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完 (14)
喝道。
閃電見敵人松了手,便未發動攻擊,只是盯住倍侯利,低低吼着。
拓跋虔爬起來,雖然瞧不起倍侯利剛才的作法,但對他的力道還是佩服,叩一下胸,下場。
經過拓跋珪身前,他愧疚得不敢擡頭。拓跋珪拍拍他肩膀,拓跋虔一震,知道再無須贅言。
賀蘭讷指住閃電道:“此等野物,誰家竟飼于帳下?”
在座的乙弗代題道:“是啊,狼也敢馴,最好把它宰了。”
拓跋遵上前:“閃電并無惡意,請大王、乙弗首領放心。”将愛狼叫到自己身後,又道:“它小時即被我們帶在身邊圈養,與一般牧羊犬無異。”
“但它畢竟是一只狼。”賀蘭染幹道。
拓跋珪站起來,笑:“舅舅,賀蘭部真是人才輩出,剛才一場我們甘拜下風,心服口服。第二場我們由叔孫建應戰,不知你那邊——?”
“哦,對,對,”贏得第一場讓賀蘭讷心情很好,感覺大有面子,因此也暫不糾纏閃電之事,笑對染幹道:“你這邊準備好了沒有呀?”
賀蘭染幹朝身後看了看。在他最近的有兩個人,一人面無表情,一人一身黑衣,看不出表情。
賀蘭染幹在他倆身上轉了一圈,拓跋珪的心也跟着吊了一圈。
他不太明白尉古真照理是遼西公主的手下,怎麽這會兒又仿佛成了賀蘭染幹的親信?從宴席開始到現在,他半點沒流露出認識自己的樣兒,所以他也假裝不在意他。但是,不管怎樣,他不希望賀蘭染幹指他出戰。
幸而染幹只是逡了一巡,及後點了另一個不認識的出場。
氣氛熱烈而微妙。
就賀蘭部而言,自然希望再接再勵贏得第二場,那樣不管第三場射箭是什麽狀況,都将穩賺不賠。而拓跋正好相反。
木骨闾蘿看着叔孫建上馬,經由剛才的對話顯然兩人間産生了一定情誼,木骨闾蘿一邊念叨着真緊張啊真緊張,一邊去瞅拓跋珪,發現後者相當鎮定。
她想起第一次見面時這個從馬上摔下卻抱怨歌沒有唱完的少年,時光飛逝,少年似乎依舊陽光,但舉手投足間卻多了種她看不清道不明的深沉。
賀蘭雪問:“你說能贏麽?”
木骨闾蘿壞笑:“你指哪邊,賀蘭,還是拓跋?”
賀蘭雪鬧了個紅臉,反問:“你希望哪邊贏?”
“我嘛,反正賀蘭已經贏了一局了,我們現在又站在拓跋這裏,還是拓跋贏吧。”
說話間有一種悠揚的丁呤當啷聲傳來,白色的月光,清潔如洗,浴着一頂華美的金色步辇,像一朵正在緩緩打開花瓣的花,漂浮在一團漸漸亮起來的美好混沌裏。
“姐姐!”木骨闾蘿高呼一聲,拔腿就跑。
正在觀看比賽的衆人也驚動了,絕大部分人離開了他們的席位,紛紛湧向金辇,就連賀蘭讷亦站立起來。
“來者何人?”拓跋珪不由問。
周圍人都引頸而望,無人答他,倒是賀蘭雪聽見了,小小聲道:“蘿的姐姐,神聖伊都幹。”
但見步辇駛近,蓮花狀,由八名壯漢高擡,花瓣均用純金鑄成,四側各立一根金柱,頂端是一只用寶石鑲嵌而成的鳥。鳥嘴中銜有三個系着彩綢的哄哈,薄薄的紗幔從金柱垂落,讓人看不清步辇上人的姿态神容,倍添神秘。
紗幔掀開,神聖伊都幹下得辇來,衆人拜倒,有人甚至激動得去親吻她走過的土地。賀蘭兄弟迎上,但見那修長背影點一點頭,真似個衆星捧月。
關于神聖伊都幹,拓跋珪也算有所耳聞,印象最深的是以前木骨闾蘿三句話裏兩句總離不開她姐姐如何如何。薩滿教義中男女皆可通神,男的稱為“博”,女的就叫“伊都幹”,草原上基本所有部落皆信薩滿,但分支流派不同,最正宗的一支當屬柔然王族所奉,被尊為國師,連國家大事都參與,而有資格跻身國師的,頭銜必為神聖。
神聖伊都幹在一衆簇擁下坐定,晚風拂過神帽的輕紗,隐隐約約現出線條優美的下颌,即使未露全容,也決不讓人懷疑這必定是個極美的女子。
這時場上比試完畢,叔孫建勝,神聖伊都幹與賀蘭讷說了幾句什麽,賀蘭讷颔首,示意全場安靜,道:“今神聖伊都幹到此,欲一睹草原健兒的雄姿,最末場本應為我部染幹與拓跋家大翁君比試,現改為兩部各出三人,可多些壯士上場,累計得勝,不知各位以為如何?”
“好,好!”話音剛落,呼和聲就排山倒海響起來。
拓跋珪說道:“神聖伊都幹真真了得,臨場改規矩都不犯衆怒。”
安同湊上來:“神聖伊都幹是誰,人人巴不得在她面前多表現表現,說不定就得神眷了呢。”
“哦——”拓跋珪拖長聲調,忽爾頓住:“阿儀怎麽跑上去了?”
射箭一般在白天,設在夜間的緣故,乃是今晚月盤大而圓——當然月亮再亮也亮不過太陽,因而就分外考校人的眼力。賀蘭染幹本打的如意算盤是先讓拓跋珪上場,最好他因為射不了而自甘認輸,那自己白白贏得一盤。豈知神聖伊都幹突然到來打亂一切,幸而,他看了眼場中站得筆直的少年,首先來了個不知深淺的。
拓跋儀将紫胎弓取下。
周遭竊竊私語,他閉起眼,空手搭上弓弦。
“他要做什麽?”人們紛紛瞠大眼。
“箭呢?他的箭在哪裏?”個個不敢置信。
所有的噪音一瞬間消寂,有人還不斷揉眼,以為自己眼花了。
高臺上的神聖伊都幹也首次表現出注意的姿态。
弓弦在指間微微震顫,仿佛衆人驚愕而不解的情緒,一點點緊繃。
倏而!
拓跋儀藍眸一睜,嗒!右手彈放,衆人昂首,但見一鳥正從月盤中經過,高揚的頸項忽如被猛擊,呱地一聲,死落在地。
不啻沸水炸鍋,人人大驚,俱以為拓跋儀空弓射得鳥落——挽弓不用箭,豈非變成神了?
“啊,如此奇術,實在讓人大開眼界啊!”
“獨孤部盛傳他是第一神箭手,果然名不虛傳!”
“唉,我看不用比了,這誰還能比,還敢比?”
拓跋儀在無數驚羨目光和慨嘆聲中回到座位,此刻的他,真真是一箭揚名,獲得的關注一點不比剛才神聖伊都幹少。
拓跋珪笑着悄聲:“小時候的戲耍,嗯?”
拓跋儀這才朝他露出一個笑。
其實剛才并非空弓,不過上場前随手撿了一粒石子。少時練刺柏弓,拓跋珪有時來不及給他削箭,就教他以石子當彈子,聊勝于無而已。
賀蘭讷過來:“哎呀呀,想不到二翁君有技若此,這第三場不比也罷,我們認輸、認輸。”
“不比了?”拓跋珪诙諧地問。
“不比了,不比了。”賀蘭讷親熱執起他手:“來來來,諸位翁君請随我過來,見見神聖伊都幹。”
就賀蘭讷內心而言,他其實并不希望神聖伊都幹見拓跋兄弟,因為神聖伊都幹在人們心裏代表天神,是受頂禮膜拜說一句話便可教人們狂熱的人物。無奈剛才拓跋儀表現實在太過驚人,想不引人注意都難,不過……他轉念一想,要得神聖伊都幹青睐也決非易事,她脾氣并不好捉摸,一向懶得搭理人,也許問過兩句便結了。
拓跋兄弟到得伊都幹面前。
木骨闾蘿站在一側,朝他們吐吐舌。
神聖伊都幹并未起身。好大的架子,拓跋珪想,看看賀蘭讷,發現後者一臉習以為常的模樣。在獨孤部時劉庫仁劉顯可從來都是老大——不過也許因為他們那裏的博或伊都幹從沒獲得“神聖”二字?木骨闾蘿的姐姐……不知叫木骨闾什麽。
神聖伊都幹開口,她的音質特殊非常,比女人剛,比男人柔,難以形容卻過耳難忘的聲音。如果一定要拿一種什麽來比喻的話,拓跋珪聯想起了小時在盛樂王宮見過的江南的一種瓷,敲上去,梵妙絕倫。
這樣近乎天籁的嗓音,不知怎樣的人才配得擁有——連拓跋珪都忍不住生了好奇,打起了讓她将紗帽摘下的主意。
“二翁君的藍瞳……是天生的嗎?”
她第一句話,問的是拓跋儀。
“是的。”拓跋儀答,不卑不亢。
“這樣的眼睛,很少見。”神聖伊都幹慢慢說着,凝視拓跋儀良久,又道:“我看二翁君箭筒裏背的是雕翎做的箭羽,然二翁君既已臻無箭亦可傷生之境,為何還要攜帶它們呢?”
“這和人們赤腳可以走路,但大多數人還是喜歡穿鞋子是一個道理。”
神聖伊都幹似乎笑了笑,問:“二翁君是天賦神技乎?”
拓跋儀道:“也許。”
她像只對他有興趣,竟單問他一人,而拓跋儀越到後來越敷衍,最後了不得以“唔”“啊”一下作為回應。
拓跋珪在一邊看得哭笑不得,心道別人巴不得跟伊都幹套近乎,二弟你再酷也不能酷成這樣啊。賀蘭讷則又憂又喜,憂的是老防着人對拓跋珪有興趣,結果人對拓跋珪沒興趣,卻對拓跋儀有興趣了;喜的是瞧拓跋儀那小子什麽态度!最好把神聖伊都幹惹毛了,到時……
一旁拓跋烈不知舅舅突然笑啥,看他一眼,覺得一張老臉不好看,于是回頭繼續幹他一直幹的活——試圖矮下身子從神帽長長的紗布下面偷窺一下神秘的姐姐長什麽樣。
“我有位故人,他亦以箭技見長,他的眼睛……呵呵,與二翁君也有些相似呢。翁君兄弟初來乍到,蓮力量微薄,不知有沒有可以幫得上忙之處。”
她叫木骨闾蓮?拓跋珪耳尖的捕捉到了。
拓跋儀本想搖頭,但從剛才排場他亦知這神聖伊都幹非常人,不知哥……他向拓跋珪使個詢問眼色。
拓跋珪知道所謂“幫忙”其實是針對拓跋儀提出的,說不定還是看在那個什麽“故人”份上,從頭至尾她沒瞧過除阿儀之外的任何人一眼,這情,該不該承?
轉一轉眼,他笑道:“我有個不情之請,神聖伊都幹乃天人化身,不知我等可否有幸,一慕神顏?”
拓跋烈停住動作,對拓跋珪投以崇拜眼光:大哥不愧是大哥!老弟太崇拜你了!
賀蘭讷與賀蘭染幹對視,饒二人老道,對于神聖伊都幹将作出何種反應,竟然沒底。
木骨闾蘿道:“哇,大翁君,看不出來嘛!你是不是一早聽了我姐姐美名,早等着這一招了?”
拓跋珪笑答:“我知草原兩大美女,有句雲:‘賀蘭高山雪,延陀阿那嬛’,兩位我都見過,也都名不虛傳。神聖伊都幹是不是美女我不知道,不過這樣隔層紗,見了也是不清不楚,想來神聖伊都幹必非小器之人,不至于計較這些。”
木骨闾蘿道:“你有那調前兩句,後兩句可曾知道?”
“還有後句?”
“當然,後句就是——”
“好了,阿蘿。”她姐姐出聲制止了她,首次正眼看拓跋珪:“大翁君,面紗除與不除,一點不重要。我認為你可以說點實際些的,”她掃一眼臺下跟随他來的衆人:“例如,牛羊,馬匹。”
“唔,伊都幹提的果然實惠。”拓跋珪點頭,像頗贊同:“如果可以,不知伊都幹打算惠賜多少?”
“牛、羊、馬各五百,總是沒有問題的。”
“啊,如此看來我确實該采納你的主意。”
“對,像取下面紗之類,一半都不值。”
“好吧,那我要一半牛馬,并請你取下面紗。”
衆人愕然。
拓跋烈最先笑起來,拓跋觚緊跟着聳動肩膀,木骨闾蘿偷偷以手捂嘴。
然而神聖伊都幹到底是神聖伊都幹,她并沒有開不起玩笑,“看來大翁君今天打定主意要認識我了。”
說半點不緊張是假話,拓跋珪攤攤手:“若今日有不方便之處,伊都幹以後記着也行。”
最後一字才落地,神聖伊都幹已将飾有鹿角的神帽摘了下來。
若剛才說她的聲音罕有無可描摹,拓跋珪還畢竟找到相似的勉強描了個七八分出來,而此刻觀她容貌,竟覺再無可述處。
此花一出,群花可廢。
拓跋珪想,難怪她要戴着紗帽。
拓跋儀左眼皮無故跳了兩下。
拓跋烈道死了死了,世上竟有這等好看的姐姐。
拓跋觚腦中走馬觀花般閃動着褒姒妲己西施貂禪等等字眼……
臺上群人為豔光所迷,臺下卻發生一陣躁動。原來賀蘭部有人見失了比賽,心有不忿,便重新提起閃電一事,正碰上拓跋虔這個輸了頭場的,雙方竟大打出手起來。拓跋遵上前勸架,結果被砍傷右肩,這下長孫肥他們也憤怒了,按捺不住要出手,拓跋遵忍住痛道:“我傷得不重,你們莫要莽撞。我們投奔賀蘭而來,大家若為我鬧得彼此不快,這太不值得了。”
長孫肥道:“什麽值不值得!當着我們的面砍傷我們的人,大家心裏頭不爽快!這鳥賀蘭不投也罷!”說完與拓跋虔并肩抗敵去了。
拓跋遵忙叫拓跋他與李栗去攔人,轉頭四處找安同,不知他去方便還是幹啥去了,竟然不見人影。叔孫建扯布條給他紮了一圈,笑道:“你別管那麽多,只把閃電看好,我看它巴不得上場咬幾口哩!”
拓跋遵一瞧,果然!閃電見主人被傷,可記着仇,目露兇光直盯着那個砍傷他主人的人,估摸那人也感受到了,顯現畏縮之色。
拓跋遵苦笑搖頭,用沒受傷的手去摸閃電的皮毛,閃電抖了一抖,收回兇光,轉頭伸舌,竟無限溫柔地舔了舔他的傷口。
神聖伊都幹走了,臺上衆人才注意到底下動靜。喝止雙方人馬,問明原因,又見到拓跋遵的傷口,賀蘭讷十分不好意思,将挑頭者厲罵一頓,又對拓跋珪道:“部中一些人打打殺殺慣了,不懂規矩,大翁君莫要放在心上。”
拓跋虔憤憤搶道:“因大王是大翁君親舅,我們才跋涉趕來,莫放在心上?心他個熊的都被傷透了!”
長孫肥也插進來,撩起袖子:“賀蘭部枉為大部,以多欺寡,你看看,這被打的!還有大翁君堂兄被傷,這也欺人太甚!”
賀蘭讷被他倆說得一陣紅一陣白,賀蘭染幹道:“傷人是我們不對,不過話說回來,兩位好漢也傷了我部不少人,何必總強調自己是受害者呢。”
“他個熊!”拓跋虔爆了起來,“你們不先挑頭輪得到老子來教訓?”
肩膀被人按住,他紅着眼睛回頭,是拓跋珪。
“我相信舅舅并無惡意,挑頭之人已經得到教訓,這件事情,到此為止。”
“就這麽算了?”
拓跋珪點頭。
“可阿遵他——”
“我沒事。”拓跋遵揚聲。
拓跋虔看看拓跋珪,又看看拓跋遵,“呸”的一聲,走了。
拓跋珪看拓跋虔走遠,眼一垂,再擡頭時已将所有情緒都蓋住,對賀蘭讷笑道:“舅舅,這酒,還喝嗎?”
席上重新恢複歡聲笑語。賀蘭讷舉杯道:“外甥氣度非凡,實非池中物,他日當虎步中原。只是日後飛黃騰達之時,可不要忘了舅舅我呀!”
十五歲的少年一同舉杯,笑得如日之升,月光亦為之遜色:“誠如舅言,不敢忘也。”
作者有話要說:
☆、亢泥王姬
天色異常陰暗,所有牧人已經将他們的牛羊馬匹趕回圈欄。草地上一片寂靜,沒有一個人,劉亢泥先去了一趟主牙帳,被他兄弟罵了個狗血淋頭,出來時手下們都怔怔的望着他,顯然他們都聽到了頭領聲若雷霆的怒罵。
“還要繼續搜索下去嗎?”一人壯着膽子問。
他看看他們滿是倦色的面容,揮揮手:“都各自回去休息一晚吧,要下暴雨了。”
于是手下們一同擡頭看天,想起回去有熱騰騰的奶茶和溫存的肉體,頓覺三日來不眠不休的辛勞一掃而空,個個露出向往的神情。
散前剛才壯膽問話的人不經意回頭,發現劉亢泥正立在帳口,不由問道:“大人,您不走?”
劉亢泥愣了愣,又笑一笑,颔首:“我就回去。”
那人點點頭,返身走的時候想,其實比起帳裏的那位,大人更像已過世的首領。
雨果然漸漸下了起來。
劉亢泥沒有回他的主帳,他往主帳旁另一個帳子走去。
進門的時候拓跋王姬正支頤對着羊油燈出神,不知道在想什麽。
帳角的女奴上前為他解下被雨濡濕的外衣。
拓跋王姬擡頭看見,一怔:“下雨了?”
“唔。”
拓跋王姬“阿呀”一聲,起了身來,走到簾前撩開往外瞧。
劉亢泥道:“你有事嗎?”
“不不,沒有。”拓跋王姬飛快的應着,可動作卻截然相反,遲遲才放下氈簾,過來給他脫靴。
“還沒吃東西吧!”她道,一面給他鋪了獸皮在火竈前讓他舒舒服服坐着,一面叫侍女架鍋煮羊奶,又自己從箱籠裏取出一塊新的茶磚,用皮子墊上,拿一把小巧的錐子砸一角下來。
劉亢泥翻手穿了羊腿置竈上烤,火哄哄的亮着,逼出來油脂嗞嗞地響。
“王姬。”
“嗯?”
“你想不想要有個孩子?我們的孩子。”
拓跋王姬的動作停了停。
奶煮開了,卟騰卟騰,女人一驚,忙将茶投入滾鍋。女奴捧上一只陶罐,裏面盛滿奶酪。
“我來吧。”王姬道,一手按住前袍的襟子,一手執起銅勺舀一匙酪注入鍋裏。
她慢慢攪拌着,将茶舀起又注回——這儀态非常迷人,劉亢泥看着,覺得他會記着一輩子。
茶煮好了,拓跋王姬最後投進一撮青鹽,裝一碗端到他面前。她又朝帳口看了看。
劉亢泥喝下一口。
“怎麽了?”注意到他微皺眉頭。
“有點鹹了。”
“是嗎?”拓跋王姬趕緊試了下:“哎呀!我重新煮過一鍋吧!”
“不必。”劉亢泥阻止她,“你煮茶向來拿捏得很好——王姬,碰到什麽麻煩事,可以告訴我。”
“沒,沒有。”
借着取奶酪,她躲進火光的暗影裏。
劉亢泥不再言語,啃光整個羊腿,吃下三張餅子,就了兩碗奶茶,腹中脹飽,覺得連日來的奔波抵消大半。
抹抹嘴,女人又在神游物外了。
“我今晚住這兒。”
“啊?——哦。”王姬起身,走兩步去鋪褥子,女奴在一邊幫忙,鋪着鋪着,王姬道:“大人,下雨夜冷,怕要厚些才暖和,不如——”
“唔?你的羊毛毯子不夠用了嗎?”劉亢泥擡眼:“那些女人又擠兌你了?”
“哪能呀!”王姬翹起嘴角,“舊的被我扔掉,沒來得及補充新的罷了。”
劉亢泥大笑,“好吧好吧,去把我帳裏的拿來!”
女奴彎腰。
王姬道:“哎,我也去。”
“你去幹什麽,下雨吶。”
王姬笑眯眯道:“當然是去選床最好的!”
女人們出去了,劉亢泥笑容沉下,眼裏掠過一抹思索的光芒。
“快,快出來,這麽大雨,被淋濕了吧?”
“沒事,還好。”
“這車裏不能躲了,瞧漏的!會生病。”
“不要緊。”
“嫂!”
“外邊不安全,挨一挨就過去。”
“可是——”
“回去,你看你自己都淋了一身。”
“是啊公主,大人說不定等得急了。”女奴在旁邊插嘴。
“劉亢泥在等你?那更別待了,快走快走。”
“等等。”拓跋王姬将身上的蓬衣取下,兜頭罩在神車中人頭頂,風急雨急,女奴在一側跺腳,趕緊脫了自己外衣給主子披上。
“哎,有了!”王姬突然眼睛一亮。
“怎麽?”
“劉亢泥今晚到我帳中過夜,嫂,不如你躲去他帳子裏,定無人察覺。”
“這……”
“當初你藏這兒的時候不是說過,越危險之地,越安全之處?嘻嘻,他要是知道他抓了三天的人竟然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可頂頂好玩了!”
“是嗎?”
“對呀對呀——”她突然察覺聲音來自背後。
“大人!”女奴已經啪嗒!跪下了。
劉亢泥站在五步開外,雨水彌漫開霧氣,遮掩住各人的臉。
王姬條件反射性的擋在神車門口。
“王姬,這幾天來,我很累很累,你知道嗎?”劉亢泥像沒看到她小動作,低低說着。
王姬不作聲。
“你把她藏在這裏,你不讓我知道,她是你兄長之妻,我不怪你。可是,我的辛苦,在你眼裏變成了笑話,我很不高興。”
雨勢滂沱。
“我娶你做我的妻子,是因為我心裏有你。可是你的心裏呢,你的心裏有沒有我?”見她一動不動,他長長嘆口氣,隐隐帶着一絲失望:“你在怪我,怪我們劉家——但這是沒法子的事。男人的事情,你不要管,只需知道,我既娶你,便護你一輩子。如果,如果你一點不歡喜我……那我以後不再來,好嗎?”
他最後一句說得極慢,一直看到她的眼睛裏。拓跋王姬心裏猛地一跳,張開口想說些什麽,卻什麽都說不出。
兩個人相對着。
劉亢泥一生從未對女子說過這般軟話,當真覺得便是鐵石心腸也該感動,豈料面前之人竟是頑石,百般不化?
王姬垂下雙眸,他覺得他的心也一點一點沉下去,她到底——要他怎麽做?
“一對傻瓜。”
王姬被推開,自她身後鑽出一個人來,滿身狼狽,意态卻端定。
“賀蘭夫人。”劉亢泥瞬間回複自若,仿佛剛才那個訴說很累的男子是別人,“夫人讓我們好找。”
賀蘭姜道:“怪只怪貴部請人的方式太勇猛,差點兒把整個七介山踏平了,我只好避開鋒頭不是?”
劉亢泥道:“讓夫人受驚,實在我們不對。此處不是說話的地方,移步帳中如何?”
拓跋王姬一聽,攔住:“不,你不能抓我嫂!”
“讓開。”
“不!”
劉亢泥聲音變得如雨水一般冰冷:“莫要胡鬧。”
“不!”
她一直未曾擡起的頭擡起來,使勁用手抹眼睛,她哭了?
“所以說,是兩個傻瓜。”賀蘭姜似乎嘆息,又似乎帶了幾分笑意:“劉亢泥,我問你,你是真心歡喜我家七妹麽?”
“嗯。”回答被雨聲蓋住,顯得含糊不清。
“不管你我什麽身份立場,此刻我是她嫂,長嫂如母,我代她問你這句話,你要是真男兒,就回答大聲些。”
“我自然歡喜她!”
“什麽時候開始的?”
“十年前,那一次她爬樹——”他忽而不說了,因為看見拓跋王姬驚訝的目光。
賀蘭姜對王姬道:“聽見了麽,他竟然歡喜你那麽久了呢。”
拓跋王姬覺得不可思議,杏眼圓睜:“十年前?那時我還是——我以為,我以為——”
“你以為什麽,你以為阿爸死了,我就随手接過他剩下的女人?你難道從沒想過他留下來的女人那麽多,我卻偏偏只要你?”劉亢泥很委屈。
“那、那麽——”
“真是個笨女人!”
拓跋王姬又抹了一下眼。
“我不會為你織腰帶。”
“我知道。”
“我睡覺時磨牙。”
“我知道。”
“我有時無緣無故發脾氣。”
“我知道。”
“我喜歡玩嘎拉哈,拉上一堆人總是吵到你。”
“我知道。”
“——你什麽都知道,那你為什麽還歡喜我?”
“正是因為我歡喜你,所以我才什麽都知道。”
拓跋王姬被繞得有點暈。
“王姬,你歡喜我麽?”
拓跋王姬覺得臉一下子“轟”起來,居然忘了還要顧着賀蘭姜,轉身想跑,劉亢泥一把攥住她手腕。
熱度似乎在腕間發燙,她不知是嗔是氣:“你抓疼我了!”
劉亢泥連忙松開,拓跋王姬頭也不回就跑,賀蘭姜笑道:“還等什麽,快追呀!”
劉亢泥恍然大悟,賀蘭姜看他追上佳人,也不管人家願意不願意,一把将她扣到懷裏,死死摟着。拓跋王姬起先還使勁掙紮,後來就慢慢不動了。
良久之後,緊擁的兩人相偕轉頭,“咦,她走了?”
“唔。”
“你——不抓她了?”
“你覺得呢?”
“謝謝你。”
“那就生個小孩吧。”
“你!”
“哈哈,好了好了,別再亂動。”
“會不會碰上人啊?”
“不會,我已經撤了手下,今晚走是最好選擇。”
“可是這種天氣——”
“你放心,賀蘭夫人有超于常人的意志和毅力。”
“……你真放她走?”
“是啊,反正我已挨過我哥罵了——倒也沒白挨。”
“還有鹿胎嗎?”拓跋珪問。
拓跋遵搖頭,他手裏托着一些浸制且幹燥好的鹿茸切片,“問遍所有人才得了這些,但今年誰家都沒有制鹿胎。”
“可惜現在不是打鹿的時候。”拓跋珪皺眉,“我去找找阿婆。”
“這倒是個好主意,遼西公主說不定會有些。”
兩人邊說邊相偕走進賀蘭姜的帳廬,瞅見遼西公主正坐其中。
“阿婆。”
“遼西公主。”年輕人忙打招呼。
賀蘭姜三天前從獨孤部到此,連日奔波加上曾淋大雨,身體出現不适。賀蘭讷本來還想為妹子單獨歡迎一次,後來也沒辦了,送了許多人參熊掌過來。他一出動,日中來往探病的人馬上增多,賀蘭姜又曾身為代國王妃,代國雖亡,但虎死尤威,不論新的舊的,認識的不認識的,川流不息。遼西公主來一次見到一幫人,再來一次又見各部衆,終于忍無可忍,大袖一揮,把所有閑雜人等轟了出去,并發話在她的女兒病愈之前,不再接受任何人的“騷擾”。
賀蘭姜躺在虎皮上,面色憔悴發黃,但精神勁兒還好。
“鹿胎?”遼西公主道:“你們找鹿胎做什麽?”
拓跋珪答:“以鹿胎合鹿茸置鍋中煎煮,加水分三次熬液,待濃縮至粘稠狀,飲下大補。”
“哦,你想熬了給你阿媽吃。”遼西公主點點頭,“開春那會兒,男人們進山進得少,你知道——”
她略略一頓,拓跋珪就明白了,年初賀蘭與獨孤在善無幹了一架,那正是劉庫仁剛死不久,賀蘭讷欲火中取栗……男人都準備打仗去了,誰還有時間去山中捕鹿?
“阿婆也沒有嗎?”
“新鮮的倒趕着吃了兩副,卻也沒有幹制。”
拓跋珪走到賀蘭姜面前,幫她倒碗水:“阿媽以前吃那個,一吃就見效,對吧,阿媽?”
賀蘭姜道:“是啊,每年你都打了留着,可惜今年全落七介山了。”
遼西公主道:“吃人參試試。”
賀蘭姜笑:“人參之類吃多了唇幹心燥——唉,沒想到我竟是個挑剔之人。”
遼西公主道:“這點子算什麽,只要你好起來。別急,我讓你兄長給你弄去,若這點事他也辦不了,還是一部之長麽。”
拓跋珪突然想到安同,“嘿,可以問問安叔!”
說曹操曹操到,簾帳一掀:“哦呀呀,剛來就聽到說本家,有甚麽好事?”
拓跋珪哈哈大笑:“不是美差,卻是有求于你。”
安同道:“定是為了夫人之事。”
“不錯。”拓跋珪于是将需求鹿胎之事說與他聽,末尾道:“安叔是大商,不知可否從哪裏易與?”
安同捋了捋他的紅胡子,嗯嗯兩聲。
遼西公主瞅瞅:“你知道還是不知道。”
“哦呀呀,天底下哪有我安某不知道、幹不了的事呢!只是……不過為了夫人,這痛我忍了!”他狀如壯士斷腕,賀蘭姜剛想說太過為難便免了算,豈料安同做足模樣,然後“繃兒繃兒”的從自己唇上扯了三根胡須下來!
“這、這是——”衆人瞠目。
安同寶貝兒般小心翼翼将三根胡須捏在指尖,對拓跋珪道:“來,來。”
拓跋珪上前,安同将胡子放入他掌心:“你看它們漂亮嗎?”
拓跋珪滿臉疑惑。
安同催促道:“漂不漂亮?”
“漂、漂亮。”
“哦呀呀呀,大翁君就是識貨!我跟你說,你看我這胡子,紅中透亮、天然鬈曲、韌勁兒十足——”
“莫非可以當藥?”遼西公主沒空聽他廢話。
“大夫人此話錯矣。我這胡須雖不能當藥,卻可以在最短時間內幫您找到任何您想要的東西,在北方。”他不無得意地。
“哦?”
“大夫人可知道,北方最有名的商號是哪幾家。”
遼西公主心道你以為我一偏居山內的婦人便什麽也不知不成,冷冷一笑,吐出八個字:“‘周流天下,遍地龍游’。”
安同拊掌大樂:“正是正是,正是這句話!這句概括了當今北商四大家:周、流、龍、游。周家幫,此家創始人據傳為晉朝老臣,晉南遷後不願離開故土,于是留下來做鹽買賣。明明是商人,卻十分看重讀書做官,賺的錢培養了大批人送入官府,所以你看着一個人是官,說不定他是周家幫的人,外人常常官商難分。流花幫,這個幫十分特殊,首領是個手眼通天之人,做的不是正經生意,幫衆人數也最少,卻個個特立獨行,完全看心情做事。龍字號,這個號啊——”
大夥聽得興致盎然,冷不防他啧啧兩聲,拓跋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