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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 (12)

邊露出絲笑意:“他是信薩滿的。”她有些明白心底那股抵抗意識從何而來了,這個怪人是來和他們神巫争地盤呢!

“是嗎?阿彌陀佛。”樂僔合什行禮,表示要走了。

拓跋珪道:“這邊不行,你可去賀蘭部試試,遼西公主像是信佛的。”

“多謝。”

僧人騎着青馬走遠,錫杖又蕩出一陣陣響聲,在草原上顯得格外悅耳。

劉華虤聆聽着它漸漸消失,才道:“你對那個佛挺了解的嘛!”

“還好。”

一會兒,她遞過一樣油紙包着的東西:“拿着。”

拓跋珪接過打開一看,是一方茶磚,且是色極黑、極堅硬的俗稱“石頭茶”的最好的那一種。

他馬上還回去:“這要拿多少羊換呀,給我幹啥?”

“叫你拿就拿着呗!”

“不要。”

“嫌棄我了是不是?要是阿蘿給你的你就肯收了是不是?”似乎有淚花兒在她眼眶裏頭轉。

拓跋珪不敢跟她犟了。

“……我想去見見賀蘭夫人。”

“哦,這邊。”唉,這就叫拿人手短哪!

作者有話要說:

☆、淝水之後

公元383年10月,秦晉之間爆發了著名的淝水之戰,號稱投鞭斷流的秦國大軍因為把“後退”聽成了“撤退”,又因臨陣倒戈的朱序趁亂大叫“秦軍敗了!秦軍敗了!”,搞得秦軍真的莫名其妙大敗,可憐苻融先是被無紀律的撤退大兵踩個半死,後又被乘勝追擊的晉軍一刀斃命。而大軍尚在撤退途中,乞伏氏反,擁兵十餘萬在陝西自立;慕容垂送了苻堅到洛陽之後,也找了個借口脫身,自稱大将軍燕王開始進攻邺城;丁零人翟斌亦反,殺死荥陽大将,與慕容垂合并。

及後三月,擔任北地長史的慕容泓招募了幾千鮮卑人跑到華陰,趕走當地駐軍,也自封大将軍造起反來。剛回長安不久的苻堅一個頭兩個大,原因無他,華陰離長安非常近,放以前根本不必勞神,但如今形勢大不同,真要竄過來誰也難保發生點什麽。于是遣兒子苻睿及姚苌前去讨伐。慕容泓一聽姚苌名號,情知不敵,偏偏撤退時苻睿緊追不放,俗話說狗急了也會跳牆,慕容泓就半途設個埋伏,老狐貍姚苌自己不會上當,但苻睿年輕氣盛,正正撞了進去,等吊在後面存心讓苻睿長點經驗教訓的姚苌施施然趕來時,慕容泓已經逃之夭夭,而苻睿卻喪了性命。

姚大将軍一看,知道闖禍了,趕緊派使者回去向苻堅請罪。苻堅一向待人寬厚,這次卻暴跳如雷,把來見的使者全殺了,見狀如此姚苌豈會乖乖回長安,那不是送肉上砧板麽!于是幹脆包袱款款逃到隴西,聯絡本部一衆羌族豪強,也造了反。

話說歷史之輪轉,實在非人能料。本來最有一統天下希望的秦,卻在最頂點時轟然崩塌了。短短不過半年時間,晉聲勢大漲時刻企圖北上打打小劫;燕慕容垂死死困住邺城不放;乞伏領了隴西;姚苌自稱自己建立的才是正宗的秦國,占據了長安以北;而慕容泓也重新回到關中,與前來投奔的慕容沖會合,兵力達到了十幾萬……苻堅最後能指揮得動的,只剩下邺城與長安。

早在慕容垂初圍邺城之時,劉庫仁便接到了天王的禦函,要求他發代北之兵救援鎮守邺城的長樂公苻丕。與并州張蚝回言兵力太少難于起身相比,劉庫仁倒是爽快,馬上開始籌發雁門、上谷、代三郡之兵——他還記得苻堅待他不薄。然而,三郡兵不樂遠征。部下中有二人屬慕容鮮卑的,他們聯絡那些不願遠征的人,趁夜發動叛亂,把劉庫仁給殺了,也不敢逗留,早打算好的,竊馬奔燕去也。

叔孫建最先從老爹那兒得到消息,火速趕到七介山:“阿珪,出事了!”

十三歲的拓跋珪已經成長為一個強健少年,兩年前與母親弟弟們遷到七介山長駐。

聽完叔孫建的敘述,他緊鎖雙眉,道:“如何會發生這種事?”

叔孫建道:“關中大亂,咱們這兒也亂起來了。我看哪,這還只是個開頭。”

拓跋珪沉吟片刻,“依着兄死弟及一俗,該是劉頭眷做首領——我立即趕去看看。”

“等一等,”叔孫建阻止他:“我覺得先不用急,等局勢徹底明了再說。”

這時聽賀蘭姜在帳外喊:“觚兒!”

腦袋瓜子大大的拓跋觚待在角落裏不知幹什麽,回喊:“幹嘛?”

“我叫個人都叫不動?”賀蘭姜在原地嚷:“拓跋珪,叫你弟弟!”

“拓跋觚!”拓跋珪叫一聲,拓跋觚不出聲,拓跋珪朝叔孫建笑笑,又喊:“拓跋儀,到外面幫阿媽幹活去。”

拓跋儀睇過來一眼,慢條斯理的磨着他的箭簇,眼一眯,箭如流矢般擦過正做拔腿狀的拓跋烈耳際,“噗”地一聲,釘在柱椽上。

不待他開口,拓跋烈收回腳,抱着胸,以一副嚴肅得不能再嚴肅的口吻道:“拓跋觚別玩了,阿媽讓你過去!”

拓跋觚有響動了,他委委屈屈的看了眼三哥,嘟囔道:“阿媽,到底什麽事啦?”

帳外傳來一聲低低的嘆息,再沒說話。

拓跋珪掀簾出門:“阿媽,什麽事,我幫你。”

拓跋儀一看情形便知哥哥生氣了,放下弓箭,若有似無的盯了拓跋烈一眼,跟着出帳,換上最純潔的笑容:“我也來幫忙。”

拓跋烈哼哼,揪起拓跋觚的耳朵:“都是你小子!快跟我出去!”

拓跋觚覺得自己比石頭底下的小草還可憐。

随後一個月,獨孤部接連進行了兩場戰争,一次擊賀蘭于善無,一次破柔然于意辛山。

“叔父,近來的征戰我們都取得了勝利,大快人心,我再與你幹一碗!”

大帳裏,劉頭眷、劉顯、劉亢泥、劉羅辰四人舉杯暢飲,劉顯這麽說道。

劉頭眷大笑着站起來,伸掌猛拍過他肩膀:“好侄兒,來!”

兩人一飲而盡。

“叔父,我也敬你一杯。”劉亢泥同時斟滿一碗。

“行行行,你們哥倆都是我的大英雄!”

劉羅辰道:“柔然一向與鐵弗交好,這次無緣無故上門挑釁,定是受了劉衛辰教唆;而賀蘭——賀蘭讷難不成以為他是慕容垂?”

“就算他是慕容垂,我們也不是苻堅!”劉頭眷哈哈道。

劉顯道:“賀蘭部素來強大,幾年前賀蘭野幹死後,賀蘭讷繼任首領大人,此人恩威并施,很多人都歸附于他。雖然名義上屬我們統轄,實則我們根本管不到他。”

劉亢泥道:“這回打頭就吃了敗仗,希望他們長點教訓。”

劉頭眷舉了舉手中血腸:“味道好極了,你們誰要試試?”

“好的。”劉顯與劉羅辰應道。

“你呢,亢泥?”

劉亢泥搖頭,表示不用。

劉羅辰用刀切了一段扔進嘴裏:“顯,你說說,秦不過吃了個敗仗,為何四方叛亂的就這麽多?”

劉顯玩味地看他一眼,一笑聳肩。

劉頭眷道:“兒子啊,這個問題我也想了很久,得出一個結論。”

“哦?”三人皆看向他。

“天王這個人,對人太好啦!”

衆人靜待他下文,等半天再沒等到,劉羅辰問:“沒了?”

“沒了。”他吧吱吧吱嚼着羊肉。

劉亢泥嗆咳一下,劉顯笑道:“叔父認為,他不該對人太好?”

“是啊,不該對人太好。漢人有句話怎麽說來着,那個那個,就是你怎麽對別人,別人不一定會同樣對你——哦,防人之心不可無!”

“噗噗噗”,劉顯一口奶茶要噴未噴,劉羅辰一看,估計父親說的那句漢語前後并不搭,接口道:“父親大人的意思,苻堅養了一群狼,卻自以為養了一群羊,可惜狼這種畜牲,是不懂報恩的。對吧,顯?”

“嗯哼。”劉顯笑容不變:“不過,我倒挺喜歡你所說的‘畜牲’的。”

“是嗎。”

劉亢泥道:“從狼崽子養起的話應該不錯,拓跋遵帳裏不就有一只麽。”

“哎呀那可是條好畜牲!”劉頭眷以贊賞的語氣道:“警覺靈性得很!上次我想碰碰它,差點被它咬了一口哩。”

“除了拓跋兄弟,誰也碰不得,父親你每次偏要試。”劉羅辰笑笑,轉過話題:“亢泥,意辛山上你堵谷口的時候,前邊好好的,怎麽後頭還是讓人給沖出豁口去了?”

“碰到一個使長戟的家夥,率了一支騎兵特別兇猛,實在擋不過。”

“好啦好啦,仗都打完了,先別管這些。”劉頭眷又舉起碗:“來,喝酒喝酒!”

飲至半夜,劉顯兄弟離去,劉羅辰留了下來。

劉頭眷打着酒嗝:“兒子,你有話要說?”

“是的,父親。”

劉頭眷撐着桌案搖搖晃晃站起,一個踉跄,劉羅辰趕緊上前扶住:“您喝多了。”

“沒、沒事。”他笑着:“說吧,什麽事?”

劉羅辰躊躇片刻,冷不防卟溜,劉頭眷滑到地上去了。

“父親!”他大驚,要扯他起來,劉頭眷搖搖手,幹脆四仰八叉躺倒在地:“呵,舒服!”

劉羅辰一笑,酒醉後的父親異常開放,于是他也幹脆坐到他身旁:“您很高興?”

“是啊,高興,怎麽能不高興?打了勝仗,做了頭領……”他起先用高亢的聲調說着,爾後卻漸漸低下去:“可是,你大伯死了,他死了……”

空氣沉寂半晌。

劉羅辰明白父親的心情,但最終決定開口:“父親,有句話我說了您可能聽着不高興,可我還是要說。”

“說吧。”

“劉顯他——狠戾無情,早晚必将作亂。”

“胡說!”劉頭眷猛地坐起:“我是他叔叔!”

“您聽我說——”

“不用說了,這種事我不相信,也不許再提!”

“但我一定要告訴您,”劉羅辰不為所動:“意辛山上,本來由劉亢泥堵住山口,您當中将柔然攔腰兩截——但劉顯卻臨時從劉亢泥那裏調離了三千騎兵,導致您那隊差點被後半段争相逃命的柔然人反滅——如果不是我在半山坡督軍觀察到這一情況的話,父親,請想想後果!”

“劉顯這麽做必有他的原因,你不要胡亂揣測!”

“對,我也很想知道他的‘原因’。”劉羅辰冷笑:“不單從這一件事上看他,平素——”

“出去。”劉頭眷打斷了他的話,站起身來。

劉羅辰看着他。

“就當是我醉了,聽到你這些亂七八糟的胡話。”劉頭眷指着門口:“出去!”

劉羅辰一聲不吭地往外走。

劉頭眷在後面道:“兄弟是一輩子的兄弟,你要記住。”

“翁君,幾位夫人在帳中等候多時。”離氈房還有幾丈遠的時候,一個侍衛瞧見了劉顯與劉亢泥,趕上來通報。

“何事?”

“好像她們不願回本部落。”

“随我進去。”

“大哥、二哥!”三歲的小弟劉沛泥沖過來。

劉亢泥一舉抱起他:“喲嗬,吃什麽了,肚子這麽圓滾滾?”

帳中杯盤狼藉,兩個高大的女人敲着碗盞在唱歌,另一旁兩個女人竊竊私語,還有一個在玩嘎拉哈。

劉顯走進去,在主位上坐定了,環視一圈。

一會兒,女人們停止了歌唱、說話、玩樂,紛紛靜下來。

“幾位庶母想做什麽?”

“你要把我們趕出去。”劉庫仁遺孀中最年長的一位道。

“如果你要這麽理解,也可以。”

“你——”沒料到他這般直言不諱,她一時楞住。

剛剛唱歌的一個開始撒潑:“我們是你老子娶進門的,老子一死,就想踢掉我們?告訴你,沒門!”

劉顯道:“可惜叔父不想收你們,我們——更不想。”

女人面上一紅:“你不怕我們帶走屬于我們的牛羊馬群?”

“随便。你們想鬧就鬧,不過現在首領不是我,不要到我這裏來鬧。”

女人們讪讪。

劉亢泥溫和一些,他道:“各位先回去吧,前陣打仗事忙,叔父可能考慮不上,近期會安排的。”

“你總得給我們一個說法!”

劉顯忽然笑了笑:“你要能鑽進叔父的帳子,他自然會給你說法。”

“你、你!”女人惱怒之後,卻笑起來,睐睐眼:“你不要先試試?”

“我可給不了你任何好處。”

“你人才好呀,瞧瞧!”她邊說邊靠過來,露骨的瞅他。

劉顯不動聲色:“你知道我是怎樣的人?”

“當然,我的眼睛會瞧呗!”女人嘻嘻着,伸出一只手向他下邊摸去。

他一把擒住她手腕。

“哎喲,痛,痛死啦!”

“想不想它廢了?”劉顯略略使勁,骨頭随之一響。

“放開,你放開我!”

“有股子蠻勁兒,正該纾解纾解叔父連日來的壓力。”劉顯松手,微笑道:“今晚上就去吧,我的庶母。”

女人們走了。

劉顯瞥劉亢泥一眼:“你看上她了?”

“誰,誰?”劉亢泥收回目光,猝不及防地。

“當然不是那騷娘們。好了,過完今晚,一切都是我們的了。”

黑暗中,劉頭眷被一陣快感驚醒。

他一推身上的人:“誰?”

女人低低笑着,沙啞着嗓音:“是我。”

“你?你怎麽進來的?”

“噓——”她低下頭去,繼續舔舐着他的那話兒。

她的唇舌靈敏,口腔又濕又軟,劉頭眷有心避開,可手卻違背意思的抓住女人的頭發,并把她緊緊按住。

高潮很快來臨,他喘着粗氣,女人爬到他身邊,在他耳際細語:“還滿意否?”

他抓住她赤裸的胸部,“說,誰放你進來的!”

女人扭了扭腰肢,答非所問:“如果你不累……咱們可以再來一次。”她的手又飛快地擠了一下那話兒。劉頭眷差點重新硬起。

宣洩了兩輪之後,他提起褲子出帳。對着樹小解到一半,卻聽樹後傳來沙沙聲。

他睜大眼,是狼?

不是。

一個人突然撲出來,另一個迎面一拳,他的頭幾乎被打飛。

刀忘在帳子裏了,那個女人!他甩甩首,耳朵裏面轟轟的。他想爬起來。

襲擊他的那人似乎嚷了句什麽,他沒聽清。然後,一柄利刃插入他的咽喉。

他抖了一下,不再動靜。

384年5月,剛剛掌權不久的獨孤部首領劉頭眷慘死帳中,在他身邊發現了前大人劉庫仁一位如夫人的屍體。據說,此夫人因為不滿劉頭眷對她們的驅逐,遂起殺心,随即又因害怕而自殺。是焉非焉,人死無從對證,總之不久後,在人們的歡呼聲中,劉顯升起了主牙帳。

作者有話要說:

☆、凜真馴馬

“安大官人來啦!”一群小孩拍手叫道。

安同笑呵呵的從騾背上跳下來,伸手摸出一把幹果:“來來來。”

衆孩童蜂擁而上,狂搶而光。一名婦人過來:“每次看到你呀,孩子們是最高興了。”瞅瞅他單匹騾子,并無裝載大袋貨物,奇道:“這次來回挺快,難道是啥稀罕東西?”

安同笑着搖手:“今回來可不是交換來喽!”

“你個大貨商,不做交換做什麽?”

“秘密。”

牽了青騾往劉顯牙帳方向走,一路打招呼無數。忽聞背後叫:“安叔!”

一名二十來歲的青年騎馬過來。初春天氣,他卻只穿一件裘皮背心,露在外面的胳膊顯示出虬結的腱子肉。安同停下腳步:“阿虔。”

拓跋虔下馬:“碰得正巧,有鹽包沒,我用灰鼠皮跟你換。”

安同摸一摸胡子,不答反問:“聽說劉顯召開部落首領大會?”

“是的。”

“你們幾兄弟都來了?”

“對,他派人通知時特意提過。”

“怎麽突然召開大會,平常一年也難得兩次。”

拓跋虔攤攤手:“誰知道呢,他剛剛坐上首領位置,可能怕人心不穩吧。”

“我去看看。”

說話間人語馬蹄嘈嘈,舉目前望,一騎白馬飛速疾奔,在後面追着的數十匹青灰色馬的襯托下,格外引人注目。

安同起先以為是在進行比賽,仔細一看卻發現不對勁了,那匹白馬的騎手被拖在地上,觀那穿着,好像還是個女的!

“哦呀呀,松手哇,她幹嘛不松手!”他叫道。

“是穆凜真!”拓跋虔認出來了:“這瘋丫頭,馴馬簡直不要命!”

“什麽!”一聽是凜丫頭,安同忙道:“去去去,快去追她!”

拓跋虔道:“安叔,白馬的速度我根本就趕不上,除非她放手。”

安同一踢他的馬屁股,“叫你去就快去,廢話這麽多!”

白馬是前日它自己闖到營地裏來的,它甫一進,人們就發現了它的不同尋常:不獨毛色純潔難見,兩腋下竟然各有一個旋兒!腋下有旋的駿馬絕對是萬裏挑一的寶馬,這就跟人類出了個聖賢或偉人哪裏長個痣長塊斑大家一定會說其實早預示着什麽什麽一樣,甚至不用它跑便有很多人争先恐後拿鞭子杆子一心想把它馴到自家圈裏去了。可惜想是這麽想,兩天兩夜下來近得馬身的都沒幾個——這馬太聰明,太暴烈,倒不是說人們整不到它,而是牧人們起了愛馬之心,反而有了敬佩之意了。

前面是一片水窪,因着一灘死水,上面浮了厚厚的綠翳,老遠聞到一股瘟味。穆凜真半截身子已經痛到不能再痛,馬速太快,翻身上去已不可能,可她又決不願輕易放手,所以造成了現下這種不上不下的狀況。

“表妹,快放手!”她聽到于桓的聲音,以及其它呼喚聲。

她是決不放手的,這是她和白馬的較量。她明白,若她放手,她就是輸了。

嘩啦,白馬踏過臭水窪。

一股惡臭沖鼻而來,再被拉出水面時,她身上也挂了一層黏濕濕的稠翳。

還不止這些。

不知道腰抑或大腿被水底的石尖劃裂了,在綠草地上洇出一道絲絲線線的紅。

“表妹!”落在後面的于桓急瘋了,這樣下去真的沒命!

拓跋虔也簇起了眉頭。過了水窪不遠就不再是草地,而是一片半沙場,受了傷再這麽拖,換個男人也承受不住。他望了一下人群,叔孫建不在,奴真也不在……呀!他拍一下腦袋,趕緊掉轉馬頭,急急往另一個方向奔去。

嘶拉一聲,穆凜真聽得不是太真切,也許是外套被磨破了吧。她拼命低下頭躲避迎面濺起的沙土,突然發現一個畫面:白馬跑起來四蹄竟然是離地的——怪不得跑這麽快!

她的心越發激動起來。

“安同,聽說我閨女墜馬了?”得到消息的穆崇急匆匆趕來,後面跟着一男兩女。

“墜馬還好咧,是她吊在馬下不放呀!”安同勒住騾子,朝他身後道:“薛采大姑娘二姑娘都來了?”

颀然秀雅的薛采答:“湊巧一路遇上。”

延陀大姑娘輿龍姬一身男裝打扮,乍看比薛采還英氣三分,手搭涼棚望了望:“嗨,別說了,快追上去看看吧!”

在她身後用一方素色頭巾蒙了臉面只露一雙妙目的阿那嬛咳了咳,道:“救人要緊。”

四騎如風又把安同抛在了屁股後頭。安胖子揪了揪騾子的耳朵:“青青啊青青,你白長這麽高大,咋長個子不長勁了?”

騾子咴咴叫着,撅起蹄子跑起來。

穆崇終于遙遙見到了女兒的險狀,臉也紅了,眼也凸了,大叫:“凜丫頭,松手,快松開手呀!”

穆凜真沒反應。

薛采搖了搖頭:“凜真倔性子一上來,誰的話也不聽的。”

“她下半個身子都染紅了。”阿那嬛輕輕道。

輿龍姬眼睛微眯,空一只手解下背後的長弓鐵箭,然後松開缰繩,左手托弓,前三指慢慢将弓弦拉圓,以兩指夾住箭尾。

“你要射什麽?”阿那嬛問。

“射馬。”

薛采道:“須一擊而中。”

輿龍姬點頭。她明白他的意思,如果不能一箭斃命的話,馬受驚發瘋起來,就再也沒有希望。

深吸一口氣,憋住,弓弦嘎吱作響,三個指頭即将松開——

“慢!”

側方駛出三騎,為首的喝止住她:“這麽難得的一匹好馬,不要射!”

卻是愛馬有名、騎馬有名、套馬更有名的叔孫建。

輿龍姬勁道未卸,薛采代她問道:“叔孫你能套上它?”

叔孫建搖首:“除了阿珪的‘勃勃’,誰也追不上。”

“那你——”

尾随在後請到救兵的拓跋虔剛欲開口,輿龍姬已經放下弓箭:“原來阿儀來了。”

每見一次這個妖瞳少年,她就會感到一次震蕩。不同于拓跋珪,與阿珪的相處是完全平等的朋友式的,雙方可以什麽都來無所顧忌;而拓跋儀,你即使表現得再親切再友好,他都會自動遠離你一步,中間隔閡的,是那漂亮得益發過分的容貌,亦是那高超得益發邪乎的箭術。

即便好強如她,在箭術這一方面,也不得不自認不及。

“阿儀,太好了!”穆崇一見拓跋儀,心放下一半。自當年見着飛弓射雕之後,他已經看出這小子對射箭不單有天賦,更有耐心和毅力——不出所料,短短五年,他已經成為草原上最年輕也最傑出的射手。

從背筒中抽出一支箭,拓跋儀縱身一躍,竟然站立在了奔馳的馬背上!

“呀!”阿那嬛低低驚呼一聲。

雕翎箭,紫胎弓,繼“燕山脊”與“陰山錾”後,它們成為了草原上第三大神話。

“嗖!”

箭射出去了。

輿龍姬目不轉睛的盯着,她在想,他要射的是馬的哪一個部位呢?

刷刷刷,穆凜真滾出老遠。

嗒嗒嗒,白馬奔出老遠。

渾身只剩腦子還能活動,至于其它部分——應該是疼的吧,可惜她似乎并未覺得有多痛。移了移目光,半截缰繩餘在手上,斷處如被刃割。那支三根羽的箭叮斷了她與白馬的聯系,卻既未碰到人,也未傷到馬。

喘着氣,她閉上眼。

突然一陣噴氣聲。

猛張目,原本跑出去的白馬又繞了回來,在離她七八丈遠的地方來回走動,杏仁似的黑瞳打量着她,似乎想看看清楚這個泥血滿身死賴住自己不放的生物到底長什麽樣。

她也盯着它。她要讓它知道,再拖下去,無非也就是拖光一身皮肉,但決不是她先撒手。

追趕的人來了。白馬仰天長嘶,再次揚蹄而去。

穆凜真此次傷得很嚴重。左踝脫臼,腹部被劃了一道,腿更不消說,到處都是細小血痕。她的眉骨也被刮到,在眉梢處留下了一塊形似彎月的疤,于是她戲稱自己“毀了容”。

穆崇勒令她接下來的一個月都必須老老實實呆在帳裏,穆凜真哪受得住?躺了幾天後,恰逢部落首領大會正式召開,她聽着外面又唱又跳好不熱鬧,心早癢癢,又巧于桓來探病,于是她左磨右磨,讓于桓把守衛引開,然後喬裝打扮一番,拐着彎兒偷逛出門。

天氣并不是很好。天空灰灰的,風有點冷。倒是遠山像掙脫了仄迫,呈現出薄薄的藍色,峰頂的積雪在陽光下勾勒出隐約的明暗。

她到這家桌上摸了個酥油餅兒,那家火上噌出串羊肉片兒,一會兒去看女人們跳舞,一會兒去看男人們摔跤,還有些老人吱吱呀呀在拉胡琴的,彈渾不思的,各種曲子缭繞半空。

人頭湧動中,她瞄到了拓跋兩兄弟。

其實最先吸引她的是一陣誘人的香味,那是一個漢族婦人在做“河辣子”:把細細的荞麥面攤成餅,中間放一段肉腸,落到鍋裏去炸,吱吱啦啦,焦黃酥脆。不過這是不能白吃的,需拿點什麽跟她換,她願意了,就能領到一個破盤兒,伸胳膊出去,接一鏟切成薄薄片片的河辣子,用竹簽子挑着,吃得可有滋有味。

拓跋珪正拉着拓跋儀勾着頭看,然後從兜裏掏出什麽東西來,換到了一個盤子。

她馬上湊過去,低聲叫道:“阿珪!”

拓跋珪剛接了半碟河辣子,把她遮住大半個臉的帽子掀了掀才認出她,忍不住笑:“你還真是恢複力超強啊,前天去看你還不能動的!”

穆凜真吐吐舌頭,轉向拓跋儀:“阿儀,這次還要謝謝你——你一直沒來,所以這聲謝拖得有些晚了。”

拓跋儀點了點頭,取了個竹簽兒,沒說什麽。

拓跋珪戲道:“這可是救命之恩吶,光道謝可不行——不如以身相許怎麽樣,聽說你娘就是這麽嫁給你爹的。”說完還朝她睐睐眼。

穆凜真捶他一下:“去你的!”看看拓跋儀,轉了轉眼珠子,又笑道:“好哇,看阿儀肯不肯娶我?”

拓跋儀懶得跟他兩個瘋,叉了一片河辣子到嘴裏。拓跋珪一看:“不好了不好了,都要被你吃完了!”

原來兄弟倆合吃一盤。

穆凜真嚷道:“我也要吃!”

“你自己換呗!”

穆凜真周身摸了一圈:“我出來得匆忙,沒啥能換的,咱倆什麽關系,留兩塊給我!”

拓跋儀瞧她一眼:“用你的鬥篷換好了。”

拓跋珪吹了聲口哨:“這麽快就開始幫未來媳婦了!”

穆凜真啐了一口,領盤子去了。

拓跋儀低道:“哥,別把我跟她扯一塊兒。”

兩人正在分最後一塊河辣子,嘶拉,河辣子一分為二,拓跋珪搶着叉了半邊小的吃了,擦嘴:“她雖然性子倔些,但人是很活潑爽利的,你不喜歡?”

拓跋儀将剩下的大半片放進嘴裏,慢慢浮起一朵笑容:“哥沒成親之前,可別打我的主意。”

“花也不比它風流,

玉也不比它溫柔。

嘿喲喂,帶上我的寶劍與駿馬,

縱上刀山也逍遙。

嘿喲喂,縱上刀山也逍遙!”

安同舉着海碗,與一群首領們唱歌,每唱完一遍就幹一碗。

“嗨嗨嗨嗨,大家夥兒可別喝的太多,一會兒劉顯還有全羊宴呢!”勿忸于部的首領于伐,也就是于桓的父親道。

莫題哈哈大笑:“難得可以喝個痛快,這點兒算什麽!”仰頭呼啦啦灌下一碗。

安同覺得有點尿憋,于是起身去找個地方痛快。

“老九,你有什麽事瞞着我。”

“思寧,你想太多了,我、我能有什麽事?”

原來冼夫人的閨名叫思寧,安同暗忖。

“你不用遮着掩着的,今兒一早我就看出來了,你心裏有事。”冼夫人頓了頓:“難道昨夜劉顯叫你過去——?”

“噓!”延陀九左右看看,苦下臉來:“唉,實話跟你說了吧,正是劉顯交待了今日要做一件事,我覺得不妥。”

“何事?”

“除掉——拓跋珪。”

安同差點沒一跤跌倒,他定定心神,只聽那延陀九繼續道:“你想想拓跋珪是何等身份?老代王嫡孫、拓跋部一心向着的主呀!如今天下大亂,各部蠢蠢欲動,他們能閑着擱着?要是真個鬧起來,獨孤部想維持如今這種地位,怕不困難。”

冼夫人冷笑一笑:“劉顯倒是看得清楚,知道誰是他最大的威脅。”

“說實話,劉顯這人,有野心,也有能力,比劉庫仁劉頭眷都強,算得一方枭雄。”延陀九嘆一聲,“不過較之拓跋珪——且不說他救過我一雙女兒和你兒子,跟他幾次接觸,我卻更看好這小子。”

冼夫人道:“你打算怎麽辦?”

“我——”

只聽一陣密集而渾厚的鼓聲響起,草原上瞬時安靜。稍後,一人以嘹亮嗓音道:“部落首領大會開始!”

“哦呀呀!”安同暗叫一聲糟,沒時間再聽牆腳,趕緊往人流聚集處跑去。

“好了,我要進去了,你們自己玩去吧。”牙帳就在前方,拓跋珪對拓跋儀和穆凜真道。

“這個咧?”穆凜真舉起右手,手上一串打來的麻雀。

“都給你,你去換河辣子吃。”

“好吧,你去帳裏頭吃香喝辣,我們只好吃面團疙瘩了。”穆凜真笑出了酒窩。

拓跋珪笑笑走了。

“走吧。”

“你先走,我在附近轉轉。”拓跋儀轉個身,頭也不回往另一邊而去。

穆凜真看着他的背影,覺得不明白。這時一團肥肉沖到跟前,一喘一喘的:“凜丫頭,見着阿珪沒?”

“安叔,你跑這麽急作什麽?”

“哦呀呀別問這麽多!阿珪是不是進去了?”

“是啊,剛過去。”她指着:“吶,正巧進帳呢!”

“哦呀呀!”安同一拍大腿,揮起袖口把滿臉大汗擦幹淨,神奇的是,焦急的模樣像是同時被抹去了,他整了整衣着,也往牙帳方向走。

穆凜真叫道:“安叔,要得了邀請的才能進去!”

安同走到帳口,果然被攔住。

穆凜真遠遠看着,只見他跟他們說了幾句,嘿,居然讓進了帳!

真是神人。穆凜真搖了搖頭,拎着麻雀撤退。

牙帳大得有些離譜。安同晃悠進去,劉顯還沒現面,各家首領也尚未就座,互相在打招呼聊天。一旁女奴在準備各式菜肴酒碗,鬧哄哄的。

他找了找,發現拓跋珪正在與劉羅辰說話。等一會子還不見有停止的意思,他佯裝經過他身邊,順勢踩了他一腳。

“安叔?”拓跋珪訝道。

“哦呀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你們繼續。”安同笑道。

劉羅辰也笑看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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