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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 (8)

花回來,誰先到誰勝。

隔得遠遠的,拓跋珪就望見了那一片郁郁蔥蔥的樹木,從巨大的山脈蜿蜒下來幾條河,河流彙成江,滋潤出一片壯觀的青翠。

格溫打馬進林,天色将昏,被叉叉繞繞的樹枝一蔽,更顯陰暗。

他跳下馬,舉目四望:“我記得山丹花應該就在附近。”

拓跋珪往後看看:“直力鞮被你甩開了哇。”

“他不會掉太遠……在哪呢?”

森林靜谧。

拓跋珪瞅着背對自己的身影,有什麽東西逐漸成形。

格溫道:“直力鞮心眼其實并不很壞,只是喜歡捉弄人,你別介意。”

“哼,他要是不壞,那我簡直可以當聖人了。”

格溫輕笑:“聖人不适合你。”

“哦?”

“你的眼底,并不平靜……哎,找到了。”他一指前方,沒料腦後被重重一擊,倒下。

拓跋珪放下石塊,耳畔傳來馬蹄聲,他愧疚地看一眼地上的人體,趕緊往森林深處逃。

直力鞮首先看到單馬,吃了一驚,爾後瞧見格溫,咒罵着沖下馬來,手忙腳亂的扶起青年,一陣亂晃:“格溫,格溫!”

格溫被砸的不是很嚴重,他悠悠醒來:“直……力鞮?”

“是我,你這個笨蛋!”少年大聲罵道。

“我沒事。”他想站起。

“到底發生了什麽事,那個小鬼呢?”

“他呀——可能是逃了吧。”

“什麽!”直力鞮怒道:“逃了?”

格溫抓緊他手臂:“你先帶我回去。”

“不行,看我找到那個小鬼,讓他嘗嘗鞭子的滋味!”

“我的頭很暈。”

直力鞮這才發現格溫腦後鼓起一個大包,他忙不疊把格溫扶上馬,自己也跨上去,抱住他:“那先回去再說。”

格溫嗯了一聲,不自在的想換個姿勢。

“別亂動!”

“……”他安靜下來,微側頭,安靜地往林中某個方向投入一眼。

森林很大,拓跋珪跑了一陣,業已辨不清方向。如果是在白天,他還可以根據太陽位置分出東西,可此刻太陽已落,月亮也黯,他找了塊石頭坐下來,試圖平複激動的心情。

片刻後人語嘈雜,他一驚,想到林中終究不安全,略作思索,轉身至江邊,吸了一口,潛身下去。

江水沁涼,卻有種久違的溫暖。仰面躺着,看着夏末的、高高的夜空,水流如女人輕軟的手,撫平他眉間的皺痕。

趕來的鐵弗部衆在林中吵吵嚷嚷搜尋了一圈,卻沒有人想到到江邊來。拓跋珪剛松了一口氣,冷不丁聽到窸窣聲。

一個青影立在岸邊,挺拔如柏,俊雅似竹。

他心裏一緊,接着安定下來。

張衮掃視江面,不多久便發現了浮在水面的臉。他露出贊賞的目光,點了下頭,轉身走開。

有人提出進一步搜索,只聽張衮道:“白天讓人跑了,黑夜哪尋得着?不如原路返回,看有沒有漏過的地方吧。”

“不行,大王子怒不可遏呢。”誰道。

“一個小孩子,能跑到哪裏去,還是回頭找可能性大些。”

“咱們分兩頭,張先生你帶人找你的,我帶人再搜一遍。”

“咦,大家快看!”

單于帳上空隐隐呈現紅光。

“難道是蘭阏氏的孩子出生了?奇兆呀,奇兆!”

“從來沒見過吶。”

“快回去看看吧!”

一夥人草草走了。張衮留到最後一個,放了一樣東西在岸上,然後也若無其事的離開。

拓跋珪稍待片刻,渾身濕淋淋的上岸,一看,卻是自己那把沒鞘的匕首。

心頭一熱,拿起将木枷劈開。

若有所動。

他猛然擡起頭來。

鋪天蓋地的赤雲,廣不知幾千裏,變作一片紅色天幕。

鐵弗部人全部出了帳篷,對異象又叫又跳,伏地朝拜。

不知是不是花了眼,拓跋珪看見一只仿佛火焰聚成的鳥兒從紅雲中呈現出來,它一抖雙翅,那翅竟展開又不知幾千裏,再一收,彤雲倏散,徒留熒光閃閃。

那鳥正欲往單于帳落下,像感應到什麽,忽而朝他這個方向看來。明明隔得極遠,拓跋珪着魔似的往後一退,嘩啦,一跤重跌進江中。

轉眼之間,那鳥不見了。

營地傳出一陣歡呼聲,伴随着“是個王子!”“蘭阏氏生了個王子!”的喊叫,傻瓜也明白發生了什麽事。

拓跋珪想着機不可失時不再來,幹脆一不做二不休,重回營地,有驚無險的牽出一匹紅馬。

蹬上馬背的那一剎那,他心情無限喜悅:“剛聽得劉衛辰把它新生的兒子取名勃勃,我也叫你勃勃吧。勃勃啊勃勃,你可要聽我的話呀!”

紅馬很長很長的叫了一聲,為即将展開的長跑興奮不已。

前方,就是自由!

作者有話要說:

☆、親人團聚

秋末冬初的一天,塞北草原上迎來了一位貴客。

據目睹的人說,若從穿着打扮上來看,那貴客可一點都不“貴”:袍子破破的,頭發蓬蓬的,瘦巴巴細小小的,但是,卻精神。身下一尾紅馬跟主人一樣勁瘦有神,長長的紅鬃垂落掉地。

劉庫仁打量着眼前的男孩,覺得既熟悉又陌生。在他印象中,以前那個代國王子是疏離淡漠似乎任誰都遙不可及的,而今昔,他雙眸明亮,神态從容,少了一絲無謂,平添一份親近。

“王子脫險歸來,實在是可喜可賀的一件大事,讓我等高懸的心終于放下。”

拓跋珪道:“勞諸位挂心了。王子一稱,實不敢再用,劉大人就直呼我名字吧。”

劉庫仁微微一怔,随即縱聲朗笑:“算起來你我亦是連親,若不嫌棄,叫你一聲賢侄如何?”

“姑父見笑。”

“哈哈哈,好,好應對!拓跋部有汝——”

“哥哥!”一聲呼喚響在門口。

拓跋珪轉過臉。

急促起伏的胸口顯示出主人的激動,拓跋儀雙手撐住膝蓋,大口喘氣,汗珠一滴滴自額際溜下,眼睛眨也不眨地瞧着他。

拓跋珪微笑張臂:“阿儀。”

拓跋儀撲了過來,死力抱住他:“哥——”卻是半個字也吐多不出了。

及後趕到的是賀蘭姜,她一向穩重,但匆匆的步态到底洩了底。她握住兒子的手,要他把分離後的經歷講一遍。

拓跋珪只撿了近兩月趕路的事來說,對于到過鐵弗部卻一字不提。他還講了素不相識的牧人一家舍命相救之事,聽得衆人唏噓不已。

趕來相見的人一批又一批,先有故北部大人叔孫普洛和表叔梁眷,而後是他的一些堂兄弟以前沒記住名字現在相當于重新認識的拓跋虔、拓跋遵等,再來是劉庫仁的家屬。

拓跋王姬一見着他,眼淚馬上上來了:“小大人,怎麽變這麽黑這麽瘦,不曉得吃了多少苦罷!”

“小大人”是拓跋王姬從小對他的戲稱,指他年歲小小卻愛裝老成。劉庫仁在旁邊一聽,竟覺十分貼切。

拓跋珪道:“也沒什麽苦,實在是運氣好一些,能找到這裏。”

拓跋王姬噙着淚水的眼睛眨了眨。

“怎麽了?”

“你……你……”拓跋王姬又上上下下仔細瞅他:“真不敢相信!放在以前,你是絕不會專程回我這麽多個字的!”

是嗎?拓跋珪想想,好像确實是這樣。從前覺得這個最小的姑姑總是動不動就大哭,或大笑,三分無聊,三分搞怪,三分誇張,餘下一分,恐怕才是真正讓她哭笑的原因。因此他要麽不理她,要麽就直接扔給她三個字:“別哭(笑)了!”

思及此處,方驀覺以前的自己好似只生活在自己的圈子裏,不覺微赧,索性一笑帶過。

劉庫仁指着一個扁平面孔黃赤臉的漢子:“這是胞弟,劉頭眷。”

劉頭眷朝他點點頭,張口像想打招呼,一時又不知怎麽叫好,于是笑了笑。

“劉顯,劉亢泥,我兒子,呵呵,都沒什麽大出息。”嘴上這麽說着,臉上神情卻截不相同。

拓跋珪看看他們。劉顯也正低頭端詳着拓跋珪,兩人視線一碰,他笑道:“我見過你幾次啦,可惜以前你都是高高在上的坐着,所以肯定對我沒印象。劉顯,直接叫我名字就好。”

一旁寬眉寬眼長相酷似乃父的劉亢泥跟着報了自己名姓。

劉庫仁又指着另一個國字臉高身量的年輕人道:“族侄劉羅辰,我弟頭眷之子。”

“名不虛傳。”劉羅辰顯然觀察了拓跋珪好一會兒,說出四個字後,神情愉悅地與他打招呼。

“名不虛傳?”拓跋珪眨眨眼,“看起來似乎不太好的樣子呀。”

“正相反,好得很哩!”

大夥兒哈哈大笑。

寒暄過後,劉庫仁留晚飯,拓跋珪謝過,先跟着賀蘭姜拓跋儀回到自家帳子裏。

鐵鍋裏剛剛熬成奶茶,噴香無比。賀蘭姜招呼他坐下,走到角落抽刀搬肉,于紅白處切下大片,挑到竈邊,一邊扔了塊羊糞進去把火烘大起來。

肉滋滋爆響,發出誘人的濃香。

拓跋珪四處打量着,拓跋儀則往奶鍋裏放一小撮鹽,一勺奶皮子,攪了攪後,斟上遞給他:“哥。”

拓跋珪收回視線,接過碗舐了一口,發出舒服的聲音:“哈,這才舒坦!”

賀蘭姜削了片剛正焦黃的肉端過來:“吃這個。”

“聞着就好吃。”

第二碗奶茶下肚,滿腸熱茶羊肉,活力才重新從頭泛到腳。拓跋珪抹了把頭上吃出來的汗,問道:“兩個小弟呢?”

賀蘭姜道:“多是到別家帳子裏玩去了。你等等,我去喊他們回來。”

族人聚集多了,誰找誰家孩子男人,也不挨家挨戶問,直接在帳門外大呼名字,別人一聽,自然回來。

這頭賀蘭姜在外叫人,那頭拓跋儀直瞅着拓跋珪發楞。

“怎麽了?”拓跋珪摸摸自己的臉:“沒東西吧?”

“沒。”拓跋儀還是一眨不眨的看他:“只是太久沒看見哥哥了,所以……想多看看。”

“傻瓜!”拓跋珪心裏湧起一股暖流,嘴邊卻笑道:“你哥我是硬命,到哪裏都沒事。你呢,這邊有沒有人欺負你?”

“沒有。”

“……真的沒有?”

“真的沒有。劉庫仁對我們挺好的,什麽都置着,比在賀蘭部還好。”

拓跋珪前傾一把抓住他手:“沒有——那你退什麽退?”

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翻過他手掌,赫然發現他手心道道痂痕!

“這是怎麽回事?”他驚了,連帶卷起弟弟衣袖,那瘦小的手臂上污痕血痕交錯,讓人不忍目睹。

“這……這是……”拓跋珪的嘴唇抖起來,眉毛倒豎:“誰幹的?”

拓跋儀掙着把衣袖放下來,拓跋珪驚訝地發現他的力氣似乎并不比自己小。拓跋儀抱住他胳膊:“哥你千萬別生氣,是我自己弄的,不關他人事。”

“什麽意思?”

“還不是為了練箭!”賀蘭姜站在帳口答,語氣含幾分無奈。

“練箭?”

“這位就是他的射箭師傅,尉古真。”賀蘭姜把身子讓一讓,一個人影進來。賀蘭姜對他道:“那個是我的大兒,拓跋珪。”

男人一步步走過來,拓跋珪立起身,男人叩胸道:“賀蘭部尉古真,拜見大翁君。”

“你是——賀蘭部的?”拓跋珪不由看看賀蘭姜,心想他既是阿儀的師傅,又何必對自己行此大禮。

“是。”尉古真答得簡潔。

拓跋珪見他沒有接話的意思,于是先讓他起身,同時疑惑的再看看阿媽。

賀蘭姜解釋道:“尉師傅其實是你阿婆派來暗中保護我們母子的,上次你引敵離開後,中間一路多虧了他。”

拓跋珪啊了一聲,望向跟前嚴峻如山的男子:“如此說來,我該向尉師傅行禮才是。”

尉古真搖搖頭。

賀蘭姜繼續道:“尉師傅箭法極好,所以儀兒拜了他為師,只是這過程……也未免太辛苦了。”

她這話又提醒了拓跋珪,拓跋珪道:“對呀,練箭就練箭,怎麽搞得這般傷痕累累?”言語間頗有些不滿之意。

尉古真仿佛惜言如金,并不辯解。

拓跋儀道:“哥你別追究了啦,是我自己急于求成,為了拉開那張紫胎弓,才會練成這樣子,過一段時間就好了。”

“紫胎弓?什麽紫胎弓?”

“那兒。”拓跋儀一指牆上。

拓跋珪瞠目,這才發現西牆上挂着一張紫灰色巨大彎弓。半晌,他轉頭,強裝若無其事對尉古真道:“阿儀那麽小,你就讓他拉那張甚至比他個子還高的弓?”不是開玩笑吧!

尉古真點點頭。

多說一個字又不會少塊肉——拓跋珪心裏想着,問拓跋儀:“你拉得開它?”

“嗯。”

拓跋珪想去撞牆,腦中只轉一個念頭,那就是以後自己的弓馬技術絕對要咬着牙上了,不然豈不連自家弟弟也不如?又道:“阿儀,你的射技已經很好,實在可以慢慢來,萬一把身體拖垮了,不是叫我們擔心。”

拓跋儀嗯了一聲。

賀蘭姜道:“珪兒你回來就好,好好勸勸他。我說他他是一貫只應不聽的,總算還有你這個哥哥,叫他別太拼命。”

“放心吧阿媽,”拓跋珪順手搭住弟弟肩膀,一副哥倆好的樣兒:“我的弟弟,我不關心誰關心!”

尉古真瞧拓跋儀一眼,發現他居然沒有任何抗拒的樣子,甚至嘴角含笑,不由暗暗稱奇,心道世上果然是“一物降一物”。

即使在冬天,放牧也是必不可少的,只是出牧時間晚一些,範圍窄一點。拓跋珪第二天自認起得很早,可一醒來發現原本躺在身邊的拓跋儀不見了,賀蘭姜也已經起床在外面搓毛繩,炕上除了自己外,就剩睡得東倒西歪直流哈喇子的拓跋烈拓跋觚。他急忙整衣步出營外,一打聽,方知拓跋儀早已去練箭,他想了想,覺得自己不能一事不做,就提出去放馬。賀蘭姜笑笑,給他張羅了吃的,加了衣裘,依允了他。

衣服厚厚的,帽子厚厚的,靴子也是厚厚的,拓跋珪絲毫不以為拙,依然輕靈的越馬而上,紅馬踐起枯草,如風飛馳。

馬是一種極有自知之明的動物,當劣的遇到好的,它會本能的臣服。當紅馬嘶鳴一聲,群馬驚起,迅而,百馬奔騰。

綿延平坦的長川,密集如雨的馬蹄,心情仿佛被鼓舞了,好像只有盡着喉嚨大喊一番,才能夠得上這坦蕩世界的無限。

不知不覺間,一串又一串被颠簸的破碎、然而又自由至極的長音墜閃着脫口而出。一瞬間拓跋珪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唱的是什麽,是我的聲音麽?

然而這感覺實在妙不可言,身随馬,聲随蹄,六合八方的風湧來,猶如呼和着他的歌唱。

心高氣遠,痛快淋漓。

紅馬也被感染了,它縱蹄狂奔,飛一般地竄上一個小山坡,又飛一般地沖下來,就在這當口,拓跋珪失重,骨碌碌從馬上摔下,翻滾了幾圈才停住。好半晌過後他才坐起來,有些頭昏眼花,用手胡亂擦擦被蹭破的臉頰手背處,突然叫了一聲:“嘿!我的歌還沒唱完呢!”

撲哧一聲,誰笑。

他往後一看,十幾個小孩正悄無聲息地眨巴着眼睛瞧他,當中兩個女孩,笑聲正是從漂亮的那個發出的,其餘全是男孩子,圍住他。

他摸摸頭站起來,打個唿哨,轟隆隆像要把山坡踏平似的,紅馬領着衆馬調頭回來了。

“想跑?”這時一個大高個站出來,他一口白牙,唇上兩撇茸毛淡淡,看樣子像是男孩子中的老大。

拓跋珪道:“有事?”

“我沒見過你。”

“你能見全所有人?”

大個子聞言,撇撇嘴冷笑,露出挺多牙,讓拓跋珪想起狼或犬一類的動物。

“我來!”這時一個跟他差不多大的小子出來了,挽起衣袖,嚷道:“來,比比勁兒!”

拓跋珪看他樣式,知道這是要掰手勁了。誰怕誰呀!他支起胳膊肘攤開掌去,沒費什麽勁就把對方掰倒了。

“還不賴!”那小子甩甩手,也算爽快。

接着又上來兩個人,這兩人個頭比他高些,前一個他依舊贏了,後一個戰成平手。

大個子略顯詫異,剛要開口,兩女孩中平眉平目總之就平凡兩字的女孩道:“得了,他都掰了三輪,你又比人大許多,還要跟他比,笑不笑話?”

大個子一聽,竟十分恭敬地點了個頭,答:“是,翁主。”

“你們玩去吧。你,”她看了眼拓跋珪:“跟我們走。”

好一副高高在上的語氣。拓跋珪不鹹不淡的笑笑,翻身上馬,雙手交叉抱在胸前:“請問,你是哪部‘翁主’?”

言下之意是草原上翁主太多,我不認識你。

大個子帶了男孩子正欲離開,聞言喝道:“華虤翁主是頭眷大人的女兒,也是我們一族未來的‘伊都幹’,你敢不敬?”

哦,原來是劉頭眷的女兒,難怪。不過這伊都幹——他回憶一下,明白了,是對薩滿巫女的稱呼。

雖然草原上各部信仰的神靈龐雜無比,但無一例外的,他們都認為薩滿能通神,且信之甚切,從而很久以來,薩滿神巫在所有部落中都具有崇高地位。人們相信他們不僅能通曉過去、現在、未來之秘,也相信他們能斷吉兇,能蔔大事,也相信他們可以治療疾病,保人平安。更有甚者,像柔然一族,每舉行大事,首領還要與神巫相商決斷,若意見不一,則事不能行。可見薩滿力量之大。

拓跋珪再看劉華虤,還是沒覺出她有任何獨特之處,唯一的優點怕是襯得旁邊那個女孩子越發好看罷了。

這麽想未免有些惡毒,他想。

這時好看的女孩子開口:“你叫拓跋珪,是也不是?”

“不錯。”

“翁主,你猜對了呢!”好看女孩兒對劉華虤說着,又沖他道:“昨日劉大人本來打算舉行晚宴招待你,不想你早早睡了,說你必是太乏之故,故而未加打擾。今日的晚宴你可再不能缺席了,所以翁主叫你與我們一道走,有許多人想見你呢!”

“原來如此。”

“那一起走吧!”

拓跋珪本想說他還沒開始放馬,可見着女孩兒笑眯眯一臉希冀的樣兒,又覺得不好掃人家的興,于是點了點頭。女孩兒果然高興了,自我介紹道:“我叫木骨闾蘿。”

木骨闾蘿姓木骨闾,名蘿,乙弗部人。據她說她姐姐是個鼎鼎有名的伊都幹,過了最最難的四十九級刀梯的。而她麽,也想成為一個伊都幹,不過現在還只是個學徒,與華虤拜了同一個師傅。

她滔滔不絕的說着,拓跋珪時不時搭個茬,而劉華虤從頭到尾拉着個臉,帶點不以為然的表情,再沒說過一句話。

作者有話要說:

☆、刀下留狼

劉庫仁的全羊宴設在營外,邀了很多人。拓跋珪吃到一半,溜到遠些去解手,剛剛方便完,突然傳來奇怪的聲音。

“嗚嗚……”

拓跋珪四下一瞧,盯住了幾步遠外樹後的亂草棵子。

他摸了摸腰間的匕首走過去,觑見兩個撅着的屁股。

他遲疑一下:“阿遵,阿虔?”

拓跋遵與拓跋虔猛地回過頭來,瞧見是他,松了口氣。

“你們……在幹什麽?”

拓跋遵招手示意他過去,輕輕撥開亂草棵子,他看見了一只大狗。

大狗後腿上夾了一只捕獸夾子,血肉模糊,可見白骨。它身軀顫抖着,身下兩只小狗崽,正吮吸着母親帶血的乳頭,原來大狗下腹亦被刮了一道深深的血痕。

“這狗怎麽踩到夾子了?”

“它不是狗。”拓跋遵答。

“不是狗?”拓跋珪再看一眼,發現它的綠眼珠,臉色微微有些變了:“難道——是狼?”

拓跋虔舉起手中的刀:“這家夥是咱們的天敵,待我一刀砍了它!”

受傷的母狼警覺他的動作,沖三人龇牙咧嘴想站起來,但傷勢太重,勉強立起又倒下了。它惱怒地低低咆哮一聲,艱難的護住幼崽。

拓跋珪升起一股不忍,攔道:“母狼估計活不長了,就讓它自生自滅吧!”

“這怎麽行?”拓跋虔眼睛瞪得溜圓:“即便母狼死了,幼崽也不能留!”

“你看這狼崽跟狗崽有什麽區別,狗還是由狼馴化而來的呢。”

“是嗎?”拓跋虔倒是沒聽過。

拓跋珪突發奇想:“幹脆抱一只回去養好了。”

拓跋虔看着這堂弟,覺得自己思維有點趕不上趟兒。剛要開口反駁,一旁拓跋遵道:“養久了說不定就有了人味兒。”

拓跋虔跟拓跋珪都意外地望向他,拓跋珪是沒想到他竟然贊成,而拓跋虔則覺得這位老兄一道中邪了。

拓跋遵對拓跋虔道:“你不常說須蔔奴真總有一天真的會放他那兩條黑狗來咬我們麽,咱們養只狼崽,看到時誰怕誰。”

拓跋虔一聽,動心了,眼珠兒蹦亮:“好,養養試試!”

拓跋珪奇道:“須蔔奴真是誰?”

拓跋虔道:“須蔔部的少年首領,呔,也不過比我大一歲,樣式倒擺得十足——特別是他養的兩條狗,兇狠壯實得跟狼一樣,每次見着我們兄弟倆,就一副餓了幾百年的模樣,有一次差點真咬了我半邊屁股去!”

“須蔔部首領?是以前須蔔首領的孩子嗎?”

拓跋遵道:“正是。聽聞須蔔首領對咱們拓跋足稱得上忠義二字,怎麽他兒子卻一副有仇的樣子?”

拓跋虔已經走到那母狼跟前,用刀背兒摁住它的頭,道:“阿遵,利索點兒!”

拓跋遵點頭,挑了只額心一小撮白毛的幼崽抱起來。小狼崽約摸一兩個月,尚不會咬人,半眯着眼哼哼唧唧的要奶吃,把拓跋遵逗笑出聲來。

拓跋珪走過去,看了看母狼的傷腿。

“你想幹啥?”拓跋虔問。

“把夾子松了。”

“為什麽?”

“咱們抱走它一只幼崽,另一只,希望它能把它帶大。”

拓跋虔調侃道:“那要不要順便把它的傷也一起治了?”

“如果你願意的話。”

“呔!你真是——”

正在此時,遠處傳來一聲尖利的狼嗥。

“不好,還有一只公狼!剛才肯定是去覓食去了!”拓跋虔神情大變:“快跑!”

一回頭瞅見拓跋遵還抱着狼崽,大急:“幹什麽,還不扔掉它!”

拓跋遵有些猶豫。

拓跋珪不解:“為什麽要扔掉?”

“公狼沒見了孩子,會追上來咬死我們的!”拓跋虔吼起來。

拓跋遵不再遲疑,把幼狼丢回母親身邊,頭也不回的狂奔而去。

拓跋虔也面色鐵青,拉起拓跋珪朝前疾跑。

三人氣喘籲籲地跑了好一段路,迎面撞上一列人馬。

“須蔔奴真!”拓跋虔見了鬼似的叫道。

叫奴真的少年穿着一件鹿皮背心,袍皮褲子,脖頸上纏一條墜着白色魚骨的皮繩,身後背一把弓,頭發很短。

兩條碩大的黑狗汪汪狂吠。

奴真喝止住,擡了擡眉問道:“你們從那邊來?”

“是啊,怎麽了?”拓跋虔有點挑釁地答。

“我們聽見狼叫。”開口的是另一名魁梧大漢,落腮胡,腰間一柄斬馬刀。

“莫首領。”拓跋遵認出此人乃莫那婁部首領莫題,扯了下兄弟的衣角,打招呼。

拓跋虔換了語氣:“那面是一片沙坨子,草都絕光了,哪來的狼?”

“那你們跑什麽?”奴真問。

“我們,我們——”

“我們趕回去參加慶宴。”拓跋珪突然道。

“對,對,我們回去參加慶宴。”拓跋虔笑看了拓跋珪一眼。

“你是——?”奴真望向拓跋珪。

拓跋虔搶着答:“我堂弟,拓跋珪。”

奴真清亮的眼神驀然一利。莫題也咦了一聲,打量過來。

拓跋珪從少年那三分相似的眉眼想起了須蔔,雖然隐隐約約感到對方有股敵意,卻不抵心中一份親近之感。

“樣子大變了。”莫題忽然嘆一聲,好像他以前見過他似的。拓跋珪對他卻是半點印象也無。

拓跋遵道:“我們走啦!”

“走吧。”莫題揮揮手:“我們再去看看。”

三人回到營地,都有些無精打采的。聚會還沒散,他們便随便坐下來聽人閑聊。

不知道談到了誰,一提起來,大家竟都與他熟。只聽誰道:“入冬前的最後一次交換,可被他撈了不少好東西去啦!”

一人道:“可不是呢,我家閨女要一塊彩色頭巾,非拿一張整的羊羔皮才換得來呢!”

“誰叫你專疼你那閨女!”那人笑道:“姓安的瞅準了你家羊多!”

“嘿嘿嘿,”做父親的也笑起來,又道:“他幾時來啊,有兩月不見!”

“去!”衆人都哈哈大笑起來。

拓跋虔湊到拓跋珪耳邊:“呔,我有個主意。”

四目一對,雙方了然,拓跋珪一躍而起:“走吧!”

拓跋遵擡頭:“你們做什麽?”

“咦?你沒跟他講?”拓跋珪奇道。

拓跋虔不好意思低聲道:“他的性子你還不知道,一旦下了決定就是難改的啦,我是擔心他不願意,所以先跟你講。”

拓跋珪答:“我看他也是想回去的——還惦着那只狼崽呢。”

拓跋虔一喜,便對他哥道:“阿遵,我尋思着,沒有小狼,咱們以後怎麽對付奴真和他的大黑狗?不如跟過去看看。”

“看他們打狼?”

“你若不願也沒關系,我跟阿珪去也行得。”

拓跋遵想了想:“一起去罷。”

三個人又從營地出來,因為已知目的地,行動起來較快些,等他們趕到母狼處找個地方躲起來時,正巧莫題奴真一行也到了。

如小牛犢般大小的灰色公狼攜妻帶子正準備轉移陣地,聞得犬吠,立即驚覺,渾身寒毛根根豎起。

頃刻,兩道黑影疾射而來,三方鬥在一處。

“果然有大狼!”莫題哈哈笑道。

奴真應了一聲,心不在焉的樣子。

“怎麽了,起先還挺有勁頭的嘛。”

“沒什麽,沒事。”

“那就把肩膀挺起來!”他跳下馬,“這狼悍得很,把你兩頭狗叫開。”

奴真呼嘯一聲,兩犬且戰且退的撤了回來。

公狼屹立着,呼哧呼哧喘着粗氣。

莫題前後左右甩一周頭,指頭關節掰得咯咯作響。灰狼似乎意識到這個人比剛才兩犬更難對付,威脅似的張開血口,那口裂到耳根,露出兩排森森白牙。

“嗨!”莫題大喝。

灰狼一躍而起,獸眼發紅。

莫題鐵手準确無誤地鉗住它下颌,高高昂起,灰狼拼命扭動,莫題使勁撲住它,兩只膝蓋死死摁住它腰部。一人一狼在地上連滾幾圈,灰狼努力想轉過脖頸,它明白,只要它轉過去,這個人的咽喉,就在咫尺之處。

母狼在旁邊哀哀的叫着,萬分焦急而無奈。

公狼忽然仰天狂嗥,一股紅黃相間的液體從它裆中溢出來,稀稀拉拉,濡濕了地下一大片泥土。

“它怎麽了?”拓跋珪悄聲問。

拓跋遵答:“狼腎被鉗碎了。”

灰狼疼得發瘋,咆哮着,玩命般掙紮起來。莫題臉上暴紅,差點按不住它。

一會兒,公狼暈死過去。莫題松開手腳,拔出腰刀。

母狼再捺不住,吼一聲,使盡全身力氣縱了上去!

所有雌性動物的愛夫救子之心,可以如斯激烈。

沒有猶豫,不顧一切。

是的,它要救它。

寒光一閃。

天安靜了。

地安靜了。

人安靜了。

整個曠野都安靜了。

只剩下小狼崽嗷嗷微弱的叫喚。

斬馬刀,方鞘方柄,棱角分明。

雙手持刀的莫題注視着未沾一滴鮮血的刃口,嘆道:“可惜了一張完整狼皮。”

奴真望了眼飛出去被一截為二的母狼屍首,微微皺眉。

莫題再一刀捅進公狼下腹,旋而抓起一只狼崽,毫不留情,開膛破肚。

“等一下!”拓跋珪跳出來。

莫題有些驚訝:“小王子?”

“你不該殺它。”

“為什麽?”

“作為徒手搏狼的勇士,殺一只毫無反抗能力的幼崽,不是有污勇士之名?”

“這個……”

奴真瞄拓跋珪一眼,眼神怪怪的。

莫題插刀入鞘:“小王子想不想親自動手試試?”

“我——”拓跋珪張口,拓跋遵站出來:“我們要養它。”

莫題一楞,随即大笑:“阿遵向來最是一板一眼,怎麽也鬧起來了?”

“我們要養它。”

莫題搖頭:“這是個禍害,留了它,你家羊群別想安生。”

拓跋遵依然重複:“我們要養它。”

莫題意識到他不是開玩笑,嚴肅起來:“養狼為患,不行。”

“公狼母狼都死了,不會尋來滋事,就把它當成狗崽養,為啥不行?”

“不——”

“我們不僅止把小狼養大,對它長大後的一切舉動,我們也都擔着,行不?”拓跋珪道。

“一切舉動?”

“是的,一切舉動。”

“好吧,”莫題終于松口:“你們願意養就養着吧,只別到時候怪我沒提醒你們。”

拓跋遵連忙把幸存的孤崽抱起來,難得笑逐顏開:“多謝莫首領!”

莫題吩咐族人把兩只大狼擡走,上馬:“回吧。”

天寒地凍,小狼崽直往拓跋遵的袖筒裏鑽。拓跋虔湊上去逗它,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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