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完 (7)
跤把他摔翻在地。
拓跋珪沒料到他力氣這般大,率先着地的肩膀仿佛要碎了,揉了揉,他咬牙站起,冷冷道:“你到底要幹什麽!”
社侖手指腳踝關節咯咯作響,臉上升起興奮之色:“打架!”
拓跋珪眼底波濤橫湧,驀然長笑:“奉陪到底!”
一輪彎月印在波心。
河面水光粼粼,有人在吹笛。
孤立的倒影旁,徐徐出現另一道人影,風吹屢動,那影便如芍藥攏煙,半明半滅。
“彼黍離離,彼稷之苗。行邁靡靡,中心搖搖。”
男子收笛,吟聲接道:“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這一男一女不是別人,卻是張衮與拓跋王姒。
“許久不曾聽笛,今日一聞,只覺越發動人。”
張衮笑笑:“心情似乎不錯?”
拓跋王姒點頭:“跟孩子們吃了個飯,都很聽話懂事。”
張衮遞過一只小盒:“兩日一粒,對你……調養身子,大有裨益。”
拓跋王姒盯住盒子半晌:“別再勞神了,看着幾個孩子漸漸長大,是不是親生的,也沒太大關系了。”
“拿着。別騙我,更別騙你自己,你一直都想給他生個孩子的。”
“沒有,我是真的想開了。”拓跋王姒淡淡一笑:“他如今避我如蛇蠍,還談什麽孩子?況且,他也不在意。”
“你可以——好好跟他談談,總不至于一直這樣。”
“讨厭一個人,許是不需要原因、也不想見面的吧。”拓跋王姒半扶着一株斜柳:“以前種種,或者皆因我是代國公主之故……人情好惡,真是世間最須臾變化之事。”
“我覺得,這個不是主因——身為單于,他氣量不會狹小到如此地步。”張衮道:“你說他跟你要龜紐?”
“是啊,那日晚間來,專程提起這個。我猜不透誰給他的消息,東西又在你那兒,所以遣丹珠約你一見。”
龜紐是一只銀制方印,當年拓跋先祖拓跋郁律打敗鐵弗先祖劉虎的時候,劉虎派人獻給拓跋郁律這麽一個以龜為紐的大印,以鮮卑文刻了“拓跋”二字,又以匈奴語刻了“鐵弗”二字,以示通好之意。
此印一直流傳下來,到拓跋王姒出嫁之時,慕容王後便給了女兒這個象征性的東西作為陪嫁物品之一。而之前因張衮曾教王姒學習漢人文字之故,王姒見他對金石雕刻很感興趣,臨嫁前師徒相別,就私下以印相贈,聊作感激訣別之意。因此,外人是絕不知印實在是在張衮手中的。
張衮道:“印倒是一直攜着,完好無損。單于若要,你開口便是。”
王姒答:“物已送人,豈有拿回之禮?我只是不明他用意,想先生揣度一二。”
“這印說緊要又不十分緊要,說不緊要的話,對鐵弗一族可能确是個疙瘩。你想這鐵弗自起勢之日起,大大小小也算橫掃半個大漠,偏偏一再栽在你們拓跋手裏,他心裏能好過?這龜紐便是烙印。他取回去熔了銷了,自也算吐了口氣。”
拓跋王姒覺得有理:“我推說印找不着了,他不信,只說讓我好好找,并允諾一個條件。我有什麽條件好向他提的?情況再壞也不過這樣了。”
張衮柔聲道:“龜紐本就是你的,拿回去又有甚麽要緊?”
拓跋王姒攏了攏黑色素袍:“其實,代已經不在了,又何必執着于一印呢!即便強盛如秦,翻它過去的老底,也不見得完全好看——過去之于現在,實是已經過去了呀。”
她臉上有一種悲傷的堅強。
這一刻,張衮不知她是在說鐵弗,還是在說拓跋代,或者,在說她自己?
“哎唷,輕點,輕點。”
“早疼得不行了吧,一開始怎麽不來找我?”
席上趴卧着一個男孩,渾身青紫,張衮拿手塗了酒,幫他按捏。
拓跋珪道:“你不知,他現在每天都找我摔上一跤,明明摔不贏他,他也不煩,我卻快要煩死了。”
“你是他新發現的目标,等過完一陣子,他自己覺得無趣,就不會找上門了。”
“我怕我在那之前已經被他摔死——輕一些!”
“摔跤講究的,不是蠻力,正相反,是靈活。”張衮又取出條濕巾給他敷臉:“不想被摔,就要學會借力使力,不要以為肌肉發達就是雄強,瘦小的個子,照樣可以把比他粗上數倍的胖子一摞一個跟頭,讓他趴在地上起不來。”
拓跋珪痛得龇一下嘴。
張衮放輕力道:“力勝不如技勝,技勝不如智勝,要想贏,腦子也是關鍵哪。”
拓跋珪道:“你會摔跤?”
張衮搖頭。
“那你還說。”
“笑我紙上談兵?”張衮并不生氣,拉他起來:“雖然我沒摔過跤,但你可以和我試試。”
拓跋珪挑了挑眉毛。
“請。”他笑着盤腿坐到正中,如此一來,兩人差不多可以平視。
“用這種姿勢?”拓跋珪心說你也太看不起人了吧!
張衮道:“這叫以靜制動,你沖過來試試便知。”
拓跋珪于是撲過去,剛到跟前,他手一抓一頂,他騰空而起,豎的變成橫的,像只蛙一樣肚皮朝天了。
他一骨碌爬起來,捋起袖子:“再試!”
這一次摔得更漂亮,地上發出好大一聲咚響。
拓跋珪揉揉腰:“再來!”
連摔五次之後,他終于服氣,癱坐在地上,并不急于問原因,只是細細思索。
張衮暗暗點頭,刻意放慢了語速:“任何進攻的企圖,你應該找出他力量的支撐點,通過你的手臂,把這力量轉化成對付他自己的力量,然後,瞅準時機,一擊即中。”
拓跋珪道:“你怎麽懂那麽多?”
“只要用心,你以後懂的,會比我更多。”
“我很奇怪,”男孩就地舒展自己的腿,慢慢做拉伸運動:“劉衛辰留着你,卻不給你大官做。”
張衮失笑,畢竟還是孩子,他不想解釋太多,只道:“有那麽多匈奴貴族在呢。”
“匈奴人又怎樣,漢人又怎樣?”拓跋珪嗤之以鼻:“還有氐、羌、敕勒柔然,還有我們鮮卑呢,憑什麽你瞧不起我,我看不起你?匈奴官若只能匈奴人來做,劉衛辰未免也不過爾爾。”
張衮目中異彩連連,旋而隐去,沉聲道:“只此一句,以後鵬翔萬裏,鷹擊長空,當屬萬民之福。”
拓跋珪哈地一笑:“你這話真像以前我常聽的那些——唉,總之,莫誇我,莫誇我。”
張衮笑笑不語。
拓跋珪彈跳起來:“好了,我走了。”
“去哪兒?”
“社侖那。”
“他要你去?”
“是啊,不去不行。頭回我沒理他,他帶了一群小孩來鬧……幸而姑姑不在。”
“你不想她為難。”
“自然,是我姑姑呢。”拓跋珪一笑,眼看就要消失帳外。
“涉圭。”他叫住他。
“嗯?”
張衮比比腦袋:“記得用這個。”
“嗯!”
“他來了,他來了!”
“還真敢來。”
“是呀,你瞧嘴巴還腫着一塊呢!”
“啧啧啧,真可憐,被社侖摔了那麽多次啊。”
“嘻嘻,是你肯定早求饒了吧!”
“你敢去試試?”
“這個嘛……嘻嘻,聽說他是姒阏氏新收的孩子。”
“喲,那等社侖摔完,咱們也可以欺他玩玩兒。”
“看他挨打都不吭聲的樣子,欺負起來也不一定有意思。”
“噓,社侖來了!”
七八個坐在草地上的孩童停止了他們的竊竊私語,紛紛站起來,朝柔然王子打招呼。
社侖昨夜觀人熬鷹守了大半宿,此刻剛起,乍見這麽多人,煩道:“都跑來作什麽?”
一人答:“今天去獵鳥——”瞧他不是很高興的樣子,試探道:“你不記得了?”
社侖抓一抓頭發:“哦,也許吧。”
孩童們心道你怕是忘到爪哇國去了,不過都不吱聲,集體打哈哈。
社侖走向拓跋珪,看看頭頂正中的太陽:“今天很準時嘛。”
拓跋珪也跟着看看太陽:“你起得挺早。”
社侖聞言一愣,笑得拊掌:“有意思,有意思,實在是有意思!”
拓跋珪等他笑夠:“可以了?”
社侖笑聲乍止,猛地撲過來!
作者有話要說:
☆、毒蘑菇湯
摔跤摔久了,拓跋珪不知不覺已能技巧地掌握自身身體的重心,甚至還能從對方推、拉、扯、行一系列動作中猜到敵之重心所在。他一矮身,躲過熊撲,伸腿往社侖左膝一掃——社侖踉跄一下,不過因這掃腿動作還不夠利落,他并沒有栽倒,往前沖幾步後即穩住了身形。
“嘿!”他發出含義不明的一聲低吼,箭步過來,攔腰抱起拓跋珪,往地上重重一掼,随即全身壓下,拓跋珪費力地張口喘氣。
四周響起一片叫好聲。
“服不服?”社侖問。
拓跋珪不響。
社侖加重了力道:“服不服!”
信奉拳頭為王的他,平素并不會一定逼人說出服軟的話,只是剛剛這小子一個掃腿,讓他突然有種逞強的快感。
拓跋珪瞪着他:“要服的話,再比一場說話。”
“好!”社侖松了他前襟,拓跋珪理順差點被窒的呼吸,重新擺好姿勢。
第二次兩人都格外謹慎,僵持許久。
拓跋珪是在檢讨着之前那一踢的利害得失,社侖則覺得這小子完全脫離了剛摔跤時的混沌狀态,有種反擊的躍躍欲試。
來吧,來吧!他有些渴望的道。
果然,拓跋珪先沖了上來,不過他并不輕進,一捉一扯中似乎在試探着什麽。
社侖吼一聲,一舉使他兩腳離地,來了個倒地重摔。
地面沉悶一響!
片刻後,社侖先站起來,孩童們歡呼着圍上去,“真棒!”之聲不絕于耳。他看着地上弓身側臉的拓跋珪,冷冷道:“走吧,打鳥去。”
“好耶!”男孩們大喜。
社侖以勝利者的姿态完美離場,一邊卻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暗道剛剛倒地的瞬間,這小子膝蓋頂的那一下可真狠。
撫着摔成八瓣的屁股正慢慢回挪,半途被人叫住:“涉圭。”
趕緊擺正畸形的走姿,拓跋珪扭頭:“姑姑?”
拓跋王姒瞧他側低着臉,心中疑問,遂道:“這陣子皆不見人影,是不是交到朋友玩了?”
“唔……是,是。”
“來,随我到帳中去,恰有張狍子皮,給你量量身。”
“我過會兒再去吧——行不?”
冷不防她突然蹲下來,睹見他的臉:“你這是……怎麽鼻青眼腫的?”
“咳咳,不小心摔了一跤。”
拓跋王姒伸手上來一碰:“很疼吧?”
拓跋珪忍着不避開,笑道:“還好啦,其實不疼的。”
拓跋王姒放下手,不言語了。
拓跋珪道:“我、我先走了?”
“到我那兒去敷些膏藥。”
膏藥很涼,跟張衮給他用的那個挺像——拓跋珪被迫接受姑母的擦藥服務,一邊不着邊際的想着。
帳外忽起嘈雜之聲,間雜着丹珠的尖叫。
拓跋王姒絲毫不受影響的幫他擦完,剛放下藥,嘩啦啦,帳門口就湧進一群全副武裝的士兵。
“姒阏氏,我攔不住他們……”丹珠在旁邊大聲說着,氣鼓鼓地。
拓跋王姒示意她起身,神容平靜地望向帶頭的衛隊長:“這裏是單于的後妃帳,爾等為何而來?”
衛隊長粗聲粗氣:“奉單于之命,請姒阏氏過去一趟。”
“何事?”
“我等只是奉命而來,并不明曉。”
拓跋王姒微微皺眉:“我一個婦道人家,犯不着這般陣仗。讓他們退下,我跟你走便是。”
衛隊長略顯尴尬,他不自然的擡了擡手,十幾名虎背熊腰的手下退了出去,帳中氣氛明顯一松。
“姒阏氏——”這是催促的意思了。
拓跋王姒不與他為難,擡了腳,随口詢問:“是去單于大帳麽?”
“不,去蘭阏氏的廬帳。”
“哦?”
不單拓跋王姒疑惑,站在一旁的拓跋珪左猜右猜也猜不透劉衛辰唱的是哪出。他想起那個豔若桃李卻一眨眼就毫不留情扼死自己寵兔的女人,故作不懂道:“原來是蘭阏氏找姒阏氏呀。”
衛隊長沒理他,對拓跋王姒道:“是為今晨之事。”
拓跋王姒從這微微透露的口風中心有所動,她拂了拂袍上褶皺,低頭道:“涉圭,你留在這裏等我回來。”
“我跟你去。”
“涉圭——”
“……我跟你去。”
衛隊長不耐煩了:“小孩子懂什麽,閃一邊去!”
拓跋珪瞪他一眼,衛隊長正要發怒,拓跋王姒不急不緩道:“這孩子黏人得緊。也罷,就一塊去吧,耽誤不了什麽事。”
衛隊長哼哼,掀開簾帳:“姒阏氏請。”
蘭阏氏帳中布置奢華,箱櫃上雕了雲類卷草各式花紋,地上鋪着厚厚的毛氈,帳簾上精繡花邊。
此刻,西單于劉衛辰大馬金刀地坐在主位之上,蘭阏氏斜靠着在他身旁,一手撫摸着圓圓的腹部,一邊與單于喁喁細語着什麽。
拓跋王姒屈膝行禮:“妾見過單于陛下。”
等了半天不見叫起,她盯着那雙撚金線作鳥獸圖案的軟緞青靴,竭力不失禮儀。
“大王,”蘭阏氏的聲音酥酥軟軟:“人已經來了,你可要幫妾查個水落石出啊!”
這話是什麽意思?拓跋王姒疑窦叢生,待聽劉衛辰道:“姒阏氏,今天早上,是你送的羔羊湯給蘭兒?”
“是的。”
劉衛辰停頓一回,話音冷下來:“為什麽要害她?女人的嫉妒之心讓人如此厭惡嗎!”
拓跋王姒猛地擡頭,迎上劉衛辰銳利迫人的雙眼,她毫不避讓:“你說什麽?”
“說什麽,你自己看!”
兩名女奴端了一只盆過來,盆裏一條死狗。
“這是——?”拓跋王姒一頭霧水,蘭阏氏嗚嗚抽泣道:“姒阏氏,你我共同服侍大王,好歹姊妹一場,妹妹做錯什麽了,阿姊偏生容不得我?”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拓跋珪暗暗佩服起這位姑母,驟然臨之而不驚。
“大王——”
劉衛辰扶住美人的肩,眯起眼:“你在羔羊湯裏放下毒蘑菇,想害死蘭兒,幸而被狗誤食,蘭兒從撿回一條命。罪證就在面前,你還有什麽話說?”
拓跋王姒一騰身站起來,因膝蓋發麻而微微搖晃。拓跋珪上前扶穩她,她用力握緊他的手,星眸中隐含怒火:“我送羊羔炖蘑菇湯給蘭阏氏補身是真,卻決沒有下毒,望單于明察!”
劉衛辰遣人端了剩餘小半的羹湯上來。羹湯盛在一只精致的小銅鍋裏,白白的羊肉周圍浮着一片片鮮嫩的蘑菇,湯面上還有一些野蔥末,花花綠綠,煞是好看。
劉衛辰盯住她:“你自己看。”
拓跋王姒再仔細一瞧,發現絲絲蘑菇碎片,紅紅的,顏色過分鮮豔。她面色一變:“莫非是……蛇信子?”
蘭阏氏哇地一聲號啕出來,她抖着肩膀:“大王,妾和妾肚子裏的孩子差點就見不到您了哇……”
“我沒有——”
砰!劉衛辰一拍案幾,“還要狡辯!”
拓跋珪感到自己的手被捏得死緊。他擡頭一瞧,姑母的胸脯劇烈起伏,嘴唇全無血色,可見十分激動。她與劉衛辰對視着,竟然沒有屈服于那足已令尋常人膽戰心驚莫不敢仰視的森寒氣勢。
“單于陛下,蘭阏氏是陛下寵愛的阏氏,孩子是大家期盼的孩子,王姒膽大包天,也不敢有加害之心。如果陛下對妾還有一絲信任,請給妾幾天時間,妾定竭力查出整件事的來龍去脈。”
劉衛辰沒說話,蘭阏氏抽抽嗒嗒道:“湯……湯不是你煮的嗎?”
“是我‘吩咐’下人炖的,不是我‘親自’炖的。”拓跋王姒咬出重點:“我并未從頭到尾守在爐火旁,中間若是有人做手腳,也并非不可能。”
“你說你沒有膽子下毒,其它人又何嘗有這個膽子了?況且,時間抓得這麽巧,正好趕在你準備送湯的時候?”劉衛辰冷冷的問。
“陛下若不相信妾,說再多也無益。”
“哈,哈哈,”劉衛辰不怒反笑:“聽聽,倒說起本王的不是來了!”
蘭阏氏道:“姒姊姊,你的心情我能理解,雖然大王少進你的帳篷,但你有什麽不滿,沖着蘭兒來便是,何必要害我未出世的孩兒呢!”
拓跋王姒聽她一口咬定,若有所悟,朗朗的氣勢散了,頭也垂下去,不再看向主位二人。
“怎麽了,默認了?”劉衛辰似乎帶了點調侃的語氣。
蘭阏氏道:“姊姊定是一時糊塗——”
“是我放的。”
“诶?”所有人望向聲音來源。
拓跋珪擠出兩滴眼淚,哽咽道:“今兒早上我在林子中遛馬,看到松木下長了幾個紅豔豔的蘑菇,我就一股腦摘了回來,想加個晚上可以做食的菜。送到帳篷裏正巧見有鍋湯在煮着,裏面也有些蘑菇,于是自作主張撕碎了放進去……”
這一下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蘭阏氏半張着的紅唇甚至忘了合攏。
劉衛辰道:“這個小娃兒是——”
拓跋王姒一愣後答:“就是月前收留的那個劃傷了的孩子。”
“唷,”劉衛辰看看他:“現在長得挺精神的嘛!”
拓跋珪不理他,只管抱住拓跋王姒的大腿,把臉埋進裙褶裏:“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蘭阏氏尖叫:“你撒謊!剛才為什麽不說?”
“我,我害怕……”
劉衛辰攬住蘭阏氏,安撫道:“好啦好啦,先別動怒,他還只是個孩子。”
蘭阏氏掩臉道:“大王,大王!我母子可是差點就死了呀!不管是誰,你都不該饒他!”
拓跋王姒先前不惱,現下惱了,她顧不得拓跋珪所言真僞,辯道:“陛下,涉圭尚幼,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麽,陛下開恩!”
“大王,小孩的話不可信哪——”
“陛下,天神說過,稚子與老人不會說謊。”
“大王——”
“行了!”劉衛辰制止兩個女人的交鋒,對拓跋珪道:“孩子,你對太陽神起誓,并沒有說假話。”
拓跋珪剛欲舉右手,猛然意識到什麽,改擡了左手上來,一副乖乖牌模樣:“我發誓,我說的都是真話。”
匈奴人重信仰,他們認為山有山神,水有水神,自然萬物皆有神靈,在一切神中,太陽神是最大的,他賜予人以光明、勇氣與希望。然殊不知拓跋珪對天界不但毫無好感,更因曾被殘而囚入千年玄冰之故心存芥蒂,他對自己鮮卑崇敬的大神尚且不屑一顧了,更何況是匈奴的勞什子太陽神?
再說,他用的可是左手,不是右手哪……
帳內一幹人自是不知他的想法,劉衛辰滿意的點點頭,看過拓跋王姒一眼,道:“看來是場誤會。”
蘭阏氏不依:“這太離譜、太荒謬了!若是妾喝了那湯,難道也一句誤會就了結了麽?想不到妾在大王心中原無分量,妾還不如帶着孩子死了去!”邊說邊往帳外奔。
旁邊侍女搶步扶住她,劉衛辰坐在位子上不動,竟也沒有勸哄的意思,只是聲調緩和:“那蘭兒想怎麽樣呢?”
蘭阏氏瞧過來。
拓跋珪不知姑母是什麽感覺,他覺得像被蛇盯上的青蛙,陰碜碜的,心頭直怵。
“妾也不求什麽,既然不是姒姊姊故意的……”語鋒一轉:“但是小孩子亂來,應該讓他長些記性——對他以後也有好處。”
劉衛辰表示同意:“如此,就罰他戴上枷鎖,直到整個夏季結束,可好?”
拓跋王姒急道:“陛下仁慈,可否讓他留在妾身邊?”
蘭阏氏插道:“當然不行,萬一他再次連累了姊姊,豈不生事。”
劉衛辰道:“我讓各營輪流看管他。姒阏氏,你最好也待在帳中,沒我的命令少出來。”
拓跋王姒聞言一黯。蘭阏氏臉上浮起一抹得意的笑。
“好了,下去吧。”
拓跋珪跟随姑母出來,一路無言。回到帳中,拓跋王姒返身,環顧無人,抓住他手腕:“涉圭,你說的是否是實話。”
拓跋珪半晌搖頭。
拓跋王姒以一種複雜的神情凝視他,最後湮沒成一股淡淡笑意:“傻孩子。”
拓跋珪心頭滾過一重熱浪,又搖了搖頭。
“初次見着你,我便覺得有種親切感,只是你似乎不大願與人親近,沉默得不像這個歲數的孩子。”拓跋王姒輕輕将他攬至身旁坐下:“一旦戴上枷鎖,所有人都會知道是單于的懲罰,不會給你好臉色啊!”
黑眼睛沉了沉,依舊不吭聲。
她嘆了口氣:“待尋着機會,我再與單于說說。”
“……姑姑認為,毒蘑菇是誰放的?”他終于道。
拓跋王姒并不立刻回答。
“這件事情——”隔了許久,她方道:“是女人之間的事情。姑姑牽累了你,也許允不了你一個公道,卻一定允你一個真相,好嗎?”
他知她是有些考慮的。“女人之間的事情”,單這幾字就值人細細品味……只是,以她的處境,有誰能幫得了她,又有誰肯幫她?
他有些苦笑了,于是轉移了視線,道:“我還沒戴過木枷呢,說不定挺好玩的。”
她歪頭看他,覺得神奇:“這會兒倒有些七歲孩童的天真了。”
他故作一笑,眼球亂轉,瞥見席角那一盆白花,指着道:“這叫什麽花?”
“芍藥。”
“似乎少見得很,好養麽?”
“此花性子耐寒,別讓水積着便宜。”
“像快謝了。”
“是啊,春天也要過了呢。”見拓跋珪不解的樣子,她悠悠道:“芍藥是春季開花最晚的花,故又有一別名,稱‘殿春’。”
“多種一些,放在一起,定然好看。”
“多了便不稀罕了,況也不是年年能開,有的芽需三四年,有的則隔五六年才得一枝。你算有些運氣,今年是花事最盛的一次。”
“姑姑很了解它們。”
“原先不知的,得了它之後,慢慢侍侯起來,漸漸也便知些了。”
“起初不是自己種的?”
“真是個靈敏的孩子。”拓跋王姒笑笑看他:“是人送的,一位故交。”
作者有話要說:
☆、計出鐵弗
身上所有東西被搜繳一空後,拓跋珪穿上粗布衣服,雙手铐上頗具份量的枷鎖,開始周轉于一營一宿。
這日他一大清早被送到一頂翻鬥式的氈帳前,出來接收的是一個瘦弱的年輕人,見着這麽小一個小孩帶着一副木枷,吃了一驚,低下頭來,好奇的打量着這個小犯人。
拓跋珪直直地瞪視他,片刻,年輕人竟然臉紅了。
一名高壯的婦人出來,圍着圍裙,往年輕人肩膀重重一拍:“格溫,說過多少次了,見了生人膽壯些!”
負責押送的漢子笑道:“小子還沒見過世面,以後就好啦。”
婦人搓着手,不住搖頭。
漢子撿個話題道:“聽說蘭阏氏要生了,是也不是?”
婦人答:“就這兩天吧,看肚皮形狀,是個王子呢!”
大漢道:“王子或是公主倒不稀罕,主要是蘭阏氏的頭胎,她地位尊貴,咱們單于還是第一次這麽重視妃子的生産呀。”
婦人撇撇嘴:“要說地位尊貴,幾位阏氏裏也不止她。姒阏氏不尊貴?只是……”她驀然想起戴着枷鎖的男童還在近旁,忙住了嘴。
大漢不掩奚落地笑道:“那已經是過去的事啦,咱們鐵弗以前确實是吃過拓跋不少虧,不過現在,哼哼……拓跋一家老的死,小的逃,剩下幾個仰仗天王鼻息跟條狗似的活着,他們還自以為是草原上最尊貴的部落哩,還想統一草原……哈哈,簡直是公牛也要擠奶了!”
拓跋珪垂首斂目,指甲深深摳進肉裏。
婦人道:“行啦,總歸他們是沒落了,不必再壓得我們喘不過氣來……只可憐姒阏氏,人是極好的……”
漢子道:“你們女人家就是扯三絆四,姒阏氏怎麽啦,雖說現在最得寵的是蘭阏氏,但單于也沒把她怎麽樣嘛!再說她那肚子也不争氣,這麽多年了,石頭都沒蹦出一個來。”
遠處有人招呼,漢子應了一聲,上馬道:“不閑扯了,把這小孩看好,明日再換到別家去。”
“知道嘞,你去吧。”
等漢子走遠,婦人卷起衣袖,露出結實的前臂,轉身拾掇一些物什出來,看拓跋珪一眼,對兒子格溫道:“我去趕氈子,你看着他。”
格溫點點頭,遲疑道:“那今天的宰羊會——”
“遂了你的心願,先且免去。”
格溫不好意思笑笑,全身都快活起來。
婦人徒嘆奈何,生了個慈悲心腸的兒子。
一整日格溫與拓跋珪呆在一起,拓跋珪發現這個年輕人溫和得不可思議,他非但沒像別人一樣諷笑他打他或支使他幹些又髒又累又不能幹完的活兒,還給他肉吃,并有問必答。
格溫很早就沒了父親,聽說他為救單于而死,故而單于對他們母子格外照顧。格溫他娘一直沒有再嫁,除了做日常女人都會做的活,還是個接生好手。
“雖說蘭阏氏已經指定了接生人,但我娘說到時也要趕過去幫手哩。”格溫眼睛彎彎道。
拓跋珪正望着藍藍的天空,心不在焉的應上一句。
一匹大紅駿馬從遠處飛馳而來,把身後幾騎撇下一長段。
馬上少年穿得很不錯,寶藍色的袍子,金色腰帶,眼角有一股傲慢的神氣。
“直力鞮。”格溫從草地上站起來。
拓跋珪聞言一楞。直力鞮?劉衛辰的長子?
“叫你們回去,不要老跟着我!”少年對追上來的人道。
跟上來的也是一群少年,還有兩個少女,他們是直力鞮的玩伴,向來以直力鞮馬首是瞻。
“大王子,”一人道:“不是說好去射鹿的麽?”
一個女孩斜看了格溫兩眼:“每次見了他就不理我們,他有什麽好?連殺羊宰牛都怕!”
“羅嗦什麽,回去!”直力鞮瞪她。
女孩一臉悻色,哼了一聲跑了。
大部分随她離開,只餘三個依舊兜着不肯走。
直力鞮從高高的馬背上下來,只一眼拓跋珪腕間的木枷,便曉得了他是誰,不緊不慢道:“到你這兒來了?”
格溫挪兩步,盡量不使人注意的擋在拓跋珪身前:“是啊。”
因他的動作,直力鞮不知何故心中微惱起來,他一下一下捋着馬的鬃毛,笑道:“前天我生日,格溫怎麽沒到我帳中來玩兒,莫不是忘記了?”
格溫道:“我幫阿媽做事,做太晚了……聽說你喝醉了?”
直力鞮沒承認也沒否認,他擡起下巴朝拓跋珪示意:“過來。”
格溫道:“做什麽?”
“你甭管,蘭阏氏說了……”
“不管怎樣,他還是個小孩子。”
“你這麽緊張幹什麽,我還沒把他咋樣呢!”
拓跋珪默不作聲的在旁邊看他倆一來一往。
直力鞮在草原上橫行無忌慣了,自小到大除了格溫,他還沒讓過誰過。此刻馬鞭一甩:“你再護着他,我就真不客氣了!”
格溫道:“那你到底要作甚,我還知道不得?”
“其實沒什麽,讓他跟在我的馬後面跑兩圈兒。”
“你——”格溫漲紅了臉:“你這不是要他的命麽!”
“哪那麽嚴重,跑快些不就得了。”
“不行,要玩也不能這個玩法。”他曉得以前直力鞮真的拖死過人,“他已經在受罰了,你還嫌不夠?”
“他自己犯的錯,關我啥事?”直力鞮不屑地:“你讓開。”
“不讓。”
三個跟班在後面暗暗道:吵起來,吵起來。
兩個人誰也不讓誰的犟着,最後居然是直力鞮先松口:“好吧,不讓他跟馬,給他一匹馬好了。”
格溫與拓跋珪不明白。
直力鞮道:“我跟他賽馬,他贏了,我就不找他茬。”
格溫道:“他還戴着枷呢,手怎麽使?”
“我可管不着。”
一個跟班把馬騎過來,看樣子想趕鴨子上架。
拓跋珪明白此刻唯一能幫、且肯幫自己的只有格溫。他一直看着他,格溫經不住他無聲的懇求,對在馬上看戲似的少年道:“我代他比。”
直力鞮真個愣了一下,然後什麽也沒說,淡淡點了下頭。
牽馬的跟班心道:王子生氣了。
拓跋珪看格溫翻身上馬,揣測他騎術到底怎麽樣。無意中捕到直力鞮對跟班們遞眼色,跟班們朝自己看看,點了下頭。剎那間他心裏閃過一個模糊而肯定的念頭,嘴上已經作出反應:“等等!”
格溫看過來。
拓跋珪走到他馬前,卻對準直力鞮道:“既然賽馬因我而起,我又怎好置身事外?”
“你的意思?”
“如果格溫騎術夠好的話,就帶上我吧。這樣即使輸,我也不埋怨。”
直力鞮越發讨厭他。
格溫笑道:“對我這麽有信心?”
拓跋珪翻了個白眼,心想再怎麽沒信心,也總好過待在原地被三個人弄死或是用別的什麽方法折磨強吧?
而上馬之後,他才知道瞧起來怯怯懦懦的格溫,馬技卻超乎尋常的好。他緊緊扯住格溫的腰帶,聽風聲呼嘯而過。
比賽規則是從山邊林中折一枝山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