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完 (11)
必是指望着見識見識的,于是道:“你先去吧,我答應了叔孫,待說完事了就去找你。”
拓跋儀想想,點頭應允。
拓跋珪來到叔孫建的廬帳,叔孫建已在等他,不由分說把他拉到了另一個大帳。
“這不是你阿爹的帳篷?”他看着挂滿整整一左面的各式馬鞍具道。
“俗話說女人看頭飾,男人看鞍具。我爹其它沒有,就對這鞍具格外熱衷。”
拓跋珪笑道:“記得我第一次來的時候,可真被震住了,尤其有一副純金全套的馬鞍——馬籠頭、纓罩、鞍鞒、馬蹬什麽都是鎏金的,還雕了花紋鑲了瑪瑙——我以前在盛樂都沒看過這般漂亮精致的玩意!”
叔孫建吃笑:“還有一副紫銅鑲銀的,配的物件比它更多,馬銜、馬镳、刮馬汗板等加在一起共有四五十起,我在別處還真沒見過。”
“你叫我來就是看這些?”
“不,你聽我說。昨天賽馬回來把借的一套馬鞍還給老爹之後,我閑着無事,便細細觀察起這一壁的鞍子,無意中發現了那馬鞍上有個印記,你看。”
他摘下一個黃褐色毛皮看來十分古老又十分破舊的坐鞍,指着後鞒邊緣上某處:“是不是有點像你無名匕首上的那個?”
拓跋珪定睛一瞧:一個圓圈,中間簡練幾筆,無發無眉,若不是因年代久遠摩擦得模糊的話,确有八分相似。
“這到底是個什麽标志?”他道。
“依我看,”叔孫建摩挲着下巴:“要不就是某個氏族的家徽,要不就是某個名人的标識。”
“如果是個人的話,看這馬鞍,估計他可能早不在人世了;如果是某個氏族……那我只能說,這個族群不在我熟悉的範圍之內。”
“我們來分析一下,”叔孫建習慣性的抱着他比人還高的套馬杆,來回走動:“先說鮮卑,鮮卑主要有三部:慕容鮮卑,段氏鮮卑,以及你們拓跋鮮卑,據我所知,三部都沒有打印的習慣。”
他看一眼拓跋珪,拓跋珪點頭。
“好,接下來是氐、羌,這兩族現在都很威風,一個首領當了皇帝,另一個當了皇帝跟前的大将軍,好象也沒有特殊徽印。”
“是。”
“再說匈奴。獨孤部劉大人如今手下大大小小有部落将近半百,不過似乎還是沒有認識這印的?”
“嗯。”
“那就是鐵弗部了——”
話正暢酣,帳外傳來腳步聲。
“難道是老爹?”叔孫建訝道:“他不是為了下午的舉駝做準備去了嗎?”
“現在怎麽辦?”拓跋珪問。
“哎,先躲起來再說!”叔孫建左右一瞧,正好右邊有一個朱紅色櫃櫥,他拉起拓跋珪飛速竄到後面。
進來的有兩個人。一個正是叔孫普洛,另一個一身土皂衣褲,兩個褲腿還一長一短,黑頭粗臉,形如匪類。
拓跋珪伸頭偷瞧了瞧,心中奇道:此人怎麽還帶了只狗?比奴真的可是小太多了。
“穆老弟,”留山羊胡子的叔孫普洛把客人引入坐席,倒水端茶後,也問出同一問題:“什麽時候養起犬來了,以前可不好這一口呀。”
“哎,一時興趣,一時興趣而已。”客人摸了摸狗頭,笑笑。
“幾年不見啦,在外面過得還好?”
“到哪兒都不過混口飯吃,尚過得去。”
“有沒有再娶一房?”
“正等着老哥哥你給我介紹一個呀!”
兩人大笑起來,叔孫普洛道:“這可是擡舉我了,你要娶新婦還不容易?只怕是為了女兒罷。”
客人翹起大拇指:“還是老哥哥厲害。我那女兒呀,年紀小小,七竅心思,新婦想要進門,過她那一關都不容易。”
“哦?有意思。我記得凜真是七歲,還是八歲?”
“七歲,瘋得不得了。我本說帶她一塊兒過來,偏她說她表哥射箭一定要去看,丢下我自個兒溜了。”
“她表哥?哦,你說于桓,于桓箭術不錯啊,年輕一輩中算得佼佼者——怎麽樣,這次回來,不急着走了吧?”
“是的,先不走,看看再說。”
“……來看他?”
“對,看一看他。”
叔孫普洛低下頭,喝了口茶。
客人順着愛犬的皮毛:“……上次走之前,借了老哥哥一點東西,立的字據還在吧?”
叔孫普洛立時堆起滿臉笑容:“哎呀,何必急呢!”
客人也笑道:“老哥哥嘴裏不急,心裏怕急了。”
“瞧你這話說的。”叔孫普洛起身,走到朱紅櫃櫥前,打開最底下一格,掏出一個用羊皮裹包,再打開,裏面是一疊紙,皆為白底黑字紅框格樣式。他捏起一張,展開看了看,确認無誤後,走回案前坐下:“不過是個憑證,只不過呢,有了它,有些事情還是好辦些……”
拓跋珪低聲對叔孫建道:“原來你爹放了很多債麽!”
叔孫建讪笑:“這我也不是太清楚。”
忽一聲狗叫,接着叔孫普洛也叫出來,待一看,只見那犬一躍而起,直沖上前,一口把字據吞進了嘴裏。叔孫普洛目瞪口呆,而客人也表現出大為吃驚的樣子:“怎麽會這樣,快吐出來吐出來!唉,它肯定是餓了!”
“你,你……”叔孫普洛指指狗,又指指人,抖着胡子:“穆崇!你又來這些小把戲!”
“這怎能怪我呢?狗餓了能怪我嗎?你看,我并沒有叫它做什麽呀!”
“你,你……雖然我不知道這中間有什麽鬼,但你別想賴!”
“息怒,息怒呀老哥哥!這絕對、純粹、确實是樁意外——雖沒有字據了,但我還是會把五兩金子還給你的嘛。”
“什麽五兩,是五十兩!”氣到爆的聲音。
“呀,是五十兩嗎,我明明記得是五兩嘛。”
“阿阿阿阿阿,你小子果然耍賴!”
“我真記得五兩……唉,可惜字據沒了……”
“你——你小子氣死我了——”
“哇哇哇,老哥哥,別動手呀!”
這邊叔孫普洛氣喘籲籲順手抄起根搗火棍還沒開始打,那邊客人已一竄三丈高,哇哇怪叫。
叔孫普洛懶得答他,悶頭追人。
客人滿帳左躲右閃,卻始終沒跑到外邊去,想必他也明白被人看到并不是件多光彩的事。
叔孫建與拓跋珪憋不住直樂。
拓跋珪道:“你說那狗是不是他故意放的?”
“我看十有八九是穆叔弄的名堂。他太鬼了。”
“你認識他?”
“嗯,他叫穆崇,這麽多年了還跟我小時候看到的一個模樣,簡直是歲月不老呀!”
“我以前好像沒見過他。”
“他本是代人,只是自由散漫慣了的。說起來,當年我決定游歷四方,也是受了他影響。不怕你笑話,猜猜他少時做何營生?”
拓跋珪盯着他詭異的笑容,琢磨着:“總不會是打劫之類吧?”
“呵呵,也差不多了。他曾做過梁上君子。”
“梁上君子?”
叔孫建以為他不懂,便道:“就是以偷盜為業。不過不讨人嫌,嫌的只是富戶。”
“難不成像漢人說的‘劫富濟貧’?”
“濟不濟貧咱就不知道了,你看他唬我爹倒是唬的挺順溜。”
一主一賓還在繼續追趕,半途掀簾進來一個人:“叔孫老爺子——舅舅?”
“于桓?”叔孫普洛一個急剎停下來,撸了撸頭發——形象還是要維持的:“咳咳,什麽事?”
仍呆立在門口張目結舌的十五歲小夥子被推了一把,一個俏生生的聲音從他背後傳來:“我爹到底在不在啊?”
穆崇老神在在地重新回幾案前坐下,扯開嗓門:“凜丫頭,進來給叔孫老爺子見安!”
頂着厚厚劉海的七歲小姑娘蹦蹦跳跳進來了,腰間小馬鞭一甩一甩:“爹你原來在這裏——哇,好多鞍子!”
穆崇扭過她的頭:“給叔孫老爺子見安。”
“叔孫爺爺好!”
“是她?”拓跋珪一笑。
“你認識?”現下輪叔孫建反問了。
“昨天看‘俯馬拾物’,她很厲害。”
當着小姑娘的面,叔孫普洛不好再發脾氣,他撫一撫胸口,一副不想理人的樣子。
“爹爹,這個老爺爺好像在生氣?”
“不是生氣,是消氣。把氣消一消,就沒事了。”
“哦。”小姑娘應着,又興致勃勃道:“我看完了射箭比賽哦!表哥真沒勁,一個頭名也沒拿到。”
于桓在旁邊漲紅了臉:“明年我一定打敗奴真!”
穆崇笑:“須蔔奴真拿了幾個頭銜?”
“立射、騎射、遠射都是他!聽說他騎馬也很了不得,真想看看。”
瞟一眼叔孫普洛,穆崇眨眨睑道:“你那是聽誰說的,今年騎馬這項的冠軍可是你叔孫爺爺的兒子咯!”
“聽說叫叔孫建,是嗎?”小姑娘很上道兒,轉向叔孫普洛問。
叔孫普洛端着架子,臉依舊很臭。
穆崇又道:“人家長你一輩,以後見了要叫阿叔——”
叔孫普洛咳嗽一下。
“啊錯了錯了,叫叔孫大哥就行了,逮空兒可要向人家好好學習。”
老爺子臉色見緩,小姑娘卻不依了:“那我得先跟他比比,他要真比我強才行!”
“真是個小倔丫頭!”叔孫普洛忍不住插嘴道。
小姑娘朝他扮個鬼臉,又道:“須蔔奴真真的是所有人中最厲害的麽?”
于桓接腔:“那當然,所有使弓好手都聚齊了。”
“可是——”小姑娘望向父親:“我碰見了薛采哥哥,他卻說不是。”
“哦?”穆崇挑眉:“那他說是誰?”
“我問他,他不肯回答,不過他說有的話就一定是有,到底是誰嘛?”
于桓道:“薛采那麽瘦弱的樣兒,能知道啥?”
“不許你這樣說他!”小姑娘跳起來,推表哥一下:“薛采哥哥是最好的,不許你這樣說他!”
“好了好了,”看到這副要打架的陣勢,穆崇忙過來扯住女兒的胳膊小腿兒:“薛采說不定逗你玩呢。”
“不會,他才不會說假話!”對老爹也吼起來了。
叔孫普洛直搖頭:“你這帶的小倔丫頭喲——”
穆崇見他終于肯跟自己講話,知道有門兒,陪笑道:“是是是,像她娘親,脾性壞得很。”
一旁于桓倒是沒生氣,反而疊聲說好話來哄表妹。
小姑娘緊追不放:“射箭最好的是誰?”
“比試出來是奴真,自然就是奴真喽,還有哪個?”叔孫普洛道,又問:“于桓拿了第幾呀?”
“立射第二,騎射第六,遠射第三。”
“去年你的遠射項不也是第二嗎?”想了想,“哦,延陀家的大姑娘回來了,難怪,難怪。”
小姑娘馬上道:“那個姐姐把箭射得好遠好遠,差點就拿第一了。”
于桓道:“聽說輿龍姬下午還要舉駝哩。”
叔孫普洛站起來:“幾乎耽誤了正事,我還得去看看比賽場地圈好了沒。”
穆崇站起來:“老哥哥走好!”
叔孫普洛狠瞪他一眼,掀簾去了。
小姑娘瞧見角落半卧着的狗:“爹爹,今天還沒誘它吃蘸肉湯的那種紅格小紙條兒吧?”
“以後都不用喂啦!”穆崇得意洋洋地道。
“就按這個樣式,”賀蘭姜指着白色雲紋:“這樣式既簡潔又明爽,用來滾邊最是不錯。”
拓跋王姬撿起來看看:“會不會素了些?”
“你信我,你選的腰帶底色本就濃烈,配這個正好。”賀蘭姜搓着鹿皮做的線,膝上是拓跋儀的紫胎弓:“只不過呀,男人一根腰帶有三四丈長,不知你要紋到何年何月去唷!”
拓跋王姬道:“這有什麽難的?我看你一天就能趕制一雙靴出來——綢料比皮料軟多了。”
賀蘭姜摩挲了下自己滿是薄繭的手,又看了看王姬那晶瑩潔白的秀指,笑一下。
“今日帳裏可清靜,四個侄兒都去看比賽了?”
“珪兒跟儀兒趕早走了,老三老四去了冼夫人那兒。”
“咦,薛部才回來不久,你們什麽時候這般熟了?”
“其實本不熟,一開始有個叫薛采的少年登門拜訪,說是感謝珪兒的救命之恩,而後我才知道他們初春進山那會兒碰見過,後來漸漸來往起來。”
“冼夫人與延陀九的那些事,你聽過沒有?”女人家的天性上來了。
賀蘭姜把鹿皮線一圈一圈縛上弓身,每纏一圈,就用力勒緊一次,不一會滿頭汗冒出來,她擦一把,道:“冼夫人寡居多年,獨自撫養兒子長大,又統領整個薛部,着實不易,你我何必流于那些風話。”
拓跋王姬幫她扶住弓,驚嘆了聲這弓真沉,搖頭道:“風言風語傳多了,未必都是假的。你想她與那延陀九,一個寡婦,一個鳏夫,這麽多年了,兩部關系又蜜裏調油似的,中間能不有點那個啥啥?況且有一件是頂頂真的:他倆年輕時确實有過那麽一段。”
“咱們什麽風俗,成親前不說一段兩段,五段六段都多了去了;再說——”
“裏面有人嗎?”
賀蘭姜思路被打斷,與拓跋王姬互視一眼,問:“哪家兄弟?”
帳外答:“我是穆崇,來見賀蘭夫人。”
拓跋王姬蹭兒一下子起來:“莫非是筒子老兄?”
風一般出了帳,瞧見穆崇,喜叫一聲:“果然是你!”
穆崇沒料着先見的她,很快反應過來:“七妹妹,好久不見啦。”
“什麽時候回來的,怎麽我半點信兒也不知曉哩!”
“就前天,帶我女兒趕‘米闊魯節’呗,才安頓好。”
“哈,這個女孩兒?”
“叫姐姐。”
穆凜真腳尖不停拍打着地面,雙手抱胸,撇着頭,裝作沒聽見。
“小孩兒好像不高興吶。”拓跋王姬道:“你欺負她了?”
穆凜真很沖地道:“他不讓我去看舉駝!”
穆崇嗓音低下來:“我怎麽跟你說的?不許亂耍脾氣。”他模樣本非和善,只是常嬉皮着臉,故很給人一種随和感,但把臉一沉,嚴肅的模樣就出來了,帶着幾分讓人不敢直視的兇狠。小姑娘扁了扁嘴,蔫蔫道:“姐姐。”
拓跋王姬道:“你這是作什麽,讓她去玩嘛。”
“跟我見完人了再說。”他看向她身後:“這是你的氈帳?”
賀蘭姜正巧出來:“不是,是我的。我是賀蘭姜,你找我?”
穆崇打量她一番,點頭:“世子妃。”
賀蘭姜一震。只聽拓跋王姬笑道:“你當初跟我大哥稱兄道弟粗俗得很,對我嫂反客氣起來了?”
賀蘭姜疑惑:“這位兄弟是——?”
“嫂,那年你跟我大哥成親,他一直拉着哥跟他鬥酒,最後把我哥放倒的那次,你忘了?”
賀蘭姜睹見他一長一短兩個褲腿,浮現一絲笑意:“哦,原來寔哥是你灌醉的呀。”
因着這句話,雙方一下子都放開了。穆崇道:“哈哈,嫂子也是個爽快人。”
“這稱呼改得快!”拓跋王姬從旁湊趣。
賀蘭姜将客人邀至帳中,聽他講以前和拓跋兄妹相識的經歷:和拓跋寔因酒結緣,又因賭認識了拓跋王姬……
拓跋王姬很興奮:“當時我就想,他與大哥喝了那麽多酒,到耍嘎拉哈的時候肯定頭昏眼花啦,哪知他喝酒原跟喝水一樣的!我叫他穆筒子,全是因為他用翻手背那種玩法,竟可以完完全全接住一筒十二個嘎拉哈之故。哎,你現在還能玩嗎?”
“小意思。”
穆凜真頻頻勾長了脖子往帳外瞅,賀蘭姜看見,佯裝随口道:“大人說話小孩多沒意思,讓她玩去吧。”
穆崇放行。小姑娘歡呼一聲,起立往外沖,才沖出兩步遠,聽她大叫:“表哥?你怎麽回來了,結束了嗎?——呀,怎麽一大幫人!”
此時一人進來:“阿媽,我們回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游方樂僔
穆崇一生,絕少回頭去看發生過的往事,他只喜歡向前,再向前,所以旁人很難得聽他講他回憶過什麽。僅有的幾次裏,唯一比較抒情的一次,是初見拓跋珪。
“時至今日,我再未見過一個眼睛生得比主上還好看的人,配着一雙修俊長眉,斜斜一睨,懶洋洋的,波瀾不驚的,卻偏捎着一股睥睨天下的氣概。”
“眼睛?”很久很久以後的孫輩問。
“是啊,眼睛。從一個人的眼睛呀,你就能看出他是盜賊草莽,還是帝王氣象。”
“主上——就是那個坐在很高很高的座位上的人嗎?”
“是啊,他站得太高了,以致于,天底下所有的人都不得不仰視他。”
心有所悟,或許就是那剎所有的感覺罷。
他看他帶着拓跋儀進來,領着奴真,介紹輿龍姬阿那嬛姐妹,一派全是自家人的景象。
“輿龍姬(阿那嬛)拜見賀蘭夫人。”
“快起快起,”賀蘭姜滿臉笑容的去扶她兩姊妹,趕緊去倒奶茶,一面對拓跋珪道:“珪兒,這位是穆崇,你阿爸的兄弟,快來見過。”
“穆叔。”拓跋珪笑着過來,叩胸行禮。
邊上穆凜真很興奮地道:“旁邊的是奴真麽,拿了三項頭名的那個?還有輿龍姬姐姐,你太棒了!”
奴真與輿龍姬笑笑,輿龍姬道:“明日還有摔跤頂羊,厲害的多着呢。”
穆凜真道:“可是草原上能騎善射的就如牛羊一樣多,能拿三項真的很厲害呀。”
奴真咳了咳,往拓跋珪的方向走去。
拓跋珪正在幫賀蘭姜調奶酪,見她跟着奴真過來,又見奴真不擅應付的樣子,笑道:“你也很不錯啊,拿了俯馬拾物的第一。”
小姑娘正為偶像不搭理自己覺得掃興,一聽這話眼閃閃亮起:“你怎麽知道的?”
拓跋珪又朝她擠擠眼。
穆凜真立時對他好感大增:“喂,你叫什麽名字,阿gui?哪個gui?烏龜的龜嗎?”
拓跋王姬聽了大笑,穆崇道:“凜丫頭,不許沒大沒小,叫哥哥。”
拓跋珪擺手:“沒關系沒關系,”又一本正經對小姑娘道:“我叫拓跋珪,玉珪的那個珪,這是我弟弟,拓跋儀,禮儀的那個儀。”
“那我也叫你阿珪可以嗎?”穆凜真問道。
“可以。”
“阿——”珪字沒出口,她看見了一藍一黑兩只不同顏色的瞳眸,張大嘴。
拓跋儀淡淡瞟她一眼,撇過頭去了。
她的嘴仍舊沒合上。
“怎麽了?”拓跋珪順着她視線,瞬時明白了怎麽回事,卻不點破,依然笑問。
“沒、沒什麽。”她嚅嚅,瞄到小口喝奶茶的阿那嬛,拗口道:“你弟弟,呃,還有阿那嬛都長得好好看呢。”
“是嗎?”拓跋珪把奶酪加到茶裏。
“這弓是誰的?”另一頭于桓看到了紫胎弓,驚訝地問。
“怎麽了?”拓跋王姬道。
于桓将弓拿起,細細看着,撫摩着,眼睛越睜越大:“好俊的一張弓!柘木為幹,以牛為角,以鹿為經,以魚為膠,連纏弓的絲線——夫人,這弓是您帳子裏的?”
賀蘭姜笑道:“不過普通的一把弓,哪有你說的那麽好。”
“那——”于桓轉一轉眼,“夫人把它給了我罷。”
賀蘭姜還是笑:“這弓是儀兒用的,我可作不了主。”
“——他?”于桓一指拓跋儀。
若說拓跋珪用,他還信幾分,可若是拓跋儀——這小孩不過六七歲吧,用這弓?打死他都不信!
穆凜真走過來,試了試,擡個角就沒勁了。于桓連忙将弓拿遠些,道:“你別壓着了,這弓在一般人能舉起已不錯,要想張開,恐怕要能拉一百二十斤的虎力才行。”
“你能拉開嗎?”穆凜真毫不客氣的問。
于桓臉紅了紅,“恐怕還不行。”
穆凜真嗤了一聲:“那你要它做什麽,拿回去炫耀咧!”
于桓道:“我、我以後多練習臂力,總有一天是能拉開的!”
奴真也被吸引過來了,他從于桓手中接過弓,掂了掂,“确實好弓。”又瞥一眼拓跋珪,後者正和拓跋儀坐在一塊,拉着弟弟的手不知在幹什麽。
感應到他的目光,拓跋珪擡起頭來,看看紫胎弓,一笑:“那真是阿儀用的呢!”說完又把頭低下去了。
他再看向拓跋儀,男孩的眼眸低垂,長長的睫毛覆住了那一雙讓世人覺得邪異的妖瞳,此刻他就那麽坐着,半噙笑,有一點兒不敢動、很乖的樣子。
微笑!奴真一震,相識拓跋一家這麽久來,他似乎并未見過拓跋儀對他微笑過。當然,有可能是他把注意力集中放在了拓跋珪身上,所以很少再去關注什麽人,例如這把弓——于桓說得沒錯,這确實是一把好弓,誇張點說,百年難得一見。他沒見過最出名的“燕山脊”,所以無從比較,但這确實是他活了十幾年來所見到的最為出色的一張弓,他甚至都不能确定自己是否拉得開,而拓跋儀——他真的會射箭?而他從不知道?
他走近兩兄弟面前,湊過去瞧他倆到底在幹什麽,只見拓跋儀右手拇指下圍了一截熟皮子,拓跋珪正用鹿筋一圈圈幫他系住。
“做什麽呀?”他問。
拓跋珪得意地:“它叫‘指韘’,我發明的,你想想,戴上這個,以後拉弓時大拇指是不是就不會那麽疼了?”
奴真道:“去,繭子早練出來了,還用這個,太晚了吧!”
拓跋珪叫道:“你給我點面子行不行?”
“好好好,我曉得你寶貝你弟弟,行了吧?”
拓跋珪滿意的點頭,打個結,對拓跋儀道:“感覺怎麽樣,會不會不習慣?”
拓跋儀搖頭。
拓跋珪把他手掌攤在自己掌中,左右看看,喃喃道:“好像醜了些——”
奴真笑:“可不是?你瞧他手指又細又長,骨節好看得很呀,你偏要幫他裹個啥東西上去,跟受傷包紮似的,要我說你還是算了吧。”
“真的嗎?那——”拓跋珪搔搔頭。
拓跋儀把手收回去,“哥,沒事,挺好的,我喜歡。”
奴真道:“肯定不習慣——呀!”
拓跋珪一腳把他踹開,習慣性勾住自家弟弟肩膀,笑得跟朵花兒似的:“聽見了沒?你呀,就幹看着去吧!”
奴真一掌揮過來:“看你個頭!就那醜玩意兒,送給我我還瞧不上哩!”
“嘿嘿嘿,注意點兒,你是一族之長啊,不要在大庭廣衆之下随便打架吧!”拓跋珪拉着拓跋儀哇哇避開。
奴真聞言,瞅見作壁上觀的輿龍姬姐妹,目瞪口呆的于桓跟穆凜真,不知是笑是攔的賀蘭姜穆崇等人,打個咳,重新坐好。
“那個——”穆凜真尚未從偶像幻滅的打擊中回過神來,問:“你、你還是須蔔族的族長呀?”
“唔。”奴真再咳一咳,沒看見我正努力恢複作為族長的威嚴麽!
穆凜真噗哧笑出聲。于桓道:“我還是不信——”
輿龍姬道:“你別信不信了,開春那會兒阿珪救我們時,他就用那個破過冰。”
于桓轉向她,輿龍姬點頭表示肯定,于桓疾步走到拓跋儀跟前:“你拉開我看看!”
拓跋儀接過,食指尖托住,将弓旋了兩旋,道:“我不喜歡別人亂動我的東西。”
“咦?”于桓沒反應過來,仍道:“你不拉開,我不信。”
拓跋儀低道:“我要你信作什麽。”
拓跋珪看看這個勿忸于部的第一順位繼承人,指指帳角兩個石墩道:“你去試試把它們提起來,一手提一個。”
“什麽意思?”
“阿儀呢,每天會提着那兩個東西蹲在地上圍着帳子跳三圈,你試試。”
于桓望着那兩塊起碼幾十斤的石頭,不敢置信地:“蹲在地上?跳?”
“嗯,不過那已經是一年前的事了,現在嘛——”他摸着下巴,有模有樣地問弟弟:“好久沒見你跳了,呀,不會是跳不動了吧?”
“哥!”任誰都瞧得出來的假裝驚慌的模樣讓拓跋儀又笑。
這一笑,正正讓于桓看見,呆了一呆,要說什麽竟忘了。
清晨的草原,不顯生冷。緋紅的太陽從遠山後探出小半個頭來,綻出些微紅光,似乎還不想驅走滿綴碎星的深藍天幕。
穆崇破天荒地起了個早,可能是因為昨晚沒喝點小酒的緣故,他想。鑽出帳子,抻個懶腰,稍遠處的響動引起了他的注意。
一騎在追一只雕。
雕在天上飛,馬在地上跑。
莫不那騎士想這樣射一只雕下來?他饒富興味的揣測着,有點難度呀!
片刻,騎士搭上了弓;再片刻,騎士翻身仰射,弓破響處,飛翼墜空。
“好!”他激動地大叫出來。
“我知道了,薛采哥哥說的射箭最厲害的那個人,原來是他。”
“凜丫頭?”他回過頭去。
穆凜真一副睡覺打扮,眼角猶有些惺忪,眼神卻是定定的。
“你怎麽出來了?”穆崇道。
“我睜眼沒見到你,所以出來找你呗,沒想到看到拓跋儀——爹,他好厲害!”
“是啊,跟你同歲的孩子……看你還敢不敢到別人面前老是自誇。”
“他真的跟我同歲嗎?一點也不像。”
“那當然,你以為有幾個小孩能天天這麽早起練箭——咦,拓跋珪也出來了,這些個拓跋兄弟,真是讓人不敢小觑呀。”
“哥,你去那兒?”拓跋儀勒住馬,問。
“木骨闾蘿要回乙弗部去了,我去送送。”
“你不是不喜歡那些巫師的嗎?”
“她還不算巫師哪。再說,她人挺好,如今要走了,一個女孩子在這邊無親無故的,咱既得了消息,總得幫襯幫襯。”
“哦,知道了。”
确實是沒幾個人送行,不過木骨闾蘿似乎一點都不在意,相反還喜滋滋地為即将要回去見到姐姐而興奮不已。總之,一切與拓跋珪原本以為的離別相距甚遠,只差沒被她變成歡送會。
“走喽!”送走木骨闾蘿,拓跋珪與衆人打吆喝,不可避免的對上了劉華虤。這位翁主快速的看他一眼,又快速的扭頭開去,仿佛不認識的樣兒。拓跋珪從未想通過她到底哪兒看他不順眼了,也不想主動找不自在,上了馬便欲走。
“等等。”
得,他朝西邊看看,敢情今天太陽要換個地方出來,她居然主動找他說話?
免不得擺正姿勢端正态度,轉頭自認挺嚴肅地問:“翁主有事呢?”
劉華虤驅馬過來,但并不與他并排走,總是靠前一些兒,也不吱聲。
一段路後,拓跋珪納悶起來,想想還是随便找個什麽話題:“不知以後還見不見得着木骨闾吶。”
劉華虤鼻子底下哼了一哼。
拓跋珪道:“翁主啊,我沒得罪過你吧,每次見面都沒好臉色瞅的?”
劉華虤道:“那有啥,有人給你好臉色就成呗!”
“你說誰?”
“你自己心裏清楚。”
“不清楚。”
“裝什麽呀,剛剛不是還惦記着以後見不見面?”
拓跋珪才明白:“你說木骨闾啊?大家不都是朋友嘛!”
“那你跟她做朋友好了。”劉華虤一拍馬,呼溜着走了。
拓跋珪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這還讓人有理說不?
“當——啷”,“當——啷”,一聲連着一聲,風鈴的聲音忽然響了起來。
拓跋珪循聲而望,一匹青馬載着一個人踽踽出現在視線中。
“阿彌陀佛。”僧人立到他跟前,雙手合什。
風鈴猶在錫杖間跳躍,發出悠遠鳴動。
“阿彌陀佛。”他對施一禮。
僧人面上現一絲驚訝,随後微微一笑:“貧僧法號樂僔,敢問小施主,此處可是獨孤部駐地?”
“正是。”
僧人似乎放下心來,“多謝施主。”
看他好像要去找劉庫仁,拓跋珪叫住他,道:“獨孤部不尚佛法,他們崇拜的是薩滿教,大師——”
“沒錯。你是幹什麽的?”
斜地插出一個聲音,拓跋珪轉頭一瞧,劉華虤不知怎麽又回來了。
“貧僧想為一窟化緣。”
“化緣?”劉華虤重複道。
佛教自西方東傳以來,因為時日尚短,加上梵經語言不通,故而普及未廣。劉華虤有此一問,是真的不懂,她只覺得眼前這個人打扮怪異,潛意識裏生出股抵抗意識。
“貧僧發願于敦煌之地、莫高之山鑿一千佛洞,廣播善緣。”
“千佛洞?那與我伯父又有何相幹?”
“阿彌陀佛。若部落大人肯修一窟、肯鑿一洞,将是無量功德。”
“不明白你在說什麽。”劉華虤皺皺眉頭:“不過我看你張口閉口什麽佛啊什麽窟的,如果想讓我伯父改信那個,我勸你還是免了,去了也白去。”
樂僔再笑一笑,低聲念號,既不贊同,也不反對。
“敦煌?”拓跋珪道:“是玉門關外那個敦煌嗎?‘但願生入玉門關’的那個關外?”
“小施主去過?”
“沒有。聽說那兒可是沙漠之地呀,你要在那個什麽莫高山上鑿一千個佛像?”
樂僔點點頭。
“你一個人……辦不到吧……而且為什麽要做這樣艱巨的事?”
“貧僧曾在山上見到異象,菩提顯靈,千佛俱現,故爾立此宏願。有生之年,盡力而為矣。”樂僔緩緩說着,形容憔悴,但眼神聲音卻非常有力。他問:“小施主信佛麽?”
拓跋珪搖搖頭。
劉華虤在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