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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 (10)

拓跋烈看着那半片殘羽悠兒悠兒的墜地。

二哥的雕翎箭~~

二哥的雕翎箭~~~~~

暴喝:“你這個——”

拓跋觚一看不好,撒腿就逃。

“還跑!”他奮起直追。

兩兄弟圍着帳壁繞起圈兒。

“好熱鬧呀!”門口誰道。

他望過去。

拓跋遵、拓跋虔笑呵呵地正看着他倆。他放下心來:“還好不是二哥——”

“找我有什麽事嗎?”一個聲音傳出。

他看着從堂兄身後轉出來的自家兄長,不自然的往上勾勾嘴:“沒事,沒……事。”

拓跋儀一眼就瞥見了在他身後躲躲閃閃的拓跋觚,當然“順道”也瞥見了被拓跋珪擎在手裏的雕翎箭,他沒什麽聲調問:“你弄的?”

“不不不不不,是他,絕對是他。”拓跋烈顧不上兄弟友愛,一把将小弟推到前頭。

說也怪事,拓跋觚一向怕三哥勝過怕大哥二哥——也許是三哥的拳頭比較硬而大哥二哥從沒動過他的緣故吧——他回頭看三哥一眼,後者正虎視眈眈的盯着他;再看看二哥,并不像生氣的樣子,于是他很快做了決定:“二哥,是我不小心折斷的。”

妖瞳眯了眯,拓跋烈不知怎麽打了個冷顫,只聽拓跋儀道:“箭是銳利之物,小弟還小,很容易就傷到自己,以後別亂碰了,知道麽?”

“嗯。”

“小烈。”拓跋遵道。

拓跋烈跳起來。

拓跋遵奇怪的看着他:“怎麽啦,這麽大反應?”

“沒,沒。什麽事?”

“你大哥呢?”

“就在前面啊,莫那婁部。”

“哦,我們走了。”

“你們找他?”他快速瞟二哥一眼。

拓跋遵笑:“是,一起去?”

拓跋烈想有大哥在二哥決不會為難自己,趁機找大哥讨個情去,于是趕緊點頭。

拓跋觚皺皺眉頭:“不是才從那邊回來嗎?”

“對,所以你就不必去了,折了二哥的箭,好好在這兒悔過吧。”

“我……”拓跋觚眼看就要大哭。

拓跋儀已經掀簾走了出去。

拓跋虔抱起娃兒:“不哭不哭,我帶你去好不好?”

“不要不要,我要我三哥!”

拓跋虔頭被他捶得金星亂冒,叫道:“小烈,別走那麽快哇!”

莫那婁的人說,安大官人的到來,是我們的節日。

拓跋珪坐在一堆人中間,看着圍在篝火旁與一大群人手拉手跳舞的紅胡子胖子,品味着這句話。

吃完晚飯的時候,梁眷來找他說帶他去見一個有意思的人,那時他正用無名削一枝風幹的樹犄角給三弟做彈弓。雙方一見,都又訝又笑,等安胖子告訴梁眷他們山上相逢的經歷時,梁眷也大呼巧合。

安大官人姓安名同,雖是商賈,來頭卻不低。他的先祖叫世高,東漢末年作為西域安息國世子入洛陽,後值戰亂,歷魏至晉,避亂遼東,以安為姓。父親安屈,曾在燕國入仕,做到殿中郎将,燕亡後家道中落,安同從事商販,獲利頗豐。

他見識極廣,不論到哪個部落,那個部落的人總會聚集在一起聽他講事兒。哪個部落新首領上任,哪個地方水草肥美,哪個氏族有些什麽勇士或者美女,沒有他不知道的。他換皮毛的時候也不像別的貨郎一樣要一張張看毛色,他只是順手把它們卷到一起,就搭在了馬背上,從不挑三揀四。牧人們喜歡他的爽快勁兒,喜歡他大着嗓子說話大着喉嚨喝酒,甚至也喜歡上他的紅胡子和青騾子。

“為什麽騎騾子不騎馬呢?”拓跋珪問。

安同回答:“我是商人,東西多,再快的馬一負重,也發揮不了它的長處,用騾子最好。”

“要是碰到危險,馬跑得比騾子快呀。”

“哦呀呀,難道你的意思是要我丢掉我的貨物——那豈不是要了我的命!”

“難道錢竟比命貴重麽?”

“所謂福不可邀,禍不可避,坦然對之,是其然也。”

看他一下子由大俗轉至大雅,拓跋珪有點不适應。

“胖子,你又來了?”卻是莫氏首領莫題。

安同哈哈一笑:“我知道你嫉妒,我一來你的族人便不理你只理我了,是也不是?”

“去!”莫題哼了一聲,看到拓跋珪,打個招呼。

安同瞥見他手裏提着的物件,一拍大腿:“哦呀呀,莫不是熊膽?”

“剛打的,死熊還停在外邊。”安同聽了大喜,且盤算着換熊皮熊掌熊膽熊油哪樣好,又兩人走過來,一瞧,原來是小建與奴真。

小建笑道:“安叔大發了!好大一只熊瞎子!”

“是嗎!快讓我去看看——”

“慢,”莫題開口:“這熊是打來慶祝叔孫兄弟回歸的,不與你交換。”

“小建——”安同尾音飄飄。

小建全名叔孫建,是叔孫普洛的第三個兒子,十六歲離家,五年來一直在外游蕩,直到碰到安同,一路同行。

他對莫題道:“莫首領,安叔這一路來照顧我許多,我就承你的情,自作主随他選兩件,如何?”

莫題道:“既然說了歸你,我是不管的。”轉一眼安同:“卻便宜了這胖子。”

安同格外帶勁的摸摸紅胡子:“啧啧,我就說你嫉妒。”

莫題臉上肌肉抽搐,最終對叔孫建道:“這次回來不走了罷,你家老爺子盼你盼得緊哪。”

“不走了不走了,”叔孫建搖手而笑:“暫時不走了——怎麽說也要和奴真較出高下再論呀!”

莫題哈哈大笑:“當年你離開的時候正如奴真這般年紀吧,我還記得你那時的馬騎得是所有人中最棒的!”

“是,我更記得莫首領憑着斬馬刀當上首領的那場氏族大會,橫刀而立,力斬奔馬,真真英雄了得!”

“嗨,不是我自誇,莫題活到今日,實讓我心服口服的,只有一人。除此之外,可說未逢敵手。”

“哦?”叔孫建素知他殺人從不手軟,更不知怕字為何物,有人能使他心服口服,倒生出三分好奇:“是誰?”

“翟遼。”

叔孫建臉上浮起恍然的神色:“是他。”

“自代亡後,久未聽說他動向,叔孫兄弟走南闖北,可有相關消息?”

“丁零人偶爾也碰到過,但大的聚居部落卻未嘗看見,我也有好幾年沒見過他了。”

安同笑道:“這種事卻不問我?”

莫題道:“你又有甚小道消息?”

“據聞翟遼有一個叔父,名翟斌,給秦國當将軍,把翟遼招回去了。”

“咄,翟遼是何人,一招就投?”

安同撇嘴道:“先不說招他之人是他叔父,單論投奔秦國又有什麽不可能?他先前還不是在代國。”

莫題眼一翻:“我不與你強辯。”

叔孫建搖頭:“倒不是強辯。當今天下,秦占六分,東夷西羌,外使盈廷,可謂炙手可熱。若混得官做,步步高升,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豈不威風!”

安同附和:“威風威風真威風。”

莫題無話可答,卻聽奴真突然道:“你笑什麽?”

衆人奇怪,發現他在對拓跋珪說話。

拓跋珪笑笑,輕道:“為什麽要一人之下呢?”

幾人全怔愣住。

男孩站起來,環顧衆人,不再言語,踱步開去。

“哥!”

“阿珪!”

遠處幾道身影奔來。

滿天星光閃耀。

看着那幅幾兄弟圍住男孩你一句我一言又跳又笑的圖景,安同突然發現,這個男孩,真的很對自己的口味。

春去夏來,陰山高高的雪峰依然在藍天下聳峙,數條河流從中發源而來,由南向北翻山越嶺,像乳汁一樣哺育着沿流生活的人們,也像畫師手中的畫筆,将草原一重重染綠。

那是怎樣的綠啊!

嫩綠,油綠,翠綠,大綠,濃綠,墨綠……

鋪天蓋地掩耳不及而來,像一場溫柔的傾洩。

劉庫仁的營帳坐落在陰山以北一片遼闊的高原上,地勢平緩,有十三處泉水、七個被人叫做“海子”的大湖泊,以及二十條盤曲蜿蜒的河流。分散在四周的,除了像蘑菇一樣點綴在綠浪間的大大小小的牧民居住點,還有不少規模較大的手工工場,譬如冶煉銅鐵、木工、制革、燒陶等等,為牧人們提供各類器具。

初陽升起,五六座氈房冉冉升起了炊煙。

“珪兒!”賀蘭姜趕出來叫住兒子,手裏還拿着用來編織籃子的桦樹皮。

“中午回來嗎?”她問。

拓跋珪搖頭:“我去把前天放出去的牛跟羊收回來。”

“你等等,”她回頭拿了些曬幹的肉條放進他腰間褡袋:“要不要叫阿遵跟阿虔一起?”

“不用了,他們有他們的活兒要忙。”

“儀兒呢?”

“讓他好好睡個懶覺吧,昨天練了一天的箭。”

“行,你自己小心些。”

“嗯。”

每個氏族的牛羊馬駝都自有記識,雖闌縱在野,然少有妄取。拓跋珪忙了好些時辰,才大致把自家牛羊聚齊,回程時碰上了一群小孩圍成圈在草地上摔跤。

他走到他們中間坐下來,跟着一起為摔贏了的某某喝彩。

小孩子們很容易就混熟,不多久他就知道了哪個摔贏的是那家兒子,哪個啃了滿嘴泥的是那戶阿郎。

正在這時,另一群趕着牛羊的少年們緩緩經過。

為首的奴真看了一眼,跳下馬走過來。十幾個小孩止住了玩笑,齊刷刷望向他。

奴真笑了笑:“你們摔得不錯嘛,要不要跟我比比?”

這邊最大的孩子不過十歲,雖然身量沒差太多,但一時都被他氣勢鎮住,無人應答。

奴真拍着胸脯:“誰敢出來比試比試?能贏我的,我給他放二十天牧!”

還是沒人吭聲。大家都知道奴真騎射雙強,想來摔跤也不會弱,哪個願意當着這麽多人面冒險出醜?

奴真一看,啐了一口:“都是一群軟蛋!”說完,他走到離他最近的一個人前頭,手指人道:“你敢不敢?”

那小孩忙道:“不敢不敢。”

“你呢?”

“不敢。”

本來他問過一個兩個也就算了,面子裏子全足,當可大獲全勝。偏他執意一個個對着鼻子問過來,誰不表态,他就不罷休,成心找茬似的。

“你敢不敢?”他來到拓跋珪面前。

拓跋珪慢慢悠悠擡起眼:“練練無妨。”

全體嘩然。這邊道不論身高體形差了恁多,怎麽摔?那邊道不要以為你是原代國王子我們便會讓着你。這邊又道千萬別逞強出事了可不好;那邊又說這可正中奴真下懷了。

拓跋珪不理耳旁竊竊私語,在摔跤這件事情上,知己知彼方能一擊致勝。于是他道:“三局兩勝。”如果可以,便為自己多争取到了一些觀察對方的機會。

“不行。一跤決勝負,你敢嗎?”

拓跋珪瞧他一副沒商量的樣子,撇了撇嘴:“行。”

兩人遂擺好姿勢。拓跋珪為探對方深淺,一出手就先發制人,沖過去探右臂摟奴真脖子,整個攻勢從上面發出。

這是虛招,目的是迫他退閃,真正的壞處在腳上,他一退,身體必然後仰,然後才收腿,而拓跋珪的絆子正在下面等着。

奴真果然中計,一屁股跌坐地上。

“不算!”他喊起來。

這邊噓聲一片,那邊響起“不算!不算!”的支持聲。

“不算便不算。”拓跋珪本也沒想着他會這麽容易就算了,笑笑道。

奴真紅着臉站起來,他認為剛剛自己沒做好準備,加上輕敵之故。不過眼前之人似乎不經意間就把主場客場調了個個兒,雖然笑着,又矮了自己兩頭,卻變成氣勢奪人的一方了。

哼了一聲,這回他主動發起進攻,眼看就要将對手撲倒在地,冷不防拓跋珪一個卧倒鏟踢,順勢前沖,淩空兩條腿逼近過來,奴真眼看着自己一只腳被踢中,正好這只腳受擊後又纏住了另一只腳,一瞬之間,天地翻轉——在衆人的驚呼聲中,他飛了起來,兩只手徒勞地在空中甩了幾下,溺水一般,然後在一丈開外落地。

所有人看着被狠狠摔耍的少年臉色蒼白一聲不吭地從地上爬起來,步态艱難。

“沒事吧?”拓跋珪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少年挪着的步子一頓:“你贏了。”

“看你如此,我亦并不歡樂。”

少年仍未回身,只擺了擺手。

拓跋珪盯着他。

少年又行幾步,倏而停住,好久轉過身來,臉上竟是從未見過的笑容:“摔跤的人本來就皮粗肉厚,你以為我惱了不成?告訴你,你這個朋友,我交定了!”

全體再度嘩然。

只有對視的兩人,哈哈而笑。

接下來整整一個夏季,兩人形影不離。奴真每天清晨來叫他,一齊把昨夜放出去的馬匹收回來。他教他騎光背馬,他則教他摔跤的訣竅。于是每日早晨,山間小路上總會有兩個馬不配鞍的少年追逐奔馳;每日傍晚,經過奴真帳房時裏面總會傳來咚咚砸地的聲音,那是兩個少年用汗水揮灑出來的撞響。

日子過得快活,而飛快。

作者有話要說:

☆、米闊魯節

金秋八月,當草原把它一年中最美的綠色獻給牧人的時候,大的部族都會召開大會,過“米闊魯節”,即豐收節。人們聚在一起唱歌跳舞,擺酒宴,察看牲畜的膘情,舉行各種慶祝活動,有的氏族之間還會聯姻……總之,人歡馬叫,一片歡騰。

第一天主要活動皆與馬有關。俗話說草原上沒有馬的人就像沒有腳,漢人更稱塞外民族為馬背上的民族,無不顯示了馬匹對于牧人的重要性。由于這一天有長輩贈牲畜予子女及其它晚輩的習俗,拓跋珪和他的三個弟弟一大早被劉庫仁請了去,每人得了一匹小馬駒,爾後又被帶去看如何給馬打馬印、割尾梢,甚至怎麽樣給馬去勢。等拓跋珪脫得開身趕到賽馬場地時,比賽已經快要開始了。

叔孫建一眼就瞥見他,揚鞭得兒得兒的趕過來:“怎麽這麽晚?”

拓跋珪瞧他一身光鮮,衣襟上、袖口上、褲腳上都繡了精致的裝飾圖案,連馬的鬃毛都紮起了小辮兒,笑道:“嗨喲,果然人要衣裝,馬要精裝!”

“去,好好瞧着,看兄弟我奪魁回來。”

“奴真哩?”

“就是因為他不在,所以頭名定是我的了。”叔孫建得意洋洋的笑着,返身回到賽線上。

藍天碧野,将近上百匹或系了銅鈴或紮了彩帶的駿馬一線立開,馬上是衣服鮮豔的俊逸男兒,景象實在壯觀。

比賽賽程将近百裏,比馬的速度和耐力,以先達終點為勝。

“沖——突!”

一聲洪亮有力的喝聲暴起。駕!百十名健兒如離弦之箭,一會兒就不見了蹤影。

“不知要等多久。”跟在身旁的拓跋虔道。

拓跋珪估算來回路程需要一定時間,便道:“咱們先到別處看看。”

拓跋虔喜道:“你看左邊不遠歡呼聲一陣一陣的,想來是精彩節目,不如去瞧瞧。”

“也好。”

于是拓跋珪、拓跋儀、拓跋虔、拓跋遵四人駛到人頭湧動之處,好容易擠了進去,一看,原來是在進行“追姑娘”與“姑娘追”的活動。

這項活動以娛樂成分居多,所謂“追姑娘”,即參與的男女一同騎馬向終點,在此途中男子可向姑娘盡情挑逗,待姑娘策馬回返時,男子便在後緊緊追趕,若追上了姑娘,便擁有向其提親的資格,當然願不願意那是人家的事;而“姑娘追”,則是指在第二輪中,男子在前,女子在後不停追趕,男方有意的,自然會故意讓其追上,一來一往,雙方促成好事。

前一輪“追姑娘”剛剛結束,正要開始“姑娘追”。

這時一人騎馬進場,女方全體興奮起來,叽叽喳喳之聲擴大數倍。

那馬耳如竹削,修束尾巴,身瘦有神;那騎馬的人鬈曲長發,勁衣雍靴,慵懶勾人。

“表叔!”拓跋虔與拓跋遵驚呼起來。

梁眷正用他的電眼與衆女微笑招呼,姑娘們心跳加速,個個覺得他看的是自己。

拓跋珪心道你這不是存心來搗亂麽?

似乎聽到了他們的叫喚,梁眷朝這邊望來,發現四個侄子後一笑,幾兄弟腦後響起一片抽氣聲。

待他過來後,拓跋虔笑滋滋地道:“表叔這匹真是好馬呀!”

梁眷眨了眨眼,壓低聲音道:“我這可是友情出場,你們看效果怎麽樣?”

拓跋虔只關心馬:“肯定沒人追得上表叔坐騎啦!”

拓跋遵則嚴肅地答:“若是衆姑娘都追你去了,別人臉上恐不好看。”

“放心放心,我走個過場,不參與比賽。”

“可是,”拓跋遵一向缜密:“如此一來,只怕女人們都看你,卻沒幾個願意上場了。”

梁眷一噎:“這個……”

拓跋珪似笑非笑:“表叔豔姬美妾衆多,實在不行,還怕多收一個兩個?我們先走喽!”

“喂喂喂!”梁眷叫着,旋而被衆女淹沒。

想象着一騎在前、衆紅粉窮追不舍的畫面,拓跋珪一路笑容越扯越大,拓跋虔不解,遂問道:“你是在笑表叔麽?”

拓跋珪點頭,記憶有一瞬的模糊,好像以前自己也經歷過相類場景似的。

拓跋虔又道:“表叔算來也三十多了吧,怎麽還這麽招人?”實在是想不通啊想不通,一個氈帳裏有三個女人以上,還不打起來?

拓跋遵道:“他之熊掌,人之砒霜。”

拓跋虔更不懂了,剛要問什麽意思,前方馳來一人:“繞道走繞道走,這邊正進行比賽呢!”

拓跋虔便問:“哪項比賽?”

“俯馬拾物!你們是來參加比賽的?男娃兒的要等到下午哩。”

拓跋珪問:“那現在是何人在比?聽說這個比賽并不分年齡。”

“不分年齡,但分男女呀!”

四人恍悟,複指着插在地上一根根高尺許的彩色木棍道:“拔這個?”

“沒錯,在規定時間內抵達終點,以拔杆多少定輸贏。”

正說話間,已有幾騎飛馳而來。馬上女子一律袒左臂,腦後束彩色方巾,鞭策疾馳,其狀如飛。

拓跋珪估計了一下路程和時間,發現要跑完全程的話,速度一定要快才行。而在這飛奔途中尚要彎腰下來奪杆,難度着實不低。

一輪過去,果然,取杆較多的沒達終點,抵到終點的沒拿幾杆。

拓跋虔搓搓手道:“哎,我也手癢癢啦!”

拓跋珪問:“你能拿幾杆?”

“試試才知道。”

拓跋儀問:“能全拿麽?”

“我看他呀,一半差不多吧。”拓跋遵道。

“我拿一半,你一半都拿不到!”拓跋虔不甘示弱。

“咦,”拓跋儀插道:“那匹馬在跑,背上卻沒有人——呀,她貼在馬腹上!”

只見馬而不見人,這種馬在狂奔、人在馬下操控的姿勢,不是老練的騎手決難做到。

“快瞧快瞧,她一路的彩杆全沒了!”拓跋虔激動地道。

拓跋遵也贊嘆道:“真是俊俏的身手。”

終點處掌聲雷動,女騎士一挺身翻到馬背上來,拓跋虔吃了一驚:“這麽小的個子?”

原來那女孩竟只七、八歲模樣,垂着厚厚劉海,眉眼細長,面飛紅霞,端的一副顧盼神飛之貌。

拓跋遵道:“真讓人大開眼界,不知是哪家孩子,我們卻不曾聽聞。”

拓跋虔道:“面那麽扁,是漢人小孩啦。”

拓跋珪拂拂馬鬃:“走,咱們去交個朋友。”

這時奴真縱馬過來:“你們在這裏呀!”

拓跋珪道:“我還問你怎麽在這裏呢,前陣吊那許久的馬,怎麽臨陣反不見人影了?”

“唉,”奴真誇張一嘆:“你知道我這個族長當得多不易!溜沒溜成,被他們扯去舉行什麽招福儀式,好半天觑空出來,賽馬也快結束了吧。”

一句話提醒了拓跋珪,道:“是是是,我們還要去等叔孫建的結果呢,快走吧。”

幾人調轉馬頭,把認識小女騎士的事兒暫且抛到了腦後。

入夜,一匹匹母馬和馬駒被牽到了舉行酒宴的空地上。酒宴尚未開始,一桌連着一桌,幾乎都是全羊席,再擺上大桶小桶的酸奶及馬奶酒,肉味與酒味混和出令人唾沫直咽的陣陣醇香。

地上從東至西攤了三根長長見頭不見尾的搓毛繩,各家主牽了自家最好的小馬駒,把它們一頭頭有秩序的拴在繩上——這叫馬駒祭,将由人人敬重的薩滿巫師主持。

頃刻後,馬都系好了,又有兩人擡了一只大桶過來,桶裏面盛滿了鮮奶。

奴真與拓跋珪咬耳朵:“擠這鮮奶的婦女是我們部的——你知道,擠奶人必須是有兒有女、幹淨利落的受孕婦人才行。”

“站在桶前面的那個人手裏捧着什麽,很恭謹的樣子?”

“哦,那叫楚拉格,舀鮮奶專用的。”

拓跋珪仔細瞧了瞧,那“楚拉格”連柄共約九寸長,如勺狀,頭上有九個淺杯,像用純銀制作而成,月光下反射出柔和的光。

叔孫建湊過頭:“阿珪,明天有空麽,到我帳裏來一趟,有樣東西給你看。”

“啥東西?”

“你來就知道了,包你有意思。”

此時薩滿巫師出場了,拓跋珪于是不好再問,只好看巫師向天地祭酒。

全場肅穆,老幼皆禮。

先向正北方行施一禮,巫師用楚拉格将純白色的乳汁舀出,口中念念有詞,爾後手腕高擡,鮮奶如練撒潑。連續潑灑九次共九九八十一杯之後,他方換一個方向,再将整套動作重複一遍。

整個儀式并沒有花費太多時間,畢竟大家都還空着肚子受着一旁酒肉飄香的誘惑呢!

拓跋母子五人被安排在主桌,與劉庫仁一同接受各家主輪流敬酒。只見一家有人端碗上來,先自幹一海碗,報自家今年增殖了多少牲畜,還打算再多養多少只牲畜等等。劉庫仁滿臉笑容地聽他說完,也敬酒一碗,向他表達作為首領的祝福:願牛羊駝馬繁殖與日俱增,烙印割勢的數字與歲俱增……賓主盡興,第二家再接着上來……

海量原來是這樣練出來的。拓跋珪想,以前看爺爺舉行類似大會,人們雖然也敬酒,卻不會如此肆無忌憚。

這時有一陣悠揚的琴聲傳來,彌漫了整個草原,又從草原飄蕩到每個人的心底。

“哈哈,走,過去看看!”劉庫仁撫着脹起來的肚子,領衆人往聲音來處尋去。

一個少年在拉馬頭琴。馬頭琴因琴首刻有馬頭而得名,只見那少年手揮五弦,俯仰自得之間,馬嘶、馬鳴、馬嘆、馬奔……竟是一曲萬馬奔騰!

“好,好,好!”劉庫仁一連三個好,帶頭鼓起掌來!

篝火閃爍跳躍中,一個女孩背對着他們,半側臉,唱道:

“陰山萬裏秀,

浮雲向海隅。

生不滿百年,

陪君傾萬杯。”

“好,好,好!”劉庫仁又是鼓掌:“好一個生不滿百年,陪君傾萬杯!等表演完把他們帶過來,我要好好看看,是誰彈了這麽好的曲子,寫出這麽好的詞!”

已經有眼尖的認出來:“大人,拉琴的那個是薛部翁君薛采,唱歌的那位——不是華虤翁主麽?”

劉頭眷道:“我道這背影怎麽這麽眼熟,原來是我家小姑娘哩!”

劉羅辰笑道:“小妹這麽一唱,那把嗓子可是大大出名了。”

劉庫仁擺出了馬舞中一個拉缰的姿勢,又道:“薛采這琴拉得是真好哇……多少年了,我還是在小時候,聽過這般音色廣闊的調子哩……”

拓跋珪早已偷偷摸摸轉移陣地,到篝火另一邊看跳舞去了。拓跋儀也銜了去,兄弟倆沒在團團人潮中,一勁往前拱。

“喂喂,锉着點兒!”後面誰拍了拓跋儀一下。

拓跋儀一瞧,卻是個大男孩,頭刮得光光的,顯得腦門芯兒特亮特寬闊。他乜斜他一眼,發現他身後還跟了兩人,似笑非笑。

不理三人,他繼續朝拓跋珪的背影擠去。

“找到地兒就坐下來,別竄跳得跟猴子似的!”那人伸手來擰他的脖領兒,他一矮身溜出:“煩死了。”

“嘿喲!”被光頭聽到,“怎麽說話呢。”

一只手半途攥住他重新伸出的手腕:“想幹什麽?”

“嚯,哪來多管閑事的家夥!”

“少廢話,有本事你沖我來。”拓跋珪把弟弟擋在身後。

“怎麽着?……出去練練?”光頭毫不示弱。

“行!”拓跋珪答:“誰走了誰是孫子!”

光頭大笑起來:“好好好,今兒個我長孫肥要是輸給你個小毛頭了,我就喊你聲爺爺!”

那天晚上大夥兒争先恐後的往前湧,是為了看阿那嬛跳舞。阿那嬛的舞跳得怎麽樣,拓跋儀一點都不記得了,就記得在唰唰的草地裏,拓跋珪與長孫肥面對面站着……

猛地,拓跋珪向長孫肥撲過去,抓住他的手,擰身發力,一個背胯将人摔成四腳朝天。長孫肥反應過來,剛要鯉魚打挺,拓跋珪已經跳到他身上,連續揮拳,一頓劈頭蓋臉胖揍……要換個正常的早被打坍了,但長孫肥自幼力勇超群,他猛喝一聲,終于一拳打到拓跋珪的下巴,把他掀了下來。

兩人一個擦下颏,一個抹頭臉,重新擺好姿勢。

“阿他,你說他知不知道自己打的是誰?”與長孫肥同行兩人中一高瘦者道。

“十有八九不知道。”

“我看十有八九知道。”高瘦者把聲音放得遠遠的:“他想試試拓跋家大翁君的實力呢!”

拓跋珪聞言,看過來一眼,又看向長孫肥,挑眉:“你故意的?”

長孫肥松了架勢,嚷道:“李栗,你兩個愛擡杠就擡杠,幹嘛老扯上我?”

李栗呵呵一笑:“你且說我說的對也不對?”

長孫肥頗有些尴尬,拓跋珪明白了,剛張嘴,窺見長孫肥暗紅糾糾的臉色,轉了口風:“今日打得不過瘾,不過我也不想打了,不如改日再好好比一比。你什麽時候得空?”

長孫肥見他大方,喜道:“我們是來趕米闊魯節的,就與你們拓跋部合營。”

“哦?這兩位是——”

“我來介紹,高的叫李栗,這個是你同族,拓跋他。”

李栗道:“不比可不行,我們還等看誰叫誰爺爺呢!”

“瞎起哄!”長孫肥唾他。

“我看你是怕打不過人家小弟弟大翁君,怯場才是真。”

“去你的,我長孫肥怕過人?”他臉面更紅了,拓跋珪以為他要硬打,誰知光頭不笨:“我要怕呀,也就怕了你這張嘴!”

拓跋他道:“對對對,別受他挑唆。”

李栗嘆氣:“居然怪到我頭上來了——咦,大翁君別走呀!”

拓跋珪與拓跋儀脫身出來,拓跋儀道:“大家好像都對哥哥特別好奇。”

拓跋珪笑笑,叼了根草,順手攬住他肩。

“而無論是誰,哥哥又好像都能合得來。”

“不好麽?”

“我也不知道。”拓跋儀低頭掰掰手指,“可是認識的人越多,哥哥跟我們待在一起的時間就越少了。”

“怎麽會?”拓跋珪漫不經心的答着,突喊:“小姑姑,你在幹什麽?”

前方樹下站着一個熟人。

“哦,我把這幾只小鳥送回樹上去。”拓跋王姬手捧兩只幼鳥。

“掉下來的?”

“應該是吧,你看它們眼睛都未張開,可能不小心從窩裏摔了出來。”

“好,我會爬樹,我幫你。”

“不不不,”拓跋王姬阻止他:“我也會爬樹的,我送它們上去,你先幫我拿着。”

于是拓跋珪接過小鳥,開始看他的姑母一展爬樹絕技。

拓跋王姬先把外罩的裙子紮到腰帶上,然後雙手抱住樹幹,腳使力往上蹭。她臉色漲紅,爬到一人多高的時候,突然嘩哧從樹上滑下來了。

拓跋珪與拓跋儀忙跑過去:“沒事吧?”

“沒事,好久沒練了,一時生疏。”拓跋王姬拍拍手站起來:“我再試試。”

拓跋珪捂住嘴朝拓跋儀笑。

就在拓跋王姬把袖子卷起、鞋也脫下的當口,劉亢泥過來了,有些驚訝地:“這是……在做什麽?”

“亢泥呀,”拓跋王姬眼睛一亮:“來來來。”

劉亢泥瞧瞧這位比自己還小兩歲的庶母,遲疑地邁步。

拓跋王姬是全無顧忌的,她道:“你托我一托,我踩到那枝桠就好了。”

劉亢泥道:“我替你上樹得了。”

“吶,我可是你的長輩,聽你的還是聽我的?”

拓跋珪見劉亢泥有些扭捏,幫腔道:“你就讓她踩踩好啦——她腳丫子應該不臭的。”

“拓跋珪!”拓跋王姬惱了句,又嘻嘻哈哈對劉亢泥道:“好啦好啦,快蹲下來。”

劉亢泥無法,只好矮下肩頭讓她踩上去。

“嘿,抓到了!”拓跋王姬攀勞分叉樹枝,突然晃了晃。

劉亢泥連忙抓她,卻摸到一只光滑陰涼的赤腳,心忽不受控制一顫,那腳躍出了掌心。

他仰起頭,頭頂笑靥如花。

剎那之間,感覺有什麽不一樣了。

作者有話要說:

☆、穆崇放狗

第二天一早,拓跋珪早早起床,穿戴齊整,打算到叔孫建那兒去。

“哥,不陪我去看射箭麽?”拓跋儀問。

拓跋珪才想起今個上午有射箭比賽,二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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