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完 (18)
”一名士卒鼓起勇氣道。
慕容沖掃他一眼,他的臉黝黑而年輕,上面濺了點點血污。這是一個矯健而不畏懼的士兵,也許跟許多人鬥過勇逞過狠,也許殺過很多人,可一碰上他冷如冰雪的目光,卻不由自主避開了。
“殺。”慕容沖短促哂道,一抽腰側寶劍,三尺青鋒卷入了戰場。
士卒一怔,片刻後反應過來,趕緊跟上去。
刀劍琅琅,慕容沖的劍法兇狠而快捷,像萬千搖曳的竹影,點到誰的心窩處,便綻開一朵白色的竹花——象征死亡的純白之花。
苻堅道:“第一次見他用劍是與張蚝,翩若驚鴻,此刻鴻鹄還是鴻鹄,卻是染血的鴻鹄了。”
侍從在一旁暗道,不是鳳凰麽?
數十人……十數人……四個人……三個人……
兵器在交戈中閃耀,宛如短暫的火花;戰騎在周圍呼嘯,宛如奔騰的鐵流。
慕容沖瞥了眼僅剩的幾個同伴,在不斷的襲擊中躲閃出劍,受傷與傷人中,湧起一股致命卻刺激之感。
那人就在前頭,只要能殺了他,只要能殺了他!
喉中沖出一脈清嘯,他一夾馬腹,不再顧及屬下保護,挺劍直擊!
“鳳皇!”
有人撲在背後幫他挨了一刀。
骨肉喀嚓的聲音。
誰?誰叫他鳳皇?
人滑下去了,跌落馬下。
動作停滞下來,望着前面的人牆,他知道,他已沖不過去。
身邊再無一人。
只有渭水盤旋。
“鳳皇。”苻堅出聲了。雖然上次錦袍事件讓他很沒面子,但看到眼前這個人,他還是忍不住想起那個雪膚烏發的男孩。聲音不由放得柔軟,就像和煦的暖風。
慕容沖越過重重人頭看着他。他們的目光相碰了。
然而,素袍的青年不過看了一眼,他回身跳下,跳入了渭河,跳進了黑色的流水之中。
拓跋珪努力睜開眼的時候,看到的正是這一幕。
天上一顆殘月。
冰冷、舒緩、又疼痛的感覺。
散漫的思緒。
似曾相識的背脊。
“烏龜?”他模模糊糊喚道。
正奮力游水的人猛然停滞了一下,接着又劃起來。
“小時候……父皇死的時候,還記得嗎……烏龜帶我去漳水裏……那是我第一次玩水……背着我,對,也是這樣背着我……一定是做夢,不,不會做好夢……那就是死了……”被背在背上半浮水面的人喃喃着:“……死了,死了……真好。”
水波蕩漾,寂靜落寥。
“烏龜不會再回來了……我知道……所以,你不是烏龜,不是……”他動了一動,拓跋珪本就受傷,痛得龇牙咧嘴,幸而慕容沖又昏了過去,拓跋珪覺着這時上岸應該安全,拼着最後一點勁,把包括自己在內的兩個人弄上岸。
背上疼得有如火燒,他看看慕容沖,他受的傷雖沒自己深,但數量不少,被水這麽一泡,估計也不好受。應該點個火堆,他想,畢竟全身濕淋淋的,一來難過,二來容易上燒。然而想着想着,頭越來越重,他再撐不住,一頭栽倒下去。
昏昏沉沉将醒未醒間,感覺有疏淡的日光照在身上。
居然沒死,不久後拓跋珪反應過來,擡了擡眼,還是躺在原地,鳳皇依舊昏迷不醒。
他沒事吧?正試圖去探鼻息,這時鳳皇突然動起來,發出一長串夢呓。拓跋珪松口氣。夢呓是模糊不清的,也是重複的,拓跋珪漸漸聽明白他在喊“不要過來”,又不斷喊“殺”,他究竟在做什麽夢?
“嘿,鳳皇,醒醒,醒醒。”
回應他的是喘息和呻吟的混合,鳳皇突然擡手攥住他手臂,抓出道道血痕。
素來蒼白如雪的容顏若映桃花,熱汗涔涔,拓跋珪探探他額頭,果然上燒了。
怎麽辦,他要是能跑能跳多好,只如今自己也一身是傷,難道兩人要命喪于此?
想爬起來,牽扯到後背的口子,實在痛得兇了,一摸,半手血。
一只山雞咕咕叫的引起他注意,腹中作出響應,也合奏起來。啊,過來吧過來吧,過來讓我捉住你吧——拓跋珪兩眼放光的念叨着,山雞老兄果然一跳一跳過來了,拓跋珪緊盯它,啥也不想,雙目炯炯。豈知山雞老兄停在了三丈開外,用嘴在地上叼叼啄啄,銜起一塊石子,放在了爪子上。
拓跋珪洩氣,掃一眼,起先沒覺出啥名堂,後來才發現山雞老兄真是了不得,他豈止要佩服得五體投地,簡直是欣喜若狂了。
拼命爬過去,山雞瞪一雙黑豆眼睇他,他道:“老兄你救了我一命,我不但不吃你,以後也決不再吃你的同族。”仔細瞧它爪子上用來止血的小黑石子的模樣,心裏有了底,低頭尋找起來。連着翻尋五塊黑色的,放在胳膊上試試,不對,又找,不知反複多少次,終于有一塊,質地有點像燒焦的木炭,才一貼,血頃刻止住。
“有救了!有救了!”
慕容沖正是被這一聲聲鼓人耳膜的高音給驚醒。渾身一絲力氣也沒有,乎乎沉沉的,光眼皮還能半撐着點勁。他看見前頭一個人背上血紅猙獰一片,卻歡欣鼓舞的樣子,覺得奇怪,又看了看,暗道,怎麽又是他。
這頭拓跋珪生出無限信心,立馬趴着将幾粒黑石敷到背上,手頭也不閑着,擴大範圍邊挑邊揀,等到聚集一小捧的時候,他奇跡般地發現,背上居然不再有痛覺。
簡直太神奇!他顫巍巍地反手試探,除了先前殘留的一絲血跡,那樣猛的一道傷口,竟幾乎全部收斂。不知道這些小黑石子叫什麽,他決定給它們取個名字——無名異。
喜滋滋回到慕容沖身旁,開始解他衣服。慕容沖瞪大眼,看着這個嘴裏突然哼起莫名調兒的少年,大怒:“你幹什麽!”
“啊,醒啦?”拓跋珪笑着,手上動作不停。
豈不知他這笑容看在慕容沖眼裏變成了十足猥亵,加之全身無力簡直任人宰割,慕容沖直恨不得剁了此刻游移在身上的一雙手:“滾開!”
拓跋珪終于感受到他怒氣,摸下巴:“怎麽啦,難道你不想治傷?”又道:“上戰場為什麽不披盔甲呢,披了盔甲就不會這麽慘啦……瞧這衣服,破成這樣,也不知幹了以後還能不能穿……唉,等止血了我們還是想法子快回去吧……”他自顧自說,慕容沖有片刻怔神,這語氣,像誰?
“咦,我的玄甲——”拓跋珪的聲音頓住。
慕容沖看看挂在頸間的黑色墨玉,又看看他,“你的——玄甲?”
“哎喲,眼花喽眼花喽。”拓跋珪連連咳嗽幾下,托起手中的無名異,“這些石頭止血挺有效,我現在就給你敷着,你別動,別讓它們掉下去了。”
慕容沖盯住他:“你認得這塊墨玉?”
“阿——我以前是有一塊,跟你這個有七分像,認錯了。”
慕容沖還是盯住他。
“你冷麽?要不我先點個火?”
不提還好,一提真覺冷了。現在雖是正午,但畢竟入冬的天氣,拓跋珪其實沒解光他的衣服,只把外袍剝了,浸過水的衣服半幹不濕,貼着十分難受。
“還是先生個火吧。”拓跋珪像看穿了他所想,“再找個避風的地方,把身上弄幹爽了再說。”
接下來都是他一個人在忙,慕容沖看着他不是很利索的站起來,慢慢的去找些枯枝——他受了那麽長一刀,雖然止血了,但竟至于好這麽快麽?記得自己當時跳進渭河裏,渭河又深又闊,是他把他救上來的?還有……還有什麽?還有……還有……記不清了,太不尋常了……太不尋常了……
再一次醒來的時候,正是星光滿天。
慕容沖發現自己半靠在一個人懷裏,很暧昧的姿勢。
火堆發出輕微的卟卟聲。
靠着的那人睡着了,平日裏臉上總黑黑的泥巴塊洗去,現出幹淨的眉眼,呼吸寧靜而漫長。
于是整個夜晚似乎也變得溫暖起來,有那麽瞬間,他生出一種親近的感覺。這種感覺,這種很遙遠又很模糊的感覺,怎麽此刻突然變得這麽清晰,清晰到好像他已觸摸到那種溫暖了呢?
一定是自己太累了,他想。他不需要叫溫暖的東西,他每天做的夢,已經夠他受的了。
大約拓跋珪并沒有看起來睡得熟,慕容沖一動,他就醒來,“鳳皇——”
慕容沖心中又是一疑,他再次凝視面前的少年,而後者尚未發覺自己張嘴就叫了人家小名,一手要來探他額頭:“可還燒了?”
慕容沖習慣性避開:“好了。”
拓跋珪的手落在半空,停了片刻收回來:“好了就好,還是再睡會兒罷。”
慕容沖點頭,沒說什麽,順手把頭上戴的金冠撥拉下,叮叮铛铛,纓絡寶石撞得清脆兒響。
“我有一個大叔,他特別喜愛這些值錢的玩意兒。”
“不過是些累贅。”
“是啊,”拓跋珪突然笑,指向夜空:“你看,一個人可以仰視頭頂熠熠星光,何以竟至喜歡這些珠寶微芒。”
慕容沖挑挑眉。
遠遠有人聲,“落水了,落水了!”,“翻船了,救命啊!”
拓跋珪動得一動,慕容沖看着他。
拓跋珪道:“我去去就回。”
慕容沖瞅他起身,眼見要走遠,冷冷道:“你自己的小命不要了?”
拓跋珪道:“有人出事,不能計較這麽多。”
慕容沖沒回話。
拓跋珪趕到渭水岸前,渭河水深,稍離了邊三篙子都打不到底,水流也急,旁邊很多支流一齊彙入,漩渦一個個擰着。
河上顯見是艘大船,翹了一半朝天,正慢慢往下沉。河面上掙紮了許多人,有會水的,有不會水的,不會水的占大多數。
拓跋珪脫了上衣,風一吹,凍得他打個激靈。他揉一揉膀子,縱身入水,嘩啦一下不見人影。
水勢遽急,翻花卷浪,在沉沉的夜色下波浪也變成黑色,訇訇響着,像吞人的獸。
拓跋珪在激浪中救起了很多人,救起的人就圍到慕容沖身邊,一面烤火,一面訴說着感激之情。
慕容沖發現這幫人他是見過的,那裝扮,那一口白牙,那聽不懂的話語,不正是上次那個什麽匈奴獨孤部?
忙乎一夜,天邊泛起魚肚白,拓跋珪精疲力竭爬上岸,覺得自己成了一具死屍。
一雙冷漠的鳳眼出現在上頭,随即“哼”地一聲,一件衣服抛落身上。
他笑了,“謝謝。”
坐起穿衣,一人到他跟前:“果然是你。”
方肩膀,方下巴,不是劉羅辰又是誰?
拓跋珪慢條斯理套上袍子,“羅辰兄,別來無恙乎?”
劉羅辰眯一眯眼:“你不是應該在賀蘭部?”
拓跋珪聳聳肩,暗自調勻呼吸,站起來,還是有點踉跄。他順手扯了一把,抓到鳳皇的袖子,慕容沖側了側,終于沒有避開。
拓跋珪道:“我們走。”
“站住。”劉羅辰在背後道。
慕容沖感到一絲嚴肅的氣氛了。這獨孤部與拓跋珪,有什麽過節不成?
拓跋珪回首,站定,“我人在這兒,你看着辦。”
劉羅辰看他半晌,“這次你救了我們這麽多人,我不會把你怎麽樣,但你還得幫我找個人。”
“哦?”
劉羅辰描述了那人樣貌穿着,拓跋珪聽完,“這事兒費工夫。”
“是死是活,你都得找上一找。”
拓跋珪轉轉眼珠,“好吧,不過我忙活大半夜,肚子餓,你先讓你部下找點兒吃的填飽我的肚子吧。”
“不行,你立刻下水。”
拓跋珪不着急,“有點兒活氣的我都救了,你說的八成沒命,讓他在水底下多呆會兒沒事。”
“你去不去”
“好吧好吧,我去。”拓跋珪見他黑臉,撇撇嘴,指指慕容沖:“那你們先給他找點吃的,我的那份等我上來再說。”
劉羅辰順眼一瞅,見到一張烏漆八黑的臉,點頭。
拓跋珪重新到了岸邊,先察看一下水流風向,然後一個猛子紮下去。
起先還見他時不時露個頭,半天半天,啥影兒也不見了。
“不是沉底了吧?”有人擔心起來。
劉羅辰聞言,下意識望慕容沖一眼。他有點好奇這個人與拓跋珪是什麽關系。
端詳片刻之後,他覺得也許什麽關系也沒有,道:“耍水的到頭多半淹死在水裏,這麽久沒出來,恐怕死了。”
慕容沖答:“不關我的事。”
劉羅辰讨個沒趣,又想,要是拓跋珪真這麽淹死,那人救不救也就無所謂了。
“啊,上來了!上來了!”有人叫。
果然,只見拓跋珪拖了個人爬上岸,氣喘籲籲,連連叫道:“他命大趴了塊浮板,還有點兒氣!你們誰給他拍拍水!”
衆人一哄而上,救上來的人二十餘歲,身材不算魁梧,眉毛很順,邊緣長了粒紅痣,嘴唇薄薄的頗秀氣。
劉羅辰俯身拍拍他臉:“拓——”頓了頓再張口,“窟——”,又頓了頓:“嘿,醒醒!”
有懂一點的道:“大人,得先把他扶起來,捶他背,吐出水來就好啦。”
早沒有人管拓跋珪。
慕容沖在他身邊坐下:“救完了?”
拓跋珪自嘲式的哈哈:“救完了,救完了。”
“你可真夠傻的。”
“我怎麽傻了?”
“那叫羅辰的沒好意,救一堆仇人,自找麻煩。”他忽而有點忿忿的了,“你還吃他們的東西。”
“吃,為什麽不吃?非但要吃,還要吃多一點,吃飽一點,這樣才有勁回去哩!”拓跋珪只是笑。
靈光一閃。
“你吃過窩汁兒嗎?”
“窩汁兒?那不是邺城裏的東西,那次你們幾兄弟都沒帶錢——”
慕容沖的目光倏然變利。
“啊,我是說,那東西好像不值幾個錢,你想吃那個?現在可吃不到哇!”
“大翁君。”劉羅辰過來。
拓跋珪從沒覺得有人插話是這麽好件事,“吃的準備好了?”
劉羅辰似笑非笑一下:“大翁君餓得不輕。”
“是呀,前後肚皮都貼上喽。”
“既如此,沒吃的我們也會想法弄點吃的來。”
拓跋珪連連點頭,“對了,你一定要我救上來的是誰,我覺得有些面善。”
“面善嗎?”劉羅辰又笑了,帶了點高深莫測:“以後——你和他,會再見面的。”
作者有話要說:
☆、暐之诏書
參軍帳。
帳中最引人注目的是東壁一角,立數銅架,中間兩個空着,其餘上頭各立一只彩鳥,或飲水,或啄粟,翠羽初收,丹晴複轉,缤紛然不嘈雜。
“這是什麽?”一名少年踱到案頭,看見攤着的一卷墨跡未幹的帛書,好奇地,斷續念了起來:“……予乃燕之罪人,萬死不足以辭,被困于此,不過索之枯魚之肆矣……今命吳王垂為丞相,中山王沖為大司馬,濟北王泓為大将軍……古人雲,父母俱存,兄弟無故,世第一樂也。嘆乎不得,命途多舛,若遭不幸,泓可繼而承之矣。”他眉毛挑得高高,問架前逗鳥的年輕參軍:“這是……慕容暐寫的诏書?”
“不錯,”參軍自然是韓延,“原件我已交給慕容泓,這是拓印下來的複本,有點像遺書,對嗎?”
“什麽有點像,根本就是吧!你逼着他寫的?”
“我怎麽敢?”韓延勾起唇角:“不過這個慕容暐夠聰明,我把慕容泓的話帶給他,他就知道該怎麽做了。”
“呵呵,想來慕容泓拿到這诏書興奮得幾天幾夜睡不着覺——擺明了只要慕容暐一死,他就是接下來的皇帝嘛。”
“可不是?”韓延将鳥吃水的竹筒慢悠悠一一注滿,眯了眯眼,又道:“你最近在軍裏敗壞我的聲譽。”
“我怎麽敗壞了?”
少年把帛書往旁邊一掃,直接跳上案坐下,笑嘻嘻地。
“什麽叫‘開花梨’?阿?我對你用過嗎,去讨別人的同情心!”
“你是沒對我用過,可你對其他人用過,有什麽不同。”
“沒有不同?那太好了長孫,你讓我試試。”
“得了吧,留着那招以後對付你的心上人去。瞧瞧,還巴巴地做了拓書呢,也不怕我告訴慕容泓?”
“你想告就告,不過我很好奇你告訴他有什麽好處——難道你竟突然看上了他?不會吧,慕容麟怎麽辦。”
“慕容麟?去,他不過利用我們罷了,不過我們也利用他……唉,還真想跟花花說我想換人了。”
韓延笑:“怪不得從邺城跑來這裏混日子……我知道了,莫非你看上了拓跋珪?”
少年想一想:“也許哦。”
“難得難得,向來你不是以與慕容麟勾心鬥角為樂——我看拓跋珪不合你味口。”
“韓,不用說也知道,自小到大,我們在幫裏經歷的事情還少了?拓跋珪這個人——他就像是我在跟一幫陰郁乖戾的家夥長久打交道之後遇到的一個陽光般的男人,當他在你面前燦爛的微笑的時候,你會放棄所有關于複雜與深邃的愛好。”
“所以……你要改邪歸正?”
“別說的這麽難聽。”
“不過說真的,在花花列給我們的名單裏面,雖然有他名字,但——”
“唔,我懷疑花花與拓跋家族是不是有什麽夙怨。”
“你可要想清楚了,”韓延道,憶起什麽又笑:“可別為了一只烤魚就變節啊。”
“烤魚怎麽了,烤魚關鍵時刻能救人命!哪像你,不過某人一幅畫像就念念不忘了。”少年還擊。烤魚一故還得從他數月前剛混入燕軍不久說起,話說是人都有個運衰的時候,每次上戰場他都當逃兵,十回逃了九回,最後一回沒逃成,還偏偏吃個敗仗,這下變成真逃,終于死裏逃生,繼而餓得頭昏眼花。這時一陣肉香傳來,他直奔目标,火堆旁坐了個跟他一樣身着燕兵甲衣的少年人,一雙眼睛漆黑,見他模樣,笑笑揚了揚串着烤魚的樹枝,過來試試我手藝?
自此以後他認識了拓跋珪。
“你不奇怪嗎,他會出現在這裏。”
“誰?”
“你的烤魚人。”
“是有些奇怪,不過他們拓跋家與慕容家也扯得上姻親關系。”
韓延搖頭,一只灰鳥跳到他掌中,爪子沒停穩,韓延一動,它又撲棱着飛回它的架子上去。
“你別裝傻。自什翼犍死,拓跋家低衰十幾年,姻親關系?不過到處嫁女兒,關鍵時刻不外乎利益。這個沒落的王子到來這裏,他可是第一天就進了阿房宮,見到慕容沖。其次,”他頓一頓,“前幾天氐人在營中放火,後來與慕容沖一起回來的,也還是他。”
“怎麽,你不高興了?”少年笑。
“不要扯開話題。你故意與他同處一帳,對他應該更加清楚——他來這兒的目的。”
“我即使知道,也不必告訴你。”少年拍拍掌,跳下案,“我走了,出來太久不好。”
這時一只純白的鳥兒撲簌簌飛進來,落在空着的兩個之一架上,叫了兩聲。韓延上前,從它腳杆銅管上取下一曲兒紙條。
“長孫,站住,花花的消息。”
少年聳肩,“不用看,定是又催我回邺城。”
“不錯,”韓延将紙條看完,“他還讓我告訴你,你再不回去,他就來看你了。”
“什麽?”少年臉色大變。
“幫主親自前來,多榮幸。”
“哼,我看你是幸災樂禍。”
“多謝誇獎。”
少年不再理他,掀簾。
“長孫,我有一句忠告。”
少年停住。
“我們就如一群飛蛾,适合呆在陰暗裏,所謂陰郁乖戾、複雜深邃,那是我們的本性,不要向往什麽光明,你該知道,飛蛾撲火,往往只有一個下場。”
前次至阿房時,心情激動,未及細看,此次複入,拓跋珪赫然發現庭中本應栽種的密密麻麻的梧桐竹木,竟一株不見。
随侍女沿游廊行,殿宇周周,空曠寂靜。
經一湖,湖心有一六角亭,築小路達東岸,拓跋珪猛然憶起這是醴水,不由慨望。恰時,一列衣裙姍姍從湖心經小路上岸,帶路侍女一見,即刻跪下,回頭見他站立不動,提點道:“夫人經過。”
慕容沖娶的妻子姓劉,乃鐵弗部劉衛辰之女,兩年前入門,其時正是慕容沖起兵前刻——以上是拓跋珪打聽到的全部消息,再有一點就是未嫁之前在娘家似乎并不甚受寵。拓跋珪搜羅一遍自己以前在鐵弗部時遇到過的人,翁主兒并不識得幾個,不知這是哪位阏氏所出。凝目間,但見為首的女子徐徐走近。
她長着一張容長臉蛋,彎彎的眉毛,不是張揚的美,卻很耐看,身上穿的亦簡素大方,右衽窄袖,久裥長裙,腰束紳帶。
“見過夫人!”侍女在地上大聲道。
拓跋珪一驚,連忙略略退開讓路,并叩胸行禮。
劉氏叫起,經過拓跋珪跟前時停了一停,問帶路侍女:“這位是——?”
“回夫人話,大司馬吩咐帶此人進殿議事。”
“議事不是一向在外殿麽。”
“這個——奴婢不知。”
劉氏對拓跋珪道:“這位小兄弟以前好像未曾見過。”
“回夫人話,此人乃軍中士卒。”
“哦?”
拓跋珪不得不開口:“在下是段随将軍屬下。”
“你叫什麽?”
“——拓跋珪。”
“拓跋——珪?”她的表情先是驚訝,後來變得不敢置信:“你叫拓跋珪?你跟老代王的長孫同名同姓,還是你就是——”
“我就是。”
她那麽激動,拓跋珪懷疑她要是個男的,下一刻說不定就撲上來幹一架?
“阿媽是你——我的意思是,你知道拓跋王姒嗎?她是老代王的四女兒,你的姑姑。”
“啊,我自然認得。你是——”
“我是她女兒。”
咦?拓跋珪長大眼:“可是姑姑她不是不能——”
“看來你确實知道她的一些情況。我非她親生,嚴格來說我是無父無母的孤兒,由她一手養大。”
“哈,我記起來了!你就是那個——”拓跋珪想起某年某月王姒的确曾将她領養的兩男一女介紹給他,他們還一起吃過飯。年月日久,人的模樣大變,不提還真認不出來了。
“我就是哪個?”劉氏好奇的問:“我們以前見過?”
“沒有沒有,只是你一說,我憶起姑姑是撫養了幾個孩子,想必你就是其中一個。”
“沒錯。不過自我曉事起,阿媽與拓跋部幾乎很少聯系,連我知道你叫拓跋珪,都是聽她無意中一次提及的——既不常來往,你又怎麽知道她的?”
“哎,總是會聽說一些的嘛!”拓跋珪打哈哈,“姑姑現在過得怎麽樣?”
劉氏輕輕嘆氣:“我也好久沒見過她啦。”
“那之前呢,你來之前呢?”
“無所謂好,也無所謂不好吧。我本來想一直陪在她身邊的,可是……”她又嘆了口氣,沒有說下去。
“嫁給大司馬——不幸福嗎?”
“耶?不會不會,怎麽會呢?”劉氏似吃極大一驚,連忙否認。
拓跋珪察覺自己問這個問題并不合宜,連忙換別的:“聽說生了位小郎君,賀喜賀喜。”
“多謝。”
“叫什麽名字?”
“尚未正式定下。”
說話間一群小孩跑過來,後面跟着兩個婆子叫罵。
宮女們上前攔住:“何事喧嘩?”
小孩子們見到劉氏,大叫“夫人”“夫人”,一面嘻嘻哈哈從宮女們臂彎下溜過,宮女們只好攔住尾随在後的婆子。
孩童們圍攏到劉氏周圍,對她十分親近,争着從袖口裏、胸襟裏褲兜裏掏出一個個青橘:“夫人,給你!”
劉氏和藹地接過:“好。”
“夫人,不能吃!”一個婆子嚷道。
“怎麽了?”
“還沒熟哩,吃了肚子要疼!”
後一個婆子接道:“這些小鬼可惡,偷偷爬到樹上去摘,沒人管!得好好教訓一頓,看他們以後還野!也不知道是誰——”
頭一名婆子連忙捂住她嘴,直朝劉氏作揖道:“夫人恕罪恕罪,她新來,不知道規矩,夫人恕罪!”
被捂嘴的婆子嗷嗷叫。
劉氏示意她把嘴松開,那婆子雖不知到底犯了什麽忌諱,但她活了幾十年,油滑一身,察覺情況不對,馬上撲通跪倒在地,連連磕頭。
劉氏道:“你也不必如此。只是管事婆婆可能沒對你講,這些孩子的父母都亡在戰争之中,又無親友投靠,故爾我收留了他們。小孩子們本性愛玩,哪個不愛跑愛跳愛搗蛋?要教訓,給他們把道理講明白就好了,他們決不是什麽都不懂,何必張粗口。”
婆子聽得,滿頭大汗滔滔流下,低頭直道“是是是”。
“哇,果然夫人最好!”孩童們歡呼雀躍。
劉氏低頭看他們,笑:“你們誰摘得最多?”
“我!”
“我!”
“我!”
一會兒之後,宮女帶孩子們離開。拓跋珪笑道:“現在我更加确信你是我姑姑的女兒了。”
“是麽?阿媽其實很愛很寵孩子們,記得小時候夥伴們打架,頭上腫個包,尋到各自母親那裏去,好點的,罵一通,找點酒給塗塗;壞的,非但沒有酒,額上再添兩個爆栗。阿媽卻決不如此。她總是找一種聞着很香的藥來給我們擦,還問疼不疼。所以雖然不是親生,卻覺得她永遠是世上最好的阿媽。”
她的神情如此溫柔,拓跋珪想,她的容貌雖非極美,但她的心,卻是極美的吧。
帶路侍女在一旁鼓足勇氣道:“夫人,大司馬那邊——”
“哦,瞧我!”劉氏如夢初醒,“他還等你呢,快去罷,莫要等急了。”
“夫人告辭。”
“請。”
拓跋珪行禮,劉氏忽道:“稍等!”
他擡頭,劉氏道:“王子與阿媽是親姑侄,以後必然有見面的機會,而我——恐怕不可能了……”
拓跋珪皺眉。
劉氏以手勢阻止他開口,微笑道:“我想托王子一件事:他日王子與阿媽見面時,請代為向阿媽問好,并告訴她,嬿嬿這一生中,最幸福的時光,莫過于待在她身旁,做女兒時的時光。”
跨進內殿殿門,拓跋珪舉目四眺,未見半個人影。
“這邊。”青色琉璃的珠簾背後,一個聲音響起。
拓跋珪走近,窺見一人素色衣袍,腳穿白绫襪,倒拖一雙朱紅履,正倚窗前。
“拓跋珪參見大司馬。”
“進來吧。”
珠簾因人行而清脆的碰蕩着,藏在它之後的方圓并不大,一榻、一幾、一香爐、一玉漏而已。
“坐。”
拓跋珪點頭,在幾案前盤膝坐下,見到桌上楸枰,“這是——”
慕容沖在他對面坐定:“我們下一盤。”
“下、下圍棋?”
“對。”
“我——不會。”思索剎那後,拓跋珪拒絕。自轉世後他未再摸過棋盤,技藝生疏,算不得說謊。
“真不會?”
“嗯。”
慕容沖看看他,沉吟一下:“沒關系,我教你。”
“啥?”
“選子。”不容分說,慕容沖将棋簍推到他面前。拓跋珪下意識挑了黑色,慕容沖的目光漫不經心掠過,開口:“棋子圓以法天,棋局方以類地。相傳古時軒轅黃帝無意中畫下十七橫十豎,後演變成縱橫十九道,共三百一十六道放周天之度,有萬周變化。簡言之,就是相圍掠地,若你的黑子周圍皆是白子,則黑子被吃,收官時誰的子多,誰便獲勝。”
他又講了星位、挂角、吃飛,什麽是搭,什麽是粘,什麽是頂,什麽是尖等等,熟悉的感覺間漸漸回來了,拓跋珪拈一子在指間,連連點頭。
慕容沖在四角星位布上黑白對角棋,“這叫座子,知道?”
“嗯。”
楸木的棋盤紋理柔和細膩,金黃井井,棋子投其上,發出金石之聲。
“好,先試一盤。按規矩白子先行,你可是選錯子了。”
拓跋珪笑笑:“不敢争先。”
最初十幾手雙方都下得普通平常,直到第二十一手的時候慕容沖構成了三連星,拓跋珪趸了一回,在對面打入,白子守角,黑子飛,慕容沖道:“很淩厲呀。”說完卻于另一側搶占了大場。
一盤下來,拓跋珪被打得落花流水,不過他認輸認得很爽快,毫無沮喪之色。第二局起手還是相同的打法,當慕容沖再次構成三連星時,拓跋珪改變對策,在一個相鄰的星位挂了角,白子依舊守勢,黑子碰,白子下,拓跋珪哇哇叫:“阿呀,又要被你殺個丢盔棄甲了!”
“莫看三尺之局,本就是生死場。”慕容沖落子,“你殺過人麽?”
“咦,你放這裏,那一塊不管?小心被我殺掉——殺人?”
“是啊,第一次殺人的感覺,你還記得麽。”
拓跋珪沒有正面回答,卻反問道:“你第一次殺人是什麽時候?”
“我?那是兩年前的事了。當時我還是平陽太守,起事,一個參軍記室說不可,妖言惑衆,于是我就一刀把他殺了。那血可真紅啊,是熱的……你看。”他把手伸過來。
拓跋珪瞧一眼,修長的帶有薄繭的手指,掌心幹淨。
他摸摸腦袋:“怎麽啦?”
“血。你沒看到血嗎?”
“啊?”
慕容沖縮回手,低頭看看自己