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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 (17)

了勾嘴角,“奴則奴矣,既厭奴苦,複欲取爾見代。”

苻堅聞言,不知怎地,目光中閃過一抹古怪的憐憫與柔情。他揚一揚手,內侍上前,他吩咐一句,內侍彎腰轉身,不多時捧一個大方漆盤呈上,楊定注目,卻是一件疊得齊整的絲織錦袍。苻堅看了一眼,颔首,耳語數句,內侍又是一躬,咚咚咚下了城牆,在十餘名衛兵護送下,來到陣前。

“站住!”段随攔阻。

內侍答:“天王陛下有旨,将此錦袍贈與昔日舊人,并帶話曰:‘古者交兵,使在其間。卿遠來草創,得無勞乎?今送一袍,以明本懷。朕于卿恩分如何,而于一朝忽為此變。’”

言畢,他以正規宮禮雙手奉上漆盤。段随怔愣,不明白演的是哪出,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只好轉頭看向大司馬。

慕容沖端坐馬上,臉部在午後的光線中迸射出冰冷的白光。

恩分如何……他心中湧起滔天怒火,憤恨剎時如滾油煎心,但自尊心不容許他将這憤怒表現出來,他高聲道:“本司馬心在天下,豈顧一袍小惠!爾等君臣束手,早送我皇帝哥哥出來,自當寬待苻氏,饒爾不死。”

苻堅一聽,差點沒吐血,吩咐弓箭手上陣。

眼看箭在弦上,牆下黑壓壓的鮮卑士兵貿然裂陣,苻堅定睛一看,換上來的竟是一批老弱婦孺。

他們衣衫褴褛形容枯槁,見了天王放聲痛哭,掙紮着要行三叩九拜之禮,但被士兵強擰着;有些終于扭脫身來,黝黑的前額叩擊着黃土,聲音猶如冬日悶雷。

苻堅的雙眼閃爍怒火,他目光炯炯,逼視慕容沖:“你做什麽?”

黑色長發在風中翻飛。“天王不是要放箭麽,找一些擋箭的工具罷了。”

苻堅臉上浮現悲切之色:“小小年紀,如此殘虐,慕容的災難不遠了。”

他命令弓箭手撤下,楊定再三勸阻,苻堅始終搖頭。

楊定道:“陛下固不忍心傷害您的子民,可若不先用弓箭逼退他前鋒,今日恐泰一亦難守矣!”

苻堅道:“他不仁,我不能不義。婦人小孩難道不是命?無論城之存亡,君子于此,唯一死而志事畢矣。”

護生者,王者之道也。

楊定低下頭去,不想讓人看見眼中噙滿的淚水。他抓緊佩劍,慢慢道:“那就請陛下準許微臣帶部分人馬迂回攻擊其後方。若事成,則泰一可守;若天不僥幸,大丈夫為國馬革裹屍而還,亦臣之幸也!”

阿房郡。

一位老婦人走進一間挂着“米”字的店鋪裏,不多會兒搖頭出來,一個身材矮小的男子在門口等她,見狀忙上前問:“劉媽媽,怎麽樣了?”

劉媽媽直嘆氣:“粝米一鬥價十金,荞麥一鬥價五金,還說過了今天便沒得賣呢!”

“啊,怎麽這樣!”男子皺起眉頭,細看之下他生得眉清目秀,有一種北人少見的嬌弱之态。

“要不,再往前走走?”他道。

“不必啦,公……子,你看,我們走了這麽遠,好不容易找着一個沒變成廢墟的鎮,找着一間還開着的鋪子,我們要是再不弄點兒吃的,怕是沒力氣到長安了。”

公子點了點頭,“媽媽身上還有多少金?”

“三金不足。”

公子想一想,從懷中摸将一支珠釵出來,咬咬牙,把鳳嘴中含着的一粒合三個指甲蓋兒大小的珍珠拔下,“媽媽将此珠拿去,無須粝米,換荞麥即可,易多少是多少。”

“可、可是,這擰絲穿珠金鳳釵不是大殿下送你的定親之物嗎,怎可——”劉媽媽吓着,連連勸阻。

“無妨,人都要餓死了呢,死物留來作甚。”

被稱作公子的不是別人,正是女扮男裝的長樂公妃,楊容。

當日她向苻丕與窦沖毛遂自薦出城打探虛實,理由是不能留下繼續浪費邺城裏捉襟見肘的糧食。苻丕自然不同意,她左磨右磨,列舉自己認得慕容家的誰誰誰,關系也不錯,即使真被抓住也不至于有性命之憂等等。後來窦沖不知看上她哪點,居然也反過來開始和她一起說服苻丕,可憐的長樂公在左右夾攻之下,終于答應。

她和她從小跟随的奶媽劉媽媽一起,喬裝打扮有驚無險的出城,把大致點踩熟了之後準備回去,卻發現退路被堵死,無奈之下兩人商議只有繼續往西走,一來她們的不歸可能給邺城兩個信息,要麽死了,要麽走了,雖然好壞各一半,但總還有點好的苗頭;二來她思念她的親人,因此不如去長安。

然而一路行來,她發現長安的情況也許比邺城更壞,且不說荊榛千裏,樵采路絕,那些流寇、官兵以至平民,更互相食。她曾見滿手捧珠寶求乞一點面食不得而死者;亦曾見持數百金,想買一飽未遂而亡之人。剝取人肉已不稀罕,諷刺的是人肉賤于豬狗,稍微肥壯些的人死後,還被親人挂起來,暴以為臘。

心是會被磨硬磨冷的,見慣了就變成了麻木。只是即使再餓,她也有她的底線,絕不食人。

“堅持吧,這裏離長安,應該不遠了……”她喃喃道。

入夜,找到一間廢棄的民房,兩人略略收拾,極珍貴的用換來的荞麥和水煮了份稀湯,吃了便打算休息儲存體力。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把楊容驚醒,劉媽媽也起身,兩人十分緊張,劉媽媽在地上抄起根木棍,她攥緊懷中的小刀。

敲門聲變成了拍打聲,兩人的心愈吊愈緊,終于她們聽清,是有人在呼救。

對視,女人們的心終歸柔軟,她壯一壯膽,開門。

門口站着一個成年男子,懷中抱着一名少女。

“只有這兒有亮光,給我一碗水,可以嗎?”男子道。

她側一側身,把他讓進屋。

男子始終抱着少女,劉媽媽去弄水,楊容将火堆撥亮了亮。

男子坐下來,借着微微的光,楊容看到少女臉色青紫,雙目緊閉,整個兒一點血色也沒有。

她不知道是什麽原因,想一想,問:“她很凍麽?”

男子沒答應,這時劉媽媽端水過來,男子道一聲謝,喂給少女喝。

但是一口也沒喂下。

他不放棄,輕輕扳開少女牙關,再喂一口,然而那水只是蕩在口裏,少女根本做不出吞咽的動作。

劉媽媽扭過頭去抹眼淚。

楊容想,她是不行了麽?

火苗顫顫抖動着,男子放下水碗,還是緊緊摟抱着少女,少女始終沒有醒來。

直到最後,楊容才知道,這姑娘是被一個叫慕容永的鮮卑人的手下活活打死的。

兩天後她再次見識了慕容永的酷毒,當然那時她還不知道他就是慕容永。

她與劉媽媽躲在一叢灌木背後,不遠處是一群鮮卑士兵,以及他們剛剛俘獲的一群俘虜。

士兵們興高采烈的架着火,一堆火上支了個人高的鐵架,一堆火旁堆了些石頭,石頭扛着一只大缸,另有一些拖來幾個牛皮口袋。

俘虜們被分作三堆,小兒一堆,婦人一堆,男子一堆。

“水煮好了沒有啊?”一名士兵問。

“還沒呢。”

“我這邊火倒差不多啦!”鐵架旁一人答:“挑個過來試試!”

那士兵應好,走到俘虜堆前,左看看右瞅瞅,如同在市集挑選貨物。像是預知到危險,小兒們哇哇大哭,婦人們撐不住昏倒,而男人們不是老便是傷,只有怒睜大眼的份。

“別磨磨叽叽的,快挑!”鐵架旁的人不耐煩了。

挑選的士兵笑笑:“這生炙活人也得有技巧,你今兒是第一次試手,小孩兒肉好,不免糟蹋,撿個公的你練。”

他随手一指,另有兩名小卒上來,架起掙紮的男人,三下五除二将其剝光,咔嚓一聲截斷他的腿、手和腦袋,拎了血淋淋的上半段交與鐵架旁的士兵。

那士兵哈哈大笑,以劍代手,将屍塊挂至鐵架尖,火焰竄上來,發出哔哔剝剝的響聲。

楊容晃了一晃,劉媽媽扶住她。

此時又有人挾一婦人出列,照例剝了衣物,那婦人尖叫着暈厥。士兵淫笑,一刀将她雙乳砍了下來,也砍了她頭,四肢卻留着,裝入牛皮口袋裏,扔進巨缸活煮。

人間煉獄,不過如此。

“阿三,你最會剝皮,來來來,現在将軍在這兒,你得好好露一手,弄個完整的娃兒給我們吃!”守在缸旁的士兵笑。

“好哇。”阿三應承,轉身挑到一個六七歲的小男孩兒。

男孩手腳被縛,眼睛瞪得圓圓。

阿三拿起一只大碗,從咕嚕嚕冒泡的鍋中舀一瓢沸水,嘿嘿一笑,自他頭頂澆下。

随着男孩凄厲尖叫響起的,還有楊容的嘔吐聲。

“誰!”士兵們發現了。

楊容再遏制不住,突地站起來:“你們這群魔鬼!你、你們不是人!”

嘴唇直抖,氣駭到極處,竟再說不出一個字。

“哈哈哈,原來這兒還藏着兩個啊!”士兵們毫不介意她說什麽,漸漸圍過來。

“公主,跑哇!”劉媽媽将她一推,她猛然回過神來,拔腿便跑。

風刮掉她束發的帛巾,一頭黑亮的長發甩成一片波浪,士兵們在後面不懷好意的笑:“喲喲,原來是個小娘子哩!”

一聲慘叫。

她忍不住回頭,大眼睛如水霧般迷茫,貝齒緊緊咬住發白的嘴唇,驚惶、恐懼、然而堅韌的樣子。不知為什麽,就是這個樣子,讓本來一直冷眼旁觀的慕容永心底似乎被什麽無聲撥動了一下,繼而久久難忘。

所以後來的後來,當他殺了苻丕,成了(西)燕的皇帝,要封楊容作上夫人時,即使她毫不猶豫地對他刺出一劍,他也并不生氣。他只是抓住她的手,輕輕一擰,看她帶着這個令人憐惜的表情慢慢倒了下去。這樣也好,他想,他的心,從不該出現惑亂。

作者有話要說:

☆、百姓放火

慕容沖醒來的時候,有一種迷迷糊糊和不真實的感覺,上空似乎漂浮着一堆面孔,看起來好像都是同一張臉,都有着銅鈴眼、倒眉毛和一口白閃閃的牙。

他逐漸意識到自己正躺在一個帳子裏,臉上沾了什麽,極不舒服,底下有一床毯子,當然,還有一群漠無表情的裝扮奇怪的男人。

鮮卑人?氐人?羌人?匈奴人?他一時分辨不清,腦中轟隆隆的,于是不想費勁再想,脫口問:“這是哪兒?”

其中一人開口,他嘴巴張合,喉嚨滾動,然而慕容沖發現自己竟然無法聽懂他在說什麽,不是鮮卑語,也不是漢語氐語羌語他所了解的任何一種語言。難道是龜茲語?不,他們長得也不像西域人。

那個男人停下來,仿佛說完了,可他半點也不明白他的意思。突然之間,他似乎變成了啞巴。到底發生了什麽事,他在哪兒,這些又是什麽人,他急切地希望此刻能有個人出來,哪怕是敵人也好,跟他講明白說清楚。

男人們冷漠地俯視着他,像在看一只動物。他試圖把頭擡高撐起,腦中馬上一陣昏眩,他不得不重新躺回去,接下來一陣反胃,繼而,什麽都想起來了。

他率兵攻打苻堅,被楊定突襲,他在指揮後退的時候莫名其妙倒下……那麽,他昏倒了多久,昏倒以後又發生了什麽事,他發現自己一無所知。

“是什麽使我昏倒了?被誰在後面給來了一下嗎?”他狐疑地想,這時有人拿了一個囊袋到他嘴邊,他嗅到刺鼻的氣味。

“不,我不需要。”

但拒絕無效,他們把他的下巴仰倒,酒灌進他喉嚨裏。他不住咳嗽起來,頭更脹痛得難受。目前他根本不是他們的對手,他意識到,但天性使他奮力掙紮,甚至不顧一切想要站起,他們木着臉把他按了下去。

一陣熱血充上他腦部,他竭力抵抗他們,天旋地轉的混亂。他瞳孔收縮,一瞬間回到那個噩夢裏,那個阗黑大雨的夜晚,令人心悸的疼痛,伴随着不知是誰的高聲叫喊,還有閃過眼前的光亮……像一股久被壓抑的地下泉水突然間爆發似的,随即又膨脹成大河裏洶湧的浪潮,他跳起來,緊接着被人狠狠揍了一拳,他重新陷入半昏迷狀态。

有斷斷續續的說話聲傳到他耳朵裏,他依舊一個字也聽不懂,而且現在,他全身上下,連根手指頭都動不了了。

意識漸漸遲鈍。

這時,一只手覆上他的額頭,說着鮮卑語:“呀,醒過來了嗎?”

那是一個穿着髒舊褶褲的少年,有一張黑黑的又帶些淘氣的臉。見他睜開眼,他先是眼睛一亮,繼而做了個噓聲的動作:“還認得我嗎?”

他點頭,那個與他們慕容家勉強扯得上關系的自稱是拓跋代王的孫子,拓跋珪。

“你……你怎麽……”他努力擠出幾個字,聽到熟悉語種的激動的同時也讓他慢慢将理智找了回來,要知道剛才那剎,他覺得自己瀕臨崩潰。

拓跋珪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告訴他,他被人放了冷箭,背後護衛一錘過來,擋開冷箭,卻也“很不小心”地把他給砸了。主帥一暈,秦兵勢頭更猛,突襲的兩千人硬是把他們萬把人打得落花流水。他在一片混亂中看見他從馬上掉下來,鮮卑人跑光了,遇到了路過的獨孤人,所以,他們現在在獨孤人的小隊落裏。

“獨孤?……匈奴?”

拓跋珪點頭:“他們似往西南去,難道去找姚苌?”想了一想,帶隊的是劉羅辰——他在自己和鳳皇臉上抹了兩把泥,小心着沒被劉羅辰瞧見——劉羅辰帶的人不多,但都很謹慎的樣子。到底去哪裏幹什麽呢?因為思索,他的大拇指與食指中指無意識間交替摩挲,慕容沖瞧見,卻是一頓。

“他們說你好像聽不懂他們的話,不過也是,他們用的是獨孤部的一種土話,跟常用匈奴語有很大不同,出了他們那範圍估計也沒人懂,幸好我還知道。你不用殆氣,現在好些了麽?”

未及慕容沖答話,由遠及近忽似山岳崩陟,男人們都往帳口趕,拓跋珪出去瞅了一眼,回頭來一把抓起他的手臂,也大步出門,因他與衆人混熟,立刻就通過了。到了外面,慕容沖才明白那震天撼地的、使人不安的聲音是什麽。

一群不知從哪裏奔來的野馬,多達上百頭,啪嗒啪嗒的馬蹄聲如洪雷,獵獵鬃毛如随風招展的旗幟,形成一幅壯美而迤逦的畫卷。

獨孤人都被吸引住了,他們大喊着,紛紛從紮營的帳子中出來,有的又匆匆回頭去拿套索馬杆,有的已經迫不及待的跨上自己的駿騎。馴服野馬是草原人從骨子裏抑制不住的一種血性與激情,整片營地呈現一片狂亂騷動的景象。

“好機會。”慕容沖想。這時拓跋珪拉着他跑起來,他喊問:“你幹什麽?”

少年答:“好機會!”

可是自己并不會馴馬,慕容沖想起這個事實的時候,他有片刻失去把握。

然而已經不容多想了。

不多時到了龐大馬群的邊緣,一匹匹馬風馳電掣閃過,它們高昂着頭,披散着鬃髦,仿佛在驕傲的宣布人根本別妄想駕馭它們。

但拓跋珪只是集中精力凝視着,他既然要逃,那它們中就一定要有一匹為他出力不可。

突然!

他動了,像一頭發現了食物的老虎,只不過極其短暫的一瞬,他迅速的揪住一匹白馬的鬣毛,順勢蕩了上去。從沒讓人騎過的生馬哪能容忍這樣的欺辱,亂蹦亂跳着要把附身的異物甩出,周圍人看得熱血沸騰,幸而拓跋珪頗具力氣,身手也夠敏捷,他死死摟抱住白馬脖子,然後用力一夾馬腹,白馬長嘶人立,前蹄高昂,慕容沖想此刻要有人敢上前肯定被踢死了,而馬上人大半個身子也被丢到了空中,一圈又一圈,塵土飛揚,一切落地的剎那,他被拖了上去。

所有的東西呼嘯着急速後退,獨孤衆人仍未反應過來,還在興高采烈的歡呼。少年扭過頭來對他咧嘴大笑,一片一片的雲彩自頭頂流過,百草荒蕪,風冷劈面,然而心裏竟是覺得前所未有的爽快了。

楊容一直跑一直跑,不知跑了多久,突然雙膝一軟,跌了下去。

後面并無追兵追來,她喘着粗氣,稍稍放心,想要站起,兩腿卻猶如篩糠。歇了一回,終是不敢久留,又勉力強撐,慢慢朝前走去。

四顧荒野,偶有禿鹫撲下,啄食餓殍白骨,然後,像嫌皮包骨的人屍并不美味,嘎嘎叫着騰翅離開。

長安該朝哪個方向走,到底還有多遠,接下來該怎麽辦……她紛亂的想着,吃的沒了,劉媽媽也沒了,只剩她一人,是不是也要餓死在這裏?

原以為,因饑餓而人相食已是至痛慘劇,卻不料,因樂趣而食人,徹底把人當成了畜牲,這樣的人,還是人麽?

她突然放聲痛哭起來。她想起以前,她還沒成親的以前,那時她是仇池公主,常常偷溜出天水到外面玩,見到很多事,雖然一樣有很多不好的事,但不至于到這地步。這世間,到底怎麽了?

哭啊哭啊,哭了又想,想了又哭。

“小哥?”一個聲音靠近道。

她猛然擡頭,淚眼蒙胧中出現十來個人,帶頭的,是那個曾懷抱少女求一碗水的男子。

男人名俱石子,他說他是氐人,鮮卑人屠了他們的村莊,當時他正上山砍柴僥幸逃難,紅了眼睛,星夜趕往鄰村。鄰村多與他們姻親,村長更是他舅舅,衆人心知勢單力薄反抗肯定不是鮮卑的對手,便協議不如攜糧去長安襄助天王。百來人分成兩隊,他們這隊運氣不佳,三天前碰上了慕容永,死傷大半,為了掩護剩下的人離開,他眼睜睜看着他的表妹被打死。

“那個……姑娘,是你表妹?”她聽了,久久無言,終于問。

“唔。”

她不說話了,低頭趕路。

“小哥也是仰慕天王所以要去長安的吧。”

“……嗯。”

“跟你在一起的媽媽呢?”

“死了。”

“莫非——也是鮮卑人幹的?”

“嗯,媽媽為了我——”

俱石子深吸一口氣,拍拍她肩膀:“小哥,振作起精神來!鮮卑人視我等如草芥,我們好多兄弟無辜死在他們手裏,總有一天,我們會為他們報仇!”

在俱石子的帶領下,躲躲藏藏小心翼翼,十餘人終于進了長安見到苻堅。村民們将拴在腰間的褡裢呈上,望着那黃澄澄的黍麥,雖然數量不多,但窮時半口粥勝過富時山珍宴,苻堅真切感受到一片赤誠的心意。

“将孤的羊牽來!”他忽然喊。

“陛下?”左右不解。

“去,把楊定權翼他們也召來,大夥兒很久沒吃什麽像樣的了,幹脆今兒宰了羊,和衆義士一齊分享!”

“可是陛下,那是最後一頭羊啊……吃了它,要是……”

“哪那兒羅羅嗦嗦的,叫你去就去!”

侍從突然抹了把淚,低頭去了。

楊容混在衆人之中,因面容髒污,又是男兒打扮,故以苻堅并未認出她,她也并不急着上前相認。

俱石子知道此刻城中連草根泥土皆已挖來充饑,宰羊而烹,實是苻堅從嘴中摳出最後一口。他大為感動,叩頭道:“陛下,陛下恩澤廣被四海,我等有幸沐之萬一,已無以回報,那羊還是莫宰了,以後留待大用罷!”

苻堅搖手:“壯士們冒死前來,一頭羊算得了什麽?将士們有吃的,孤不會虧了自己;将士們沒吃的,孤也不會獨個兒吃肉。若是注定要餓死,僅僅一頭羊,也是無力回天的。”

俱石子灑淚:“陛下乃當世仁君,必得天佑。可恨那些白虜,殘虐無道,上逼明君,下塗生靈,我等被他害得家破人亡,實在太苦。陛下!”他擡起頭:“小人有一想法,不知陛下以為如何。”

“但說無妨。”

“小人懇請混入白虜大營,約定時間,放火以作內應。”

“放火?”

“是。”

苻堅擰緊眉頭:“可是,一旦被——”

“我等願犧牲自己的性命報效天王,如果老天開眼,讓我們真成功的話,就算死,也心滿意足了。”

“壯士!”苻堅嘆,掃一圈餘下十幾人:“你們呢,你們也都願意這樣做?”

漢子們二話不說,齊齊跪下。

“這是白白看你們送死,讓孤于心何忍啊——”

“請天王成全!”

苻堅下來臺階,親手一一扶起每一個人:“罷了罷了,時運不濟,演變到如今局面也是天意。孤不想讓你們放火,是覺得對戰局無益,但諸位若鐵了心,便好自為之吧。”

高蓋在段随處吃了幾盅酒,酒很烈,他又多飲了幾盅,出來時感覺有些微醺。

秋天已盡,北方的風“嗚兒嗚兒”地吹過來,卷起一地枯草。

四周人跡寥寥,經過校場時他看見場邊高高聳立的幾根木杆,木杆上懸挂着數顆新鮮的人頭。

又有秦軍将領死了,他喃喃,其實他對那些硬漢頗有好感,自圍城以來,大大小小的秦将他們抓了不少,卻從未有人吐過半句軟話。對付他們的刑罰越來越酷烈,像這一次,他看着在人頭間飄動着的一張張黃褐色人皮,它們被風鼓動着,慢慢張展成憤怒的形狀。

“将軍!”一名士兵迎面跑來。

“何事?”

“将軍,大司馬回來啦!”

“什麽?!”本來不多的幾分酒意全散了,他有些不敢相信:“找着大司馬了?”

“是啊是啊,不過不是屬下們找着的,是大司馬自己回來的,剛剛才瞧進大将軍帳子裏吶!”

他不等他說完,疾步往慕容泓營地走,兩日的愁容一掃而空。

那天他們以一幫婦孺為盾牌攻泰一,果然苻堅不敢放箭,泰一即時被克,以多日培養出來的習性士兵們又是好一番掠奪,殊不料正最松懈時刻,楊定領了幾千騎兵不知從哪裏冒出來,斬殺俘虜他們近萬餘,不但硬把他們逼出長安城外,還追出老遠,更要命的是,一片混亂中大司馬居然不見了。

高蓋自己因為先前抗命之事被慕容沖冷落,故沖殺中未能近守在身旁。問段随,那家夥答他當時緊着組織四散的部衆且來不及,何暇旁顧?“再說,大司馬不是很厲害嘛,連盔甲都不用穿的,難道還能被秦兵困住?”他道。

可後來事實是,大司馬确實沒有回到營中。再問那些逃出來的士兵,大家也都一片惶然。

他為此兩天兩夜沒合眼,帶兵四處搜索,甚至一度懷疑大司馬是不是真被氐人抓了,可長安城內并無任何動靜。他疲了累了,找段随喝酒,出來卻得到好消息。

遠遠一人從慕容泓帳裏出來,膚色蒼白,但掩不住容顏皎皎。他迎上前,卟嗵跪下:“屬下有罪,請大司馬責罰!”

慕容沖停住,他低一低頭,目光拂過手下的頭頂。

“你有罪?你有何罪?”

“屬下護衛不周。”

“好吧,既然如此,去領五十軍棍。”

“是。”

“鳳——大司馬,那怎能怪他呢?”旁邊一個聲音道。

高蓋微愕,這才發現慕容沖身後跟着另外一人,他剛才竟未注意。

慕容沖看向拓跋珪,“不要以為你救了我就可以插手管事。”

拓跋珪直視他淡漠的眼:“高将軍當時并不在場,罪不在他。”

“哦?那高将軍,你對五十軍棍是否不滿?”

高蓋把頭低下:“屬下謝大司馬賞賜。”

“聽見了沒。”慕容沖不無譏嘲地看拓跋珪一眼,甩身離開。

拓跋珪與高蓋沉默相對。

拓跋珪在鮮卑營裏生活了一段時間,高蓋是所有将領中最得人心的一個。他武藝高強,對人豪爽,而且難得的,他并不殘暴。可是,這樣一條漢子,到底什麽原因,明明不是他的錯,還堅持領罰?真認為自己失職,還是——他明白鳳皇需要發洩?如果因為後者,那麽,單單這份揣摩人的心思,便足以讓他不僅僅只做一個武将。

回到營中,因屬小卒,所以睡的是通鋪,一長溜毯子攤開去,可睡十幾二十人。正是吃晚飯的時間,大夥兒都出去了,拓跋珪一頭倒下,正要擁氈大睡,一個細細的聲音傳進耳朵。

“誰?”他爬起來。

啜泣聲戛然而止。

他環視四顧,發現最角落的鋪位上蜷着一張皮子,裏頭好像裹了個人,一聳一聳的。

“喂,怎麽啦?”他記起那是一個名叫長孫道生的人的位置,因他姓長孫,他便記住了他,當時還想他跟長孫肥生得可是天差地遠,長孫肥大力彪悍,這個人卻清秀瘦小。

“為什麽哭,誰打了你不成。”他走過去,扯開那張皮子。

“你……你回來了?”長孫道生一張臉露出來,眼腫得像核桃:“我……我不是故意打擾你的……”

“幹嘛不去吃飯?”

“我、我疼……”

“哪裏疼?我看看。”拓跋珪想大約總是打仗時哪兒挨了一棍或擦了一槍,剛要拉他胳膊,誰知道生激烈地反手一打,兩人都一楞,道生似乎自己也沒料到,支支吾吾道:“我,我沒事,不用看了。”

拓跋珪覺出蹊跷來,沉下臉威脅道:“你不是得了什麽怪病罷,我去禀告段将軍,可別傳染了我們。”

他起身要走,道生唬地一把扯住他:“別別,不是,你千萬別去。”

“那好,你說。”

“我,我……”

他以手指臀後,再次嗚咽起來。

拓跋珪一時有些茫然,後在道生半遮半掩的敘述中終于明白過來,原來是慕容泓麾下韓延搗的鬼。

“韓延,他把你——”他眉毛緊皺。

“不、不是,他只是把一個紅色細長像梨狀的東西放進我那、那裏,然後不知動了什麽機括,進去的那頭被搖開,使人……相當難受。他說,那叫、叫開花梨。”

拓跋珪兀那站起來,怒形于色:“這還了得!走,我們去找他!”同瞬想起自己沒有任何身份,有如當頭澆一盆冷水,想一想之後道:“大司馬生平最痛恨這種事,找他試試。”

道生慌張:“不要去了,一會兒就不痛了。”

“你過了這次,那下次、下下次呢,他不找你了?”

道生道:“韓參軍是大将軍的親信,大司馬不一定管得了,也不一定願意管哪。”

“這事不同其他,韓延竟然是這種人,真沒想到。”

“不,我不去。我身卑力賤,就當受了點皮肉之苦好了。”

“你能忍受得了嗎?”拓跋珪覺得自己聽的是另一種語言。

“有什麽受不了。為了活下去,我什麽苦也可以受得。”道生停止哭泣,“你去找大司馬,倘若韓參軍推得一幹二淨,大司馬又憑什麽相信我們呢?說不定他認為我們胡說八道,遭殃的反而是我們。”

拓跋珪沉默下去。正無言間,突聽有人大叫:“着火啦!着火啦!”

作者有話要說:

☆、渭水之濱

俱石子帶領着村民們喬裝順利混進了鮮卑人大營。他白天觀望了一會兒風向,入夜,在已經探好點的各處堆好易燃之物,然後,親手點燃火引。

沖天火舌竄入半空,他看見一群群白虜從帳裏驚惶的竄出來,像無頭的鳥。他放聲大笑,聲音激越而嘹亮:“白虜們,你們看看這場漫天大火吧,看看你們的族人怎樣掙紮,看看你們會不會痛心,讓火來淨化你們犯下的罪孽吧!”

營地變成一片輝煌的火海,梁木燃燒和坍塌的巨響掩蓋了那些來不及逃避的人們的呼號和慘叫,拓跋珪以袖掩鼻,遮擋源源不絕的嗆人的煙霧,轉身往火裏跑。

“你去哪兒?”長孫道生扯住他。

“大司馬處。”

道生奇道:“你又不是他親兵,他自然有人保護。”

“我去看看。”拓跋珪松開他手,頭也不回的跑開。

道生叫了一聲,突然發現,風向變了。

一個時辰後,拓跋珪找到慕容沖,同時也找到了另一個意想不到的人物——苻堅。

其時雙方正在渭水邊對峙,經互相喊話,拓跋珪明白苻堅本率七百騎兵前來接應放火的百姓,豈料火燒着燒着驟然變向,俱石子等大半被回頭火燒死,剩下的也多被鮮卑士兵發現砍死,苻堅聞訊,即刻下馬祭奠,将士們嚎啕大哭,哭着哭着卻讓尋找餘下縱火犯的慕容沖發現,帶了人馬追來。

苻堅指揮人上了一個坡地,占據有利地形,故慕容沖一時也無可奈何。非但無可奈何,此番沒了人肉盾牌,苻堅再不手軟,下令射箭,剛剛頂風放火沒成,但這會兒倒是順了風放矢,秦軍士兵們新仇舊恨一齊算攏,紅了眼狠了命箭如蝗雨,鮮卑士兵們沖上去被射回來又沖上去又被射回來,如此重複重複再重複,士兵們怕了,但他們的大司馬不松口,這樣白白送死,他們覺得他瘋了。

終于,羽箭告罄。接下來是白刃相搏,人人臉上充斥着如野獸般猙獰的表情,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但這一回,鮮卑人數越來越少,慕容沖端坐馬上一動不動,誰也不能從他的表情裏看出半點什麽。

“大司馬,我們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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