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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 (6)

者半九十’是什麽意思,不應該是五十嗎?”

“這句話是講,一百裏的路,即使你行了九十裏,也只成功了一半。”

“……不明白。”

“譬如說,我讓小王子喝酥油茶,不告訴你到底要喝多少碗,只是等你喝完一碗後拿出一碗,再拿出一碗,又拿出一碗……小王子已經很飽喝不下了,可我還要你喝,小王子喝還是不喝呢?”

“一定要喝的話,我會盡力喝完的。”

“可當實在喝不下去了呢?”

“那……”

“也許擺在你前面的那碗,就是最後一碗。喝了它,你贏得一局,前面所喝的便都有了意義;若不喝,不管什麽原因,都是前功盡棄。”

“如果我知道這是最後一碗,我會堅持喝掉它。”

“沒有如果。在最後一碗端上來前,誰也不知道這将會是最後一碗。行百裏者半九十,最後的十裏,考的不是你的行程,而是你堅持成功的信心和毅力阿。”

……

堅持。寧願相信自己已經走了九十裏,剩下的,不過是最後十裏。

只要堅持,便是勝利。

他機械的往前走着,腦中只餘這一個念頭。

又越過幾個沙丘。太陽從頭頂向西偏斜。

朦朦胧胧之間,前面一個沙包上突然有什麽飛了起來,瞬入天空。

他揉了揉眼睛。

幾個黑點進入視野。

數匹駱駝,兩個人。

他又叫又跳:“喂——!!!!!!”

作者有話要說:

☆、得識張衮

在沙漠中行進了第六天的傍晚,二人一馬終于離開了這片死亡之地。

“老爺爺,怎麽樣?”一頂髒破的帳篷內,拓跋珪顧不得自身狀況,追問着給男孩兒看傷勢的年老的牧羊人。

老人搖搖頭,放下一口未動的羊奶,轉身過來道:“不行啦。孩子,他是你什麽人?”

聞言拓跋珪如掉進了冰窖,他看着小男孩發青的病容:“這兒有醫士麽?”

“醫士?”

“就是給人看病的人。”

“哪有什麽醫士喲——”老人往火盆裏扔了幾塊幹駝糞:“不過——”

“不過什麽?”

“先甭急,你聽我說。從這兒往西走三四十裏,聽說西單于最近駐紮在那兒,說不定你可以去請巫師來治治他的病。”

“巫師?”拓跋珪腦袋裏浮現出披散一頭亂發、赤腳、敲鼓、嘴裏咿咿呀呀不知唱些什麽成天裝神弄鬼的奇怪人員。

“是呀,只要巫師把病邪驅散,傷痛就好了。”

老人說得煞有介事,拓跋珪心內卻直搖頭。他問:“真的沒有那種以草藥之類救人的麽?”

老人狐疑道:“孩子,你是哪個部落的?”

“……鮮卑。”

“慕容鮮卑?”

拓跋珪含混應一聲,想起老人曾提到西單于,只在匈奴有單于之稱,難道……

老人在那邊道:“原來是慕容一族,難怪執意找什麽‘醫士’……唉,你們吶,中漢人的毒太深啦!”

拓跋珪定定神,佯裝順口道:“鐵弗大王怎地過到這邊來,離獨孤部挺近的呀。”

“莫瞧這塊地挨着沙地,你一路過去看看,水草茂盛着哩!”

拓跋珪直叫糟,真的闖到死對頭劉衛辰的地盤上來了!

“媽媽,媽媽……”昏睡中的男孩呻吟起來。

拓跋珪疾步過去。火盆裏的焰苗明暗不停地跳躍,恍如男孩那盞生命之燈,玄虛難測。

男孩兒睜開眼,茫然望了他一會兒,才道:“是你……”

“是我。”拓跋珪欣喜的應:“放心,你會沒事的,沒事的。”

“媽媽……還有阿爸呢?”

“他們——哦,他們出去了,馬上就回來。”

男孩猛地一陣咳嗽,竟咯出一大口血,拓跋珪連忙給他擦,男孩看着血跡,忽然流出兩行淚:“我看見媽媽阿爸跟好多人打架,他們被圍住,受了好多好多好重好重的傷……”

“你做噩夢了,”拓跋珪噙住淚水:“他們好着呢,媽媽帶着小妹剪羊毛去了,阿爸帶着小弟放牧去了,回頭就來看你。”

“是嗎?”

“嗯。”

男孩沉沉地半垂落眼睛:“原來是做夢——”

拓跋珪飛快的甩了一下頭,捉住他的手:“告訴我,你叫什麽名字?”

“紹兒,媽媽阿爸叫我紹兒。”

“姓呢?”

男孩搖頭。一直伫足聆聽的老人端起先前的羊奶遞給拓跋珪,示意他喂幾口。

拓跋珪意會,扶男孩起身,輕輕道:“紹兒,來,喝點羊奶,待會兒好有力氣見媽媽。”

紹兒抿了一口,費力的吞咽下去,又重新陷入昏迷。

拓跋珪難過的站起來,他不出聲,隔一會道:“我去找草藥。”

老人一把拽住他:“孩子,我知道你難受,但天已經黑了,你這麽小,身子吃不消呀!”

一陣天旋地轉,他腳步發軟,失去所有知覺。

這一病,整整病足三日三夜。到第四天,拓跋珪不顧老人的苦心勸誡,無論如何都要去外頭挖尋草藥。

老人無奈,只好放他出門。他給他牽來養足了精神的黑馬,煮了兩只羔羊腿盛在皮桶中,用一個背壺裝滿馬乳,拍着他背道:“快去快回。”

拓跋珪謝過,馬不停蹄地朝西走,展現在眼前的,從荒綠間雜的沙漠,到低矮稀疏的木叢,直到不可思議的茂盛綠洲。

芳草萋萋,百花爛漫。金燦燦的是毛莨,淡紫色的是鳶尾,灰白色的是火絨草……胡楊樹一排排精神抖擻的長着,從高處望下,一彎湖面如藍色寶石,在太陽底下粼粼閃光。

他興奮的翻身下馬,同時也觀察到湖旁散落着數十頂潔白的氈帳和車馬。手搭涼棚,他在風中翹首而望。

草原上各個部落間的分分合合并不是怪事,前一刻可以因為芝麻小利聚在一起,後一刻也可以因為豆大沖突而反目成仇。但是拓跋部與鐵弗部,從祖上到現在,兩者間積累的恩怨已經難以一筆算清。曾有人說,鐵弗尚左,而拓跋尚右,單這左右之分,便可窺一斑而知全豹。

矗立半晌,他拍拍臉,往最近的幾棵胡楊樹走去。胡楊樹的樹液可清熱解毒,要是能找到沙冬青,摘些枝葉回去也不錯。

黑馬閑步跟在小主人身旁,看着他一會兒趴在地上,一會兒竄上樹頭,把覓得的枝枝葉葉(也不知有用沒用?)一股腦兒全塞進帶來的布包。

耳朵警覺到四周有異響,它嘶鳴一聲,示意主人注意。

正挖着草根的拓跋珪從地上彈起,墊腳捂住馬嘴:“噓,小聲點!”

一個人影自樹後轉出來,拓跋珪微微後退,打量來人。

這是一名漢族男子,一襲青衫,面色白皙,發髻梳理得一絲不茍。

看上去讓人覺得異常幹淨舒服。

陌生人拉了拉肩上背簍,打招呼:“小兄弟也認識草藥?”

拓跋珪點點頭,又搖搖頭。

青年人臉上漾起笑:“最好用這個。”

他遞過來一把鐵鍬。

“謝謝,不用了。”

青年人聳聳肩膀,識趣地道:“那不打擾你了,我到另一頭去。”

拓跋珪按下耐心待他走遠,然後匆忙跳下馬背,狂奔而逃。

一連幾天他都沒敢再去鐵弗部營地。紹兒時而昏迷時而清醒,強撐着一口氣。

老牧人明白的表達他對紹兒的病情不抱希望,他說這話的時候神情帶些悲憫,又雜些淡漠。

拓跋珪不忍,也不甘心,明知自己采的草藥沒起多大作用,但等它們用完後,他還是冒險去了。

這次人沒被發現,可四處溜達的馬被發現了。幾名漢子揮舞着套馬索去驅趕黑馬,那興奮的樣子像是喝高了一樣。

黑馬越跑越遠,拓跋珪藏在樹上,一方面期望它不要被逮到,一方面又盼它有點良心還記得回來找自己這個主人。

天黑的時候,幾條大漢罵罵咧咧地回來,顯見沒有套住黑馬。

“真正一匹好馬呀!”一人道。

“反應機靈,夠蹶!”

“它身上配了鞍,不知是哪家的?”

“也許是外面跑來的也說不定……”

拓跋珪又等了約莫半盞茶功夫,才溜下樹。

這下好了,傷腦筋怎麽回去。除非——偷馬?

嗯,月黑風高夜,正是作案時。

他心裏沒有很多掙紮,打定主意後就決定行動了。

一個時辰後,營地裏一片混亂,一些地方是吆喝,一些地方是喊叫:

“馬群發狂啦!”

“屙牛屎!誰把幹草點燃了!”

“先截住頭馬!”

……

拓跋珪邊打轉邊掃視一張張驚的面孔,掩不住得意的笑。

這時從最雪白的一頂帳篷中出來一個人,他的腳猛跺幾下,嘴裏冒出一串高亮且渾厚的調子,人群七七八八地靜下來,開始回複秩序。

拓跋珪心想這人是誰,一扭身,蹑手蹑腳往那雪白大帳靠去。

大帳背面有一片半掀的氈皮做透窗,渲出羊油燈暈暈的光。

背對着他一坐一站兩名女子,站着的十三、四歲,垂着牛角辮,是個丫頭;坐着的女人頭發漆黑,黑襖的領子後面、耳根之下,一窩雪白瑩瑩生光,微側頭時能看到她濃黑如畫的長眉秀眼,一排睫毛像小刷子般齊整。

自認美人識了很多,但看了這一個,仍不免要為她驚嘆一番的。

左右環窺帳內,擺設簡潔,最吸引人眼球的是席側一盆雪白芬芳的花朵,香氣盈然。

他拿鼻翼翕了翕,辨不出什麽品種。

剛剛平息騷亂的男人回來了,腳踏一雙長皮靴,不很英俊,卻很英武,一雙鷹隼般的眸子銳利如刃。

女人站起,低頭,垂直雙手。

“我說的話你仔細考慮考慮。”他扔下一句,頭也不回的複出了門。

“單于,要回去嗎?”帳外誰說。

“上馬。”男人說。

拓跋珪呆在原地動彈不得,直到聽女人對丫頭道:“去請張先生過來一趟。”

丫頭應了一聲。

“等等。”女人改了主意,踱到花盆前,許久摘下一朵白花:“你把這個給他,不必他過來了,他會知道怎麽做。”

“是。”

“誰在那兒!”腦袋後面有人喊。

女人利落地轉過頭來,拓跋珪不知道她有沒有看到自己,趕緊蹲下,往更黑的地方挪去。

“恁個回事?”女人從窗口問道。

“姒阏氏,剛才好像有個黑影竄過去了。”

女人沒哼聲。

那巡邏的又叫:“看見你了!還往哪躲!”

拓跋珪心捶如鼓,一點一點趴下去,肚皮貼地。

四周寂靜一陣。姒阏氏道:“你看錯了罷,也許是野兔什麽的。”

“那、那我到別處瞅瞅。”

拓跋珪才曉得剛才他是在詐他,心頭一松,渾身力氣像被抽幹了。

匍匐一會兒,他恢複些精神打算離開,有什麽聲響鑽入他耳朵。

只見姒阏氏從氈片窗裏探出半截身子來,兩只眼把廬帳周圍茂密的草地再仔仔細細逡回一遍,像是從新确認是否有無異狀。

一滴冷汗滴落草叢。拓跋珪此刻方知貿然闖入別人營地是多麽危險的一件事。

幾年以後當他碰上穆崇,聽那人吹噓他曾從事的是多麽具有挑戰性的行業時,心裏直打跌,不得不承認做賊原來是對人要求極高的一項技術活兒。

現在的他只憑一股膽氣,既無理論指導也無作戰實踐,于是在又一次要被人發現的情況下,被一只手拉進了一個帳篷。

“是你?”他驚訝的望着對面的年輕人。

“又見面了。”青衣儒雅之人給他沏上一杯茶。

不是奶茶,不是酥油茶,而是茶葉絲絲舒卷開的真正的清茶。

這東西在草原上很是難得,他不懂他用它來招待小孩子的涵義。

青年一派輕松:“可要在我處借歇一晚?”

他搖搖頭。

青年道:“你放心,我并無惡意。”不知怎地,他一下子放松下來,一點戒備的意思都沒了。這個人,不問因由接待他,擔得起幾分爽氣。

他似乎明白他在想什麽,笑道:“四海之內皆兄弟。我叫你一聲小兄弟,自不是白當的。”

拓跋珪臉紅起來,倉促移開視線,看到了青年日間采藥的背簍,以及旁邊簡易木架上的瓶瓶罐罐。他靈光一閃,有些急切地問:“你是醫士?”

“不敢當,有些興趣罷了。”

到底是還是不是,拓跋珪沒搞清楚,他只是想起了奄奄一息的紹兒:“你有止傷口疼的藥麽?”

青年彎腰找出一瓶:“這個止血不錯。你受傷了?”

“不不不,不是我——”

青年把瓶子放到他手裏,依舊不問原由。

拓跋珪喜出望外,一時不知該說什麽。

“晚了不方便,明一大早我送你到之前見面的那片林子裏,可好?”

真是個妙人。拓跋珪脫口道:“我叫涉圭,你叫什麽?”

“張衮。”

“你好,張……衮兄。”

張衮輕輕笑:“不必客氣,叫我洪龍就好。”

“洪龍?”

“嗯,我的字。”

一對千古知遇的君臣,就此相識。

作者有話要說:

☆、匕首無名

紹兒死的時候,并沒有多大痛苦,顯得很平靜。

拓跋珪也很平靜。他為紹兒立了一個小土堆,爾後拔出一把匕首。

老牧人吓了一跳,膽戰心驚的看着這個孩子,準備随時搶上去救人。他的目光在人與刀上面來回轉着,不多久卻被那刀吸引了大半注意力:整個匕首約個半手掌長,通體黝黑,無鞘,也無任何花紋,仿佛工匠來不及細打,只粗粗錘兩下了事。刃身用一根長長的布條纏着,一只手正慢慢解開它。

不由屏住了氣。應該是柄極好的利器吧,他想着。

刀身全部亮了出來,鏽跡斑斑,毫不起眼。

老牧人失望的去摸頭上的氈帽,有點洩氣,便一把摘了下來。

拓跋珪倒不管這刀是好是壞,它是全家舍命的牧人最後交給他的東西,要他護好他家唯一僅存的兒子……可是……可是……

他撸起衣袖,刷刷,在前臂交叉劃了兩道。

“孩子,這又是何必呢?”老牧人急急道,對游牧民族來說,這是極為慎重的一種祭奠儀式,意味着永世不忘。

拓跋珪怔怔舉着手臂,上面居然沒有血滲出來,甚至刀痕也不見:這刀不會這麽鈍吧,敢情一點鋒都沒有?

老人見狀甚喜,忙去拉他手臂:“算啦,你身體本來就一直虛着,天意不讓你受傷——”

言未道盡,“嗞嗞”只聽細微一下聲響,兩道豁口猛然裂開,血如噴泉一樣湧出來,深可見骨!

老人看着濺了自己半邊的血跡:“這……這是把什麽鬼刀?”

拓跋珪也楞住了,他盯着陌生的刀,盯着卟卟不斷往外冒血仿佛也陌生了的手臂,一陣劇痛穿心刺骨。

老人瞧他搖搖欲墜,一把扶過來:“哎唷,可怎生辦才好?這只手怕是要廢了!”

“駕!”遠遠駛過來幾匹馬,一人吆喝道:“搞什麽名堂?”

老人一眼就瞅出這幾匹實在是好馬,特別是最前面一匹。它每塊肌肉都有着最标準的形狀,繃在褐色發亮的皮子裏,後腿跨度很大,肌腱突出成筆陡的棱角,想來一定硌人。

鞍配馬,馬配人。他當即對騎在褐馬上的人道:“小孩子受傷啦,我老頭急得不知怎麽辦好!”

褐馬上的人沒回答,他旁邊一人道:“不就劃了兩刀麽?”

“喲喲,這兩下子可不輕!你看他都昏過去啦!”

“你孫子?”

“不不不,不是。他流浪到這邊來的,帶着他兄弟,可他兄弟也死啦!唉,是個可憐的娃兒。”

“既不是你孫子,那好辦。”那人笑道:“告訴你個法子,用鐵燒了,烙到他傷口上去,包準馬上止血。”

老人倒吸一口涼氣,連連擺手:“這怎可使得?”

“有什麽使不得,用不着心疼。”

“各位勇士,瞧你們氣宇不凡,可否幫老頭子一個忙,将他帶到不遠西單于那裏去?聽說那裏的巫師很好使。”

“哈哈哈,”那人大笑:“單于就在你眼前,你卻不識得?”

老人聞言撲通一聲伏倒在地:“小人拜見單于陛下!拜見各位将軍!”

“起來吧。”褐馬上的人正是鐵弗部首劉衛辰。

老人道:“單于仁慈,萬望救此小兒一命。”

旁人道:“單于又不是神仙,哪管你這許多。”

“此子一直帶病,卻乏好好治養,如今又受兩刀,單于若不肯救,則必死無疑。太陽神賜福,單于就救救他吧!”

劉衛辰騎馬走開,在老人眼巴巴地盼望下丢下一句話:“放到姒阏氏那兒去罷。”

西單于劉衛辰的大穹廬紮在一片微微隆起的坡地上,由一個主帳和數十個大帳組成,主帳是單于議事與歡宴的場所,大帳供日常起居之用。在這些穹帳周圍又密密麻麻布滿了許多帳篷,按地位高低居住着他的近臣和侍從。

單于所居之處,選居地點自然是經過精心挑選的,離拓跋珪之前所見之胡楊林又差了幾裏,不單有淙淙水流經過,視野亦是極佳。大穹廬外那一片方圓百丈的廣場,跑馬拉弓,綽綽有餘。

“你醒了?”一個女子掀簾進來。

拓跋珪扶額坐起,見她一楞,這不是之前窺視的叫姒阏氏的那個人麽?

女子在榻邊坐下,先探查了一下他的手臂,見沒出血,方道:“不要害怕,你的傷差不多沒事了。那位老牧人已經将你交與我照料啦。”

“你是——”

“我姓拓跋,你可以叫我——你阿爹阿媽還在麽?”

“……阿爹死了,阿媽失散了。”拓跋珪邊答,邊暗忖她也姓拓跋,不知跟自己有沒有什麽關系?

“這樣子……”那姒阏氏點頭,道:“阿媽既在,我看看能不能想辦法幫你找到她,你且先叫我姑姑吧,我瞧你長得很像我一位親人……對了,你叫什麽名字?”

“涉圭。”

“是鐵弗人麽?”

“不,是鮮卑人。”

“鮮卑人?拓跋鮮卑?”

“唔……不是。”才怪。他心底加多兩字。

姒阏氏似乎有些失望,随即又若無其事道:“手上兩刀可真差點要了你的命,怎麽弄成這樣。”

拓跋珪心中一恸,只笑不答。

“你這孩子……如果很痛的話,不必笑也沒關系的。”

她指的是他的傷,他卻如遭電擊,兩行淚落了下來。

“不哭,不哭。”

他伏在她胸前。

不哭了。哭完這一次,他再也不哭了。

接下來幾日,拓跋珪都在帳中靜養,來去的除姒阏氏外,便只姒阏氏的侍婢丹珠,那個滿頭牛角辮的丫頭。這丫頭絕對是個欺軟怕硬的主兒,在姒阏氏面前裝得乖巧聽話,背轉身對他卻張牙舞爪,話又多,不過尚不失率真可愛,拓跋珪很多事情便是從她那兒聽來的。

譬如:“丹珠姐姐,姑姑對我真好,她對每個人都這麽好嗎?”

“當然。單于陛下每次撿到孤兒,都送給姒阏氏,阏氏把他們當親生孩子看待。”

“姑姑……沒有自己的小孩?”

“噓——這話你可別讓阏氏聽見,她會傷心的!”

又如:“丹珠姐姐,姑姑叫拓跋什麽呀?大家喚她姒阏氏,難道叫拓跋姒?”

“錯,她叫拓跋王姒,是原代國的公主——代國知道不?有多少位公主知道不?哼哼,光正的就有七個!我們姒阏氏排行第四,啧,瞧我們阏氏這般美貌,其它幾位想必也很漂亮哇——”

“原來我這聲姑姑沒枉叫。”

“你說什麽?”

“沒,沒什麽。”

“不許暗地裏說姒阏氏壞話!”

再如:“丹珠姐姐,今天可不可以不要喝這麽苦的藥?”

“不行,張先生親自煮的,你敢不喝?”

“張先生……別告訴我是張衮。”

“咦,你怎麽知道?”

“我……我好像聽過這個名字,就随口說出來了……真的是他?”

“哪來那麽多真真假假,我統共只認識一個張先生。”

被允許下床的第一天,拓跋珪就不聲不響跑去找張衮,他得謝謝他,順便問些事情。

張衮正靜靜地擦拭一支笛子。笛子有了些年頭,青綠色的笛身微微泛白,他細細的撫了一遍又一遍,簡直像入了魔。

“很重要的東西?”

“唔。”點點頭,他正式轉過來瞧他:“看來傷好得差不多了。”

“是呀,多虧了你的藥。你怎麽知道我在姒阏氏那兒?”

“這個嘛,她叫我過去,所以……”

“你們認識。”

他對他肯定的句式有些驚訝,笑了笑,反問道:“你說呢?”

拓跋珪明白自己可能觸到了別人不願意涉及的談話領域,于是傻笑了笑。

“那傷口留了兩道疤,以後恐怕也難消下去。”

“沒關系。”

“用什麽割的,那麽深?”

拓跋珪把匕首從腰間解下來,遞給他看。

張衮放在手中掂了掂,觀察着刀柄,拾了纏刀的布條道:“這不是普通的布帶,裏面攙了極細的絞絲,恐怕一般刀劍都砍它不壞。”

待布條全部拆下,顯出頑糙的刃身,他的眉漸漸皺起來,伸出修長的手指打算一碰——

“別!”拓跋珪叫住他:“它看起來跟沒開鋒似的,卻快得不得了,切上去縫都不見,其實早到骨頭裏去了!”

張衮輕笑:“确實,只逼近它,就能感到一股破膚的寒氣。”

“千萬小心。”拓跋珪叮囑道,又問:“……你識得出它是什麽刀麽?”

張衮再仔仔細細看了一遍:“鑄造的材料好像不止一種,我一時也說不清。你看這裏,”他指着靠近刀柄的刀身尾處:“這裏有一個圖案,應該是個記號。”

拓跋珪湊前去,看到極小的一個人頭,沒有頭發,也沒有眉毛,只畫了兩個眼睛和鼻嘴。

他帶着疑惑望向張衮,後者聳了聳肩,問:“你從哪兒得來的?”

“一個牧人交到我手裏。”

“他說什麽沒有?”

“沒。”

“那可難猜了。”張衮把刀纏好重新別在他腰側:“管他呢,這可是個寶貝,指不定削鐵如泥,以後派上大用場。”

拓跋珪道:“我只想看能不能通過這匕首尋出牧人一家的身份,是不是寶貝,卻是無謂。”

“中原有一些鑄劍大師,能鍛造出舉世罕見的寶刀名劍,像歷史上的‘魚腸’,也是一把匕首,因專諸刺王僚而赫赫有名;至于塞外各族,除吐谷渾外,當數柔然善于此技了。”

“吐谷渾人一般很少現面。”

“是啊,基本可以排除他們,那就只剩柔然——說起柔然,有一位柔然小王子正好在這邊耍呢。”

“诶?”

“那小孩特別能鬧騰,比你大一兩歲吧,誰的話也不聽。單于看在柔然族主的面子上,又是個小孩子,且随他去了。你若瞧見一堆小孩在一起的,只管繞着走。”

“單于的孩子也要聽他的麽?”

“直力鞮?”張衮笑道:“他都十幾歲了,有自己一幫圈子,才不跟小鬼頭一般見識。總之,這一大一小兩個魔王都不好惹,你要注意些。”

“哦,我知道了。”

回到住處,丹珠正四處找他,說是姒阏氏要介紹幾個同伴給他認識。拓跋珪跟着一去,原來是拓跋王姒早前收養的幾個孩子,共兩男一女,只一男孩較他小些,另兩個都比他大。幾人來了一場相見歡,拓跋王姒瞧着高興,又留了一頓飯方各自散去。

滿地都是霜。拓跋珪獨自走着,目所不及的遠處,有誰在拉着嗓子唱:

“帳外一株棗,歲歲不知老。阿婆不嫁女,那得孫兒抱?”

他笑了起來。

草地無邊無涯,整個天地也不過就這麽大了。

“快跑!快跑!”

“讓開!讓開!”

他反應及時,退到一邊,卻還是被推搡了一下。

三個男孩,臉上帶着惡作劇之後的興奮,以及一絲絲驚惶,躲避着身後婦人的叫罵。

“咦,你是誰?”長得虎頭虎腦的小男生跑過去,又跑回來,指着他道。

另兩個在前面焦急的回頭:“社侖快跑吧!”

叫社侖的偏偏停下來:“不行,我怎麽沒見過他?”

兩人無奈倒退,望向身後:“蘭阏氏的人要追上來了!”

社侖一揚下巴:“追上來就追上來呗,她能拿我怎麽樣。”

“這次可不一樣,蘭阏氏是單于最寵愛的阏氏,你把她心愛的兔子烤了吃了,她氣得要發瘋!”

“她明明有兩只,我只吃一只,哎,這麽小氣!”

那兩人急得不行,只促道:“快跑吧,沒抓到總比抓到強。”

社侖幹脆甩都不甩他們,逼近拓跋珪鼻尖:“喂,你叫什麽名字啊?”

“涉圭。”

“新來的?”

“……嗯。”

“知道我是誰嗎?”

“不知道。”

這一句可把社侖氣惱火了:“不知道?你竟然不知道我是誰?!”

那兩人道:“社社社社侖,她們來啦!”

“抖什麽,我擔着!”

兩個男孩對視一眼,不發一言溜掉了。

“去!”社侖用拇指一撇鼻子,滿臉不在乎的神氣:“老鼠咧!”

“是你偷了蘭阏氏的兔子?”

追上來三個肩寬膀子粗的婦女,将他兩人圍在中心。

社侖哼了一哼。

“好大膽子,憑你是誰,今天也逃不過一頓打去。”

“你打試試看。”

一個婦女揮起拳頭就要上來,另一個扯住了她:“等蘭阏氏過來理論。”

社侖卻是片刻也呆不住,道:“你等你們的,我走了。”

“嘿喲喲,你這小子,欠教訓是不?”

“走了!”社侖不耐煩起來,朝拓跋珪道。

“小孩子恁大脾氣,吃了我的兔子就想走?”一個大着肚子的少婦在侍女攙扶下慢慢行來。

作者有話要說:

☆、阏氏蘭縷

“小孩子恁大脾氣,吃了我的兔子就想走?”一個大着肚子的少婦在侍女攙扶下慢慢行來。

她穿一襲對襟窄袖長袍,前額戴一個用珠玑串成的半月形額穗,紅藍寶珠串串相交,繁頤多彩。兩耳旁又各垂一縷銀旒,并不對稱,一縷直至胸前,跳耀生光。瓜子臉,杏核眼,只一笑,便已醉人。

此人正是仆婦們口中的“蘭阏氏”。她姓苻名蘭縷,身份高貴,乃當今如日中天的大秦國的公主。懷抱一只雪白兔子,輕輕順着它的毛,她笑得無害:“做壞事的孩子,我可不喜歡。”

“誰要你喜歡。”

白兔叫了一下,掙紮着想跳下來。

蘭阏氏手一緊,繼續撫着它:“兩只兔子跟了我許久,這是誰都知道的事……少不得讨些教訓了。”

兩名仆婦唬上來,社侖拔腿就跑,另一個已經在前頭堵住。她一下鉗住男孩兩只胳膊,把他吊了起來。七歲男孩不是對手,“啪”,屁股上已挨了結實一巴掌。

他嗷嗷大叫:“我是郁久闾社侖!我是柔然王子!你們敢!”

“喲,是社侖王子呀,怎麽不早說呢,我都沒看清楚。”蘭阏氏驅前幾步,像是剛認清他,訓斥仆婦道:“還不把人放下!”

社侖落了地,反身一腳狠狠踢上那婦人的胫骨:“敢抓我!”

婦人哎喲一聲。蘭阏氏道:“她們抓錯人了,王子怎麽會做這種事呢,一定是你身邊這個幹的,對吧?”

拓跋珪迎上她的目光,只覺她笑得很甜,又笑得很冷。

“我不知道你們在說什麽。”他道。

“他是王子的朋友?”

社侖搖頭。

“那就好,有壞朋友可要不得。”蘭阏氏慢條斯理的,對仆婦們道:“還楞着幹啥?”

仆婦們明白過來,這回抓的是拓跋珪。

拓跋珪已知她要抓個替罪羔羊洩氣,于是轉頭對社侖道:“剛才罵人老鼠的是誰?”

社侖臉一紅,知他譏自己敢做不敢當,伸手去推仆婦:“不關他的事,兔子是我抓的,肉是我烤了吃的,味道不怎麽樣!”

仆婦們紛紛停下動作,不知該咋辦。

只見蘭阏氏臉青了又白,白了又綠,變來變去煞是紛呈。最後她竟笑道:“王子原來愛吃兔肉呀,真是……來,來。”她揪起懷中兔子的兩只長耳朵,那兔子圓滾滾的,透明的眼睛因為驚恐而變紅,四肢撲騰着想找到實處。

“幹什麽?”社侖問。

蘭阏氏又笑,另一只手摸到兔子下方,用力一擰。

“你這是!”社侖倒退一步,眼瞪得圓圓。

蘭阏氏把斷了氣的白兔扔到他腳下:“怎麽,王子不喜歡麽?這次可是我親自送給你吃呢。”

“我……你……”饒是膽大,社侖也有些吓着了。

蘭阏氏拍拍手,朝仆婦侍女道:“還不走?”

“是。”女人們乍醒過來,趕緊擁着她離開。

社侖踢踢死兔,瞧它眼皮未阖的樣子,突然感覺有些惡心,喃喃道:“我看我有一陣子都不會再吃兔肉了。”

拓跋珪轉身欲走,社侖叫道:“我沒叫你走呢!”

拓跋珪頓住,壓住心頭不快:“什麽事?”

社侖有一剎那的錯覺,眼前這個男孩氣勢迫人。對,肯定是錯覺,自己怎麽可能産生害怕的感覺呢,他可是連自己父汗甚至西單于都不怕的家夥啊!

為印證心中所想,他勾勾手指頭:“過來。”

“沒事我走了。”

“嘿!你這小子!”社侖從後面撲上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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