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完 (16)
看不清裏面的神色。他本是浪蕩江湖之人,十年前在平陽第二次見他,那個眼神蒼白卻依舊美得讓人不敢直視的平陽太守,他知道自己着了魔,竟從此一心想要守護這個越來越沉默寡言的孩子。
又有人掀簾,四人齊齊望去,卻是個一颠一跛的矮子。
“永叔。”
慕容永一身盔甲,回應拱手:“剛才回營,捉住一人缒牆而下,自稱秦兵,出城投降。”
“哦?”慕容泓又驚又喜,正為長安城內水潑不進的死守發愁,這會兒倒有人表降來了,忙道:“速召他進來,且問上一問。”
慕容永吩咐手下去辦,慕容泓笑對他道:“近來辛苦永叔,我就說嘛,無糧無援,這秦兵鐵定守不住啦!”
高蓋聞言,眉頭卻是一皺。
原來慕容永奉命掃蕩長安周圍的小城鎮,阻斷其後勤補給——此舉雖說應當,但不想慕容永手段過于狠辣,只要非鮮卑人,全被他下令屠戮殆盡。他曾見過頭日還好好的村莊,一夜之間焚為廢墟,焦煙四起,慘不忍睹。燒殺劫掠,難得民心,他如此建言,但每次慕容沖都不置可否。
這時秦兵押至,跪到帳前。慕容泓問及城中情形,那人答:“城中糧械尚多,足有月餘可持。”
慕容泓聽了皺眉:“你說笑話罷,誰不知如今城內死屍也成了可食的搶手貨,想唬我?你是否真心來投!”
那人以頭磕地:“大将軍英明!小的确是真心,将軍若肯收錄小的,小的乞賜一劍,效死先登,取那苻堅首級!”
慕容泓哈哈一笑:“就憑你?”
“請将軍賜劍!”
慕容泓正待答應,高蓋阻道:“不可!”
話音未落,那秦兵見不得劍,觑空帳壁挂一馬杆,猛然撲上,舉起馬杆便向慕容泓擊來。慕容泓大驚閃開,秦兵見一擊不中,馬上改變方向,直取慕容沖。
高蓋攔住,慕容永大叫:“來人!來人!”
瞬間士卒趕至,将秦兵圍在正中,連砍數刀,眼見要将其砍死。
慕容泓喝道:“慢!”
左右得令,讓出一條道來。
慕容泓走至委頓在地血肉模糊的秦兵面前,一腳踩着他腦袋,哼得一哼:“勇氣可嘉,諒爾小小一卒,竟敢孤身前來行刺本将。”
那秦兵強撐一口氣:“呸!你們這些白虜,忘恩負義作惡多端,人人得而誅之!啊!”
慕容泓用力踩了踩,“苻堅派你來的?”
“何、何須天王陛下差遣!我、我請願來,殺死一人是一人,殺掉兩人是我賺!我告訴你,城內城外,無人不恨你們白虜入骨,除非你們殺光所有人,不然,你等着吧,哈哈——”
他笑聲一斷,卻原來慕容泓踩斷了他脊梁骨,歪身斷氣了。
慕容泓重新走向主座,面沉如水,猛地一捶幾案:“頒令,再次發動猛攻,不接受投降。周圍村落民衆,不問老幼,一概骈戳!”
邺城外城。将軍府。
翟斌坐在後花園裏喝酒,堂侄翟真、翟遼陪伴左右。
“将軍。”家将翟成出現在花園門口。
“進來。”
“禀将軍,信使已入內城。”
“好!”翟斌一拍大腿,狀甚滿意,“坐下吃酒。”
翟成與翟真翟遼打過招呼,方依言坐下,為各人手邊酒杯斟滿,舉起對翟斌道:“祝将軍馬到功成。”
翟斌哈哈大笑,一飲而盡:“真兒剛才還說他的決堤人手正安排妥當,一旦你這邊有了消息,我們即可配合內城,打慕容垂一個措手不及!”
翟真道:“叔父,苻丕會相信我們麽?”
“現在兩軍相持,他相信我們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可是叔父,我還是不明白,雖然目前慕容垂與苻丕僵持不下,但總的來說慕容垂比苻丕更有勝算,我們為何要反過來幫苻丕?”
“蠢材!什麽叫更有勝算,就憑慕容垂比苻丕多活幾十年?你記着,再年老的山羊也鬥不過再年輕的豺狼,你莫要小看了苻丕。”
“可是慕容垂并不是山羊呀——”翟真嘀咕着,心道明明是慕容垂不答應叔父你提出的加官進爵封印建府的條件,你才起的反心,這會兒倒罵我不懂了。
身旁翟遼一直沒有說話,翟真推推他:“上次,就是慕容垂出城打獵被苻丕偷襲的那次,你不是跟着慕容隆一起去救他了嗎,事後有沒有賞啥給你?”
翟遼答:“升了一級官階。”
翟斌道:“就是嘛,救命之恩——居然只升區區一級!慕容垂實在是越變越小器,我讓他給我做尚書令,他推說‘緩議不遲’,一緩再緩,人都死光了,他也不用兌現了!沒好處的事情我幹不來,也只好對不住他了!”
“将軍将軍,不好啦!”一家丁慌裏慌張地沖進來。
“天塌了不成!”翟斌罵道:“天塌了還有爺我撐着,瞧你這熊樣!”
那家丁跪下,語無倫次地:“将軍,不好啦,有軍隊朝我們府上圍過來啦!”
“什麽!”翟斌一拍桌子,須發皆張:“軍隊?”
“是的,舉着火把正來呢,快到巷口啦。”
“難道事已洩漏?”翟成站起來,絞緊雙手。
翟真道:“邺城到處是慕容垂的眼線,只怕……”
他問家丁:“可看清帶隊的是誰?”
“分的兩路,東面一路是慕容鳳少将軍,西面一路是慕容麟少将軍。”
“慕容麟!”翟真一聽,心一沉,更加篤定所猜沒錯,當即對翟斌道:“來者不善,定是慕容麟知曉了我們起事甕中捉鼈來啦!叔父,得趕緊将府中人手糾集起來!”
翟遼道:“叔父略作準備,侄兒到門口先擋他一擋。”他抓起虎叉,很快不見蹤影。
翟斌知他武藝高強,倒也并不擔心,一面疾步往房中穿盔戴甲,一面吩咐翟成去集合壯丁。
翟真跟在他身後,他突然停下來,轉身:“真兒,趁現在他們還沒到門口,你馬上換了裝束出去,調動咱們周圍的族人過來,相助一臂之力!”
“是!”
“記住,要快!慕容垂不動手則已,翻臉則必然無情。丁零一族的命運,就掌握在你手裏了。”
“叔父放心。”翟真凜然答,擡腳欲走,又想到了什麽似的,頓住問:“翟遼功夫比我高,由他突圍,會不會更有把握?”
“翟遼留下,等會兒打起來可多拖些時間。你比他多一分機滑,難道想不出法子溜出?速去速去!”
“是!”翟真再無遲疑,轉身遠了。淩空飄來一句:“叔父保重!”
翟斌楞得一楞,猛然大笑,操戟而出!
府外火光亮堂,把個黑夜照得如同白晝。
翟遼正與慕容家兩位少将相持,誰也不哼半句,是以人雖衆多,但氛圍卻格外寂靜。
翟斌朝最前頭持飛鳳槍的身長玉立的青年呵呵一笑:“老弟,從邯鄲回來啦!”
被他稱為老弟的不是別人,正是慕容鳳。淝水戰後,慕容鳳第一個反;慕容垂起兵,又是他第一個建議與翟斌所率丁零部會師。他出了大力,慕容垂卻似乎并不很喜歡他,把他調得遠遠的去守邯鄲。
“想當年我們第一次在長安見面,那時還是我請你将我介紹給你五伯,如今,他又派你來親手抓我,哈哈,慕容垂啊慕容垂,真是太會支使人啦!”
慕容鳳開口:“翟兄,你既然還稱我作兄弟,就放下武器,随我一同回去請罪。懸崖勒馬,五伯大義,不會逼迫于你。”
“不用說啦,我們丁零人做了的事,不會再回頭。慕容垂這人,我算看透了,除了騎兵耍練得好,就倆字兒,會忍。當年在燕,大老婆被害死了,他忍;後來投秦,大兒子又被害死了,他還忍;如今總算起了事,卻又得忍着不稱帝,須顧着那個前燕舊王慕容暐。老弟啊老弟,你是性情中人,少時結交我們這些粗人莽士時何等血性義氣,我看你不如自己舉兵,那可爽快多啦!”
“真好笑,一群見利忘義之徒,居然還有口在這兒挑揀他人不是,大放厥詞。”
一個冷冷的聲音從慕容鳳背後傳來,二十餘歲的青年眉眼俊秀而冰涼,嘴角噙着似笑非笑的神态,腕間纏繞一截黑紗。
翟斌見了他,想起此人平日種種手段,頗有幾分忌憚,不過他到底是久經風浪之人,不肯輸了氣勢,當下并不理慕容麟,對慕容鳳道:“老弟,我知道你最大的願望是什麽,不是複國,也非稱王稱帝。只可惜,你的仇人在西邊,慕容垂卻往東打,你跟着你伯父,怕是永遠也無法一償夙願。”
慕容鳳神色變了數變。是的,他心頭最大的陰影,他一日不敢忘之之事,不是燕的滅亡,而是父親的慘死。他永遠也忘不了那一日他怎樣被父親打暈,他也永遠忘不了後來在廣場上看到的父親被高高叉起的屍體。也許整個慕容家,最恨苻堅的人,除了鳳皇,便是他慕容鳳。
入長安後,他曾想學張良,廣結義士,效法博浪沙一錘擊秦王;後來他與鳳皇同被苻堅召見,他又想當個侍衛也好,呆在近旁總有機會。結果鳳皇被留下,後來遭了奇恥大辱;而他,外放洛陽,從此再沒見過殺父仇人一面。
翟斌見他神情動搖,再接再勵:“老弟,如果你肯單幹,哥哥我二話不說,立刻和你一道去長安!你不是另有兩個兄弟正圍着那兒嘛,高蓋也在那兒,咱們兄弟齊心,保管讓你親手斬下苻堅的項上人頭!”
慕容麟嗤了一聲。翟斌防備地看向他,青年卻沒說什麽,只管玩味的瞅着慕容鳳。
慕容鳳深吸一口氣,那雙鷹也似的眼睛裏還殘留着剛剛顯露出來的痛苦,但眼底已回複清明,以及銳利:“翟兄,多說無益,我今日旨在抓你回去。看在你我相交多年,只要你不反抗,我當向伯父力保府上婦孺宗人平安,否則——”
翟斌仰天長嘯,“老弟,你看我是乖乖就擒之人?事既敗露,聽諸命數罷了!”
慕容鳳嘆一聲:“我不忍殺兄,奈兄不聽我言,袍澤之義,自今而斷。”遂揮刀斬袍。慕容麟見狀,立刻揚手,屬下得令,騎兵先驅,步兵繼進,或奮梃,或持斧,或挺刃,大叫着一齊往大門沖殺而去。
“不管死活,一個不留。”慕容麟好整以暇,在一旁淡淡地道。
作者有話要說:
☆、慕容張氏
太極殿。
一封漆金燙邊的折子摔到慕容暐面前。
滿殿俱靜,慕容暐趕緊跪下。
“好一個慕容泓,好一封‘國書’!他算什麽東西,也敢以‘國’相稱?”
慕容暐直磕頭。
“你看看,你看看你弟弟在上面寫的好事,嘴上沒長幾根毛,就敢稱起老子來了!”
天王怒火不輕,慕容暐其實并不太明白就裏,他只聽說慕容泓派了使者過來,但到底跟天王說得什麽事,遞得什麽東西,他并不知情。
“看,打開看!”
上面威逼着,他更加确信沒好果子吃,只盼此番慕容泓不至于把他害死。
故而他更不敢真的去看所謂“國書”,甚至瞄也不能瞄一眼,只管砰砰磕頭。
苻堅瞧他那可憐樣兒,血都破出來了,氣消下一半,擡擡手:“他說要孤放你回關東,兩國以虎牢為界,永結盟好——”
“陛下,慕容泓言語莽撞,愚昧無知,臣深以為罪!”慕容暐痛哭流涕。
“他讓孤放你走,可以,你要走便走,孤給你準備盤纏。可是你看看你這些叔伯兄弟,一個個,阿?全是什麽東西,這麽無恥的話也說得出來!”
苻堅惱一陣,見慕容暐還在叩首,他想起淝水役後,慕容垂、慕容泓等先後反叛,惟獨這人,不但沒走,反而在一片混亂中護得張夫人及幼子幼女平安返回長安。他本是大度之人,思及此,餘下那一半怒火便也漸漸熄了,聲調降下來:“好了好了,你也不必害怕,孤明白這是慕容泓那小子的做法,與你無關。退朝罷。”
慕容暐坐着一匹馬拉的馬車回家。本來依他的官職,車駕應配四匹馬,但現在長安城內糧食物資緊缺,好一點的都被拉去當戰馬來用,弱一點的則被宰殺當幹糧儲備,過不久,他這匹駕車的老馬說不定也讓人牽走了。
前額火燒般生疼,他扶一扶上面裹住的白絲巾,出血的皮肉雖然只是輕輕摩擦了一下,卻有一種異常尖銳的痛。
馬車突然停下來。
“怎麽回事?”剛欲打簾一瞧究竟,一條人影竄進來:“屬下拜見燕王陛下。”
“吓!”才剛經過殿前一回事,現在竟有人這樣稱呼他,着實讓他抽一口涼氣。
“你……你是何人?”
那人擡頭,居然是一張十七八歲的年輕的面孔,尖削下巴,眉眼精致。他一見慕容暐,似乎也一楞,而後喃喃道:“慕容家果然盛出美人啊,雖然包了塊布有礙觀瞻……”
慕容暐聽了哭笑不得,竭力穩住陣腳:“你把我的車夫怎麽樣了,來此有何貴幹?”
“陛下莫慌,”少年人回複正常顏色,氣定神閑:“屬下姓韓名延,乃慕容泓将軍手下。實是将軍有語托我轉呈陛下,故爾冒犯,望陛下聖諒。”
“七弟要你找我?那——那個使者——”
“呈國書只是為了轉移視線,目的是方便我混入城中。時間緊迫,陛下,将軍只有一言:‘皇兄還記得淝水戰後七叔之言否?’”
他仔細觀察對方神色,但見慕容暐神色重重一震,如被人狠揍一拳,精神恍惚起來,許久後才蒼白一笑:“他們都以為……都以為我是為了她?”
“将軍還道,陛下若仍身為慕容氏子孫,不可一而再再而三錯過時機,使衆人心血白費,宜乘其弊,以複社稷!”他欺身前來,語調放得極低,然很有力道,在小小的車廂裏回蕩着,有一種蠱惑意味。
慕容暐猛地一把将他推開:“休得胡言亂語!你說你是七弟派來的人,有何憑證!”
韓延呵呵笑起來,從懷中掏出一塊玉佩:“屬下料陛下有此疑問,臨行前特向将軍讨了件信物,請陛下過目。”
慕容暐将信将疑,接過一看,呵,是當年慕容泓受封濟北王時自己送給他的賀禮。
“怎樣,陛下信了嗎?”韓延何等察言觀色之人,說這話的時候已從慕容暐面上知道這關算過了。
慕容暐将玉佩還給他:“你叫韓延?”
“是的。”
“那好,韓延,你告訴我,慕容泓究竟想要我怎麽做。”
被打昏的車夫醒來,連連向慕容暐告罪。慕容暐表示無事,車夫重新執起馬鞭,自言自語道:“咄咄怪事!怎麽弄到個巷道裏來了?”一面駛回原路。
慕容暐合眼休息了一會兒,頭又隐約泛疼,他摸一摸,放手的時候發現右手指上有些紅色印跡。
血?不,不是,是剛才用朱筆時不小心染上的。
韓延還真是準備周到,他不無諷刺地想,他提出的那個計劃……只要有自己剛才以前燕皇帝身份寫的那份诏書在,無論成與不成,慕容泓都是穩賺不賠吧。有野心性格暴躁的七弟啊,看着你玩手段,雖然是對着你的親兄長……但我還是為你的成長,感到高興呢。
車又停了。
“侯爺,一群流民堵住了去路,過不去了。”車夫在外面道。
慕容暐伸頭一瞧,果見近百數衣衫褴褛面黃肌瘦的人從四面八方湧來,又朝另一側坊裏沖去,人多巷窄,是以一時難以通過。
“去問問怎麽回事。”
“是。”
不多會兒他回來:“禀侯爺,人是往五重寺去的,這裏是條近道,據說今兒有位貴人在那裏施舍粥湯。”
“哦,都這份兒上了,竟有人拿得出糧來,豈不亞于以肉骨頭吊衆餓狗?可知那人是誰?”
車夫搖頭,“聽他們說像從宮內來的,有人在叫中山公。”
“苻诜?”慕容暐一思索,那小孩才幾歲,怎知做這樣事,莫非——
他道:“走走走,我們也過去看看。”
車夫苦着臉:“侯爺,這哪兒過得去呀!得繞道才行。”
“那就繞道!”
五重寺裏,他果然找到張夫人。
适時她正對一雙女兒及幼子言道:“北有谷,南有稻,自古人因食之,方能延續性命。你們整日在宮中挑挑揀揀,嚷沒有東西吃,今日看了,有何感想?”
大女兒苻寶道:“娘,他們好可憐,我以後再也不挑食了。”
小女兒苻錦更善良,抓住她袖子,鼻頭還是紅紅的,“娘,以後錦兒每餐都少吃些,把多出來的全部分給他們,好不好?”
張夫人用絲帕擦擦她眼淚:“好好好,錦兒提的主意好,娘也少吃些,和錦兒一起努力,嗯?”
苻錦高興的使勁點頭。
“阿诜呢,這麽半天都不說話?”
苻诜帶着黑漆細紗的小冠,俨然一副小大人模樣:“娘,孩兒跟太傅讀書,三十六計中有一計,名釜底抽薪。要想使百姓們不再挨餓,最根本的法子是先趕跑圍住長安的白虜,如此才有地可種,才能結出糧食給他們吃。靠分,分得了一次兩次,我們又變不出糧食,分得了無數次嗎?”
慕容暐在一旁,慨嘆此子不可小觑。
張夫人也呆住,她本意是讓孩子們出來見識見識,能得出苻寶苻錦那樣的感受就不錯了,沒想到兒子年紀小小,卻扯到國家大戰略上,看來天王特別喜愛他、時常給他講實政大局是有道理的。
她咳一咳,“呀,新興侯來了。”
“見過夫人,中山公,兩位小公主。”慕容暐适時上前,依次行禮。
因他以前一路送過他們回長安,故不算生疏。女孩們打了招呼,苻诜卻不似平日有禮,只若有似無的颔了下首,得到母親許可,回到前面繼續研究布粥去了。
兩人分賓主坐下,為免冷場,慕容暐搶先道:“我正巧經過此地,見人們都往這兒跑,是故進來瞧瞧。”
張夫人笑了:“其實也是杯水車薪。你看,我還不如阿诜明白。”
“夫人此話錯矣。也許人得了這口粥,今日死的,便拖到明日死了,而明日也許解圍,誰又知道呢?”
張夫人再笑,她知道這是安慰話,不過總屬動聽。
“夫人,”過一會兒,他開口,“如果長安真守不住了,夫人打算……怎麽辦呢?”
張夫人臉上笑意倏然全收,定定地盯住他,像要把他看透般。他終于轉開眼去,只聽她的聲音幽幽的跟來了:“君王意氣盡,賤妾豈聊生?”
撲——他聽到心裏那最後一點火星,搖搖墜墜的,再沒希望的,無可奈何的,熄滅了。
當初苻堅兵敗淝水,慕容德勸他與慕容垂一起起事,他看到張夫人與苻堅相失,便提出先送張夫人回長安。慕容德字字而言:“昔楚莊滅陳,納巫臣之谏而棄夏姬。此女惑亂人主,豈有戎事迩女器耶?秦之敗師當由于此。宜掩目而過,奈何将衛之也!”他不聽,慕容德再勸,最後沒奈何只好與慕容垂一道走了。
今日慕容泓特地派韓延來提醒他不要忘了慕容德的話,其中用意,他豈不明白?
嘴角慢慢浮起一朵笑,慢慢起身:“夫人,下官告退。”
張夫人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出去,驀然憶起那時兵敗走散,她帶着兒女在難民裏正焦頭爛額無以為計之際,他也是這樣,略帶疲憊然而滿是笑意的一步一步走來,把他們拯救出那片惡夢般的苦海。他待她一向溫文爾雅舉止有禮,她卻對他莫名冷淡,也許,是她潛意識裏意識到……
“你,你是不是——?”才問出口,她便暗責自己着了魔失了體統。
慕容暐背影一頓,然而,他并沒有轉過身來,免去了她的尴尬,只道:“夫人不必介懷,景茂只是覺得夫人很像一位故人,所以才——夫人請放心,以後下官再也不會打擾夫人。”
他走了。
每次都是她先走,他看着;而終于這一次,是她看着,他先走。
張夫人垂眸,似乎放下心來,又似乎好像失去了什麽。
“丁零人造反失敗了?”邺城裏,苻丕靜靜的站在一棵樹下,他身後是窦沖。
“沒錯,翟斌死了,阖府上下只一個翟遼逃出命來,半路上碰到翟真,哥兒倆召集了不少逃散的丁零部衆想投咱們,被慕容寶跟慕容隆在外城截住,給打跑了。”
當年的年輕将領,如今已近而立之年,不變的是依舊意氣風發。反觀他前面的苻丕,年紀比他小,卻因邺城半年來的內外交困,兩鬓已染秋霜。
“如今他們行蹤何如?”
“現在尚不切實清楚,只知他們四處進攻慕容垂的糧道,成為鮮卑大患。”
“果若如此,那真是天助我也。”苻丕泛出一絲笑意,“他們來了,我反要分出我的糧食。而今,不費一兵一卒,他們就成了我的助力!慕容垂啊慕容垂,你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窦沖以手支頤:“翟遼我不敢保證,但只要翟真在一日,他必會想方設法為翟斌報仇。”
“哦?聽說翟斌無子,待他如親子。”
“唔,依我之見,翟斌事發之前将翟真遣開,與其說搬救兵,倒不如說暗示他快走。”
“有意思。那翟遼呢,這個侄子就不是侄子不成?”
“翟遼啊……也許翟遼太強了,強到他覺得根本不用他操心吧。”窦沖笑笑:“慕容鳳慕容麟二人聯手也未将他困住,須知慕容鳳身經大小二百五十七戰,已是慕容家中武技的佼佼者啦。”言語中頗有沾沾自喜之意。
苻丕莞爾:“當年代國被滅不久,翟遼至長安,我雖未見其人,但也知許多武将上門去找他比試,個個灰頭土臉而還,窦将軍你不是其中之一吧?”
窦沖嘴角抽了抽:“單打獨鬥我确實不是他對手,但若論行軍打仗,他還是稍遜我一籌。”
苻丕暗笑,輸了就輸了,偏不好意思承認。
窦沖咳嗽一聲,正色:“今雖有此奇軍異兵突起,但畢竟不可盼他成大事。城中早無備糧,我看不如趁亂打開一條通路去往長安,與天王會合。”
苻丕沒有作聲,半晌道:“天災連連,民生凋敝,慕容老賊的軍糧一樣難以為繼,不如與他相持,城圍自解。”
“城圍自解!長樂公,這種時候了,難道你還存僥幸之念?邺城是慕容鮮卑的老巢,不到萬不得已,慕容垂是不會放棄的。我們現在沒有外援,城內又無糧可食,草根松木,一日兩日尚可熬着,一月兩月,那可就真變成了死守——不等慕容垂來攻,我們自己就餓死在裏面了!”
然而,一旦離開邺城,天下之大,又有何處是他的落腳地呢?苻丕默默想,父王,太子苻宏,最得寵的苻诜……他身為長子,在長安,卻不過永遠排座最末罷了。
窦沖繼續道:“到了長安,再不濟也好歹有新平這一條退路,一條活路。唯今之計,我們先派些人手探探四周虛實,看能否突出重圍。”
苻丕皺眉:“不宜硬突,何況我們也抽不出多餘人來了。”
“我明白。我想的是找人混成難民出城,機靈一些便足夠。”
苻丕點點頭,這時一人走來,笑道:“我去如何?”
作者有話要說:
☆、城下饋袍
長安城牆高厚,四牆共有十二門。其中北牆中為廚城門,東西兩側為洛城門和橫門。廿一日清晨,鮮卑人瘋狂的朝橫門湧來,如潮水般前仆後繼,終于打破一個缺口,沖進城內。
拓跋珪親眼目睹了那慘絕人寰的一幕:手無寸鐵披頭散發的百姓們東奔西跑,發出絕望的哀鳴;鮮卑士兵揮舞着屠刀,刀口被人血泡成深紅色,眼裏閃爍着詭異而狂喜的光芒。殺殺殺,大司馬下令啦,殺吧殺吧!他看見馬上一個沾滿鮮血與碎肉的騎兵狂奔高呼。
當那個騎兵沖向一戶木門的時候,拓跋珪所在的小隊也跟了進去。
一聲凄厲的婦人尖叫。
拓跋珪莫名打了個寒噤,直覺不想上前,但又被推搡着擠進門去。
入鼻一股臭肉的瘟爛氣息。一只羽毛脫落肚腹朝天的死鳥,一堆在人頭頂嗡嗡穈集的蒼蠅,一群在咬着幾截發黑的腸子的老鼠,一聚攏着白骨腐肉的死屍堆。還有屍堆上蠕來蠕去的白蟲。
士兵們堵在門口,一時有些滞住。讓他們滞住的非是別的,而是死屍堆旁唯一活物——一個蓬頭垢面的孕婦。那孕婦大腹便便,仿佛即将臨産,不知道她怎麽活了下來,也不知道她如何做到毫不在意與蒼蠅老鼠為伍,只見她叫喊着伏倒在地,雙手捂住腹部,形狀極為痛苦。
士兵們面面相觑。片刻後,騎士率先動步,他走到婦人身邊,婦人擡起臉——那似乎已經不能稱之為一張臉,除了勉強辨得出兩個眼睛和一張嘴巴,牙齒隙間露出絲絲白肉。騎士抽刀,婦人猛然抱住他雙腳,大人,我的孩子就要出世了,我不能死。
騎士像碰到穢物,嫌惡地一腳踢開。
別讓我死,別讓我死,假如一定要死,等孩子出世了我再死。婦人哀求着,騎士不為所動,舉刀劈下。
慢!拓跋珪出聲。
騎士恍若未聞。
拓跋珪閃身到他跟前,大司馬有令,婦人孩童歸擄。
騎士挑眉看他,你是誰,滾開。
她要生孩子了。
這是妖怪,我便要殺,怎地?
不等拓跋珪再張口,他刀如閃電,已戳進腳下婦人的脊背。
婦人慘叫,竟生生用力死死摳住騎士腳腕,張嘴一咬。
她以食死人肉活下來,牙齒磨得鋒利無比。騎士雖穿了靴子,但仍受痛,一刀削下婦人腦袋,又呸了一聲,飛腳将那全身是血的身子踢出老遠。
拓跋珪看到一股鮮紅從無頭屍首的下體慢慢流出來,漸漸凝成一灘稠酽的血紅,然後,再幹成黑紅。
一只灰鳥從頭頂飛掠而過,低喪的鳥鳴響徹天空。
血洗之後的大街非常安靜,橫門以內曾是著名的“長安九市”,東三市裏商賈雲集,西六市裏手工作坊密布,然而,現在,只得素袍白影一人,漫步其間,仿若閑庭信步。
“大司馬,不可再往前走了!”幾條人影匆匆出現,盔甲鐵劍碰撞出冰冷的響聲,為首一人疾步追至獨行人身後。
“前面的土牆……是做什麽的?”慕容沖溫聲道。
高蓋遙遙望了一眼,“那是禮廟泰一的圍牆,我們的人攻到那兒,就攻不下去了。”
慕容沖凝視着,禮廟他自然是知道的,漢人常常為了表示重視禮教祭祀而修建的東西。他在長安住了四年,雖未親身逛過,但也知道新朝王莽執政時,根據陰陽五行在城內大力興建了辟雍、泰一、靈臺、九廟等等十二座建築,每處形制大致相同。外圓內方,周圍夯土築牆,兼辟門挖溝——此刻倒好,沒幹上祭祀的正經用途,倒成了阻礙他們奪城的有力工具。
他淡淡道:“莫不是進了城,還要一寸一寸打巷戰麽?”
落高蓋半步的段随苦惱道:“巷戰不好打哇,刁民們地形熟,他們若真反抗到底,我們傷亡太大啦!”
“大司馬,您看!”高蓋突把手往土牆上方一指。
亞字形的重闱裏,走出幾名男子。
“天王苻堅!”段随叫道。
拓跋珪正好随小隊返回段随身後,他瞥到慕容沖目光一沉,依舊的眸如流彩,只是,裏面掠過的卻是冷酷寒色。
再轉眼瞧苻堅,他老了許多,眉間有深深皺紋,不變的是那股在逆境中也絲毫不減的氣勢。
就是這樣的兩個人,相隔十年之後,再次相遇。
“高蓋。”慕容沖道。
“在。”
慕容沖吩咐了句什麽,在場所有人呆了一呆,高蓋有些遲疑:“大司馬,何必——”
“去。”
高蓋咬咬牙,單膝跪下:“末将以為——”
慕容沖側首看他,他沒有說什麽,但高蓋卻頓住嘴。
“我不會留無用的人在身邊。”好一會兒,慕容沖慢慢開口,“你不做,會有其他人去做的。段随?”
“是!”段随出列,一個字不敢再多說,轉頭布置去了。
高蓋跪在原地,慕容沖像忘了有他這個人,也不再望苻堅,他只是高昂着頭,臉上露出某種輕侮的微笑。
城牆上,俯瞰突然從四面八方湧過來的皮衣皮袍或盔甲森森的鮮卑士兵,苻堅道:“這些白虜都是從哪兒來,竟聚集如此之衆!”
楊定道:“當年陛下遷鮮卑四萬戶于長安,十餘年過去,是以成勢。”
苻堅攏眉,他想起久遠的一日,曾命人在阿房遍植數萬株桐竹,種成之日,他攜鳳皇前往觀看,映入眼簾的,不僅是郁郁蔥蔥的樹木,更有攜家帶眷如蟻遷徙的他的族人。
阿得脂,阿得脂,伯勞舅父是仇綏,尾長翼短不能飛。遠徙種人留鮮卑,一旦緩急當語誰?
幾時,何處,聞過這首歌謠?
遠徙種人留鮮卑,一旦緩急當語誰!
他嘆了口氣,忽橫戈一指,朝牆下道:“爾輩群奴,只配放羊牧牛事爾,何敢前來送死!”
慕容沖輕蔑地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