領環視了一下四周,又上下左右看看牧人,笑道:“我們一路走得甚是辛苦,可否幫我們灌兩袋子水?”

“沒問題,沒問題。”牧人低頭,雙手去接一名牛眼大漢遞過來的水袋。

頭領跟牛眼大漢附耳幾句,大漢點點頭,跳下馬來拍拍牧人肩膀道:“麻煩你嘞!”

瘦弱的牧人被他拍得骨頭生疼,連道:“哪裏哪裏。”

大漢笑笑,也不打招呼,越過他就往土屋走。牧人大聲道:“這位壯士——”

說話間大漢已經掀了帳,探頭進去。

屋內很安靜。一個女人在竈頭燒火,受驚似的擡起頭,看他一眼後又趕緊低了下去。這女人真是又老又醜,他心中評價着,不感興趣的掃一遍房間,除了炕上堆着厚厚的褥子和擺置的一些破舊陶罐、荊條編的籃筐和放牧用的雜物外,沒有別的東西。

放下簾子,他對頭領搖了搖頭。

一人道:“這小崽子真能跑,咱們還要追麽?”

頭領道:“廢話!大人怎麽吩咐的你忘了?”

牛眼大漢從牧人手中接過水,翻身上馬,大大咧咧道:“才不過一天一夜,算個屁!咱們人多馬多,那小子單人單騎,還怕他逃到天外去?”

“說得好!”頭領道:“走!”

牧人目送幾十人絕塵走遠,匆匆進帳:“人呢?”

高高的被褥中鑽出一張小臉:“這邊。他們走了?”

牧人點點頭。

拓跋珪道:“真是多謝啦!不過,他們難道沒發現我的馬麽?”

牧人道:“我正巧讓兩兒子趕羊群去了,順道遛遛你的馬,剛好避開。”

“躲過一劫。我也不宜久呆,等他倆回來,我馬上就走。”

說曹操曹操就到。咩咩叫的來了。

牧人忽而臉色大變:“糟糕!夾着馬蹄聲,莫不是兩邊碰上了!”

他大步出門,果不其然,自己的兩個兒子被才走的一幫人挾在前頭,頭領順順嘴邊的兩撇小胡子,皮笑肉不笑道:“真是看不出來嘛——”

牛眼大漢嚷:“不老實的家夥!快把人交出來,不然宰了你的小孩!”

牧人猶豫了一下。

頭領道:“別想耍什麽花招,你兒子已經說了,人就在你家裏。”

牛眼漢子牽出拓跋珪的黑馬,嘿嘿道:“要不是這寶貝,我們還真上當了呢。喂,”他只手抓起較小男孩,擎到半空:“再不交人,你兒子可就要被摔死啦!”

“放了他。”帳簾一掀,屋前現出一個人影。

衆大漢均目光灼灼的盯住。

拓跋珪大搖大擺的走向自己的坐騎,不顧團團圍住的人馬,把背上的箭挂在馬鞍上,笑:“諸位追了我這麽久,也辛苦了,我自己主動出現,就沒有準備反抗,請收起你們的武器吧。”

衆人看他撤了弓箭,也覺得拿刀拿槍對着個小孩沒意思,反正人是跑不掉了,于是收了刃。

拓跋珪繼續道:“吐突察臺視我為眼中釘、肉中刺,你們也是吐突鄰部的罷。”

大漢道:“你怎麽曉得——”被頭領揮了一拳,硬生生住了嘴。

拓跋珪了然的笑笑,看向頭領:“現在你們既抓住了我,我也只好聽天由命。你把牧人的兩個孩子放了,我這便随你們走。”

頭領沒有異議。

兩個孩子受驚不小,直到回到父親身後,小的那個才哇的哭出來:“阿爸——”

牧人一直低着頭,攏着孩子進了屋。

頭領輕蔑地道:“膽小鬼。”回頭仔細看看拓跋珪:“小王子在冒汗呀?”

牛眼漢子道:“莫不是怕了吧?”

周圍一陣哄笑。

拓跋珪強忍住暈眩,挺直了身子不理他們。衆人讨得沒趣,轉而對頭領道:“這下回去,大人該賞我們!”

頭領心情似乎也頗為放松,他點頭道:“女人還是美酒,你們自己要去。”

衆人一聽,忍不住一齊歡呼。

一名手下突然瞪大眼:“小心!”

作者有話要說:

☆、歧入大漠

一名手下突然瞪大眼:“小心!”

跟着他話語的,是一名同伴的頭被刀砍下。幾十名漢子反應不及地看着瘦小的牧人把無頭屍體挑落馬背,然後從駱駝上跳過來,手持長柄鐵刀,瞬間如換了個人。

頭領眨了眨眼:“你是——”

牧人不複先前畏縮膽小的姿态,他橫刀立馬,字句振振:“你們是吐突鄰人?”

“是,你是——”

“如此……你我永世為敵。”他發聲一喝,舉刀沖了過來,當先二人又被斬于馬下。

頭領見他連傷三人,勃然大怒,登時也顧不上問他為何如此的原因了,對部下吼道:“抓住他,殺了他!”

大漢們高應着,揚起兵器,雙方纏殺一團。

十幾名處在外圍的士兵分了兩個往土屋走,拓跋珪大急,無奈被一名壯漢牢牢擒在懷中掙脫不得,只得高喊:“你們不能那麽做!他們是無辜的!你們太無恥了!”

屋中響起異常凄厲的叫聲。拓跋珪閉耳不忍聞,及後疑惑:怎麽像男人的慘叫?

外頭的漢子們也同樣傻眼,一個人被扔出來了,緊接着另一個也橫飛上了天,雙雙斷氣。

他們盯着那黑洞洞的門框,片刻後,女主人走了出來。

她披頭散發,依舊是一副未老先衰的樣子,後面的大兒子抱着嬰兒,小兒子亦步亦趨的牽着他的破羊襖。

如果不是女主人手中那一圈又粗又長的鞭子的話,恐怕無人懷疑這絕對是一副幼兒弱母圖。

原來夫妻二人是深藏不露的高手啊,拓跋珪心道。

場中形勢瞬間大大改觀,吐突鄰部衆被迫分為兩隊,一隊對付男主人的長刀,一隊對付女主人的長鞭,剩下幾人看守拓跋珪。

領頭對付男主人的牛眼大漢十分骁勇,他掄着根狼牙棒,瞪着銅鈴大眼,吼叫着,估計要是被掃到,腦袋極有可能開出朵花來。牧人一邊躲閃一邊還要抵擋其它人的攻擊,漸漸落了下風。

而這邊,女主人一杆長鞭揮舞得虎虎生威,方圓幾丈內無人能近,為了保護孩子,她絲毫不敢大意。一開始士兵們還想硬碰硬,被掃倒幾人後在頭領的指揮下繞起了圈子,專等她消耗精力,再找破綻出擊。

拓跋珪重一次領會什麽是無能為力的悲哀。在投生為人前的漫長生涯中,他只因鳳皇産生過這種情緒,而轉世後不到七年,他卻已深切品嘗過三回。頭回,看着爺爺什翼犍被害而無能為力;第二回,看着部衆離散阿媽獨身勸阻不回而無能為力;這一次,看着兩夫妻明知的結局無能為力。難怪自己有次在鳳皇面前講什麽是“放下”什麽是“看開”時,鳳皇只是淡淡道:“局外之人,不懂檻內之事。”

是呵,出世之時,不懂入世之人的痛苦;入世之時,不懂出世之人的灑脫。

紅塵萬丈,羁足難斷。

一聲小女兒的啼哭打斷了他的冥想,世界似乎瞬間變作紅色。

手持長鞭的母親發出一句撕心裂肺的嚎叫,她雙目盡赤,揚鞭一甩,把屠刀還刺在嬰孩心窩子上的大漢攔腰卷起,一路拖至自己面前,咔嚓,雙掌一推,大漢前胸肋骨盡斷,猛然噴出一口鮮血。

他擡起頭,看見一雙淚光閃爍、滿是恨意的眼。

這可怕的眼神竟讓自動刀殺人以來再未害怕過的敕勒漢子,感到一種說不出的恐慌和畏懼。

然後,一切盡歸黑暗。

“媽媽,媽媽——”另一聲喊叫傳來,她回頭望去,兩個兒子重新落入敵手。

手起刀落,閃着白得碜人的光芒,彎刀殘忍地刺入了他們柔軟的腹部。

“不——!!!”她不顧一切撲了上去。

“當心!”牧人沖出一條血路,試圖攔阻發狂的妻子。

可是已經太遲了。一支利箭直直穿透她的左胸,攜餘勢沖出了人體,可見用力之兇。

她抖了一下,血沫紛紛自唇角湧出。面不改色,她甚至揚起一朵笑容,朝孩子們的方向挪去。

“射!”

硬箭,疾弓,黃沙,碧血。

拓跋珪喉嚨裏被堵着什麽,眼眶裏被刺着什麽,鼻塞渾熱。

滿身負傷的牧人終于來到妻子面前。他低頭凝視形若刺猬的屍體,以及女屍蓋住的三具童屍,突然仰天狂笑。

被殺得只剩十來個的敕勒人皆有些駭然,明顯占優勢的局面,居然遲遲不敢再動。

好不容易止住了笑,牧人反轉手腕,長長的刀柄向下一挑,那個大兒子身體飛起,他一把摟住,夾緊馬腹,朝拓跋珪這邊閃電馳來!

勒着拓跋珪的壯漢趕緊去拉缰繩,殊不料臂中小孩狠狠一咬,他痛叫一聲,爾後拓跋珪緊緊抱住馬脖子,黑馬頗具靈性的一陣胡踢亂蹦,硬是把壯漢摔下背,又朝他身上踩了兩腳。

一陣混亂中,牧人已殺到跟前。他解下腰間一把匕首,扔給拓跋珪,錯身而過時又把兒子搭到馬背上,一邊抵擋一邊道:“我頂着,趁現在快逃!”

拓跋珪拿起弓箭,緊抿嘴唇,搖頭。

牧人一刀砍下一個士兵,狠狠往黑馬屁股擡一腳:“走!”

黑馬像是知道環境險惡,不顧執拗的主人,斜目長嘶,如箭矢般射了出去。

風聲呼嘯而過,淹沒了遠去的厮殺,掩蓋了臨死的壯烈。

臉上幹幹的。

值得?不值得?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的是,自己,要變強。

不知何時,一道道沙梁、一座座沙丘橫亘眼前。

因為慌不擇路,所以離開了大道,再往前走,将是無垠的大漠。

拓跋珪不能後退。因了他知道一旦原路返回,剩下的吐突鄰衆肯定守在路口,等他束手就擒。

他被抓不要緊,可是,身前的這個男孩子不能被抓,他的父母殺了那麽多吐突鄰人,他們肯定不會放過他。

找了個背風的沙窩下馬,他費力的将比自己高的男孩扶了下來。

男孩腹部被捅了一個窟窿,胸口卻奇跡般的仍微微起伏,牧人想必注意到了這一點,所以懷抱一線希望将兒子救了回來,為了這唯一的希望,即便要他死,他也絕不能退回去。

可是,這傷……該怎麽辦?

他望着男孩煞白的臉,以及那深深一道血肉外翻的猙獰傷口,想起讀過的書上說的以及以前看過的,從馬背上取了皮囊下來。

皮囊裏有一袋水,他解開外袍脫下裏衣,将裏衣撕成條狀,然後用袖子沾了水,試圖清洗傷口。

男孩劇烈而又嘶啞地叫起來:“痛,痛!”

他忙縮手,發現男孩并未清醒。抹一把汗,把餘下的部分草草擦了擦,然後一圈一圈的将傷口包紮起來。

小男孩微睜了下眼,拓跋珪喜道:“要喝水嗎?”

男孩搖搖頭,閉上眼又昏睡過去了。

拓跋珪嘆口氣,晃了晃水袋,讓黑馬飲了幾口,自己舔舔唇,卻舍不得喝,一屁股坐了下來。

這片沙漠有多大?以後的食物和水怎麽辦?更讓人焦急的是,男孩子的傷怎麽辦?如果在草原上,他或許還能找到一些草木,他知道有些是能止血療傷、或化淤鎮痛的,可現在不是草原,而是大漠,眼前只有茫茫黃沙,即使吐突鄰人不追上來,他也沒有信心能堅持到底,穿越過去。

烤人的炙熱轉變成夜間的寒涼,一道如眉彎月爬上半空,身上似乎都能摸到一層潮氣。他勉力振作精神,拾了些埋在沙裏的幹枝及蓬草,摸出火鐮,引上一堆小小的篝火。小心的将瑟瑟發抖的男孩籠在懷裏,望向沒有一顆星的深藍夜空,再次深且長的嘆了一口氣。

沙丘。連綿無盡的沙丘。單調死寂望不見盡頭的沙丘。

拓跋珪感到前所未有的絕望。已經走了整整四天了,周圍依舊是茫茫沙海:沒有綠洲,沒有駝旅,沒有生機。

男孩的傷勢越來越嚴重,他渾身滾燙發着高燒,繃帶因為沒得換洗導致創口開始化膿,一開始偶爾還哼哼兩聲,到後來,拓跋珪僅能靠戰戰兢兢的去探他鼻息來判斷他是否還活着。

而拓跋珪自己也好不到哪裏去。他臉上衣上全是熱風刮來的塵土和污垢,下巴削得尖尖,嘴唇幹裂,喉間冒火。這幾天他唯一吃到肚中的是一只好不容易逮住的野鼠,除非實在不能堅持,他決不喝一口水。所有的水都給小男孩了,然而就在今天早晨,水袋裏再也倒不出一滴水。

蹒跚地向前走着,又累又渴又餓,他一時弄不清自己為什麽會陷入如今這種境地。因為國破,因為家亡,所有人便可以欺負到頭上來了嗎?就算他以前是王子,可尚是稚童,連苻堅都不追究,為什麽反而是先前歸附他們代國的部族要殺他?為什麽賀蘭部不能再待下去?為什麽要投奔劉庫仁,而劉庫仁對以前的舊主人又會是什麽态度?

……一連串疑問跟想法接踵而來,在這種艱難的時刻,在這種生死由天的時刻,在這種全靠意志力堅撐的時刻,他突然明白:生而為人,不僅僅是因為鳳皇,更是為了壯志未酬的什翼犍,為了相依為命颠沛流離的家人,為了紛亂不息內亂不止的草原,為了拓跋,為了自己!

心中那一層龜殼漸漸龜裂。是的,他是拓跋珪。

從今以後,真真正正、努力成人的拓跋珪。

不管這條成人之路,通向自由,還是走向束縛。

黑馬突然在前面興奮的嘶鳴,它一面用鼻子噌着地面,一面用蹄子使勁的刨底下的沙土。拓跋珪精神一振,剛邁開腿,突然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醒來的時候,夜幕低垂,頰邊糙糙的,有久違的沁涼。

拓跋珪欲撐手,發現全身碾過似的疼。

有什麽東西撲哧撲哧的喘氣過來,他擡手摸了摸湊近的腦袋:“夥計,你救了我一命。”

黑馬會意似的嗤了個響鼻。

拓跋珪舔舔唇,貪婪地望着前面被黑馬刨開的、幹沙下面一個小小的泉眼。說是泉眼,其實并沒有什麽水,不過洇濕了一小片沙子。

“媽媽……”馬背上的病號迷迷糊糊叫喚。

拓跋珪被驚醒般,不知哪來的力氣,猛紮起身,解下水袋,然後蹲下來,對着泉眼開始接水。

黑馬在一旁吮舔着滲水的沙粒。

拓跋珪如法炮制,松出一只手來,也抓了一把濕濕的沙子到嘴裏。水!舌頭舔在濕漉漉的沙子上,他舒服的長長吐一口氣。

接了一整夜,才接了将近一捧。眼見太陽已經露頭,濕沙漸漸幹涸,拓跋珪不得不死心,拿起水袋,去喂昏睡的男孩。男孩喝了兩口,再怎麽樣也灌不下了,拓跋珪擔心的望着他,這幾日來,他什麽也沒吃,傷病也得不到醫治,萬一……

不能想下去了,再想下去,精神會崩潰。

拖開沉重的兩條腿,牽起馬,轉過一座沙丘,又是一座沙丘。

他知道自己一直在往西走,但是仿佛永遠重複的景色,很給人打擊。

“燕先生,書上這句‘行百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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