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完 (15)
這個號怎麽啦?”
“這個號的當家可謂多災多難。第一任姓龍的年紀輕輕得了一種怪病,久治不愈死了;第二任姓龍的剛接管卻又因家族內讧被他叔叔害死;他叔叔終于得意了吧,結果得意過頭惹到周家,周家官府人一堆堆,還不把他整死?地方某位大員随便一個名義就讓他蹲大牢去了。這下第四任繼位,被人暴打斃命街頭;第五任……唔,第五任現在才上任一個月。”
拓跋遵道:“如此更替頻繁竟然還能維持一個大幫的地位?”
安同道:“龍家人多,各房雖然彼此争鬥,但關于自己那份到底小心經營,老大死了再推一個上去不就成了。”
賀蘭姜聽着,忽然想到自己幾個兒子。她下意識看拓跋珪一眼,後者正對安同道:“最後一個還沒講哩。”
“最後一個幫,游駝幫。”安同使勁兒咳嗽兩聲,嗓音顯得格外逮勁兒:“這個幫主要做塞外與中原交換的生意,經年用駱駝載東西,有一支北方最大的商隊。這個幫啊,生意忒誠實,連賣個茶葉,只要不是新鮮期摘的,都要在外頭紙包上貼個‘陳’字。它的駝隊是那樣壯美,有人說在荒蕪的冬野上,它的出現就像薩滿天神派來的降福人——”
“行啦行啦,莫要把自己的商幫吹上天了,還誠實?”遼西公主說道。
“咦,大夫人!”安同顯得極訝異,“你怎麽知道的?”
遼西公主似笑非笑,“我——猜的。”
“哦呀呀呀,哦呀呀呀!”安同明白自己被詐了,一連用了兩個哦呀呀呀,同時又佩服起遼西公主的老練來。
如果不是觀察入微,她不會作出他是幫主的猜測;如果不是大膽果伐,她不會以一副知根知底諷刺的模樣來詐他。這個女人,道行高深。
“啊,原來安叔竟然是游駝幫的幫主!”拓跋珪與拓跋遵對視一眼,高興非常,“難怪說可以找到任何想要的東西。不過,這三根胡須——?”
“吶,在我們幫,各個商隊之間碰到時會互相傳遞各種各樣的消息,一般有什麽事用羊皮記一記傳一傳也就可以了,但如果碰到重要的事,非得全幫一同做不可的,我作為一幫之主,就拔下一根我心愛的胡子以為證物,給各商隊隊長一看,他們就知道了。”
原來如此。
“一根代表重要,兩根代表很重要,三根代表非常非常重要,要頭等辦理,所以——”
“可是安叔,”拓跋珪實在忍不住插嘴:“有兩點不妥呀。一,這胡子怎樣保存,光拿着也太容易掉了;二,雖說安叔你的胡子很,咳,很漂亮,但別的紅胡子也不是沒有,萬一有人用假的怎麽辦?”
“哼,用假的?哼,那哥兒們是新來道上混的吧?拿我安某的胡子開玩笑,我治不死他個長一樣胡子的大老二!”
賀蘭姜哧地一聲笑出來了,拓跋珪張大嘴:“這、這麽牛?”
“這是博夫人一笑哪。”安同擺擺手,恢複正經:“你說的兩點很實在,千裏輾轉,胡子确實不易保管也容易掉包,所以最重要的一點,在于封存。”
他坐下,從随身腰袋裏掏了掏,掏出一件白晶晶的東西來,這東西像寶石,但沒有寶石亮,透明的,半截手指大小。
“這叫脂珀。”他道。
找了個碗,盛一碗水吊在火上燒,将脂珀扔進去,水滾了,用一只勺子将脂珀撈上,此時脂珀由硬變軟,顏色亦變得渾濁。待稍涼一些,安同将三根胡子摁入,又過片刻,脂珀重新恢複透明狀,硬如石,拿在手中一看,胡子仿佛天生嵌在其中,倒變成了一樣新奇玩物。
“太神奇了!”拓跋珪道。
安同笑笑。
七日後,安同果真拿來了鹿胎;過得七日,賀蘭姜恢複如常;又七日,拓跋珪單獨找到賀蘭姜。
誰也不知道那一晚到底發生了什麽,只瞧見第二天拓跋儀沖出帳篷時,他的母親在後面拉住了他,并說了一句話。拓跋儀後來爬上賀蘭山頂,人們眺見一個黑點在颠峰屹立着,一動不動,凝視遠方。再後來,黑點搭起了箭。
那一日,賀蘭山頂沒有一只活的鳥飛過。
作者有話要說:
☆、夜笛卻敵
這是一個小郡,背靠阿房宮,郡民們就叫它為阿房郡。
已經秋末的天氣,卻異常的熱,長安附近包括阿房郡已經有數月沒下過半滴雨了,水井大多已幹涸見底。據說因為沒有雨水,田裏的麥子一顆也收不成,觸目皆為餓殍和嘴唇幹裂的饑民。
一群人圍在井邊竊竊私語。拓跋珪走過去,人們立刻停止交談,緊緊盯住了他腰間的水袋。好像一群狼盯着一只肥美的羔羊,拓跋珪想。他把它取下來,拔開塞子故意往下倒,裏面一滴水也沒有。
人們目光又紛紛散開了,有的面色陰沉,有的無精打采。
拓跋珪找塊地方坐下,他旁邊是個滿臉皺紋的老頭。
“唉,再這樣下去,俺們也就要像長安城一樣,分死人肉吃了!”不知誰嘆了一聲。
“可不是?聽說他們人手一把菜刀,就上街等着鄰居路人哪個先倒,搶得晚了的還搶不到呢!”
“唉,老天爺喲,這不是成心不給俺們活路嗎!”
一個小個子道:“都怪那些該死的白虜!天災也就算了,他們還隔三差五的來搜來搶,真是可氣!”
“噓,小聲點,這還是白虜的地盤哩。”
小個子哼哼兩聲,有些得意地道:“慕容兄弟包圍長安自以為了不起,可聽說楊定楊将軍已經攻打他們的老巢平陽啦!”
“不是說白虜已派了人去救了嗎?”
“那高蓋怎是楊将軍的對手!聽說啊,楊将軍得知消息後,在險要地帶設置了兩道伏兵,然後用輕騎将那個姓高的引進埋伏圈內,四下齊上,哈,姓高的幾乎全軍覆沒,最後好不容易帶了幾百人拼死殺出。那邊平陽太守一聽援軍被打成這樣,還有啥戲呀,連夜棄城跑喽!”
“嘿,你倒曉得挺清楚的,敢情親眼見着呢!”衆人不信,一名漢子道:“說着長興,可白虜還不是把長安圍得跟鐵桶似的。”
“你等着好了,”小個子清清喉嚨,“楊将軍馬上就要派兵到阿房了,一旦這邊拿下,他就可以從平陽、阿房兩路包抄,把慕容兄弟夾在其中,到時腹背受敵,我看他們還怎樣橫行無忌?”
“靠譜。”拓跋珪身邊的老頭突然道。
小個子一看有人支持他,雖說是個老頭,到底也高興:“老人家就是見過世面,明白理兒!”
“嘿,打仗可不靠說理兒打得贏的,我看這白虜不好打。不信我跟你賭一個銅板。”漢子道。
“好,一個銅板就一個銅板!”小個子幹脆得嘣嘣兒響。
“賣鞋啦,一個銅板一雙!”
一輛板車骨碌碌過來,車上堆一大堆草鞋,并坐個神态憔悴的婦人,懷中抱着個孩子。
推車的男人很矮,一條腿長一條腿短,是個跛子。
小個子看了眼:“這都啥時候了,誰要鞋呀!”
漢子啧啧:“那婦人頗有幾分姿色,怎地嫁了個又醜又瘸的矮子!”
只見矮子跟婦人叮囑了幾句,從板車下取出一只碗,往水井走來。
“沒水了沒水了!”沒待他走近,所有人一致搖手。
矮子腳步不停,朝井裏瞅了一眼,罵了句髒話。
小個子跳起來:“鮮卑話,你是白虜!”
矮子不作搭理。
小個子箭步攔住:“嘿,說你呢!”
矮子繞過他。
“還是個聾子吶!”小個子哈哈大笑起來,更加不放過他。
矮子終于頓住腳步,他的眼睛小而且細,似乎有狠戾之色一閃而過。小個子搖搖頭,以為自己看錯了,又或者以他的身高難得碰上個擋得住的對手,摩拳擦掌:“白部鮮卑沒一個好東西,我見一個不饒一個!”
“氐人,”矮子開口了:“你有這種勇氣,何不放到戰場上去?”
小個子暫時把對方怎麽知道自己是氐族人這個疑問按下不表,道,“如今何處不是戰場,有本事跟我比一場!”
“毫無意義。”
“什麽,你說什麽?你們白虜忘恩負義燒殺劫掠,你敢說你們對得起長安城裏的天王!”
“十四年前,秦軍叩壺關,破邺城,又有多少無辜鮮卑人死于秦軍鐵蹄之下?當日他若不犯我,又豈有今日之禍!”
“哼,巧言令色的白虜!”
“自以為是的氐人。”
小個子哇哇怪叫,一旁漢子勸解道:“好啦好啦,人都有好有壞,白虜不一定都是壞人,氐族也不一定全是好漢,天幹喉燥,都省兩口唾沫星兒是正經!”
小個子道:“我怕說不贏他?”又說,“回頭我哥就要挑酒過來了,我可有勁兒跟他說!”
聽聞有酒,男人們眼睛齊刷刷放了光。
小個子嘿嘿一笑:“衆位兄弟,咱們聚到一起不容易,幹脆我請兄弟們喝!”
“好哇!”
“夠意思!”
一片贊揚之聲。
小個子得意洋洋地望向矮子:“你就免了罷。”
矮子走回板車邊,車上的婦人看他一眼,懷中孩子渴得直哭。
“永郎——”她低低道。
矮子跳上車,沒吱聲,伸手拍拍孩子後背。
“這年頭誰都能扯了虎皮當大王,可大夥兒見過用屁股起家的沒有?”小個子轉頭,朝衆人道。
漢子問:“用屁股?”
“那個慕容沖啊,原本是燕國皇子,燕國一滅,他和他姐姐就被抓到長安去啦,天王一瞧,這對人兒粉雕玉琢得很,左手姐姐,右手弟弟,好不快活!”
漢子奇道:“我見過大司馬一面,生冷着吶,怎麽會是——”
“那是他現在的樣兒。當年初到長安他不過十一二歲,想必是又白又嫩雌雄莫辨,總之再好看沒有啦,可惜是個白眼狼!”
漢子粗眉打麻花似的扭起來,老頭悠悠道:“天王也未必想到昔日之娈寵,變今索命之恨仇。”
不消會兒小個子的哥哥果然挑了兩桶酒經過,衆人以酒當水,喝了個痛快,獨獨不與矮子。
孩子又哭起來,婦人舔了舔幹燥的唇,焦急的看看喝酒的衆人,又看看自己夫君:“永郎,孩子經不住啊!”
小個子旁耳聽了,益發笑得大聲。
矮子瞪婦人一眼,推起板車就走。
小個子大聲道:“太爽快了,哈哈哈哈——”
婦人回了一下頭,矮子卻似沒聽見,慢慢遠了。
拓跋珪也分到一碗,到唇邊的時候,他停了停,喉嚨抗議似咕嚨了兩聲,然他還是解開水袋,把酒灌了進去。
“為啥不喝呀?”身旁老頭打個酒嗝問。
“哦,還要趕路,省着點兒。”
老頭看場中得醉且醉的衆人,“好小子,不一樣,不一樣。”
拓跋珪不知道他說自己還是別人,抱了一拳站起身。
小個子叫道:“兄弟,幹啥兒呢?”
“得走了!”他用漢話道。
小個子擺擺手,拓跋珪又向他抱拳表示謝意,小個子再度大笑:“去吧去吧!”
拓跋珪匆匆趕了一程,終于看見那輛板車和矮子夫婦。
他掂了掂水袋,走上前擋住。
矮子停下車,臉上有着一目了然的倦意,還有冷淡。
“什麽事?”他問。
“買雙草鞋。”
一直垂頭的婦人猛然擡首,眼中似乎被瞬間點了光亮。她一向唯夫是從,但懷中孩兒的昏渴更加激起了她天然而強大的母愛,以致于搶先在丈夫前頭開了口:“阿郎要什麽鞋,盡管挑選。”
語音裏掩不住的希冀和顫抖。
矮子沒說話。
拓跋珪道:“我身上沒有錢,只有水袋裏一口酒可以交換,不知兩位願意不願意。”
“行行行——”婦人的話被矮子打斷:“你腳下的鹿皮靴是件好貨。”
“唉,好是好,可天氣太熱套着實在不舒服啊,草鞋穿着多涼快!”
“是是是,阿郎放心,這草鞋是奴家親手編的,保管又不割腳又敏便,您試試。”婦人掃一眼他腳大小,馬上利索挑出一雙。
拓跋珪彎腰:“哎喲,可是透氣多了,行啊!”他把換下來的鹿皮靴往腋下一塞,同時抛過水袋。
婦人雙手接住,腕都抖了,好半天才把塞子拔開,對着自己孩子的口:“孩,張嘴,阿?”
前面傳來一陣馬蹄聲和吆喝聲。
“快點走,聽到沒有!”
“當心用鞭子抽你們!”
“啊哈,這邊還有兩個!”
兩騎揚塵到了他們跟前。
拓跋珪定睛一看,卻是兩名官兵,氣勢跋扈。
“呔,”左邊那個喝道:“哪兒來的?”
“過路的。”拓跋珪答。
“過路的?”官兵眯了眯眼,“出城?”
“……”拓跋珪琢磨着,見那矮子始終一言不發,心中轉兩圈,沒明答。
“我看準是氐人派來的奸細!”右邊軍官道:“來人,将他拿下!”
後面拖拖雜雜的大部隊才趕上來,數十名士兵,押着一大串平民——剛才喝酒的漢子們赫然在列,好幾個還被捆了雙手。
這是幹什麽?拓跋珪一邊想,一邊瞧見佩刀靠攏的士兵,忙辯道:“我不是氐人,更不是奸細!”
“不許反抗!”右邊軍官神氣活現的從馬後舉起兩顆血淋淋的人頭:“反抗就是這個下場!”
啊,是那個小個子和他送酒哥哥的首級,雙目暴瞠,尚在滴血。
“你不是氐人?”左手的軍官問。
“是,我屬鮮卑一族。”
軍官把他上下打量一番:“哪一支?”
“拓跋,拓跋鮮卑。”
“拓跋……”軍官思量了下,對這一式微的部族沒什麽印象,又問:“你到這兒來做甚?”
“我聽說慕容大将軍年少有為,英雄無雙,慕名前來拜見。”
他答得十分流利,右邊軍官哈哈大笑:“大将軍哪有空見你!不過正好,我們恰在招兵,你投了我們,日後若有機會建功立業,興許能得大将軍召見。”
原來漢子們是被強拉入伍。拓跋珪問:“要打仗了嗎?”
右邊軍官正要答,左邊那個制止了他,指着矮子問:“你是幹什麽的?”
“賣草鞋的。”
“家住本地?”
“是。”
“叫什麽?”
一陣短暫的沉默。
拓跋珪詫異地望去。
只見矮子與軍官一動不動的對視,緩緩吐出四個字:“我姓慕容。”
阿房郡的守将姓段名随,正當他對着城防部衛圖焦頭爛額之際,手下進來報兩員副将抓壯丁時抓到了一個叫慕容永的人,自稱與他相識,要求求見。
他一陣風般卷到大廳,在副将們下巴掉了一地的見證下,激動地一把抱住矮子:“永叔!”
慕容永字叔明,算起來還與慕容垂屬堂兄弟,不過是關系很遠八竿子恐怕也難夠得着的那種。燕國被滅後,他與族人們一起被遷到長安,生活窘迫,只好以賣草鞋度日,那時段随尚未從軍,與他做鄰居,一樣窮困潦倒,甚至時不時靠慕容永接濟解困,是以關系親厚。
敘完舊,雙方坐定,慕容永道:“形勢看來很困難。”
段随也不瞞他,當下嘆了口氣:“非但困難,而且嚴峻。據斥候報,今夜楊定所率秦兵便抵阿房郡下,他所統有兩萬大軍,而阿房郡小,守備不足八千,兼之城矮牆薄,實在是——唉!”
“慕容泓慕容沖可有回信?”
段随搖搖頭。
慕容永道:“平陽已失,他們應當不會掉以輕心,否則,我圍人就變成人圍我了。”
段随道:“如今之計,唯有加強布防,只守不出,以期援兵,多拖一日是一日罷了。”
慕容永點點頭。
敵強我弱,只好只守不攻,乃是沒有辦法之中的辦法,可以說段随定的這一基本戰略并沒有錯。然而他低估了楊定的實力,秦軍在主将的指揮下發動猛攻,雲梯搭橋,木石撞破,小小的阿房郡在沖天的喊殺聲和隆隆的撞門聲中搖搖欲墜。
鮮血染紅了城樓,屍體堆成了小垛,段随整天粒米未進在牆頭來回奔跑以期堵住任何一個可突破口。終于夜色降臨,秦軍鳴金收兵,段随望着最後一絲如血的晚霞消散,按穩配劍,轉過頭來,沉聲叮囑手下清理屍體,修補城牆。
慕容永走到他身前,望着士兵們将他們同伴的屍體拖走,留下一道道暗黑的血痕。
“非常激烈。”許久,他開口。
“恐怕我方損傷三分之一不止。”段随苦笑:“這樣下去,兩天後我可直接獻上我的人頭。”
“你已盡力。”
“沒想到楊定這般狠。”
“他誓在必得。”
段随一拍牆頭:“即便是得,我也要讓他得的不那麽痛快!”
慕容永沉吟了一會兒,道:“盡量拖延為要,我相信慕容兄弟并非短視之輩,說不定最後關頭可趕來。”
段随道:“若不是有這麽點希望,我還在這兒守什麽?”
第二天,第三天……
秦軍的攻勢不但沒有放緩,反而有一鼓作氣之勢。對比觀之阿房守軍,睡眠不足,人手不夠,個個眼下青黑,有邊打邊睡之嫌。
段随也是一連三天未合眼,他白天關心戰鬥,晚上帶人巡城,時刻不肯放松,搞得雙目盡赤聲音沙啞,而諸副将面上亦個個胡髭亂冒,行動明顯遲緩。大家心裏明白,破城不過是這一兩天之事。
第四天的夜晚來臨。
城牆上新增的屍體已無人打掃,士兵們一逮到機會就打瞌,哪怕站着眯會兒也行。慕容永掃過一張張疲憊的臉孔,繼而俯視城下,四野軍營,密密匝匝。
今晚,應該是最後一晚了罷。無論如何也撐不過明天了。他還好,以楊定的性格不會屠城,他與妻兒可逃過一劫,但段随……他想起那曾日日在他家蹭飯的嬉皮笑臉的少年,可惜……
一個人影印入他眼簾。
少時的段随?不,是那個拓跋鮮卑的少年。
他悄然的注視着他。
只見少年沿着城牆一路往前走,避開睡着的士兵,俄而,擇一人較少處,取出一笛。
起初幽絕,仿若夢之來處,飄飄蕩蕩;頃刻似奇葩初綻,千回百轉,層層疊疊。
城牆上的士兵從夢中喚醒過來,城牆下的氐人也從帳篷中吸引出來,他們手執戰刀,映出一片白光。
月升中天,清光皎潔。
城上城下的人一同凝視着高處的少年,俨然無聲。
笛聲一變,此刻春雷驚空,碧閃劃天,不知誰人興起,發出一聲長嘯,那嘯聲慷慨悲壯,正和笛聲,聽得人心中感慨,手中白刃紛紛放下。
笛聲再變,轉為悲涼,城下回應羌管,異族的人們倏爾懷念起自己的故鄉。
誰願意抛屍他土?誰願意離開心愛的她?
胡不歸啊,胡不歸?
第五日,秦軍一反常态沒有發動進攻。雙方陣地出現詭異的安靜。
是夜,段随聽到一陣奇怪的聲響,他心驚膽戰的登上城頭,以為秦軍突襲,結果發現底下一片躁亂。由遠至近奔來無數牛羊,它們沖向秦軍陣地,接着,他看見了豎着“慕容”二字的旗幟!
“援軍來了……”他喃喃道。
身後響起潮水般的歡呼:“援軍來啦!援軍來啦……”
公元384年10月末,燕大司馬慕容沖以牛羊為餌夜襲秦軍部隊,大勝,殺敵一萬多人,奪回阿房。
作者有話要說:
☆、龜鳳相逢
接下來月餘燕軍乘勝追擊,接連贏回平陽等地,此時天突降大雨,一下子涼快起來,人人都興奮地說秋老虎終于走了。
然而氣候終是怪異,轉涼過後又馬上轉寒,仿佛瞬間從夏躍冬。在這急遽的轉變中,拓跋珪破天荒的病倒了。
不病則已,病來如山倒,額際燙得使他連起榻的力氣都失去,最後竟然是慕容永的妻子得了消息抽些空閑趕來照看他。慕容永本尊并未來過,反而段随出現過一次——因那晚吹笛之故他認識了他,他說:“小兄弟你快快好起來,我給你引薦個職位,以後跟着我吃飯!”
一病病了大半個月,昨夜下了一場小雪。
拓跋珪裹了衣服,微微開了窗,透些爽氣。
“天象反常,實非吉兆啊……”他聽見一個老人在對人講。
“是啊,這年頭,啥怪事都有,瞧瞧,瞧瞧,那騎白馬的任老四,不知趕着為誰接生呢?”
“任老四?哦,哦,是外號‘任四針’的那個嗎?他對付牲口很有一套啊,去年我們家那口老母羊懷仔,全靠他紮四針才活過來哩!”
“老丈人,看來您還不知道,我悄悄的跟您說,我講的不是他為牲口接生,是幫女人生孩子啊!”
“什麽,你說什麽?”
“嗨,您說,這接生是老婆子們幹的事,一個男人,去幹這沒出息的活,可真把咱大老爺兒們的臉丢光啦!”
“真的嗎?真的嗎?”老人似乎耳朵不太好使。
“假不了!我隔壁陳屠戶家婆娘前個夜裏生娃,叫了大半夜,把我們都吵醒了,楞生不出來,大家都說這回是去了兩條命了,結果,也不知誰使的,這個任老四騎馬得兒得兒的來了,不知說了什麽,陳屠戶竟然讓他進了屋,天亮生了個小子下來,可把陳屠戶高興的!”
“哦,哦,那可耽誤不得,人命關天的事。”
“老丈人,您不覺得這太不像話了嗎,沒人瞧得起他!”
“哦,哦。”
“還整日騎着匹馬,多作興似的。”
“救人如救火嘛。”
“嘿我說老丈人,您這究竟是贊成我咧還是贊成他咧?”
“哦,哦……”
“大司馬來啦,快看快看……”
人群忽然如煮沸的水,躁動不安起來。
拓跋珪一震,腳已自動沖出房門,舉目眺望。
闊別了整整十四年的眺望。業已辨不清是悲是喜是懷念是惆悵的眺望。
雪白天地中,一行軍容肅整的騎兵緩緩經過,旗幟招展,铠光明亮,冷刃利甲。最前頭的年輕人一襲素袍,白皙的膚色,優雅的形體,淡然的神情。
清冷,仿佛與天地同成一色。
潔淨,仿佛不受任何污染。
拓跋珪已經忘記身在何處,他的腳飛奔起來,卻被一雙士兵攔住:“你是何人?未經同意,無能近大司馬百步!”
騎兵要出城了,他們的速度越來越快。拓跋珪跟在後面跑了起來。
寒風朔朔,如刀切膚。
初跑時還不覺得冷,還有些發熱,等到了阿房宮前,才發覺一層裏衣已被汗濕,風一吹,真正針砭刺骨。
他立在宮門前,忽如泥雕木塑。
面前侍衛環列,自然無法進去。
不知過了多久,兩人從門內行來,見到他,一人驚道:“小兄弟,你怎麽跑這兒來啦?”是段随,還有慕容永。
他一激靈,忽地抓住段随手:“段将軍,請幫忙通報,說拓跋珪求見大司馬。”
段随不解:“求見大司馬?你?”
“是的。”
段随皺起眉:“你有什麽事?”
“我——我有一件極重要的事,須與大司馬當面說。”
段随看看他,更加猶疑不定。
拓跋珪幹脆橫下心,“這事十分緊要,我只能跟大司馬講。”
“……但通報也非我們可做,須經宮人才行。”
拓跋珪一呆。
慕容永突道:“我帶你進去。”
“呃?”
“啊?”
拓跋珪與段随均訝,看向他。
矮子不動聲色,對拓跋珪道:“當報你那碗酒之情。”
一步,兩步,三步。
明明踩在堅硬的磚石之上,卻似踏在漂浮的雲彩之間,真實得虛幻。
他低着頭,全身發燙,呼息停止。
殿中沒有聲音。他擡起頭。
年輕的燕國大司馬獨自坐在空曠的宮殿高處,頭略低,像在沉思。
他長得很高了,記憶中那張晶瑩明澈的臉,在時光的打磨下,顯得更加棱角分明。他的修長的手指正輕輕叩着扶手,一下,兩下,三下。
他立在殿中,眼眶濕潤,感動莫名。
終于,他發現了他。
“你是何人?未經傳報,因何至此?”
竟然無人通傳,還是通傳了自己卻沒聽見?慕容沖想着,但并不驚慌。
“我是烏……拓跋珪。”
“拓跋珪?”他略帶好奇地看着眼前這個突兀的陌生人:“拓跋——代北的拓跋?”
“是的。拓跋什翼犍是我爺爺,我還有一個姑姑,曾嫁與太原王為妃。”
“四叔的妃子——”慕容沖完全沒有印象,好像她在他出生前就死了,“那你是代國的王子喽?”
“以前是的,現在——不是了。”
“哦,對,你們被滅國了。”慕容沖毫不在意的笑笑,“那麽,你來幹什麽呢?”
“來——”看看你。“秦是代的仇人,如今大将軍與大司馬困秦,自當貢獻薄力。”
這番冠冕堂皇的說辭顯然并沒有打動大司馬,他漫不經心道:“好罷,難得你有這份心,就先跟在段随手下幹吧。”
“我能不能——”
拓跋珪的話被殿門口侍從打斷:“禀大司馬,剛剛阿嬷過來說,夫人難産了!”
他娶了妻子,并且要生小孩了?拓跋珪有些意外。
慕容沖沒動:“去告訴穩婆,接生不下來,她們也別想活命。”
“是。”
侍從領命而去,頃刻又回:“禀大司馬,已連續換了三個穩婆,皆言胎位不正,恐——”
慕容沖揚袍而出,穿廊過檻,拓跋珪鬼使神差跟在其後,見了的人個個都低頭行禮,竟無人阻攔他。
到了內殿,屋內傳來哀吟,一時高亢,一時又似力竭。
婢女們跪侍一地。
慕容沖坐定,一個矮胖的婆子出現,伏倒:“大人,胎兒橫在母體內,怕不吉祥啊!”
“她不吉祥,你們也別吉祥了,進去!”
婆子被踹一腳,哎唷哎唷連滾帶爬的閃開了。
屋內呻吟漸漸變弱,可也并不見有新生嬰兒的啼哭,殿內衆人大氣不敢出,這時另一個婆子出來,滿頭大汗,誠惶誠恐:“大人哪,不行哪,去請任老四吧!”
“任老四?”
穩婆将情況大致說明,“到這份上,沒辦法啦!”
慕容沖點頭同意。
不多時任老四匆匆趕來,他面目平凡,拓跋珪細察他,雖衆人側目,卻無卑下猥瑣之态。
任老四向慕容沖行一禮,道聲“告罪”,便進了內屋。
房內又斷續有叫聲傳來,就在慕容沖将一盞茶飲盡之後,“呱呱”的嬰兒墜地了。
“恭喜!司馬大人,是位小阿郎!”任老四出來道賀。
慕容沖起身:“外邊請。”
侍從捧來禮盤,一錠一錠的,鋪在紅豔豔的緞子上。
慕容沖道:“這是給你的。”
“太多了!太多了!”
慕容沖又叫侍從置酒,一個看似有些地位的總管陪任老四喝了兩盅。
飲完酒任老四打揖告辭,慕容沖送他至門口,任老四一路不停的“得罪”“得罪”。
終于上了自家白馬,任老四暗暗籲口長氣,心道不知是這大司馬生得太過邪美還是怎地,竟覺壓得人透不過氣來。
他拉起絲缰,再告聲罪,白馬揚蹄,慕容沖看他走了兩步,忽然哼一聲,從旁邊侍衛手中奪過弓箭,舉手射去。
正中背心。
任老四從馬上栽下,滾了兩圈,不再動彈。
慕容沖扔了弓:“大司馬夫人,豈容別的男人來碰!”
作者有話要說:
☆、丁零謀反
慕容泓慕容沖解除了平陽阿房的後顧之憂,重新圍住長安,督軍急攻。
雖然淝水戰後造反的不少,但此刻守在長安的,卻都是真正肯為苻堅賣命的将卒,既堅且忍,任鮮卑人如何攻撲,死戰不退。如此一月數攻,一攻數日,城牆屢壞屢修,內死外傷,不計其數。
“慕容垂還沒将邺城打下來?”大帳裏,慕容泓問。
“是的,半年來,慕容垂用過多種方法,諸如挖地鎖溝、決漳河水,但苻丕十分頑強,據說有一次還反偷襲,要不是慕容隆及時趕到,慕容垂只怕早已送命。”
回答的聲音十分老練,明明唇紅齒白秀如少年的樣貌,但若光憑耳聽,恐怕任誰都會以為是個成熟才俊。
慕容泓哼哼一笑:“不愧是兩父子,果然都是難啃的硬骨頭。我倒想與五叔比比,看看長安與邺城,誰先拿下。韓延。”
“在。”
“除去邺城方面情況,長安城裏那位你也需盡快取得聯系。”慕容泓踱步,“他總是鮮卑人,是曾經的皇帝,該拿些血性出來。”
少年嘴唇微微一勾:“我明白。”
帳簾唰地一掀,慕容沖與高蓋走了進來。
慕容泓見鳳皇素袍上沾着血跡,問:“聽說你趁夜殺進城北去了?”
慕容沖點頭,囑咐士卒端一盆水。
慕容泓瞅他一點一點洗手,“看來并不成功。”
慕容沖沒有回答,高蓋道:“禀大将軍,本來我們已經得手,不料對方不單士兵,就連沒武器的些個百姓也骠悍非常,不顧死活便撲上來咬。深更半夜,這抱住腦袋就啃的情形,煞是吓人。”
慕容泓道:“啃腦袋?哈哈,不過吃活人,若此等區區小事也能将将軍吓退,依我看,将軍當到刑牢去見識見識。”
高蓋聞言,擡眼瞧瞧慕容沖,後者鳳眼半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