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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 (9)

便用沒長牙齒的肉牙床咬人。

“真好玩!”

拓跋遵道:“你帶了酸奶沒有?”

“沒。”

“那走吧。”聽他沒帶,也不給他玩了,拓跋遵抓過小狼放進懷中,拔腿就走。

“喂喂,”拓跋虔追上去:“什麽時候它變成你專屬的了?”

拓跋珪跟在後面搖頭而笑。

似乎有一陣輕煙吹來,籠住了眼睛。他伸手一抓,卻是一涼。

仰起頭,一片又一片的鵝毛自漆黑的夜空墜落,飄然無聲。

呵,下雪了。

作者有話要說:

☆、以武開江

山裏頭最多的動物是什麽?是鹿;捕鹿最好的時候是哪時?是四、五月。每年春末是拿上好鹿茸與鹿胎的最佳時機,不然到七、八月那會,等鹿頭的鹿茸變成了硬角,就不叫“拿茸”了,叫“打幹叉子”。

山中已經上了春,小溝溝道裏的冰也融得差不多了,只殘一小塊一小塊零碎的浮在上頭。樹木抽綠,生氣盎然。

拓跋珪、拓跋儀、尉古真三人沿着依稀有無的小徑走。森林太大了,那是不同于草原之壯美的另一種深邃,樹梢在風中搖蕩,一呼一嘯間就層層傳出十幾二十裏,裏面,也許有黑熊,也許有牦牛,也許有老虎,也許什麽都沒有。

尉古真一直是副面無表情的樣子,這個三十幾歲男人的臉上一橫一褶仿佛由岩石雕刻而成,永遠也不會改變。

此外,他相當沉默,除非你問,他絕少主動說話,所以路上大部分時間都是拓跋兩兄弟在閑扯瞎侃。

“只捉一只鹿就行了嗎?”拓跋儀問。

“來一趟不容易,能順道撈點別的當然更好。”拓跋珪答。

他們此番來山裏打獵,是為了賀蘭姜。因為他們聽說鹿茸和鹿胎熬成膏能治女人的大病,而賀蘭姜開春以來氣色一直都不太好。

“哥哥想抓什麽?”

“随便,看看再說。”拓跋珪笑笑。

草叢一陣刷刷作響。

三人警覺看去。

尉古真聽了一會兒,道:“沒事,走吧。”

拓跋珪問:“什麽東西?”

“應該是獾子一類。”

“咦?”拓跋珪有些好奇:“我還沒見過呢。”

拓跋儀望向尉古真,那意思很明顯,我們哥倆兒想去看看。

尉古真不廢話,帶頭分開草叢,研究了一下上面拖拉的痕跡,指着前方不遠一棵大樹道:“獾子這東西,喜歡在山岩下大樹根下打洞,可前去守着,別讓它看見,說不定等會兒拉着貉子出來趕第二趟了。”

“拉着貉子?”拓跋珪疑惑:“它拉着貉子幹什麽,吃?”

尉古真道:“獾子肥肥胖胖,喜歡打洞;貉子喜歡住洞,卻不會打洞。那麽,獾子将瘦瘦扁扁的貉子領來,把挖洞的土堆在貉子肚子上,然後叼着它尾巴出來,把土倒掉。每次貉子因為被拖來拖去弄得背上的毛磨得光光的,獾子也不好意思,于是讓它住在自己窩裏,關系好了,還不止一只兩只。”

“呀,原來拿貉子當推土車子使哩。”

“真好玩,捉了獾子又捉貉子。”拓跋儀扯着哥哥手臂:“咱們試試不?”

拓跋珪卻感嘆道:“不想動物間尚有此等互助相幫之事,卻有些禍福與共的意思了。”

拓跋儀挺了挺胸:“我也與哥哥禍福與共。”

拓跋珪笑出來:“如此我們就讓它們安心打洞可好?”

拓跋儀自是應允,三人複向前行。

“前面有一條大河,過了河,是片更深的老林。”

“我們如何過去?”拓跋珪問。

尉古真道:“翁君想過去?”

“咦,難道不過去麽?”

“那條河挺大,且這邊可捕得到鹿。”

拓跋珪想了想道:“河寬的話,說不定還跑沿流水呢,過去瞧瞧吧。”

尉古真道:“翁君真想過去亦無妨,砍棵樹作個樹皮筏子便是了。”

拓跋珪笑:“其實我是想看看凍成冰的大河到底有多壯觀,以前看到的都小——據說爺爺當年打劉衛辰的時候,曾将葦子結成粗繩與浮冰凍住,使代軍順利渡過黃河,給鐵弗來了個猝不及防,大獲全勝。”

尉古真道:“沒開江的河确實可直接過人,便是現在這時節,若是文開江的話,順着大塊浮冰行渡,也非難事。”

拓跋儀催道:“別等了,趕緊走吧。”

眼見河面有冰,拓跋珪雀躍地打了個唿哨,直奔過去。

突然,咔咔數聲巨響從河底冒出來,平靜的河面變了,仿佛一塊亮展展的鏡子憑空炸開。“武開江!”耳旁一聲暴喝,尉古真已将他帶離河岸。

猶如有一只巨獸在河底翻滾,一塊塊厚冰軋喇喇湧成震栗的冰山,在河上翻,在河上擠,半空飛起無數小尖冰渣子,有的紮着魚,有的幹脆把魚截成兩段,鮮血肆濺。

“救命,救命!”哪裏傳來人聲。

三人四處一瞧,不約而同發現隔他們将近半裏的岸上,一人正朝他們招手。

趕過去一看,原來有兩個少女卷入了河中,一人正努力攀在冰塊上,一人在水裏撲騰。

求救的少年急道:“我不會水,大哥幫幫忙!”他把希望放在唯一比他年長看起來又很靠得住的尉古真身上。

尉古真萬年冰山臉:“太危險了,水裏全是冰刃。”

“她們撐不住了!”

“我也不會游水。”

不是不幫,是無法幫。

少年咬牙,卷起袍角,作勢欲沖。尉古真拉住他:“你上去也沒用,冰塊把你壓死。”

“但我不能眼睜睜地看她們死!”

尉古真皺皺眉,松開手。

漫岸潔白純淨的冰塊,尖鋒閃爍着死亡的光芒。

少年順着一塊巨冰往上爬,一爬一哧溜。

稍遠處巴在另一塊冰上的少女發現了他,大叫:“你跑過來作什麽,快退回去!”

少年撇過臉不答,少女又道:“你個繡花枕頭!這裏有我就行了,別拖我牽累!”

少年終于吼道:“自己都保不住了還逞什麽強,給我閉嘴!”

少女一楞,簡直不敢相信這是平日裏那個清俊秀雅的少年所說的話,罵道:“薛采,別以為我現在打不到你你就亂發神經!快回岸上去!”見少年不理她,又道:“阿那嬛是我妹妹,有我做姐姐的救她,用不着你救!”

“少不得我試試看了。”拓跋珪聽着,自言自語道。

“不行,不行!”拓跋儀反應過來他說什麽,急忙牽住他。

尉古真道:“翁君要怎麽救?”

“近處的兩個好說,找塊冰讓其浮上,劃兩下就到岸了;在水中的那個卻有些遠……放心,我會量力而行。”

尉古真道:“翁君谙水性麽?”

“應該沒問題。”

“不,哥哥不要去。”

拓跋珪道:“阿儀,能幫得到人家的,順手一幫無妨。”

“可是……”他咬咬嘴唇:“哥哥遇到危險怎麽辦?”

“還有你在岸上呀。”拓跋珪揉揉他的腦袋,對尉古真道:“介時我把人送至岸邊,若有需要的話,還請尉師傅幫把手。”

“行。”

冰河之上,冰蓋層層破裂,産生一排又一排的厚冰,互相推擠着撞壓着爆發出陣陣悶雷似的轟響。挂在冰簇上的少年心驚膽寒的朝下望了望,一整溜兒尖尖如野獸獠牙的冰鋒。

一個人在運動的冰塊上跳躍,他的姿勢或許并非優美,卻十分機巧,偶爾摔倒的時候,也能極快的跳起來閃開。

“喂!”他叫他。

少年看到結發裘袍的男孩站在冰簇底下,一雙黑亮的眸子在冰天雪地中特顯晶輝,招呼着:“你試試能不能移到邊上,這裏有水!”

無數森然聳立的冰排斷裂之處,流水黑壓壓的洶湧而出,“要我……跳下去?”

“快點,等後面的冰湧上來,就沒有機會了!”

冷風瑟瑟,少年僵直了胳膊和腿,呼地躍下。

河水沁心刺骨,他直覺自己沉下去,沉下去……

一股大力把他揪起,悶頭悶腦灌進鼻口的水又咕嚕嚕往外冒。

原來,呼吸是如此美妙的一件事。

拓跋珪拖着人游了一回,離岸有幾丈遠的時候看見尉古真已在守候,估摸着冰層尚厚,他快速沖過來,将人接了過去。

兩人會意的交換一瞥,拓跋珪重新游回去。

腦後傳來拓跋儀的喊聲:“哥哥千萬要小心!”

他抽空高舉一只手表示回應,不一會兒來到另一個吊在冰山上的女孩子面前。

這是個健壯的十三四歲的女孩子,寬額頭,圓潤的肩膀,手大腳大。整張臉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一雙眉毛,不似一般女孩細細溜溜如月牙柳梢,而是很濃很密,眉峰峭峭方方,并不難看,反增一種難以言述的氣勢。

雖然牙齒凍得咯咯作響,她仍很有精神:“我沒事,先去救我妹妹!”

拓跋珪答:“我會救她,你能不能先跳下來再說?”

“別管我,快,她很危險!”

真有一點強橫。拓跋珪揚了揚眉毛:“我只一句,先救你,再救她,不然全不救。”

“為什麽要先救我再救她?”女孩奇道。

拓跋珪避開呼嘯隆隆的一幢冰牆:“再不跳我走了,誰也不想待在這邊等死!”

“等等等等,我跳我跳!”情勢差人強,她并非不識時務。

到岸之後,她濕淋淋搭着他手,仍不忘一句:“一定要救我妹妹!”

拓跋儀跳腳:“救得了就救,救不了誰也不怨,哥哥別聽她的。”

拓跋珪抹了把臉,什麽也沒說就潛走了。

少女盯着冰塊間時隐時現的黑點,心中隐隐升起佩服之情,暗禱把吾此生所有好運都押上,望大神能佑男孩與吾妹之平安歸來。

河面雜亂重疊着一支支冰劍,雪亮傷人眼。與之相對的,是冰排掙扯開後底下幽深的河水,它們顯得不動聲色,像海般深邃,然而流冰轉瞬間就被它們給吞噬了。

拓跋珪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闖到那一頭茂密長發身旁的,女孩子半匍在小塊浮冰上,已然凍暈了過去。他剛撐住她胳膊,喀嚓喀嚓!眼前出現一幅怵目驚心的險景。

兩塊又長又大的冰排呈八字型對拱起來,如兩頭健壯的公牛死命頂角一樣,越峙越高,越疊越寬。

晴空如洗,周天寒徹,他擡頭仰望,宛若天門洞開,雄渾肅穆。

哐!哐!哐!

一陣驚天動地的巨響,終至不能再累高的冰門垮然崩塌,無以數計的冰塊以無法估計的力量卷砸下來,令聞者驚心,觀者動魄。

如果這樣還能生還,那簡直就不是人。岸上所有人不約而同産生此番想法,以至一時全變呆木,直到拓跋儀猛然往河邊沖去。

尉古真強攔住他,他不得前行,把頭轉向少女:“全是你的錯!”

叫薛采的少年不知如何開口:“小弟弟——”

“別亂叫,我不是你弟弟!”

對上那樣一雙充斥仇火的眼,薛采說不出話來,只好偏了頭去看少女。少女依舊呆呆地看着河面,不睬任何人。

輿龍姬……他心中輕嘆,他絕少見她顯出這般模樣,記憶中唯一僅有的一次,是在她與阿那嬛喪母之時。

一向表現得比男孩子還要勇悍的人哪……

“你們看!”她突然把手往前一指。

衆人臉上都亮了。

江天一色無纖塵,洌洌水中轉矯魂。

兩道人影從河面上鑽了出來!

在冰排倒下之前,拓跋珪已揪住少女憋入水中,深深潛下去。

頭頂如雪,他看見波動影粼,各種奇形怪狀的大小碎塊如碎瓊亂玉,起先氣勢滾滾,旋着旋着便消失不見。

冰中花,水中雪。

不臨險境,不見奇景。

尋着一絲光亮奮力前行,終于,在冰塊與冰塊的隙縫間,找到出路。

原來離岸已然不遠。他長長松口氣,把少女托到面前一塊冰上,自己也半趴着,打算先養回些精神。

隐約傳來幾聲吶喊。

他回頭。

一座冰山正自身後飄來,縫隙将阖。

沒有力氣再沉一次水了,他打量四周,決定冒一次險。

縱身躍上,撈起一塊中心已經溶得半透明的長冰,将少女架到上頭,自己也坐上去,而後拔出無名,用力一戳,沙沙沙,冰塊疾速滑溜起來!

耳後轟鳴陣陣。在斷續又連接的冰層上飛馳而過,享受肆意的同時也不得不“享受”劈頭蓋臉的冰渣子,瞬而冰塊撞飛開去,兩人一齊摔了老大一跤,拓跋珪爬都爬不起來了。

“小心!”尉古真的聲音響起。

他擡動眼皮,腦袋上一段冰柱,兩個大冰棱搖搖欲墜。

掙紮着移了移,似乎連手指也變得沉重。

真的……不行了麽?

一只灰羽箭破空而至。

嘭!前一塊冰棱爆裂開來,後一塊被刺深半許,眼看就要砸下,另一支雕翎緊跟補上。

碎冰滿天,細微棱角折射出七彩霓虹。

叮叮咚咚,清脆落地。

他望着奔跑過來的幾個人影,微微一笑。

作者有話要說:

☆、安氏商賈

黃昏時,河岸燃起了篝火。

河灘上盡是斷頭或去尾的死魚,聽說開江之後上來的魚,因為養了整整一冬之故,不僅會特別肥,味道也異常鮮美。

尉古真挑了些帶黑斑點或細花紋的,把它們切成段,撒上鹽,用樹枝穿上,放在篝火中旋轉着。很快,烤魚的香味飄散出來。

“我姓薛,叫薛采;這個是姐姐,延陀輿龍姬;旁邊是妹妹,延陀阿那嬛。”

“薛?延陀?”拓跋珪以手抵住下颔,輕輕咳嗽:“高車人的兩個大姓呢。”

拓跋儀從旁遞上水囊。

延陀輿龍姬幫妹妹搓手搓腳取暖,邊問:“你們又是誰?”

“拓跋珪,拓跋儀,”拓跋珪直爽介紹:“烤魚的那位是我們的射箭師傅,姓尉。”

“拓跋——珪?”薛采與輿龍姬對視一眼。

“有什麽不對嗎?”

“你就是代王長孫、傳說神童王子的那個拓跋珪?”薛采問。

拓跋珪聳聳肩,笑笑。

輿龍姬來了勁頭,興致勃勃道:“聽說你八月走路,周歲即言,會識漢人文字,最是受代王寵愛——真的就是你?那個拓跋珪?”

“都是過去的事了,七月我就滿八歲了。”

“我的天!真不敢相信救我們的只是個八歲的孩子!”

拓跋珪轉了話題:“你們怎麽會在開江的時候過河?”

“是我——”一直蜷在姐姐懷中的妹妹悠悠轉醒,溫溫軟軟開口。

相對于姐姐的粗犷大氣,阿那嬛實在是顯得太過于精致美麗了,而她确實也是難得一見的美麗:一雙棕褐色的眸子奇大,嘴巴奇小,尖尖的下巴颏子一擡,便投了一小片陰影在流水也似的肩膀上。再披落一頭濃密的秀發,更襯得她臉蛋兒如巴掌大小,徒增一股憐。

輿龍姬打斷她的話:“不是你,是我的錯,我錯判了情況。”

拓跋珪道:“你們進山幹什麽?”

“據說這河裏有鲟鳇魚,你聽過沒有?”

拓跋珪搖頭。

輿龍姬顯得有些失望,薛采對他解釋道:“聽一位老人講,每到洄游季節,運氣好的,能碰着大鲟魚。那魚一條幾百斤重,它們一來,江面全黑了,水猛漲了幾尺,魚挨魚,一條貼一條,你要是想過這幾裏寬的大河,只踩着魚背就過去了,連鞋也不濕。”

“幾百斤的大魚?”拓跋珪道:“那得有多大呀!”

“所以喽,”薛采指指輿龍姬,“她說想來看看,結果……唉,不提也罷。總之,多謝你救了我們的命。”

輿龍姬臉色微紅,也表達了感激之意。

雙方氣氛融洽,除了一直板着臉的拓跋儀外。

薛采問道:“王子既不是來看魚,那是來打獵?”

“算是。”拓跋珪便把為母親采鹿茸的事跟他說了,末了道:“若願意交個朋友的話,可別叫我王子,叫拓跋珪就好。”

薛采的推辭半在口裏,輿龍姬已經哈哈笑道:“好好好,我喜歡你這個小朋友!”又道:“鹿是個喜性物兒,和善,能聞到人味,在下風處待着好逮。”

拓跋珪點頭:“有尉師傅在,逮着一頭兩頭不是難事。只是砍鹿茸的時候倒比較麻煩。”

“那是。鹿是有氣性的,你得招着它別讓它一頭撞在樹上,生生把鹿茸給毀了,”輿龍姬條條道來:“而且要讓鹿茸不失血氣,沒別的法子,只能大揭蓋地砍下鹿頭——吶,我們族裏有個老手,那可是标準的‘一斧子’,下了山去,我介紹給你認識。”

“那敢情好。”

“哈哈,沒啥,小事一樁。”

第二天清晨,所有人還在睡覺,輿龍姬已經早起去采桦樹汁。

找一棵亮堂的白桦樹,在樹根處劃一道口,插上一根草棍,草棍處接上皮囊,純淨透明的汁液便順着流入囊裏。桦樹汁十分清甜,抿上一口,滿嘴都是清香。她哼着調兒想,阿那嬛長這麽好看,一定是愛喝它的緣故。

接完整鼓子,她打道回府,給每個人都盛了滿滿一碗後,問道:“你們要繼續往腹地走麽?”

拓跋珪答:“是想去看看。”

“看這山勢,再往裏走就險了。”

“沒關系。”拓跋珪揚起手中的木碗:“味道不錯。”

“再來一碗?”輿龍姬馬上道。

拓跋珪點頭,在她傾身過來的當兒,薛采道:“阿那嬛似乎受了寒,我們得把她送下山去。”

“在水裏泡那麽久,一般人确實受不住。你們趕緊回去找人給她看看吧,咱們以後有機會再見。”

雙方在河畔告辭,拓跋珪一行繼續前行。

路系在山腰,水流漸漸到了谷底。越往高處走,越覺得這河仿佛将大山劈成了兩半,崖壁千仞,險不見底。

三人小心翼翼地過了岩口天橋,下一道坡,前面出現一小塊空地,立了一道碑。

拓跋珪走上前,碑上一些看不懂的符號,像文字又像圖畫。

“不知是哪部祖先刻上去的?”他道。

尉古真答:“也許就是鮮卑之祖,相傳他們曾累石為亭,樹碑為記。”

拓跋珪一笑。

下午的時候,如願以償的逮到了好幾只鹿,拓跋珪本來還說牽下山去去找輿龍姬所謂的“一斧子”,結果尉古真讓他按着鹿身子,又着拓跋儀用樹杈叉住鹿頭,卟一聲就把半拉腦袋砍下來了,絕不再動第二下。鹿頭一砍下來,鹿眼睛還直眨呢,一閃一閃的,很媚。

真人原不露相,拓跋珪算是明白了這句話。

次日回程,翻山越嶺甚是輕快。

到日頭偏西時分,前面傳來陣陣人語。

三人頗為詫異,定睛細瞧,發現來時經過的石碑處擠了十來個人,他們牽馬拉駝,馬駝背上負載重物,雖穿着胡服,卻是漢人模樣,個個形色驚慌。上前一打探,才知昨日下午到今天早晨,有兩名持刀大漢在前面岩口天橋行劫,有一個鹽販不服,被推下崖去……

很顯然,這些人是不敢過去才陸陸續續聚在一塊的。他們是草原上的商人,以牧人需要的棉布、茶葉、鹽、酒等交換牲畜皮毛,再運回中原賣大價錢。雖然長途跋涉,但利潤可觀,所以後來有些有實力的大商莊抓準時機,漸漸組織起龐大的商隊,深入牧區一路物物交換,牧人稱他們為“出撥子”;另有一些不願入夥的,自管盈虧,零星散戶,牧人們就稱之為“貨郎”。

正在貨郎們七嘴八舌的時候,只聽鈴兒叮當,又有人從遠處行來。

五匹異常高大健壯的騾子率先進入視線,頭兩匹騎人,後三匹拉貨。走得近了,逐次看清騎騾的人一個厚肉大臉,長着紅胡子,年約四旬;另一個廿多歲,濃眉大眼,手裏持着一根比尋常長上許多的套馬杆。

“哦呀呀,這是怎麽回事!”紅胡子胖子大嗓門道。

“喲,是安大官人,太好了太好了,快幫我們大家想個法子!”一貨郎竟識得他,大掌一拍,大喜迎上去。

拓跋珪心想這又是個何等人物,十分厲害不成?

那安大官人聽完敘述,掃視四周,下了騾子,竟是先找了個地方坐下來,擺擺手把貨郎晾到一邊去了。總算在人們期盼的目光中咂巴咂巴喝完水,随後附耳跟身旁年輕人嘀咕了兩句。

年輕人連連點頭,臉上掠過一絲含義不明的笑容。

貨郎急道:“安大官人有辦法麽?”

年輕人擡頭看他:“大家老等也不是事兒,天要黑了,趁早走罷!”

有人立即接聲:“好呀,你走前頭!”

“我走前頭?”年輕人冷笑道:“我走前頭被他們打死好替你鋪路?還是你先請吧!”

“我是上有老下有小死不得呀!”那人嗫聲道。

安大官人慢慢吞吞接口:“我說呢,大家辛辛苦苦做些生意不容易,誰也不想把命丢在這兒。我們一大幫子人,彼此互不相識,這麽耗着,等那賊人不耐什麽時候殺下來,到時誰也顧不上誰,還不是死路一條?”

“哎唷這可怎麽辦?”一些貨商急上了臉,愁眉不展的。

“要不回去吧。”誰提議道。

“回去?一冬沒做生意了,就看這開春第一筆多賺點呢!”

安大官人粗咳一聲,身邊年輕人馬上開口道:“大家安靜,我有個提議,”指指安胖子:“咱們這位安大官人自小習得一些武藝,雖不能以一敵百,對付一兩個強寇卻是綽綽有餘。各位如果肯破一點小費,他可以護送各位過天橋。”

衆人一下子安靜下來,安大官人雙手抱拳:“衆位兄弟,非是安某趁人之危,但總得有人領頭,不能等死。如果你們之中誰的膽量更大,為了大家,我安某願意帶頭出一串藍寶石。”

一聽要收這麽高的保護費,幾名貨郎紛紛表示即使把自己全部貨物賣了也抵不上數目。安胖子眯着眼,很快判斷出場上衆人誰窮誰富,而後哈哈笑道:“沒關系,沒關系——這是湊份子幫忙,有的就多出一點,沒的就少出一點,保命錢嘛,安某自己是不會吝啬的。”

錢是商人的命根子,但相對的是,越有錢的人也越怕死。

不消片刻,安大官人手上多出一個沉甸甸的珠寶袋。

“這幾位——?”他注意到拓跋珪三人。

尉古真不說話,也沒話要說,拓跋珪跟着裝傻。

年輕人瞧見拓跋儀的妖瞳,先自驚訝了一下,心忖自己生平僅聽過一人有此異相,難道……再觀另一大一小,大的峻若岩石,小的目如點漆,亦是不凡。剛欲說話,那廂安大官人翹着他的紅胡子道:“這位兄弟莫不想白賴過去?”

拓跋珪見尉古真依舊沒有發言的意思,少不得開口道:“我們——也不想阻了大官人的財路。”

安大官人一聽,哦呀呀大笑出來,正眼打量他:“小娃子好耍!三個中竟是你說話算數的?”

“我只是實話。”

胖子對年輕人道:“你瞅瞅,這道道兒一點不比大人差哩。”

年輕人掩嘴低聲說了幾句什麽。

胖子半挑起眉來,對準拓跋儀看了看,再轉向尉古真,目光最後回到拓跋珪身上,“要是這小子,倒真不錯……好了,走喽!”

他轉過身,把珠寶袋子系在腰間,又扯來一根麻繩一段一段纏緊,再綁上一根腰帶。牽了騾,越過三人,一貫晃悠地邁開腳步。

那珠寶袋子吊在他腰膀間,每走一步,就撞出叮叮之聲。

“喂,”跟在他身後的年輕人戲道:“小心重了跌跟頭呀!”

安大官人回過頭來笑眯眯道:“小建,我知道你羨慕——不要急嘛,過了岩我分一半給你。”

年輕人氣急敗壞道:“先保住你腦袋再說吧!”

太陽西墜,涼風習習,一人一騾沿着窄窄古道接近岩口。

突然,平空一聲暴喝傳來,便似虎出叢林,熊離山窟,一人驀地出現在岩石上:“站住!”

說時遲那時快,安大官人剛偏頭,岩石後又跳出另一名賊夥,一把寒光逼人的長刀架到了他脖子上——後面的小建已不知道躲到哪裏去了。

“把手舉起來!”架刀之人喝道。

安大官人順從的舉起手,還擺了個抗鼎的姿勢。

岩石上的人快速掃了眼騾子,頗為滿意的點頭。持刀者一手架着安大官人,一手往他身上摸索,安大官人動了一動,脖子上立刻割出一道血痕。

“哎喲!”胖子大叫一聲。

“別動!”持刀者沒好氣地喝道。

當摸到那個裝滿珠寶的口袋時,賊人眼睛一亮,左右掂了掂,對岩上人道:“大哥,這下發了!”

于是伸手開始解胖子的腰帶,解了半天方解開,安大官人盡量避着刀鋒,陪笑道:“不如我自己來吧。”

“老實點!”那人擡起頭來兇狠一瞪,低頭下去發現居然還有一圈圈麻繩在等着他。

“他娘的,打這麽多死結幹什麽!”他惱了,一時竟沒想到用刀去挑斷麻繩,只跟繩子較起勁兒來。

忙活半天,順手把刀放下,豈不知安大官人等了半天就等這刻,當下一勾腰一甩肩,肥胖的身軀不可思議地旋得飛快,那施劫之人剛反應不妙,背脊被狠刺一刀,一股鮮血從喉中沖将出來,眼前變作一片紫黑……

岩上同夥大驚失色,哀呼一聲要過來拼命,這時叫小建的年輕人不知從何處跳出來,手中長長的杆子一戳一點,遙遙準确抽中他兩下,賊人一看形勢不利,拿刀揮舞着,奪路欲逃。

安大官人叫道:“小建截住他!”

小建應了一聲,不多時卻空手回來了。安大官人問他何故,他答那賊人進了一個山洞,洞內四通八達,估計是早就探好的退路,無可奈何。

安大官人嘆道:“實不該留下禍害,日後他要為他兄弟報仇,你我讨得許多煩去。”

小建一拍額頭,有些自責的樣子。安大官人又開言道:“算啦算啦,便是他來尋仇,我們也不怕。”

貨郎們見兩賊人一死一逃,高興的攏上來,紛紛議論起賊人的身份。

一人指着死者的鼻子道:“看他這麽高的鼻梁,我猜是柔然人。”

另一人道:“聚居在北漠的高車人也有可能——誰都知道高車人最愛劫掠。”

“老兄,你這話要讓薛部跟延陀部聽到,準沒好果子吃。”

“他們都出去游牧将近一年了,哈哈,說不定跟高車其它部一樣,投奔劉衛辰去了呢!”

“哎,我聽說他們好像回來了?”

“是嗎?”

有人轉向胖子:“安大官人,你見多識廣,你說說,這是哪族人?”

安大官人摸着他的胡子,一腳把屍體踹入崖下——等好一會兒也沒聽見落水的聲音——他連連搖頭:“哦呀呀,好深的澗哪~~~”

一幹人等被他拉得長長的尾音吊得打顫,一名鹽商鼓足勇氣再要開口,安大官人爬上了騾背,打個哈欠:“快走吧快走吧,管他何方人士,咱們只要規規矩矩做咱們的生意就成,理這許多作啥子?”

衆人一聽也是,覺得無趣起來,各自拉了各自東西,三三兩兩朝前走了。

拓跋珪一行回到駐地,把鹿茸交了囑人去煮,旋而尉古真提出告辭。

賀蘭姜道:“師傅何必急着走?是頑子不堪受教嗎?”

尉古真雖不愛說話,但對賀蘭姜是十分恭禮的:“翁主言重,二翁君是我見過天分最高的射手,另三位自也不必說的,我已經沒什麽可教了,實在慚愧。”

“這……”

“其實還有一件,”他緩緩道:“當初大夫人托我暗地裏保護翁主母子,尉某粗人,幸而不辱使命。如今我觀劉大人對您母子照顧有加,而翁君又是個極有分寸主見智勇過人的,尉某幸慰,翁主幸慰,想必整個拓跋部亦幸慰。所以尉某覺得,我可以回去向大夫人複命了。”

賀蘭姜聽着宛然一笑,有些掩不住的作為母親的自豪,但仍極力挽留:“諸子尚幼,如果可以的話,師傅不妨再待一陣。”

“實不相瞞,”尉古真似乎下了什麽決心,道:“有樁消息,現在可能還沒傳到這邊,但翁主遲早是要知道的——”

賀蘭姜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兆頭,急忙問:“什麽事?”

“大王自從一年前驚馬後,身體一直沒好起來,現在……已經病危了。”

“阿爹!”賀蘭姜喘叫一聲,抓緊幾案的手指倏全僵白。

“大夫人聽聞翁主身子近弱,不想你奔波勞累,但她的意思,翁主該是知曉。”

“我知道,不然我為什麽會到劉庫仁這邊來?”她深深呼吸一口氣:“如此就不強留師傅了,一年來的照顧之情,我們母子承記在心。”

“能教到二翁君,尉某深感高興。”

作者有話要說:

☆、須蔔奴真

五歲的拓跋烈偷偷摸着箭杆三根羽毛,跟屁蟲弟弟屁颠兒屁颠兒過來:“我也要玩,我也要玩!”

“噓!”拓跋烈捂住他嘴:“小心別讓二哥看見。”

拓跋觚睜着大眼,連連點頭。

拓跋烈這才松開手來,拓跋觚竄上去:“嘩,好硬!”

“這是雕的羽毛,造箭羽最好的材料,知道不?”他炫耀着自己的新知識。

拓跋觚似懂非懂,又撥了撥。

“喂喂喂,順着摸——”

喀!斷了。

兩兄弟面面相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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