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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 (13)

眼,又與拓跋珪繼續聊起來,談的好像是現在長安的形勢。

你個傻小子,長安那麽遠,人死光了也不關你事呀!自己就要沒命了還不知道!安同心裏氣道,在兩人旁邊轉悠一圈,又“不小心”踩了拓跋珪一腳——這一次踩的格外生猛。

拓跋珪悶哼一聲,對劉羅辰道:“我好像看見奴真在那邊了,許久沒見,我過去跟他打個招呼。”

“請。”劉羅辰彬彬有禮,只是笑。

拓跋珪往人少一些的地方走,幾步之後安同湊上來,在他耳邊道:“快想法子出去,劉顯要害你。”

拓跋珪腳步一頓:“你說什麽?”

“我無意中聽到的,你看帳角四周都站了士兵,只怕不假。”

拓跋珪橫掃一圈,果然如此。

“多謝相告。”他施一禮,旋而即往帳口走去。

“大翁君請留步。”觸到簾子的剎那,一個聲音在背後道。

作者有話要說:

☆、元從廿一

“大翁君請留步。”觸到簾子的剎那,一個聲音在背後道。

“亢泥兄,”拓跋珪回轉身來,臉上帶笑。

劉亢泥道:“筵席就要開始了,大翁君這是——”

“哦,內急,內急。”

“原來是這樣,”劉亢泥笑起來:“出門右轉有一偏帳,專設方便之用。”

“謝謝。”

趁着漸黑下來的暮色,拓跋珪溜出衛兵們的視線,跨上紅馬,找到拓跋儀,奔回了七介山。

這邊劉顯若無其事地正常召開完大會,等到開始歌舞的時候,叫了聲梁眷。

“哎呀美人兒,我一會兒再來陪你。”梁眷将纏在身上的酥手拿開,好生安撫兩句,哄得女人目眩神迷。

進入牙帳,點着羊油的銅燈投出飄蕩的影子,黑沉沉的。

陰暗裏立着劉亢泥與劉羅辰,他打了聲招呼,很快發現他們神色不豫。

收起笑容,他使自己看起來稍微顯得正經些:“怎麽了,難道又有部落叛亂?”

橫坐正中的劉顯擺手,道:“拓跋珪……怎地突然走了?”

“哦,據說臨時有事。”

“真的?”

梁眷揣摩他神色:“應該是吧。”

空氣無端深沉起來。劉亢泥咳嗽一聲,道:“梁兄覺得拓跋珪怎麽樣?”

“什麽怎麽樣?”

“就是他的性格呀,大家對他評價這些。”

梁眷警覺,然臉上自若:“不過是個嘴沒長毛的孩子,近些年待在七介山放牛放羊,好像還不錯。”

劉顯摩挲着陰山錾的刀柄:“父親嘗說,此子有高天下之志,必是光複宏業、光揚祖宗者。亢泥,是也不是?”

劉亢泥摸摸頭:“是呀,還吩咐我們要好好待他呢。”

梁眷笑道:“廣武将軍心仁,才這麽說。況這也不過是安撫拓跋部衆之語,讓那些豪酋貴族別急火火鬧事。”

“也許有這麽一層意思。”劉顯呵呵一笑,話鋒頓轉:“梁眷,當年你初至獨孤部不久,就到了我身邊,時日也不短……你看,除了亢泥羅辰,我只叫了你……”

話半截子,梁眷就明白了,但始終摸不準他到底要幹啥。

劉亢泥當下接道:“人手已經準備妥當,今夜我們便趕往七介山。”

“你,你是說——”

劉顯一擡眼,那目光烏灼灼,有如狼眼:“你以為如何?”

梁眷心中吃驚,十分機警道:“可都考慮周全了?若真辦起來,這邊場面亦需收拾。”

“正是這話。”劉顯點頭:“待會我周圈兒再轉一遭,你人面廣,與羅辰把場面撐起來。”

“是的。”

風吹簾動,一個黑影悄悄隐去。

拓跋珪将回來的前因後果與賀蘭姜講明,安同與拓跋儀分踞左右。

賀蘭姜細細聽完,朝安同道:“大官人從哪處得知的消息?”

安同便把先前聽到的對話敘述一遍,賀蘭姜道:“不想劉顯如此心狠手辣。”

“夫人有何打算?”

“先靜觀其變。”賀蘭姜慢慢籲一口氣,又道:“多謝大官人救命之恩,一直以來不過點頭之交,此次恐怕拖累你了。”

安同翹翹胡子:“昔有國商呂不韋……夫人翁君若不嫌棄,安某願在帳下效一己之力。”

“哎呀!”賀蘭姜站起來:“誰人不知安大官人交游天下,這話未免折煞我們母子了!”

拓跋珪也一同站起,驚喜地:“你說的是真的,願意到我們帳裏來?”

“希望還不算太老。”

“不不不不不,”拓跋珪大笑:“你一點都不老!阿媽,我真是太高興了!”

他樂得抱住那肥胖的身軀直打轉兒,惹得安同哦呀呀大叫:“可要把我轉暈喽!”

賀蘭姜與拓跋儀相視而笑。

“夫人,”一個侍女立在門口:“有人求見。”

這麽晚了會是誰?拓跋珪停住笑鬧,望向母親,賀蘭姜道:“有請。”

一名婦人走進來,她半躬身:“奴婢乃七公主帳下,公主囑奴婢将此函交予夫人。”

“王姬?”賀蘭姜疑惑地接過信,展開一看,臉色突變。

“阿媽什麽事?”拓跋珪問。

賀蘭姜不答他,卻向那婦人道:“你連夜趕來的?她說了什麽話沒有?”

婦人答:“公主似乎很焦急,但什麽話也沒說,只讓我挑最快的馬到這邊,且信一定要親手交到夫人手中。”

“好了,下去吧。”

“是的,夫人。”

待婦人一走,賀蘭姜開始來回在帳中踱步。

拓跋珪從她手中取過信來,只見上面寫道:“竊聞顯今夜将至,不利,防之。”

安同也瞅着了,皺眉:“緊追不舍?”

“我認為劉顯不會如此魯莽,”賀蘭姜搖頭:“以他為人,似乎有些太急了。”

“不然。”安同沉吟:“他正是因為料到我們有逃過一劫的心理,緊張之後必然松懈,反成為最不加防範的時機。”

拓跋珪道:“一個‘竊’字,說明小姑姑是偷耳聽得,應該不假。”

“嫂子!嫂子!”

“穆崇?”賀蘭姜奔出帳外,正見大漢從尚未停蹄的馬上翻下來,一人一馬皆如水洗。

“快把部衆召集起來!”他邊喘氣邊道:“梁眷叫我來告訴你,劉顯帶人過來了!”

寂靜的七介山,突顯嘈雜。拓跋遵、拓跋虔、拓跋他、長孫肥、李栗,以及睡眼惺忪的拓跋烈、拓跋觚,以及故意為避開大會而跑到七介山來的叔孫建等,全聚在了一起。

賀蘭姜對拓跋珪道:“你帶你的弟弟們和一部分人,馬上去賀蘭山,我在這裏等劉顯,看他耍什麽把戲。”

“為什麽不一起走?”拓跋珪抓住她手。

“我要為你們争取時間呀。”賀蘭姜一笑:“快走吧,他們的目标不是我,不會把我怎麽樣。”

“可是——”

“還記得上一次的分別麽?那一次你引開了敵人,這次,該換阿媽露露臉了。”

“上一次是我不知兇險。”

“沒有,孩子,你有過人的毅力和勇氣,所以你必須走,不是因為怯懦,而是因為——你長大了。”

心頭一震,拓跋珪跨上紅馬,揮手一招:“願意跟我走的來!”

風聲呼嘯,他斜斜回頭,賀蘭姜孤身站着,一動不動,朝他微笑。

原來,他記起來,從一開始,從他出生甫睜眼那刻始,她就是這樣對他微笑。

劉顯與劉亢泥被賀蘭姜迎進帳。賀蘭姜吩咐侍女們擺酒擺肉,劉顯道:“深夜來訪,希望沒打擾夫人。”

“哪裏哪裏。”賀蘭姜笑着:“請坐。”

“我見周圍帳篷都亮着光,族人們還未歇下?”

“哎,頭領不是召開大會麽,我們也趁機樂一樂,才剛散了班子。”賀蘭姜一壁回答一壁吩咐:“去,挑幾桶好酒過來。”

侍女們應着,劉顯道:“夫人太費心了,這酒就免了罷。”

“那哪行!頭領難得來一趟,不喝就是不給我面子。”

劉顯坐定,看劉亢泥一眼,劉亢泥道:“大翁君說家裏出了點急事,我哥不放心,所以趕過來看看……大翁君呢?”

美酒擡了上來,賀蘭姜親自給劉顯斟酒:“小孩子就愛小題大做,詐詐唬唬的,其實沒什麽事——來,我敬頭領一杯。”

“夫人,我哥不擅——”

劉顯擡手阻止他,笑一笑,端起碗:“怎能長幼颠倒,應該我敬夫人才對。”

賀蘭姜被他反将一軍,不慌不忙:“酒桌上哪分長幼?我敬頭領是有理由的,頭領若覺得不對,我先自罰三碗!”

劉顯點點頭。

“這頭一樣,便是祝你新當上部落首領,禮敬三杯,該不該喝?”

“不錯,幹!”劉顯哈哈一笑。

“第二樣,作為頭領第一次到拓跋部,我應不應該敬?”

“該。”劉顯再仰盡三碗。

“第三樣,”賀蘭姜舉起一碗放到劉亢泥面前:“我一同敬你們兩,兄弟合心,獨孤——不敗。”

“有意思。”連着九大碗烈酒下去,劉顯一點沒事人樣的,臉不紅氣不喘,盤起腿,坐姿甚至比剛進來時更加有模有樣。

賀蘭姜見狀,心下疑惑,難道傳言不實?随即嘴角一挑,眉梢一揚:“頭領覺得這酒怎麽樣?”

“好、好酒。”

“既是好酒,就該喝光它。來,幹!”

“幹,幹!”

劉亢泥暗道不妙,打起哈哈:“不能光是夫人敬酒,我也敬夫人一碗,祝夫人美貌常駐。”

賀蘭姜飄過來一個眼風,十分爽快地灌下一碗,笑道:“今夜爾賓我主,賓客不醉,作主人的豈不慚愧!頭領,來,咱倆盡興!”

“好,好——”

“哥……”劉亢泥伸手欲奪他酒碗。

劉顯一把格開他:“別擋我,我又不是不能喝——”

可你确實沒酒量呀!劉亢泥眉頭直皺。

“對對對,能喝不喝非好漢!”

“夫人,我到今天才發現,你——”劉顯搖晃着手指,神态要多嚴肅有多嚴肅。

“什麽?”

他盯着她看了許久,就在賀蘭姜感到笑容快挂不住之際,“撲通!”,劉顯以盤腿之姿直直倒了下去。

拓跋珪率衆奔馳一日一夜,途中有些支撐不住掉隊了,有些臨時改主意也故意掉隊了,待停下來粗粗一點,人數已減少大半。

一行人又累又餓,因是輕騎,除了慣手武器,幾乎啥也沒帶。四顧荒野茫茫,沒有酒肉,也沒有幹糧,幸而還有一個海子,騎士們放了馬,讓它們去飲水吃草。

“一共二十一個人。”拓跋遵過來,旁邊跟着他鼎鼎有名的愛狼“閃電”。

拓跋珪拍拍它的頭,閃電照例承受了第一下,第二下就再也別想碰着,它有它的尊嚴。拓跋珪笑笑:“怎麽把我給漏下了?”

拓跋遵一雙直挺的眉毛聚攏起來,近乎逼視地:“大、翁、君!”

他不叫他阿珪了。拓跋珪心中隐約明白,然到底一時不能接受:“阿遵——”竟是忐忑無措。

拓跋遵并不放過他:“今日一逃,以後與獨孤,便是仇敵。賀蘭雖為夫人後家,稍可倚仗,但若自立,起初又怎會被人算計?此間一去,當如雄鷹展翅,蛟龍出淵,興複我拓跋一脈!”

“你是我堂兄,不必——”

“沒錯,我是你堂兄,但在我心裏,你永遠是代國的王子,将來的——代王。”

“也許還是天下的王哩!”不知何時拓跋虔插到身邊。

“你們——”拓跋珪擡頭,一衆人等全部到了跟前。

安同道:“哦呀呀,要好好幹哪!”

叔孫建笑:“安叔一向不做虧本買賣,你不相信自己,也要相信他。哎喲!”後腦勺挨了一掌。

長孫肥道:“阿——不,大翁君,爺孫之争,咱們争了五年,希望今後再争五十年!”

拓跋他嘆:“十人倒有九人雄心勃勃。”

李栗笑:“剩你一個道溫貌和的?告訴你,我卻信,十人中哪怕只一人雄心勃勃,那麽這樁事就可成功。”

“說得好!”穆崇拊掌,看向拓跋珪:“我只有八個字:勿憚初難,勿恃久安。”

“勿憚初難,勿恃久安……?”

“是的。好了,”他上馬:“送你到這,我也可以放心回去了。”

“什麽?!”包括拓跋珪,所有人皆訝然。

他抱拳:“我現在在梁眷帳下,如果我就這麽走了,劉顯一定會懷疑到他頭上——我必須得回去。”

“但這太兇險了!”拓跋珪道:“萬一瞞不過劉顯……”

“放心,”他眨眨眼,“我自有方法。”

“等等!”拓跋珪忽縱身躍上馬背,朝遠處跑來的一匹野馬迎頭沖去。

弓弦一響,野馬停止了飛奔,拓跋珪叫道:“飽餐一頓再走!”

“好!”大夥兒轟然應諾。

于是剝馬皮的剝馬皮,塗泥做鍋的做鍋,又聚草生火,取水為湯,頃刻間吃了個幹淨。

拓跋珪走到海子旁,捧起湖水喝了幾口,驀然舉頭望天,大聲道:“我若能克定大業,當與諸位同甘苦,共命運。若違此言,當不永壽!”

咂巴咂巴聲倏爾全消。二十一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一齊沖至湖邊,學他以水當酒,呼呼暢飲起來。

半柱香後,草原上響起一個齊整宏亮的聲音,仔細一聽,這聲音又是由二十一個不同音色組成的:

“今日,我們齊聚青水湖畔,願尊拓跋珪為拓跋之主,願守以下誓言:

暨騎士之身,挺騎士之脊,衣騎士之铠,揚騎士之魂。

東征西突,為彼前鋒;驅獵物于林中,斬賊首于馬下。

揚鞭所指兮,無不滅之敵人!”

作者有話要說:

☆、重返賀蘭(上)

梁眷喜歡女人柔軟的身體,遠勝刀槍冰冷的鋒刃。

火竈中火已燃盡,但餘溫猶存,帳子裏溫度正适。女人用毛毯卷住一絲不挂的胴體,驚恐的望着闖進帳中的隊列,退到一邊。

“我并非有意打攪你的好事,你知道的。”劉顯翻轉着匕首緩步而入,沒有絲毫歉意的道歉道。

“啊,我不介意。”梁眷慢條斯理穿好褲子衣服,“發生了什麽事,能不能讓他們離我遠點兒?”

“等我問完幾個問題,再向你賠罪。”并不叫武士們放下兵戈,劉顯笑笑。

“那好吧。”梁眷攤手。

“你少了一匹馬。”等了半天,劉顯道。

“哈,這又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放了沒有全部收回來而已。”

“我已經問過你的馬倌,他入圈前清清楚楚點了數,一匹不少。”

“那麽就是偷跑了,要不被人偷了。”

“也許——”劉顯吐出三個字:“是穆崇?”

“穆崇?”梁眷驚訝地:“他偷我的馬?”

劉顯仔細看他:“你莫不是不知道,穆崇兩天前就已經無緣無故失蹤了吧?”

“呀,這我還真不知道。他去哪裏了?”

“我正想請教你呀。”

梁眷大笑,“首領大人到底什麽意思,穆崇有腳,他想去哪兒轉轉兜個幾日不回是很正常之事。再說了,他以前可是個小偷,別說要偷我的馬,就是想把我這美人兒偷走,對他也不是難事吧!”

“大、大人!”角落裏的女人插話:“好像、好像赫赫爾這兩天也不見了!”

“唔?”梁眷看看她,半晌道:“不會這鳏夫饑渴太久了,真偷了我的美人跟寶馬畏罪潛逃了吧?”

劉顯皺眉:“你這是什麽表情?”

“我的美人呀——”梁眷一捶大腿:“她竟然被人拐走了,這不是有損我的名聲嗎!”

“等等,還不确定——”

“其實他想要跟我說一聲就得了,我們多年舊交,何必搞得——”

“好了梁眷!”劉顯正色:“你知道我今天來是為了什麽,前天晚上,你到底有沒有派人通風報信!”

梁眷無辜的眨眨眼:“通風?報信?”

“我去七介山的事,只有亢泥羅辰跟你三人知曉,而你呢……呵呵,我倒忘了,你是老代王的親外甥,拓跋珪的表叔叔,你給我說說,會是誰洩的密?”

“你認為——是我?”梁眷低下頭,“你認為我背叛了你?”

劉顯聳聳肩。

“好吧!”梁眷擡首,劉顯還沒看清他表情,帳外突然一個聲音道:“梁眷是不是又在哪個女人帳裏過夜?他個熊!我就看不慣他小子一副奴才樣,背主沽恩,有奶就是娘了!哼哼,我偏生奪他的女人,搶他的馬,看他能把我怎麽樣?”

“穆崇?!”梁眷不掩吃驚。

劉顯看他一眼,掀簾出去。

“穆崇!”他道。

漢子停止叫罵:“哦,劉顯頭領呀!”

“你怎麽又回來了?”

“什麽?”

“你不是說搶了梁眷的馬跟女人,怎麽又回來了?”

“哎,頭領,在你面前我講個實話,這女人不好對付呀!她心心念念叨着梁眷那小子,對我又踢又咬,美人是美人,可也忒麻煩了些!想來羞辱他的目的已達到,我便把這麻煩還給他自己受罷!你知道他躲哪兒去了嗎?”

“就在前面帳裏。”劉顯指了一指,返回帳中,招呼手下們把兵器收了,對梁眷道:“看來是一場誤會。”

梁眷沒作聲。

“剛才有些話也許不中聽,但你知道,我必須弄清楚。”

梁眷微微躬身:“是的,我明白。”

“怎麽啦?”帳簾掀開,劉亢泥看着兄長進來,一副暗沉的臉色:“是不是梁眷?”

劉顯擺手,坐下,看到手邊有碗酒,端起來一口仰盡。

“那是誰,”劉亢泥道:“不會是羅辰。”

“你怎麽知道不是?他一直懷疑他父親的死,別看他表面若無其事。”

劉亢泥啞口。他對叔父其實也有揣測,只是每次一提起就被劉顯擋回來,漸漸變成了禁忌。

“你派些人馬去七介山,看住賀蘭姜。”

“為什麽?”

“拓跋珪逃出去,以後必定為我族一大威脅,賀蘭姜的用處——不用我多說了吧?”

“我即刻去辦。”

一道接連一道的菜肴端上來,在此之前,拓跋珪已經很久沒見過如此豐富的盛宴。一整只的烤羊擺在正中,人們端上切牛肉,野豬肉,炖鹿肉,一盤盤的鮮菇湯,活魚湯,四處可見油酥餅、熏肉餅子,每張桌子旁都擱着雪白的奶酪,以及滿壇滿壇的馬奶酒。

少不了有人在拉馬頭琴冬不拉,可樂音很快被席間的歡聲笑語壓下去。人們的交談聲、拼酒聲此起彼伏,轟轟隆隆,女奴們穿梭席間斟酒,偶爾調情嬌笑。

“還滿意嗎,我的外甥?”賀蘭讷吩咐把某樣菜賜給某人品嘗,一邊惬意的問。

“棒極了,我已經吃不下了。”拓跋珪答。

“哈哈,後面還有很多呀。”

“舅舅太客氣了。”

“我說,大翁君,”賀蘭染幹笑着看看他,然後轉向遼西公主:“大家都想知道為什麽不見我那姐姐呢,是吧,大夫人?”

遼西公主眯了眯眼,反應并不大。

拓跋珪立刻道:“阿媽随後趕來。”

“聽你所說,劉顯要害你?”

“沒錯。”回答他的是安同,正用袖子抹他沾了油漬的紅胡子。

賀蘭讷道:“沒想到能在此處見到安大官人,實則讓人意外。”

“哦呵呵,淝水一仗打完後,各處都不太平,生意難做啊!”

“那倒是。不過憑大官人之能,說不定可賺更多?”

“老喽老喽,哪像大王你正如日中天吶!”

賀蘭讷大笑,染幹道:“中原現在确實是亂得像一鍋粥,苻堅守的長安,北面有姚苌的僞秦,西面有乞伏,南面是晉,東邊慕容垂,還有慕容泓慕容沖兩兄弟成天在附近轉悠,日子難過呀。”

賀蘭讷道:“聽說遠在龜茲的呂光倒是接到诏書要來救他,可惜一路攜了幾十萬百姓,搜刮上不知多少珠寶,竟要用兩萬匹駱駝來拉!到現在還在路上呢!”

“這都大半年了吧!”伴随話落上來一人,拓跋珪一見他,眉毛不自覺抽了一下。

吐突察臺笑道:“幾位王子——啊不,是翁君,好久不見。”

他比過去胖了許多,不變的仍然是那副狡猾的神色。

“看來大翁君此次帶來不少英雄,可否為我引見引見?”他的目光一一掃過拓跋兄弟、安同、叔孫長孫等人,帶着評估的神色。

吐突察臺雖為一族之長,但屬小部落,根本輪不到他來講這種話——然而他講出來了,也沒人阻止他。

拓跋珪心中冷笑,面部表情不變:“他們确實都是英雄,只不過跟你比起來,還是差了那麽一點點。”

吐突察臺幹笑兩聲,“大翁君真是太會說話了。說到差不差,我有個提議,不知大王還有翁君是否賞臉。”

賀蘭讷道:“說來聽聽。”

吐突察臺道:“今晚英雄濟濟,咱們賀蘭部挑出三名壯士,與大翁君的随行勇士各比一場,權當助興。”

想給下馬威?拓跋珪捏住酒杯的手頓了一頓,随後又如常輕輕搖晃起來。

賀蘭讷瞟過來一眼:“這主意也有些趣味。染幹,我們部中不知能挑出可與匹敵的壯士來呀?”

賀蘭染幹笑答:“大哥放心。”

“那麽,外甥——”

拓跋珪把酒一飲而盡:“既然舅舅跟大家都有興趣,外甥自然奉陪。”

“好,爽快!”賀蘭讷大笑,“我們賀蘭部就以染幹為擂主,來,兩位擂主商量商量,比什麽?”

還能比什麽,不外乎摔跤、騎馬、射箭。

摔跤到底由拓跋虔上還是長孫肥上頗争執了一會兒,兩人都覺得該滅滅賀蘭部的威風,都覺得自己更有勝算,誰也不讓誰。

“大翁君,你知道,最近一次比試中,我是打贏了他的。”長孫肥把握十足地道。

拓跋虔嗤笑一聲:“你也不想想上次捕熊時受的那一掌好了沒有!我要不是存心讓你你能贏我?”

“你什麽意思,明明是你自己露了空檔被我摔到!”

“沒有顧忌我能疏忽?”

“好,咱們現在就再比一次!告訴你,我受的傷早好了!”

噗哧一聲,有人笑。

轉過身去,侍酒的女奴旁赫然多出兩名少女,一個長眉大眼模樣漂亮,一個垂着兩根辮子,尖細秀氣的下巴,一笑面頰邊就各露一個淺淺的酒窩。

“大翁君,還記得我麽?”大眼睛的少女道:“我是木骨闾蘿。”

“啊,記得記得,”拓跋珪站起來:“沒想到剛來這兒就碰到你。”

“是啊,我們見有好玩的就偷偷溜過來看,沒想到說是你,所以——喂,你可別讓她哥哥發現我們了啊。”

“她哥哥?”拓跋珪瞧瞧美如天上彎月的女孩。

“就是染幹嘛。哦,她是賀蘭雪,她說你們小時候見過,對不對,阿雪?”

賀蘭雪纖長濃密如羽扇的睫毛輕輕眨了眨,頓了一會兒之後,那雙盈如秋水的眼睛才帶着些許羞怯朝他看來。

他想起來了,在外公上賀蘭山校獵掉下馬來那一晚,他們确實有過一面之緣。不過——她跟阿媽算來是同父異母姐妹,難道要叫她阿姨?

正當他痛苦着怎樣稱呼才合适時,他聽到背後的聲響。

拓跋虔看賀蘭雪看呆了眼,長孫肥推了他一下。

拓跋珪笑道:“長孫,你看美人當前,我們是不是成全了某位英雄,讓他出場一展雄風?”

拓跋虔聽了直點頭。

長孫肥哼了一聲。

拓跋珪又擠擠眼:“我們做人一向是知恩圖報的,既然上次阿虔讓了兩把,長孫你就讓他一盤,正所謂投桃報李,古有明訓。”

長孫肥粗聲粗氣道:“什麽桃什麽李我不懂,不過大翁君你決定讓他上了,我也不争便是。”說完他就走回他座位上去了。

拓跋虔一聲歡呼:“大翁君放心,我決不給你丢臉。”

拓跋珪點點頭。

拓跋虔又興奮的看賀蘭雪一眼,賀蘭雪被他看得不好意思直往木骨闾蘿後面縮了,他才大笑兩聲,往場中走去。

木骨闾蘿道:“他那眼神像要把阿雪吃了似的。”

拓跋珪笑:“我堂兄雖然粗魯,但決非胡來之人。只能說明阿雪太漂亮了,不是嗎?”

他觀察着賀蘭雪對那聲“阿雪”的反應。

果然,賀蘭雪聞言擡頭看了看他,正對上他視線後似乎一驚,忙忙又低下去。

看來小阿姨并不太介意,他想,那以後就都這樣叫了。

叔孫建走過來:“下場騎馬我上吧。”

“行。”

叔孫建看看場中正與敵手苦戰的拓跋虔:“對方那個叫倍侯利,斛律部的,看起來不好對付哇。”

倍侯利是個二十五六的青年,一件深褐色的對襟長外衣,領口、前胸、袖口均續着一色狼皮,腰間亦用狼皮一攏,整個人顯得十分朝氣勃勃,充滿陽剛之氣。

拓跋珪不動聲色:“阿虔很沉穩。”

叔孫建又凝目看看:“所以你選了他?”

拓跋珪點頭:“長孫較阿虔來說,爆發力雖然更強,但在這種不熟悉對手的場合下,穩打穩紮也許會更好一些。”

“或許如此,他能更好的判斷每一次進攻的機會。”

“喂,”木骨闾蘿插進來,“你們那位看起來要輸了呢。”

“還早。”拓跋珪笑笑,把叔孫建介紹給她們。木骨闾蘿因為以前在獨孤部呆過,所以對叔孫建還有幾分印象,叔孫建是一點不記得了,連連道好運氣,來的第一天晚上就遇到賀蘭第一美女。

賀蘭雪只笑不語。

木骨闾蘿道:“我們賀蘭部第一美女讓你們見着了,你們拓跋部第一美女呢?”

叔孫建笑得前仰後合,拓跋珪摸摸鼻子:“現在拓跋部好像都是一群光棍,沒有——”

叔孫建打岔道:“美男倒是有幾個:你們前面這位,還有他弟弟拓跋儀,老三老四也指日可待啊!”

少女們被他逗笑,叔孫建停了停,繼續道:“不過,真真要論第一,在我記憶裏,一直只有一人。”

“誰,哪族的?”木骨闾蘿馬上好奇的問。

“那是十幾年前的事啦,我出家游歷的第一站——阿房宮,就在那裏,我遠遠望見了一個少年,從那以後,我再到別的地方看別的人,都覺得沒有他好看啦。”

“啊,是個男的?”

叔孫建點頭。

拓跋珪心中一動,想擔得起這稱號的也只有那一人,正欲說出所猜名字,卻聽木骨闾蘿驚嘆一聲,望向他們背後,喃喃道:“難道還會比二翁君更有神采嗎?”

來者是拓跋儀。

巨大的紫胎弓在他背後雕琢出古樸渾拙的輪廓,更凸顯少年纖瘦優美的體形。氣質天成,鋒芒不露——這是安同對少年的評語,當然草原上傳得更多的是“雕翎奪命,紫胎無情”。

好吧,他承認他弟弟已經不再是當年他身後一口一個哥哥的跟屁蟲,他弟弟的箭法确實準得有些可怕,可什麽叫“紫胎無情”?他弟弟不過不那麽圓滑稍稍冷漠了一點點嘛!

“哥。”拓跋儀叫了一聲。

木骨闾蘿已經和叔孫建讨論開了:“你确定你說的那個人真的比二翁君漂亮?”

“二翁君更有英氣一些,但那人實在是很好看的。”

“我不信。哪兒好看些,眼睛、鼻子、額頭、嘴巴?”

“這我可說不上來,我跟你說……”

拓跋珪伸長了耳朵去聽那兩人嘀咕,以致于拓跋儀皺了皺眉毛:“哥,你沒有聽?”

“啊,哦,你說。”

“我說第三場由我比賽。”

“阿儀,那是留給擂主的。”

“我跟他比。”

“我是擂主。”

“我是擂主的弟弟。”

拓跋珪失笑,拍拍他肩膀,溫和且堅定:“那也不行。”

“賀蘭染幹也不過是頂替賀蘭讷上,他有什麽資格跟你比。”

拓跋珪笑了起來,心中一暖,他這個弟弟呵——

“你是草原第一的神箭手,他豈不是更沒資格跟你比?”

“我的第一不重要,但他們想羞辱哥哥,不行。”

拓跋珪感動極了,習慣性的攬住少年肩頭,輕輕道:“阿儀不要不相信我啊。”

拓跋儀扭轉頭來,他現在比拓跋珪稍稍矮那麽一點,因此形成仰視的姿勢。

月光柔柔灑下,撲在少年側臉,這一刻,連拓跋珪也不得不承認自家弟弟像幅畫兒似的。

作者有話要說:

☆、重返賀蘭(下)

“砰!”場上響起老重一聲。

拓跋虔被倍侯利摔起,複死死摁倒在地,動彈不得。

“好哇!好哇!”賀蘭染幹後面湧出一陣陣歡呼。

拓跋虔臉色漲紅,眼睛突出,拓跋遵急朝拓跋珪打眼色。按常說,将對手撂倒确定其不能再反撲後就應松開,但倍侯利久不放手,怕是得了授意,故意叫拓跋衆好看。

拓跋珪望一眼賀蘭讷,再移向賀蘭染幹,兩人神色自若的喝着酒,仿佛絲毫不在意場中的情況。

拓跋遵見拓跋珪不作聲,內心焦急,幹脆過來,問:“阿虔受侮,何故不叫停手?”

拓跋珪道:“我在等。”

“等?”

“等我那兩位舅舅親自喊停,等倍侯利自己覺得無趣。”

“但我看阿虔他——”話未說完,閃電一閃而出,金黃色的碩大身影引起人們驚呼。

“狼!”“狼!”鮮卑語、匈奴語、漢語,甚至夾雜高麗語。

倍侯利不是蠢人,見一兇猛生物來意不善,馬上識趣的彈起身,做出一副防備的姿态。

“閃電!”拓跋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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